不说将军躺着他哭了没意思,就说人醒着,他也不敢嚎,也就见了彦博远,是个主事的,但也是替里头人打工的,那是一顿嚎啊。
人还活着呢,大夫先开始哭丧了。
彦博远肺都要气炸了,这都什么人!
他都能感受到胸前的衣襟冰冷湿润,好不易安慰好夫郎,被他一弄又给说哭了。
彦博远戾声呵斥:“哭什么哭,将军还没断气呢,一大把年纪,这点事都经不住,再哭我现在就要你的命,还不快去给将军配药。”
云渝的脚也是软的,但有彦博远扶着,虚着探出头:“老大夫尽力而为吧。”
至于老大夫则是哭得背过气,手脚无力一时起不来,一旁的小厮看不过去,一把攥起他的后衣领提溜出去。
“要不是他医术还算顶用,就那死样,见了都来气。”
彦博远没眼看,对着被拖行的背影恶狠狠道,想到他说的话,“竟只有七日的命活……”
“什么?”
彦博远声音很低,云渝没听清。
抬头间,突然看到他肩膀上冒出个黑点。
“啪——”云渝条件反射将黑点打回去。
彦博远一痛,被迫回神。
“怎么了?”
“没、没事,有个虫子。”
云渝抿了抿唇,颤巍巍,“现在没了。”
彦博远神思才回来,云渝又低着头,没能瞧见对方眼里的惊恐。
“一起进去看看将军吧。”
云渝心不在焉,“好、好……”
但眼神控制不住往他肩上瞥。
……
晴朗了没两日的天又开始洒水,闷雷阵阵,水汽弥漫。
夜间雨声不断,床帐帷幔内的水汽仿佛要凝聚成实体,黑压压地堵在鼻腔耳目。
堵得人吸不上来气。
大雨不停歇,雨滴砸落到碧瓦朱檐上,如密集的鼓点,在耳膜处敲击。
云渝感受到四肢仿佛被不可触摸,不可见的无形之物缠绕,强势地将他一路拖拽,拖过密林,拖过湖泊,最后拖行到一处小土包前,那土包底下黑黝黝,像个无底洞,他察觉到身上的无形之物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思考的片刻中,他被包裹着拉入地底。
突然的坠落感让他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拧着眉,在重压下重新感知到四肢百骸。
适才是做噩梦了。
云渝缓过气,费力地睁开双眼。
不甚清醒的眸子里麻黑,起身时被腰间横来的臂膀拉回,复又倒回褥子中,云渝无声笑了下。
缠这么紧,可不得做噩梦,还当是什么,原是被彦博远缠住了。
把手搭在微凉的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戳捏着玩,睡意全无,眼前也清明了些,得以看清帐内的情形。
呼吸一滞,差点惊呼出声。
纵使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也被吓了一跳。
委实、委实是太多了……
又多又密,直将人如茧般缚住。
云渝捂嘴堵住惊呼,只有惊没有惧,腰间臂膀冰凉如玉,激起一片寒凉战栗。
连日照顾谢期榕,都照顾出条件反射了。
他颤巍巍摸到彦博远的鼻下。
一股气息慢慢地拂过指尖,云渝蓦地放松。
还好,有气。
彦博远长眉微蹙,不满怀中人的动作,双臂箍紧,寻着味儿,往云渝脖颈边凑,挺翘鼻尖埋到暖和颈窝处才满意,眉目舒展。
陷入深睡的人一无所知,缕缕黑气归拢回体内,先前还是漫帐子的,如同细小蚊虫在空中浮游的场景立时一散。
睡前留着的灯盏旁飞蛾扑扇着翅膀,豆大的烛光亮色透过床帐,落在云渝眼底,云渝长舒一口气,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与现实交替间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这场景他许久不曾见过了。
云渝想到成婚后第一次被身边人冰凉的躯体冻醒时候的恐惧。
同寻常夫夫一般,他俩第一次同榻而眠是在新婚夜。
当夜云渝累觉,疲惫不堪,事后清理换被褥都是彦博远这个当新郎做的,新夫郎早早入睡不得见,直到第二日寻常睡下后被冻醒。
那是他人生头一次直面玄异之事,还以为在做梦。
当时还羞涩不熟悉,换成几个月后瞧见的,他指不定第二天醒来和彦博远来一句:
我昨晚上梦到你人凉了。
有了一就有二,二而三四,黑气时而三四条,时而是零散雾气不成形状。
他头一次成婚,夫君就这样,怕得要死。
怕人不是得了怪病,那场景诡异,让他不得不想到村里的神婆巫祝,山里的精怪魍魉之流。
他什么都想了,但从来没想过逃离和背叛。
李秋月是后娘,小妹瞧着也没哪里奇异,云渝还有工夫去想,莫不是随他小爹。
后头便想,许就是精怪野物呢,平白无故将他救下,前途一片大好的人物,十里八乡的香饽饽。
他呢,一个无家的小哥儿,许就是图他没娘家人,娶回来夜里吸人气,吸死了也没人在意。
转而又想到他的好来,就涌出了视死如归的勇气了。
彦博远对他极好,哪怕真是鬼怪,有个鬼怪相公宠的日子,哪怕短命也比进勾栏被人随意糟践,不明不白死了强。
云渝每回夜里都不敢睁眼,彦博远一歇,哪怕天塌了也不睁。
后面心态一变,又好奇起来,变成了忍着困意偷偷醒来,看枕边人是个什么东西。
可那场面也不是日日皆能瞧见,彦博远属牛的力气,十天里顶天能醒个三两回,掰着指头数,黑气出现的次数频率越来越低,到了他要去书院的时候,云渝已经看不到黑气了。
夜里贴着的肉.体也暖烘烘的,是个阳气十足的活人。
云渝想着,莫不是因为他有了夫郎,吸足了精.气。
怕他同来时一般,一下子来又一下子从他生命中离去,云渝为了夫君坐稳身子,在书院不被同寝人发现,每回彦博远回来亲热他都格外卖力些,想着相公吸足了人气,就不会半夜露出原形。
在彦博远不知道的地方,云渝可是好一阵操心。
怕说穿了身份美梦戳破,精怪恼怒吃人,就憋在心里不问。
日子渐久,从村里到了镇上,又去了府城京都,一路行来感情渐厚,云渝彻底栽在了彦博远身上。
被妖精勾了心肝,满心满眼都是亲亲相公。
从秀才到进士,到天子脚下,进皇宫见了真龙。
云渝不考科举,他字认得多了后,彦博远从县里给他带野话本子,志怪游记……书斋卖得火的册子都往家里搬,给他解闷。
本子里都说,皇宫大内,百灵咸护,妖怪不得进,进了要现出原形。
云渝就想着夫君哪怕不是人,也是好妖精。
见了皇帝不怯场,没有当场现原形,还得了头名,说不得是他眼拙,人不是精怪,而是星君转世。
这事便彻底抛在了脑后,要不是今晚突然来这么一下,云渝都快忘记彦博远的身份存疑了。
这日又是雨夜,彦博远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又是满帐黑气。
身侧人汗水涔涔冒。
云渝也摸出点规律,彦博远内心情绪波动大的时候,黑气就明显。
现在显然是心中不太平。
云渝吃力地抽出胳膊,反过来把人搂抱在怀里拍抚。
这场面对彦博远来说是正常还是不正常都不知道,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喊人,双唇盖在他的额上呢喃,心里求神拜佛告祖宗的求保佑。
躁动的黑气蓦地一停,继而减缓,云渝立时欣喜,抓住了窍门,也不抱佛脚了,一下下地啄吻起夫君俊逸的脸庞。
搂着人亲了小一刻,帐子里才重新恢复如初。
彦博远的眉目稍缓,身上的汗也停了。
云渝吐出一口浊气,不敢松懈,搂着人小憩,后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倒在他肩上熟睡。
彦博远在第二日清晨醒来,疑惑地看着云渝怪异的姿势,心下奇怪。
昨儿不是他搂着对方睡的么,怎么一觉醒来,两个人掉了个个,变成了他窝在夫郎的怀里了。
甩开疑惑,他小心翼翼托住云渝的脑袋挪到枕上,忍不住刮了他鼻子一下,嘴角微勾,对于夫郎的缠劲很是受用,帮云渝捏了会儿脖子,歪脑袋睡了一晚上,别落枕了。
云渝迷迷糊糊之间察觉身边一空,模糊看到彦博远离了屋子,咂摸了下嘴,翻过身继续睡。
屋外天尚早,他睡得晚,还是不起这么早了。
京城的御医和江湖名医前后脚到,轮着替谢期榕摸过脉后动作一致,绷着脸进去,摇着头出来,同老大夫一个诊断。
谢期榕现在就是在等死,彦博远再有本事,也做不到和阎王抢人。
兴源一干涉事人员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彦博远留守兴源,继续行赈灾之事,肩上担子松快了些,但谢期榕那般,又哪里松快得起来。
皇帝、太子给的赏赐流水的进,半个太医院的人都过来了,安王蠢蠢欲动,太子密令,郡君不可轻易回京,连带着来的是将军府留京的私兵,兴源将军府被护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
彦博远和云渝住在将军府内的客院,去小花厅一刻不到的路程,都要过三道关卡。
眼见着谢期榕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孱弱,一日比一日衰败。
彦博远一改前态,日日泡在书房,躲着云渝。
前不久才和人打趣,说是不是对谢期榕有意思,现在谢期榕出事,他晚上又是冒黑气,白天又不见人的。
倒不是醋的意思,谢期榕人都快没了,云渝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这边是彦博远状态不对,那边是好友生死不定,一时无人诉说,心里苦闷,闷着脑子一个人,越想越心涩。
到了第五日,终是没忍住去书房堵人。
书房之内,彦博远坐在书桌后头,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桌面,桌上未置公文,也无书册,不知在想什么。
疏于打理的面庞,比将军遇刺那会儿还差些,眼底泛着疲惫乌青,下颚胡茬肆意生长,说不出的憔悴。
见了他这模样,云渝哪还有质问的心思,心疼都来不及,挨坐过去,说要给他净面。
彦博远默许,由着他摆弄。
云渝叫人送了胰子和热水,打出沫子抹到下颏处,扶着人脸挂胡茬。
彦博远不敢动,老实听训。
夫郎温温柔柔地问他这两日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彦博远表面看着没留神,实则耳朵竖得比狗直,全听进去了,喉结滚动,话到了嘴边,不知道说还是不说,拿不定主意。
云渝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吃食,十分淡然,可那话如寒刺,针针扎他心房。
