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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云修拦截泉宁国打入醴国的先锋队, 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边疆冲突不断,泉宁国能力不济, 正面刚,刚不过, 才暗戳戳搞事, 被抓住由头打回去, 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云修这个名字, 也同战报一起, 摆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

泉宁仗着在醴国有内应,知道泰景帝身中剧毒时日不多, 皇子要造老子的反, 皇室忙于夺嫡,内政疲软,趁他病要他命,泉宁的皇帝认为, 这便是个开疆扩土的好机会,玩偷袭,深入敌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晃一枪, 探探底子, 然后大军压境。

那一枪子直插腹地,由于地形问题, 他们如果成功,确实会让醴国狠狠吃一亏,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 前锋军被云修给端了。

当日,云修撞上的只是一个小队,顺藤摸瓜把所有派入的异族都逮住了。

朝堂上卷起惊涛骇浪,异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有异族细作插入谋逆案,意图引起内忧进而造成外患。

泉宁,一个只敢躲在后面使阴暗手段的小国,国土面积和综合国力都低于醴国,只能龟缩在瘴气满山的蛮荒地带,醴国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可就是这么一个门口的蚂蚁窝,生了吞象的野心。

泰景帝勃然大怒,本就不好的病体雪上加霜,打是一定要打的,但如何打,又是一通村头吵架。

皇帝捂着心口问太子,太子现在监国,皇帝不朝时,她便坐在龙椅之下另一个雕有四爪金龙的小龙椅上。

泰景帝到来时,她站起身要退回百官之中,皇帝摆手免了她的礼,让她继续坐着上朝。

北有章国,西有启国,南有朱周,东面的海路要维持,要护航剿匪,泉宁在醴国眼里是小国,但在周遭几个依附他的小国来看,也是庞然大物了,这么一打,难保不会让他们齐心。

几个大国之间虎视眈眈,皆有一统天下之念,此刻一动,还要提防其余几国,国库好不易攒起的一点家底,得精打细算,扣着算账。

给泉宁吃点苦头,重点稳住的是隔壁的章国,章国是强敌,毗邻宛州和常山府。

而宛州,正是闻家军所在。

太子主战,但也知道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太久。

其余各国都看着,若是彻底开打,别国来掺和一脚,醴国胜负难料,求稳,但也不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给他们好脸色。

便有官员提议,将弓山泉送回去,泉宁的皇帝年老昏庸,弓山泉的母妃在他离开后成了宠妃,外戚强力。

“异族不是想让我国内忧外患么,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能直接参与夺嫡的皇子送回去,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内忧外患。”

说话的是一个武官,话糙大喇喇地直白说出,泰景帝一哽,这内患点安王呢。

武官不明所以,无辜地看着冲他挤眼色的同僚。

太子接上话,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

泉宁早晚要打,现在一下子吃不下,那就先让他们病怏怏,等到想吃的时候再去吃,到了那时候既好吃又好消化。

连吵了许多天,最后拟定把弓山泉拉出去动摇一下对面军心,先打一波,再派使臣出使其余几国稳住他们别让他们出手掺和,押送弓山泉这个人质让泉宁赔款赎人的任务也一并落在了使臣的头上。

礼部总管出使事宜,正使由礼部郎中们担任,另外的人选从翰林中挑。

萧家倒台,朝廷里空出不少位置,地方上也腾出了许多,人手不够,庶吉馆的散馆考试就往前提了,向文柏成功考入翰林院,和他同届的彦博远,升官速度遥遥领先,何生在地方上政绩斐然,他心怀抱负,便也想做出点实绩,于是递了折子自请出使泉宁。

要说安全程度,去泉宁国出使的使臣最危险,两国已经开战,他们拿个被皇室抛到异国的皇子去谈判,谁知道对面会不会把他们杀了,直接全面开战。

高风险往往预示着高回报,向文柏想搏一搏。

至于彦博远那事儿则简单很多,出去外放一下回来再升升。

他们都没和家里人商量,直接递的折子。

两人一脸菜色,互相递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各回各家,向文柏带着王柔儿离去。

适才他进门,就发现神色不对,云渝疑惑地看向他,想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彦博远内心忐忑,对上夫郎直白的视线,觉得他面色苍白,仔细看去,又抓不住一点虚弱的影子,便又暗自得意,瞧他把夫郎养得多好,面色红润有光泽,珠圆玉润有福气。

刚出月子,就得知夫君要被外派,留他在家独守空房,和崽子一起,两人守一间空落落的大屋子。

彦博远想到接下来的话,会对他造成多大的打击就不忍,暗暗悔恨自己没提前和人商量,独自决定,抱着忐忑的心,彦博远小心翼翼和云渝说了要被外派的事儿。

“要出京巡查,日子不久,两个月就能回来,去看看具体的工程进度,审查一下账目,朝廷里人员变动大,我出去弄点政绩,回来就能升官,兴源府的大型水利工程,户部没银子弄不出,但小项目还能做做,一点点磨,早晚啃下兴源府这块硬骨头,到时也能弄出个水乡鱼米的大粮仓。”

彦博远老实说,还是想升官,先斩后奏是他的不是,希望夫郎能谅解。

没有想象中的大场面,云渝怀中抱着奶娃娃,面不改色:“好呀,我让青哥儿帮你收拾包袱,你在外注意安全。”

彦博远:“?!”!!!

夫郎连包袱都不帮他收拾