日日同榻而睡,同枕而眠的枕边人,夫郎何其敏锐,又能瞒到几时,他也不准备将自己的来处带到棺材里,想瞒自是能瞒一辈子,可他不想如此对云渝。
他想让他知道他的好,他的坏,他的一切。
他怕他哪天如同来时一般,不明不白地又回了从前,他怕这是意识消散前的南柯一梦。
到底是不安。
彦博远绝非优柔寡断之人,可他的经历惊世骇俗,寻常人知道后逃开,或者一把火烧了他才是正常。
他不想看到云渝害怕的眼神。
夫郎与他离了心,他承受不住这结果。
他会成发疯的厉鬼的。
“我是你夫郎,以后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当我是你家人,心中如何想的,和我说上两句又何妨,我又不会说给外人听。
“这几天为着将军的事儿,生生熬着,憋着,可你并非独自一人,我见你寡言沉默,心中难安,就怕你哪天突然嫌我碍事,你就会像锯嘴葫芦一样躲着我,我都不知道缘由。”
云渝说得委屈,朝廷的公事他听不得,也不能听,可他明显不是公事,为着私事,既是私事,他个当夫郎的还听不得了嘛,说到后面,云渝真情实感惶恐起来。
为什么就选了他当夫郎,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极其震惊的模样,初时相处,每每望向他的眼神里总有说不出的深意,像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去处。
现在拉出来回想,可不就是同看谢期榕时一般无二。
云渝越想越心惊。
有些后悔把话一股脑说了,夫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尚且都没弄明白,他这样直白找他问话,惹人生气,弄不好真能从此和他离心。
彦博远察觉到云渝紧绷的身体,想将人环到身前安抚。
手刚触到滑溜缎面料子,底下肩膀猛然一抖,彦博远诧异看去。
云渝吓得不轻,小脸煞白。
小雀儿被淋湿了羽,丢了好不易寻到的谷子,把自己弄得湿漉漉,如何也扑腾不起来,只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我见犹怜。
“哪里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白。”
彦博远说着就要去摸云渝的额头。
云渝自己吓自己,神色几经变化,见手过来,舌头打结,慌慌张张打岔,“别,别动,你脸上的泡沫要进嘴里了,我替你擦擦。”
说着就掏出帕子,看也不看盖在他下半张脸上。
彦博远的嘴被云渝一把堵住。
帕子上的刺绣图样一晃而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眸光先一凝,寻着刺绣的花样看。
他把头一偏,将嘴巴救出,仔细打量起帕子。
“新帕子?以前没见你用过。”彦博远状似无意,“哪儿得的?样式新颖,不曾见过。”
继而:“我瞧着新鲜,给我看看。”
云渝不明所以,乐意他岔开话题。
“布坊新收了一个会刺绣的姐儿,我看她绣法别致,就和她请教绣法,原想着给你衣服上绣点花样,但这绣法委实难学,怎么都绣不像样,学到现在还是拿不出手,就练着先绣点帕子,你要是喜欢,我练好了给绣张一样的,比这更好看些。”
云渝扣着帕子戳图样,有点气恼:“这也太难了些,得耗些功夫。”
绣功都是自小练起,云渝没有基础,跟了绣娘从头开始学,能绣成现在这样,已经是有天赋了。
彦博远:“叶子歪了。”
云渝气鼓鼓,手里抠着叶子,像要把叶子抠下来一样,扯着帕子不让彦博远看。
“生气了?”彦博远失笑。
云渝要被他气死了,红着脸背过声不搭理,生闷气。
彦博远看他气成河豚,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千丝绕心,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时也命也。”
云渝听他跟个老头子一样开始整这话,咬着腮帮子瞥他,一副你在整什么幺蛾子的疑惑。
彦博远浑身卸力,十分慵懒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悠悠道:“你这帕子,我用过。”
云渝:“?”
彦博远:“比这绣得更好的那种。”
云渝:“嗯?!!!”——
作者有话说:为了那碟子醋包的饺子,那就是玛格丽特披萨中的罗勒叶,仰望星空中的那条鱼,蘸饺子的那碟子醋啊!!
不能开车,打滚、拧成麻花、死亡翻滚.gif
关于触手:
前世彦博远被分.尸,被分成了几块,他的大触手就有几条,大触手可以无限分成小触手,也就是黑气。
当时老婆去得有点晚,尸块已经开始腐烂,所以不能百分百拼接还原,尸块中有缝隙,黑气从尸块衔接处溢出。
彦博远死后的灵魂体上有缝。(漏气bushi)
尸块能掰开,而且掰开后还有知觉,能控制动作。
前世没掰开过,老婆只顾着拼了。
这辈子是人样,云渝掰不了噜。(摊手)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撒花][比心][比心]
第87章
前世云渝在墓前的一番话, 彦博远一直有个疑惑。
按他的说法,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们有过交际。
可他没印象。
云渝说他为他赎身, 还帮他解决了之后的生计问题。
赎身这个词就很妙。
一个小哥儿,能用上赎身这两个字的, 彦博远活了两辈子, 思来想去, 也只能想到花街柳巷中的楼馆。
可他一生钻营权势, 不好美色, 不好玩乐,烟花柳巷非应酬不去, 就算去了, 也是为了防止遭人算计而洁身自好,不许人近身。
里头的人身世没有不凄惨的,他又不是大慈大悲,见一个救一个的活菩萨, 又怎么独替云渝赎了身?
后面的生计问题倒是没疑惑,把人赎身后撒手不管不是他的作风,既然帮了能力范围内自是帮到底。
后面的事儿他能干出来,这事儿十有八九真是他做的。
总不能是云渝把恩人记错了吧。
彦博远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 任你如何绞尽脑汁去想, 还不如福至心灵的一刹那。
见到用了半辈子的熟悉物件, 有关云渝的记忆从久远的回忆里翻出,隔着昏黄的模糊感, 姑且是想起了些。
记不清是什么年月的事了,只记得当时腿上湿嗒嗒的黏腻感,和仔细嗅闻才能闻到的隐隐暗香, 不同于胭脂水粉的刺鼻气味,而是一股带着娓娓道来的和缓皂角暖香。
花楼里的酒宴,名妓歌舞、脂粉酒气,彦博远冷峻无情的面容于此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禁欲的君子误入繁花丛中,可他惯是钻营,有利必趋的真小人。
薄唇微启,恭维客套从他口中说出都多了一丝遗世独立的典雅风范。
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肆意,怀中不是娇娘就是哥儿,唯有彦博远怀中依旧空空如也。
坐他对面的男子,正和怀中美人调.情,见彦博远一人,显得他十分急色,遂眯着眼梭巡一圈,发现美人们都选了主儿,都碍于对方的严肃气场,竟无一人殷勤。
看来看去,最后目光落到了仆从堆里去,其中一人颜色清秀,用怀里美人比对了一下,汉子舍不得换出去,大着舌头遥遥一指。
点鸳鸯谱一样,点点他,又点点对桌。
“你,去给彦大人斟酒。”
汉子将立着的呆木鱼指给了彦博远。
后者没想到,他个小仆役还得去伺候人。
普天之下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京都不比外头,京里的销金之所,最不缺好颜色,他容貌清淡不够浓酽,管事妈妈瞧不上他,又嫌他年纪大,平日伺候哥哥、姐姐们的活都轮不到,在后院做末等活计。
按理来说,他不该出现在这,可谁叫这边是大宴,楼里人手不够,将颜色过得去的全拉来帮忙。
眼见着宴会进了后半场,哥哥、姐姐们和大人们开始打情骂俏,性急的已经滚到一处去了,再等上一会儿,他们这些打杂的就该有眼色地撤离。
谁知面前大人一指,将他单拎出来。
云渝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不从。
从前楼里有不听客人的话,以自己不挂牌的理由推拒,被客人打骂不止,妈妈赶到安抚住客人后,又将人痛打一顿,关在柴房饿个半死,进气多出气少,被人提溜着示众。
一招杀鸡儆猴,自此人人都紧着皮子做事,再是桀骜不驯的也是服服帖帖。
想到那人被打时的哀嚎惨叫,云渝的皮子一紧,再不愿也得上前。
磨磨唧唧,恨不得一步分十步走。
许是酒劲上头,又或是第一次遇见如此不情不愿的人物,彦博远没有出声制止,握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小哥儿磨蹭。
好奇三步远的路,他能走到几时。
“大人,奴给您斟酒。”
和周遭掐着嗓子故作媚态的娇倩打闹声不同,小哥儿的嗓音轻柔亮丽,里头还含着些不情不愿。
彦博远不置可否,摩挲着手里的杯盏,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如何。
平日被当驴使唤,除了睡觉的时候,脚就没有停下的时候,摆设一样在旁边站了一个多时辰,腿脚一时使唤不动,才端起酒壶就一踉跄,该进酒杯的琼浆,全进了客人的裤.裆。
彦博远眸色一沉,冰凉的酒水在腿间晕开,脑子清醒了,一下失去了兴趣。
他不好美色,但也知风月,楼里惯用的伎俩,崴脚头晕手抖,接着就是往人身上扑了。
把客人衣服弄脏,接下来该是要依偎到他怀中,给他赔礼道歉了,邀请他下去换衣裳,留人歇下的戏码。
还当他是个独特的,原是伎俩高深,一下真被他恍住了,被酒气迷了眼,以为在这地方,还能瞧见善人。
衣物被酒层层渗透,感受到酒水多到沿着皮肤凝聚滑落,彦博远不耐和人继续拉扯,蹙眉扫兴而起,正要拂开还没依过来的人时,胳膊落了个空。
那人并未如他所想的倚靠来,反倒是脸刷白,膝盖直挺挺砸在地上,饶是有地毯缓冲,也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人,怎么不过来邀宠?
彦博远的脑子重新被酒精糊住,不自觉地歪头,想要将人看清。
新招数?
汉子沉默没反应,云渝看他就像看阎王,心里指不定在想怎么弄死他呢。
嘴里奴来奴去的求饶,求彦博远别找管事的告状。
云渝脑子一片空白,看到人衣摆滴水了,才想起要去擦。
手伸一半才想到要用帕子,手抖得不像样。
彦博远脑子被酒水泡发了,就那么看着人泛黄的发顶,想着万芳楼都不给人吃饱饭的吗,毛发干枯,手指头瘦得像柴棍。
一张帕子哪里擦得干一壶酒的量,云渝急得要哭。
他在粗使后院待惯了,轻易见不到大人物,这才出来一回,就将人衣服毁了,瞧那人席位和身上的衣饰,明显地位不低,怕是用他命赔都赔不起。
想到管事妈妈狠辣的力气手段,云渝止不住颤抖,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掉,客人腿上的酒水没擦干,又多了眼泪水。
彦博远腿上发烫,眼睛被小哥儿白皙的后脖颈勾去,整个人和他的嗓音一般,身上不是浓郁的脂粉香,是皂角的清爽味道,亦或是自带的温柔体香。
彦博远克制不住嗅了嗅鼻子,想将这味儿留在鼻尖。
“再哭下去,这衣服不用洗就能干净了。”
云渝一激灵,脖子一缩,彦博远看不见那点白,心下焦躁,闹不清哪里不舒坦。
“奴不是故意的。”
彦博远听不得他称奴道婢,冷然打断:“抬头。”
吓成鹌鹑的人顶着满脸泪水抬头,二十来岁的样子,在楼里算老人了,五官已经长开,杏眼柳眉,不沾俗气媚态,右眼紧贴眼角的位置一点暗淡红痣,显示他哥儿的身份。
彦博远不自觉放柔了语气:“你叫什么,别怕,不罚你。”
云渝颤巍巍:“奴叫云渝。”
云渝说名字的时候藏了心,同一批进楼里的人,他排行第六,楼里都叫他小六,没人在意他本名叫什么。
彦博远要是用云渝这个名字去寻管事的,管事的寻不到他头上,就算倒霉寻到了,他说个本名也是有理,管事不至于抓着这个不放。
他赌楼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之后彦博远就没声了,云渝摸不清对方路数,忐忑等着。
“算了,你下去吧。”
也不知道算了是算了什么,但能不追究就好,云渝乐得退下。
彦博远把他落下的帕子拧了把水,看宴上准备留宿的都走了,剩下几个醉鸡趴着人事不省,等仆役备车。
他也可以撤了。
彦博远抖了抖衣摆,甩出几滴水,脸黑了。
这压根就没擦么。
对了,还多了点眼泪水进去。
彦博远绷着脸看地上水渍发呆,一壶酒有这么多?
想到那人说被管事的知道,要把他活活打死的话。
这番话他以前也不是没听过,可这次就莫名留了心,在脑海里转悠,顺着眼前歪七扭八叠重影的路走,哥儿红着眼睛哭的样子就在脑子里晃了一路。
摇头想把人甩出脑海,但人脸直接变成了三个。
彦博远知道自己醉得狠了,人醉了就要说胡话。
他不想说。
可醉了的人的嘴巴,只听心不听脑子。
彦博远犟在车门前不上去,把后头的路堵了。
上前预备问话的人,看到马车上的彦府标志后,把脚缩了回去。
心里骂一句,“彦狗果然猖狂。”
长随上前要扶他,彦博远抬手不让他碰,嘴巴开始不听话。
“替一个叫云渝的哥儿赎身,再问他出去后有什么打算,除了来我身边外都依他,要是没想法,你就问他会些什么,替他安排个活做着。”
彦博远踏进马车前,又加了一句:“别吓着人。”
他胆子小,对着俊俏相公的脸都能吓哭,长随长得比他丑,别再把人吓哭了。
彦博远脑子浑浑噩噩,是彻底不听使唤了,抵着车壁没了声。
长随听不到后续,就要去办事,马车帘子又突然唰一下掀开。
“右眼角有孕痣的那个。”彦博远板着脸,努力捋直了舌头说话:“右眼角有孕痣的那个。”
“别找错了。”
盯着长随,把特征重复了一遍,确定人记明白了,彦博远才满意,高贵的头颅缩回了车里。
长随又等跟着车走了一会儿,确定彻底没后文了,才折回楼里赎人。
心里嘀咕,主子这是看上人了?
可要是看上,怎么又不让跟在身边,突发善心,别人还行,彦博远?不可能。
莫不是顾忌夫人?惹不起岳丈家?
可就一个楼里出来的宠儿,照着夫人的性子和对大人的态度,明显不会管。
长随猜不透主子的心思,抱着点好奇何方神圣的心态,将管事妈妈叫来。
开门见山,说要赎人,先说的名字,管事一脸懵,说没这人。
又说是眼角有孕痣的那个。
管事的更懵,“大人是不是记错了,万芳楼没这号人。”
楼里百来号人,她哪里会一个个记,对面来赎身,管事的压根没往仆从那地方想。
就觉得是去的花楼太多,把人记岔了。
管事的没说,但长随看懂了,也跟着沉默,想到大人醉酒的样子,开始怀疑别真是记岔了,或是空想出来的人物。
“那你把席上伺候过的全叫来。”
主子第一次吩咐这种事,看那热络的劲,他不敢随意应付,再怎么也得弄点动静,万一问起,他也好回话。
“现在这点儿,姑娘、哥儿们都在接客呢,大人不怕他们,奴家可不敢。”
这儿不同违法的私楼,是在朝廷记档的官楼,硬拉是可以拉,但明儿上朝,包被参。
想一个个找可以,但得明天白天来。
“那把能叫来的先叫来。”
这个可以,管事转身去叫人,除了在屋里伺候的,剩下的,呼啦啦全叫到院子里排队挨个看。
平日里凶悍得能活吞人的管事,对站前头的汉子点头哈腰。
“听说是寻人赎身。”
“赎身?不去前头找挂牌的,把我们这群杂役叫来,算怎么回事?”
“嗐,谁知道呢,听说是在找眼角有孕痣的哥儿。”
“小六,你知道我们楼里有叫云渝的吗?”
小六哪敢回,小六缩着肩膀,恨不得钻地里去。
汉子的嘴骗人的鬼,前脚说不追究,后脚就来这出。
云渝咬着下唇惶恐。
“他能知道个什么,一闷棍打不出个屁来,来青楼买人,除了那档子事儿还能为啥,嫌挂牌的娇嫩呗,那些人玩得狠,下手毒,找个耐糟践的回去,慢慢折磨。”
那人连掐带比划,挤眉弄眼,说得糙,云渝闭上耳朵不听,他们说开心了,跟看杀年猪一样。
云渝是那头年猪,他开心不起来。
要是单知道个名字他能装死,但都说出了孕痣这个特点,早晚查到他头上,云渝看了眼身后的院门,脚下慢慢挪动,想寻机会窜出去。
长随说完,如意料中的,下头没人站出来,不甘心,来都来了,于是挨个看。
才看到第二排,就听见后面传来骚动。
云渝才挪了两步,就被人拦住问他做什么,云渝正心虚呢,动作表情不自然,惹得人盯着看,一看不要紧,右眼角泪痣可不就他么,当即嚷嚷开了。
长随过来没问他为什么躲,确定了人和长相,就出银子赎人,让云渝回去收拾东西跟他走。
照着彦博远的意思来,问了人打算,云渝以往只有在梦里想想给自己赎身的事儿,一下美梦成真,之前做梦压根没敢想出去后的日子,光想出去了。
长随就继续问他会什么。
云渝说会打杂,说完自己都笑了,想了半天,犹犹豫豫憋出个会绣花。
跟楼里的一个姐姐学的,后头姐姐生病死了,他只学了半吊子。
长随点头,心里有了决断:“那就去秀坊吧。”
府上服饰衣物都是自家秀坊拿的货,彦博远虽说不让人近身,但保不齐哪天改主意,将人放眼皮子底下,也方便以后。
当家的主母不把夫君当夫君,贴身衣物都是家里秀坊供,长随猜着上面心思想讨好,将人安排进专做主家衣物的班子。
天上掉馅饼,云渝一下吃喝不用愁了,重归自由身,成了工籍。
心里酸涩难捱,在侍从离开前,忍不住问:“你家大人是哪位?”
长随不解。
云渝咬着唇解释:“我还不知道帮我的是哪位大人,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知道恩人是谁。”
主子奇怪,这小哥儿也奇怪,都替人赎身了,两人还跟没接触过一样。
长随道:“是刑部的彦大人。”
在刑部叫得上名的彦大人,也就是那位萧家好儿婿,安王麾下第一疯狗,当朝酷吏彦博远彦大人了。
云渝没想到是他,有些后怕。
但人毕竟帮他出了烟花柳巷,还不图回报,实打实的恩惠,他将长随送出门,默默念了一遍京都人人皆知的名字。
“彦博远。”
一字一顿念出,似是在嘴中细细咀嚼品味,将这名字牢牢刻在心间。
这一念,就记了一辈子。
第88章
彦博远当时已经娶妻, 还有个便宜儿子在,他又是靠妻族发家,见个顺眼的哥儿就带回去, 不是没名没分委屈糟践人,就是给个妾的名头恶心正妻, 三人谁都别想好受, 他不想。
不如放人出去, 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寻个寻常人家安生过日子。
彦博远醉醺醺想, 还是忘记得好。
半夜醉眼迷离突然惊醒,他远远看到存放脏衣的篓子里, 最上方有条小方帕。
也不知道是醉得狠了还是在做梦。
烛火荜茇, 彦博远眯着眼睛试图聚焦,眼前的帕子晃啊晃的,心下恼怒,踉踉跄跄地起身拾起。
修长的手指捻起, 帕子随着他的动作摇荡,浸入水中来回洗涤。
彦博远不甚清明的脑子,想不通自己在干什么,把帕子拧干晾在架子上, 走了两步, 又回头扯了扯帕子角。
把帕子扯平整, 满意了。
沾到枕头就没了知觉,最后一念想到, 许是不忍一张帕子孤零零地落在脏衣堆里。
就该干干净净的。
等到第二天宿醉醒来,头痛欲裂,还真把事儿忘了一干二净。
贴身的婢女看到眼生帕子, 以为是外头的小情儿给的,不敢随意处置,给彦博远接着用。
彦博远对俗物不在意,还以为是秀娘改良了样式,是京里的新花样,看着顺眼,用习惯了哪天没呈上来,还要问上一句。
彦博远不在意,但底下人在意。
他在府中不苟言笑,难得有这种明显的偏好露出,婢女小心揣摩,知道他喜欢,每每有相似的帕子送上来,特意挑出来,彦博远见了,果真和颜悦色。
自此就知道了喜好,哪怕是贴身里衣都要绣上些花样。
知道云渝是主家发话安排的,索性就由他负责家主的一应饰物。
京里大户人家,饶是婢女仆从管事众多,但家主服饰一应都有主母掌眼,奈何彦博远是个被放养的,以往是贴身婢女做主挑选,现在应季衣物,款式花样,在云渝不知道的情况下,全成了他的任务。
府里也没人和他说,但凡他送上去的,第二日就能到彦博远的身上去。
彦博远拿过被绞巴皱的帕子,指给云渝看。
帕子上的花样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绣法罕见叫不出名字,云渝绣花有个不仔细看,看不出的小习惯,只有日日贴身带着之人,才在日常行用中窥得一点。
云渝绣花,凡是带叶子的,那叶子最末梢比旁人多下两针,看着像往里蜷缩的小翘勾,带点俏皮可爱。
这就是他的个人特色了。
粗看看不出,日日看熟悉了,再看外面的绣花,一眼就能分辨。
云渝一看还真是。
“我之前绣的,就不这样。”
绣活是吃饭的手艺,也讲究师承,幼年在村里能有件棉麻衣裳就是条件好了,哪有绣花的讲究。
遇上彦博远后,才舍得买上几张碎布做几块帕子,跟着李秋月学点刺绣,再自己琢磨着换花样。
“你之前不绣叶子,绣名字。”
彦博远一语道破。
云渝扯布给彦博远做衣服,爱在不见人的地方打标记,有的是彦博远的大名,有的是个渝字,跟盖章一样。
彦博远打趣他是老虎标记领地,担心相公被人抢了不成。
云渝有理有据,彦博远住书院,书生们洗了衣服晒一块,打了标好认。
“那要绣也绣彦,绣个渝字,别人还以为我拿错衣服了。”
云渝不吭声,彦博远就说自己故意显摆夫郎的小心思。
收衣服的时候刻意把渝字往外翻出来,想有人来问,他好显摆夫郎。
但没人上钩,除了何生。
何生看了跳脚,之后他衣服上也打了标,用何笙尧的名。
云渝不禁逗,浑身红得像虾子,彦博远说点不正经的话,吃‘虾子’吃了个爽。
那都是以前,现在老夫老夫,云渝脸皮也上来了。
旧事重提,没红脸,反倒有些感慨。
低头摸着叶子上的小钩,自个噗嗤低声笑个不停。
可能就是命吧,兜兜绕绕总是能牵扯出些前世的缘分,他和彦博远,也有他和绣娘的,前世想来,也是和她学的刺绣。
有帕子这件事起头开了个口子,之后的话,便如流水一般顺畅地说出。
彦博远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慢慢将前世之事尽数说来,他偷偷观察云渝的面色,一有接受不了的情绪变动就停下,让他缓缓,可云渝没有。
云渝十分镇定,安安静静听着,表情认真,偶尔问上一句,也是好奇彦博远前世的经历,而非恐惧于他的行为及来历。
甚至是有意思,果然如此的了然。
云渝跟听故事一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听到彦博远身亡时,甚至潸然泪下,满眼心疼痛惜,就是没点惊异之色,彦博远奇怪了,说他胆子大,心态好,没想到夫郎接受度这么强。
云渝是真信了他的鬼话。
彦博远不再拘束,放开胆子说,先把前世乌糟破事一一交代清楚,接着把这两日行为异常的原因说了。
前尘往事不可追。
可若是此世人物的死期与前世相同,那可就大大不同了。
当日大夫说谢期榕多则十日,少则三日活头时,彦博远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后面又出了二次刺杀,云渝被卷入其中,他知道消息时的恐惧至今回荡胸腔。
“那不就是后日!”
云渝惊呼出声。
彦博远苦笑着点头,内心诡异地生出了这才对嘛的想法,这才是正常人听到灵异事件的正常反应嘛。
云渝默然,知道来龙去脉后,也明白了彦博远心中难言的酸楚。
他费心竭力定下的送给政敌的忌日,竟成了知己好友逃不过的命数。
“有道是命运弄人,我和他萍水相逢,短短数月接触,虽是初识却似故交,两人一见如故,痛痛快快如江湖儿女般一块闯荡游历,前世他不曾回京,一直在武阳府督军,直到回京述职时遇刺身亡,我……至死不知害死的到底是谁。”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知道了真相,可又要马上让他目睹结局。
谢期榕的死期他忘不了,九月的最后一天,萧家彻夜狂欢,庆祝他好友之死,他们的大胜大利,吹响推翻太子的冲锋号。
也就在那一日,李秋月撞破萧秀婉和情郎私会被害,事后他们将锅甩给了太子,说是因郡君的亡故而报复。
太子要报复冲他来,牵扯无辜后院妇人算什么。
一向无耻卑鄙的小人,做下大奸大恶的事情,不觉得如何,一向光明磊落的人,突然做了迁怒的行为,彦博远看太子便格外可恨。
撕了外面的皮,不过都是禽兽,两方自此不死不休,撕破脸的相互攻讦。
直到入狱后,萧家以前做下的烂事,如河道清淤泥一般翻了个底朝天,晾在太阳底下晒的时候,狗咬狗攀扯以求宽恕的时候才真相大白。
彦博远悔之晚矣。
那日,大夫给谢期榕所下判决的日期,正是和前世的死亡日期对上。
彦博远不得不多想。
命中注定的事情,最大不过生死,人命有定数,生死簿上记了名,再是几番奇遇,也没法把命改了。
他上辈子不得好死,今朝能否可以逃过一个命字。
他会不会没得善终,哪怕是仕途通顺,寿数到了,他是走还是不走。
那云渝呢?
云渝前世和他前后脚,他的命呢。
一切因果全在他,若让云渝离他远远的,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些祸事,最起码不用成为罪臣家眷。
彦博远夜不能寐,担心云渝发现而忧心,还特意躲着人,谁知反倒是将人吓着了。
“我说完了,这些就是全部了,再无一丝隐瞒。”
彦博远嗓音低哑,如释重负。
“那我也和你说个秘密。”
云渝俏皮地眨了眨眼。
“哦?夫郎也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彦博远回眨了他一下,话里带上点儿揶揄,巴巴说了些俏皮话。
云渝翻个白眼呸他,把夜里的事儿说了。
彦博远:“……”
“我晚上冒黑气?”
“???”
彦博远被这消息打懵了。
不是,怎么就冒黑气了?他又不是烤猪,滋滋冒香气的……
“你不知道?”云渝疑惑。
“我知道什么。”
彦博远一脸迷茫,和云渝对比,他更不淡定了,被迫发现了新世界。
“看来冒黑气的时候,你没感觉。”
云渝板起脸认真道:“你昨晚就冒了好多,而且还凝成了实体,十几来条往我身上缠,我身上都被勒出红痕了。”
他看了眼书房门,门窗紧闭,于是大胆地解了外衣,掀开点衣服,露出腰际线,白皙皮肉上有些微红色印痕,和夏日睡竹篾席上压出的睡痕差不多,不疼,但确实膈到了。
“不止这处,上下.身都有。”
彦博远看着没入亵裤的红痕,忧心地咽了口口水。
两人把各自的私账摊开来对,把话说开了,唯一的疑惑就是,彦博远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彦博远犹犹豫豫,不确定地挤出一句:“许是被腌入味了?”
“你腌腊肉呢。”
彦博远眼神飘忽不定,不敢接嘴。
连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发生了,做鬼做久了,带点鬼气回来,好像也不是太离谱的事儿。
也不知道他能弄出人命,还是鬼命,彦博远偷偷看了眼云渝的小腹。
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云渝提议:“找个道士看看?”
说完立马推翻:“不行,万一他把你收了怎么办。”
彦博远和云渝两人,就着这个严肃中又带点好笑的话题讨论了一番,没得出什么结果。
彦博远道:“今晚我不睡试试,再观察观察。”
鬼不鬼的另说,首先不能伤人。
他黑气都成实体了,把云渝身上缠出红痕,万一哪天失控,睡一个被窝的云渝有个不测,他死活都原谅不了自己。
若是无法控制,他已经做好了分房睡的准备,离云渝远一些,保证长久的安稳,好过一时的亲昵。
但彦博远内心有种直觉,他能控制黑气。
那东西从他体内冒出,怎么也算自己的一部分,前世当鬼没当明白,今朝怎么也得把黑气使动吧。
夫夫二人说开,互相感动得稀里哗啦。
由爱生忧与怖,因为过于在意,而变得过于谨慎惶恐,深怕戳破了这美好的一切,如梦境般,梦里不能看到一些不能出现在梦里的东西,一旦看见,梦就要醒了。
……
朱老三自从得知城西的生祠后便一直记挂着,想要去捐点香油,于是让婆娘叠了一沓元宝冥钞,用竹篮子装满,挎在臂弯。
他家离得不远,出了门走上大路,他脚程快,不消一炷香就能到,他岳丈在城西鳏居,婆娘知道他今儿要去,特意嘱咐让他给岳丈送点米面。
朱老三从岳丈家里出来,听到隔着一堵墙的巷子里有小年轻在骂俏。
一个说另一个不好好走路,挤着他往墙根怼。
另一个还嘴说伞太小,他不贴着人走,就晒到太阳了。
说晒到太阳的那个声音有些耳熟,朱老三听出是个汉子,抬头看了看日头,云层高远,是雨过天晴后的爽朗日头。
正想着哪家汉子这么娇滴滴,抢着挤个破伞,皮子娇贵成这样,晒到太阳能晒成灰不成,心里叨叨完,转过巷子刻意走慢一步,回头想看看是哪家的,就这么突兀地对上了彦博远的一张俊脸。
“彦,彦大人?!”
朱老三倒抽一口凉气。
云渝挤出脑袋,看见朱老三手里的香火挎篮,“我想买些香火纸钱,这头没怎么来过,路不熟,一时走迷了,劳请问一句,最近处的香火铺子怎么走。”
朱老三还没从娇滴滴的汉子是彦大人这事上缓过气,猛一听云渝好听的嗓音问香火,话说不利索:“最近的得去长巷铺,过了大路往东走到底,靠近义庄,一条街都是卖香火纸钱,最近死的人多,那边场面乱,夫郎要是不嫌弃,就拿我的去用吧。”
朱老三又补了句:“你们是要去彦祠吗?”
云渝点头,彦博远挑眉,面带诧异。
“对,去看看,顺道也上炷香。”
“我也正要去,夫郎的香火就用我的吧。”
云渝没拒绝,从他那买了三炷清香,朱老三推拒不要钱,云渝说香火纸钱的事儿得算清,不然不灵。
朱老三脑子没缓过来,一想也是,按市价收了几个铜板。
云渝和朱老三说着生祠,彦博远撑伞跟在一旁,夫郎脸上带着薄汗,说得兴起时眼眸灵动。
彦博远一时看痴,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生祠门口。
“就这了,进去吧,这里原先是个杂货铺子,主人家听说要为大人立长生禄位,建生祠的事情,主动找过来,说用他的铺面……”
朱老三领着夫夫二人进去,“这都是我婆娘说的,我听说大人有生祠,跟婆娘商量着来这边看看,想着将将立起来,能添个砖加个瓦的。谁知婆娘告诉我,她不光早知道这件事,修房子的时候还跟着帮忙了。”
小祠堂地方不大,进了门打眼就是香案,长生牌位前一个木雕人像,再往前是长排铜炉,插着线香,徐徐青烟往上飘散,底下是两个蒲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左右两边贴墙立着高大香烛架,底下是积水的托盘,里面积攒一层燃到一半的红香烛,香火旺盛。
云渝前去点香,气氛到位,膝盖一弯就要跪蒲团上,屈膝到一半定在原地。
茫然地看了眼长生牌位,再回头看彦博远,怎么看怎么怪。
匆匆点了香,胡乱一插,逃了出来,气鼓鼓跑向彦博远。
生祠里供奉的是他,彦博远没进去,长生牌位上写有祈福的话,隔了点距离,字迹难辨,只中间名姓清晰可见,远远看去,就像云渝给死了的夫君上香。
彦博远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词——小媳妇哭坟。
哭完回去,晚上被鬼相公摸上.床,小媳妇又接着哭……
彦博远一激灵,赶忙把想法甩开。
当真是昏了头,越活越回去了,不知轻重。
府城占地高,城里刚开始传洪水的时候,朱老三没当回事,邻里乡亲的也没当回事,直到官府强制拉人进山的时候,还有人拧着,嫌事多,人心惶惶一阵子,直到大水来了,消停了,只剩后怕。
这些话彦博远听了不下百来遍,百姓认出来是他,就要谢救命之恩,把他传得神乎其神的,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云渝引导朱老三再多说说他的心路历程,又问他家在的地方洪水后什么样子,屋子有没有塌,有没有被淹。
洪水是夜里突然起来的,朱老三家在外城,地势低一些,水退了后,第一时间回家看了,房子被水冲了,成片地塌陷,家都差点没寻到,要是当时留在家,命够呛,即便活下来,粮食没提前转移,全靠救济又是一道难关。
这也是为什么要给彦博远立生祠的原因,大家都和朱老三差不多的心路历程,一开始有多不重视,验证的时候就有多后怕。
特别是知道彦博远冒着不能按时回京,顶着违制罪的风险留下,感动得稀里哗啦,就将人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彦博远静静听着云渝引导朱老三,明白了云渝为何要把他带到这儿。
朱老三说完看看天色,说家里婆娘等着他回去吃饭,告辞离开。
云渝默了会儿,开口问:“你还记得上一次洪灾受灾面积有多少,受灾的灾民有多少?”
彦博远眼眸一动,知道云渝说的是上一世的洪水,答道:“记得,受灾五十万顷,县镇五十余处,受灾人口三百多万,伤亡二十万人。”
云渝点头,再问:“这次的受灾情况统计出来了吗,受灾多少,灾民伤亡又有多少?”
彦博远哪怕早有准备,可当云渝问出这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睁大了双眼,嗓子眼发紧,望进云渝眼底,话语从缓慢艰难,到落地有声而坚定。
“洪水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时刻关注受灾情况,从洪灾开始至今,受灾面积五十万八千七百顷,县镇五十三处,受灾人口三百多万,伤亡……”
“伤亡五千人……”
大部分是因为灾后的污染而得的疾病,直接死于洪水的只有千余人。
彦博远坐镇的兴源,在四府之中受灾人数最少,府城周边五个县更是无一人伤亡。
“受灾面积和地方都没变,可最重要的人变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皇家子弟的命,和普通百姓的命,孰轻孰重?”
彦博远的眼睛已是微红:“皇亲国戚亦是母生父养,皆是一条命来,一条命走,皇家子弟与普通百姓的命同轻同重。”
“前世死伤二十万,今生五千人,这个改变,不单单是文书上涂两笔的改变,这背后是十数万的人,十数万的每一个人背后,又有十数万的家庭,那十数万的人救得,十数万人的命运改得了,你和我,娘和小妹,以及谢期榕和其他想要保护的人的命,就哪里改变不了了?”
“你觉得命数已定,无法更改,前世早已死去的十数万人,现在还好好活着,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和寻常人无二。”
“彦博远,不到最后一刻,别认命。”
“不到最后一刻不认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要坚持到底,我们就不能泄气,越是艰难困苦的时候,越不能认,越是要去争,要去与天争,人定胜天。”
云渝骨子里的坚韧,刺得彦博远想哭,这是他的夫郎,他此刻仿佛在发光,刺得彦博远眼睛生疼,心要被他熔化。
彦博远有前世的记忆,虽然前世和今生路线已经不一样,可就如洪水这样的大事情,能够提前规避,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可能会有的死因,之后行事注意着,提前预知,不信还走老路。
谢期榕的事情给彦博远敲警钟,让他郁郁寡欢,疏远云渝,害怕将人拖累。
但云渝不认命,也不想彦博远认命,现在盖棺论定为时尚早,不到闭眼的时候,坚决不气馁。
在逃难的时候,云渝见过原本还有一线生机的人,因为泄气,自己先没了活命的希望而失去生命,人的气泄了,精神气没了,命便也到头了。
云渝不希望彦博远变成那样,当知道他这几日的心结,就想起了这座百姓为他建造的生祠,将他带来看看他为人们带来的改变。
积重的云层散开,洒下白灿阳光,彦博远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让他遇见云渝,行好事积善德,为民奔走修大德,他要和云渝长长久久。
他不能丧气。
第89章
饭点的时候, 彦博远的肚子应景地开始抗议。
脑子里过了一遍附近的酒楼食肆,提议:“城里的荣盛酒楼十分出名,之前没寻到机会去, 它那片的屋舍基本上修缮完毕了,我们去那头看看吧。”
“好, 我们也好久没一块在外面吃饭了。”
云渝点头, 撑开伞面, 遮到彦博远头上。
彦博远摸摸鼻子, 还是不习惯打伞, “我来吧。”
他个头高,云渝打伞需要特意举起手来, 原本就是给他遮阳的, 彦博远没了出门时的不情不愿,两人挨在伞面下踱步前行。
云渝觉得彦博远身上有鬼气,不让他晒太阳。
彦博远说晒太阳能去鬼气。
两人为着打伞争论了一番,最后彦博远老实听话。
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一汉子, 打一顶秀气小伞,彦博远不情不愿,于是把云渝拉进伞下,挤着人走路。
现在也是一样, 惹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彦博远没了最初的小媳妇样, 转而是斗胜的公鸡, 昂头挺胸给夫郎撑伞。
到了酒楼才吃过两口菜,就有人来说衙门里来了个江湖人, 提着血布兜子和通缉令,要换赏钱。
彦博远匆匆扒拉完饭,云渝提醒:“别忘记撑伞。”
彦博远无奈地看向墙角倚靠的粉黛色的竹骨绢面小伞。
云渝:“我去买个幂篱吧。”
富家小姐、哥儿千金之躯, 为了不让外男看见身形,以及遮风所用,娇倩可人身姿曼妙的姐儿、哥儿带个幂篱遮身,半遮半掩引人遐想。
换成个粗鲁大汉,垂落地面的纱幔被汉子的身躯顶出了帷幕的范围,本该齐地的粉色淡纱吊在腰际。
彦博远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膀子,把那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脑海。
瘆得慌。
还是打伞吧。
彦博远满脸抗拒地拿起伞,委屈道:“以前不打伞也没事。”
“那以前也不明显。”
彦博远惊,“很明显吗?”
云渝认真点头,想的是夜里明显。
随从一头雾水,听他们二人打哑谜,然后就看上官极其违和地撑开小伞。
衙役:“……”
不是很想认识他,你们当官的真讲究。
衙役远远落后彦博远,东看看西看看,商铺真多,路人真好看,就是不想去看上峰。
云渝临窗俯看,彦博远大跨步往前冲,走的是虎虎生威,煞气毕露,晴天当空撑个精致遮阳小伞,滑稽又好笑。
彦博远离了云渝的视线也没收伞,给各位同僚开个眼界,守门的侍卫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云渝目送人离开,窗子没关敞开透风,坐回饭桌前舀汤喝。
吸溜两口热汤,迎着微风放松,听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走叫卖声,暂时放下了心中沉甸甸的荫翳,长呼一口闷气。
“娘,娘你醒醒,娘亲你快醒醒。”
小孩的哭声从窗外传来。
“有人晕倒了,快去看看。”
哄一下,人群翻腾,叽叽喳喳吵闹不停。
云渝放下汤碗迅速挪到窗户旁,他听着声音似乎就在楼底下。
“去看看怎么回事。”
彦博远走前给他留了三个护卫,云渝记得他的吩咐,现在情况特殊,遇到事情就让人去看去做,别轻易涉险。
护卫领命前去,他也看到了底下的场景。
中年妇人瘫倒在地,三四岁大的小姑娘趴在地上,想要摇醒娘亲。
人群在她们四周围成圈,一没车马,二没第三人,云渝猜测是突然昏厥。
他不懂医术,但也知道突然昏厥必须及时就医,“你们再去一人,将那妇人送去医馆。”
“是。”
云渝想了想还是没下去,形势不明,暂且再看看。
侍卫到了地方越过众人查看,妇人嘴唇乌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确是昏迷之相,就要上手去将人扶起送医,人群之外有人大声喊道。
“且慢!别动她,我是大夫,我是大夫,让我进去看看。”
众人循声让道,一白面小哥儿越过众人扑来,衣衫被人群挤得略微凌乱,脸蛋发红,是听到有人昏厥跑着来的。
喘着粗气,一手摸脉,一手打开身边的药箱,在内翻找。
一心二用,乱中有序。
侍从让开位置,给楼上窗户旁的云渝一个眼神询问。
得到示意后,将小姑娘扶起,和后一个下楼的侍从一块隐晦地堵住小哥儿的来路,将人群隔开,看他救治,保持一有不对就能将人制住的距离。
只见小哥儿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果断挽起妇人的手臂连下数针,照着她胸脯连拍数下,妇人咳呛出声,醒了。
“好厉害的大夫,年纪轻轻本事了得。”
看小哥儿面嫩,不看好他能治病的人惊呼出声,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妇人的眼睛眨巴两下,小姑娘见娘亲醒来,甩开侍从牵着的手,扑到娘亲怀里哭咽。
“我的闺女呦。”妇人搂着人哭了一通,缓过气来,向小哥儿道谢。
“医者仁心,应该的,不必道谢。”
小哥儿无所谓地摆摆手,“你体质虚弱,身上有暗伤,底子差,一时惊厥,并非意外,还是去医馆,寻个大夫吃些药的好。”
小哥儿看到她身上的衣服,顿了下:“罢了,我给你开个药方子,直接去医馆抓药,省个问诊钱。”
说着就往药箱内寻纸笔,欲要就地书写,在妇人跪地道谢时,又突生事故,杀出个矮胖汉子来。
汉子怒气冲冲,上来就喷:“好你个庸医,卖药卖到你爷爷头上了,我婆娘的衣服被你扒了,让人看了身子,你还想要我们买你的药,我打不死你,今天要想活命,就赔我婆娘的清誉钱。”
“你是她相公?她身上有病根,不是第一次晕倒,你知不知道。她突然昏厥我出手救治,怎么就是污人清白,你要抢钱直说便是,扯什么讹钱幌子。”
小哥儿半点不惧,顶着火回嘴,撸着袖子就要和人比划。
“是汉子就靠本事抢钱,耍什么嘴上花头,有本事直接来你爷爷兜里抢。”
他行医时间长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怕了这矮驼子去。
“你说你是大夫就大夫啦,你把我婆娘衣服扒了还有理了,还有你,你,你们,看了我婆娘的身子就要给钱。”
矮汉子挨个指向靠得最近的人,上蹿下跳要钱。
“你瞎指什么?谁看你婆娘了,再说人是个小哥儿,治病也就把袖管子挽起点,看什么身子了?”
看热闹看自己头上了,被指到的人顿时不干。
一时口舌交锋,唾沫横飞,没一会儿,场面彻底混乱。
拉架的拉架,吵架的吵架。
被救治的妇人抓着小姑娘的手去拉汉子,“好了,好了,人救了我的命。”
又向小哥儿道歉:“我相公脾气不好多担待,多担待。”
小姑娘被吓怕了,扯着嗓子哭,妇人又去安慰小孩。
云渝派去的两位侍从,纵有一身武艺,对着混乱的人群也不能上手招呼,赶紧拉架。
扯到后面,箩筐扁担乱飞,鸡飞狗跳。
云渝在上头,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打起来了?
当事人之一的小哥儿,左右躲避,时不时趁机补上一脚。
直到巡防营的人赶到,人群一哄而散,小哥儿一把拽住要跑的矮汉子。
“别想跑,惹了事还想跑?”
“不敢了不敢了,公子饶了小的吧,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说胡话,饶了我吧。”
汉子矮了小哥儿一个头,被他拽得左右晃荡,边说边哎哟叫唤,鼻青脸肿,淌着两行鼻血讨饶。
两位侍从见了巡防营的弟兄,主动前去交涉,将事情简短说了,巡防营的又向小哥儿和妇人汉子问话。
事儿简单,汉子一时贪财想讹钱,想着小哥儿脾气都软,被人吓住就能乖乖给钱,没想到人不买账,瞪个眼睛比他还凶。
这点事情不至于去衙门,被训斥两句就放了。
小哥儿直呸呸,骂倒霉晦气,对着他背影骂骂咧咧,矮汉子缩着脑袋快快走。
“可惜没来得及把方子给她。”
小哥儿捡起地上写到一半的药方,吹吹灰尘,叹气。
“她丈夫那么对你,你不记恨?”
云渝捡起脚边折成半截的毛笔,听他那么说有些诧异。
小哥儿见云渝脸生,混仗的时候他不在,但听话语显然看了全程。
接过毛笔道了谢:“她是她,她丈夫是她丈夫,我是大夫,她是病人,有什么好记恨的,要记恨也是记恨丑冬瓜。”
闯荡江湖什么人没见过,有感恩戴德的,自然也有恩将仇报的,医者仁心,到底是条命,求仁得仁,问心无愧便是,原本就是奔着救人命去的,被救的是坏蛋,他不是。
云渝听到他的称呼没忍住笑出来。
小哥儿看他笑,撇撇嘴,“我叫白尤,你叫什么?”
“云渝。”云渝突然被问,脱口而出。
“记下了,这个月我会在城门口摆摊义诊,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去那寻我,要是有朋友家人需要问诊,过去直接报你名字,我就知道了。”
云渝问:“报我名字会有特殊照顾吗?”
白尤:“没有,义诊不收钱,不卖药只把脉,都没钱财往来了,人人不出钱,你去了,我也不会给你优先诊治,大家都是排队看病,怎么就你想特殊。”
“……”云渝:“那报不报我名字,有什么区别?”
白尤:“方便我记人,灾后容易发疫病,知道病人亲属关系,交了哪些朋友,会方便许多。”
云渝肃然起敬,“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白大夫高义。”
白尤摆手,将散落的东西规整齐全,放回药箱,只剩下没写完的药方还在手里,面露纠结,立在原地出神。
云渝适才将人想差,喜欢他的心性,有意结交,再者他是大夫,见他为妇人施针时的老练,觉得人医术不凡,和将军府的那位比起来,观感上觉得他的施针手法更为高超。
想把人带去给谢期榕看看。
“白大夫,要不你把药方写完,我差人给那妇人送去。”
白尤愣怔,目光落在云渝身后侍从腰间的官刀上,没问你怎么知道那妇人住哪。
“那就再好不过了,麻烦公子等我将方子写完。”
白尤要写的时候,才想起毛笔断成两截了,拿着笔头要写,云渝提议一起去酒楼喝盏茶水,向店家借支笔用用,断笔写字麻烦,容易糊字,白尤答应了。
方子写完,遣人去寻妇人下落,两人也算有来有往说了几回话,云渝便说想请他去府里替家兄治病。
与此同时的衙门中,堂前长身而立一汉子,腰间佩剑,左手提了一个鼓囊囊球状的黑皮兜子,腰板笔直,眉目间稍显不耐。
揭了悬赏令,来了直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是,人头对画像,一比画的事儿,师爷就能做主,还非要等个不是府尊的官老爷。
段恒心中烦躁,他等这儿连口茶水都没有,官老爷也不知道去哪野了。
当官的不在衙门坐着,还要遣人外头去寻,谁知道是去办差,还是去潇洒了,还想不想要政绩了。
段恒心中腹诽个不停,肃穆着臭张脸。
从外头潇洒回来的官老爷彦大人,收了伞抬头就对上一张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讨债脸。
就还真欠银子了。
彦博远干咳两声,暗暗挺了挺胸膛,摆出冷酷模样,“把人头拿出来,对完信息后再给赏金。”
这可是你说的,段恒不怀好意地撇撇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班房,彦博远不言一发,段恒先把悬赏令递给彦博远,上面沾了点血迹,彦博远避开脏处,拿过去摊开在桌面上。
段恒掀开布兜子,发现人头正脸朝内,他又给掉了个方向,脸冲彦博远后沉默退至一边,示意他查验。
彦博远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淡定对上头颅空荡荡的眼窝,“怎么没有眼睛。”
彦博远注意到对方转头颅时的小动作,也想看对方神态变化。
以往提人头换赏金,县衙里的文官们,光看到个袋子就腿打颤,看他们这些官员出洋相,是段恒为数不多的小癖好之一。
彦博远前世在乱葬岗见的五花八门的死尸够多了,看这玩意跟看到路边野草一样,无趣的表现让段恒十分失望。
面皮也不绷了,硬凹的血腥冷酷,高冷范儿一吹而散,肩膀松了些,答道:“眼珠子留着会发臭,内里脑浆也掏干净了,我夫郎是医师,用的他特制的药水,才保持住脸上的面皮。”
彦博远的表情也是一松,他说了后才发现头颅下脖颈处已经化骨,正脸却和活的一样,皮肤摸上去还滑溜。
“你夫郎技术不错。”
这样子也方便了官府,面皮保留完好,轻易就能辨认和悬赏令上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有时遇到烂得不行有破损的,还得费一番功夫。
批审文书,签字画押,银货两讫,当场结清。
签字的时候,彦博远看到段恒两个字时一愣,“你是疾风刀段恒?”
段恒没想到,他名气都传到官府耳朵里了,内心窃喜,矜持点头,故作高深:“正是,想不到大人对江湖中的事颇有了解。”
彦博远才不管他,“那你说的夫郎,便是白神医了吧,听闻神医医术超绝方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侠答应。”
“在下一个朋友身中剧毒,遍寻医师不得治,想请白神医出手救他一命,在此先行谢过神医仁厚。”
彦博远不等他说话,礼数到位,俯身行了个大礼不起,作势人不答应他就不收。
段恒猝不及防受了大礼,知道自家夫郎的性子,哪有不答应的。
“大人使不得,我夫郎身为医者,心怀救济天下之心,若为病患,无不推辞,大人快快起来,此事我夫郎必定应下。”
第90章
段恒婉拒了彦博远留住将军府的邀请, 说他和夫郎在城中有落脚点。
他们江湖中人,住不习惯高门大户,出个院子还要过道防护, 人多眼杂住不舒坦。
彦博远没再多劝,凡事以大夫为先, 要是换成其他江湖中人, 他还要提些要求。
但疾风刀名动江湖, 他那神医夫郎也不是好惹的。
要功夫有功夫, 要毒有毒。
若是刺客惹上他们夫夫, 那就是惹到阎王了。
彦博远当机立断,“来人, 把这头颅拿下去。”又对段恒道:“事不宜迟, 我们快去请你夫郎过府看诊。”
江湖人说话办事迅速,段恒话不多说,当即大跨步走在前面。
彦博远抄起桌边的伞跟上,到了衙门口, 对着段恒欲言又止,五官都皱一起的脸,淡定地撑开伞面,伞面正中一朵粉色芍药正对段恒。
彦博远面无表情:“见笑了, 我皮太黑, 想养白些。”
段恒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干笑两声,“彦兄还挺爱俏。”
“那什么, 彦兄就不必多跑这一趟了,我单独去寻夫郎就好了。”
彦博远看出段恒不太想和他个显眼包在一起,他步子挪了往外撤, 大有撒腿就行轻功跑的架势。
“好,那就将军府见。”
彦博远答应,一说完将军府的具体位置,段恒撒腿就跑,跑离了衙门,站在路中间,掏出一个竹编蛐蛐笼,打开盖子,从里面飞出一只小型甲虫,屁股后面一点星斑,绕段恒四周低飞一圈后落地,四处爬行了一会儿,寻到方向后再次飞起,慢悠悠在前面引路。
这是段恒和白尤的联络方式。
他们二人身上带了特制的香粉,只有特定的虫子训练后才能闻到。
哪怕是用同品种的虫子,也是无法寻到他们两人的踪迹。
彦博远听闻过江湖中的奇特技能,饶有兴味地跟在段恒身后,看他和虫子的互动。
虫子飞的速度和普通走路差不多,段恒没法施展轻功,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前面一位用虫子引路,后面一位撑花伞,一整个□□。
在不知道第几位路人对着他俩指指点点后,饶是段恒脸皮再厚,也受不住大家炽热的视线,突突对彦博远说。
“我一个人就可以,大人先回去吧。”
彦博远一脸无辜道:“这是去将军府的路。”
他算着时间,云渝估摸着吃完了饭,他慢悠悠踱回去,应该能和人差不多时间回将军府,被段恒污蔑尾随,彦博远直喊冤枉。
“当真?”段恒还是怀疑。
彦博远没回答,与他擦肩而过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独留段恒在原地,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虫子不会看人脸色,屁颠颠追着彦博远脚后跟。
“……”段恒硬着头皮尾随。
彦博远嘴角掠过一抹笑意,吃惊道:“呀,你不去找白神医了吗,怎么跟着我去将军府?”
段恒:“……”
段恒不吭声,受不得这些文官的小心眼,凡事睚眦必报,屁大点事都要找回场子。
段恒默默跟虫子,再次嫌弃虫子飞得慢,想着要和夫郎提议,再换个飞快些的虫子。
虫子慢手慢翅膀的,多耽误事啊!
段恒眼睁睁看着虫子跟在彦博远屁股后面,停都不带停一下,直直飞进了将军府。
段恒呆愣在府门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开始迟疑纠结。
彦博远挑眉:“这虫子是不是看上我了。”
继而挑衅:“眼光比你好。”
段恒无语,不就嫌弃他撑骚包破伞么,一大汉子心眼比针尖还小。
两个大汉子针锋相对,见虫子继续往里,均是一怔。
段恒奇怪,小术第一次来兴源府城,他说要好好逛逛这边的市集,闻香寻人的法子从没出过错,他如何先入了将军府呢?
虫子一路往小花厅方向去,彦博远心下有了思索,想是白神医已经给谢期榕看上病了-
“……驳骨草只生长在泉宁国北部的麓山脚下,解毒也容易,只需要取它底部的果实涂抹就好。”
“坏就坏在这东西只长在麓山,采摘后容易腐坏,果实无毒但难吃,除了医者没人要那东西,在当地就是株烂大街的野草,没人会采它出售,市面上几乎没有,当地人人会解,可出了麓山,就无人认识了。”
彦博远和段恒进去的时候,白尤正好收针,给云渝介绍将军中的何种毒。
“现在施针将毒暂时压住,过两个时辰人就能醒来,但想彻底痊愈,还需要驳骨草的果实,不然伤口会反复溃烂,永远好不了。”
白尤没见过驳骨草,但他有个师姐是泉宁国人,平日讲课会说上一些异国的奇异草药,他天资聪慧,照着记忆中草药的模样画出。
“当地人叫他毒杂草。”
麓山物产丰富,当地山民把有毒的不好吃的东西,统一称为毒杂草,路边耗两把,往里挑一挑就能寻到。
狗误食后都知道刨两爪子寻果实吃的解毒法子,难倒醴国太医署。
云渝稳稳接过画纸,纸上草药根茎纤长,果实藏在土壤中,看着平平无奇,白尤还在一旁标注了其花朵的颜色,白色带绒毛的小花骨朵,和地里生的野花没多大差别。
“寻到之后,寻个当地医师,让他炮制成粉带回,我需要六两的粉末。”
白尤想了想泉宁麓山到兴源的路程,等药回来他也不一定在这,就又写了张药方。
只需将寻常金疮药里的底粉换成果实粉末,正常换药涂抹就能好全。
白尤师门广收学徒,在乡间亲授乡民简易医术,没有藏私的概念,给药方极为痛快,还捎带上不少注意事项与针灸方案。
若是谢期榕之后换医师,不会耽搁病情。
白尤将能想到的注意点全部理清,告知完毕,这才和段恒搭上话。
“赏金换到了吗?”
段恒忙不迭将新鲜热乎的银钱匣子递给他,白尤清点完毕,才问他怎么来将军府了。
段恒和他解释缘由,另一边云渝也在和彦博远对消息。
泉宁不是小国,麓山在国中腹内,世间毒药千千万,偏偏要路途遥远地取了泉宁的药来毒醴国的皇哥儿,不用想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安王难得长了回脑子,将锅扣到了知府头上。不知是两人早有勾结,还是借力打力,让他派来的刺客用上了泉宁的毒草。
彦博远理清思路,将兴源发生的事修书一封告知太子,安王自己作死,可不能怪他查出来,彦博远在信中有意将情报往知府与安王有关上引。
大理寺和刑部有许多大型的刑具,那可不是府衙牢里的开胃小菜能比拟的,彦博远受制于地方条件,而让知府保住了身上的肉,到了京都可说不准了。
事情如彦博远所预料一般,三司会审之下知府与萧家有苟且的事情被查出来了,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太子从旁督办。
京都的风向往太子一边倒,安王和萧家显出日落西山之势,党羽人人自危,墙头草纷纷转投太子,安王府一改往日宾客盈门的场景,屋檐瓦铄都不如先前辉煌,门可罗雀。
与此同时,派去泉宁麓山当地采摘解药的队伍也传来了好消息,说已经开始熏制药粉,不日将回,加上信息往回传的时间,实际队伍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白尤说谢期榕两个时辰后醒来,谢期榕便掐着点的醒了,身上的潮热褪去,眼眸清明,醒来就要了饭菜进食。
喝了两帖药后,除了面色苍白外,他不说中毒,旁人看不出他才从鬼门关前晃荡了一圈回来。
箭伤不在要害,他以往受的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不计其数,身上密布疤痕,最致命一处在胸口,摸上粗粝长成的凸起疤痕,还能回想起剑刃刺入的,让人头皮战栗的痛感,这回肩上的一个口子,在他面前只算作皮肉伤。
要不是箭上抹的毒霸道,他不至于如此虚弱,躺在床上被刺客逼到移室的地步,谢期榕想来就牙痒痒。
饭要一口一口吃,账要一笔一笔算。
从出了京都起,萧家、安王派遣的刺客都记在账上呢,谢期榕叫上彦博远,两人合力给萧家和安王送笔大礼。
彦博远打定主意要彻底摁死前岳丈,不让他们再有翻身的机会,明里暗里给谢期榕送情报,给太子送人头。
将朝中背地里已经投靠萧家的官员,绕着弯子的送给谢期榕,以及他背后的太子。
他不需要明确指出,只将可能引起怀疑的线索送到太子党案前,说再多的信息,都不如太子亲自去查到的可信。
大线索他一个小翰林哪里能知道,也就听说点后院私事而已。
就这样,送个线头过去,太子自己理后面的线团子。
萧家不明不白中羽翼大损,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开始怀疑内部出了细作,一时四处警惕,以至于自乱阵脚,误伤自己人,又是一波损兵折将。
京都的热闹,处在兴源的两人不能亲见。
彦博远可惜了一番,但也正是安闲休假的好时光。
白尤将段恒换来的赏金尽数买药,送给在城外义诊遇到有性命之忧的伤患。
他悬壶济世,家门不吝啬家传,凡有来讨教的同行,他都和颜悦色地悉心教导。
有段恒个黑面煞神跟在身后当保镖,求医的、求教的人态度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义诊摊子前的长队,是城外数一数二的齐整。
彦博远感于对方大义,以府衙名义送了块布招给他,行医问诊时拿出来,也是官府认证的牌面。
云渝得空也会去帮忙,一来二去,白尤教了他不少医学知识,认些常见药物。
一晃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兴源城内重建完毕,城外的难民也差不多安置完,白尤的义诊摊子依旧开着。
但他和段恒打算去其他受灾府城看看。
义诊的摊子由距离最近的白尤同门师妹来接手,小师妹初入江湖,正好来接摊子试试。
医术不用说,甩寻常郎中一条街,重点是历练和人的相处之道。
谢期榕也养得七七.八八,只缺解药送来根治,不然还是得反复溃烂,成为旧疾,现在用药性相近的药材暂时替代,下地行走已无困难。
得知白尤和段恒要走,众人给他们二人在荣盛酒楼办了场送行宴。
当下时节正处于银鲡鱼洄游产卵期,肉肥籽多,做成飞鸾脍鲜美异常,银鲡鱼不易捕捞,又不易保存,就是在宫里也难吃到。幸运的是荣盛酒楼家大业大,渔获第一时间送来,新鲜活鱼才下渔船,就跳到厨子的砧板之上。
在场诸人皆非兴源本地人,难得有机会,不尝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小术是段对白的爱称
段恒小时候被寄养在白尤的师门里,是超级不爱读书,日常翘课的混小子,直到遇见白尤,初见时还把老婆名字念错了,之后故意错念了三年。
第四年,段的家长回来了,要把他带走的时候,才叫对一次白尤的名字,紧接着正确名字之后的是长大后要回来把他娶走的暴论。
段直到现在也是带点文盲属性的,人聪明,武学奇才但打小不爱读书,日常读写没问题,但不能上强度,上强度就是两眼瞎,老婆强摁着学,也学不进去的那种。
平时接单子、撕官榜,都要老婆过一遍把关,以防合同陷阱。(狂堆武力值的后果ㄟ(▔,▔)ㄏ)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撒花][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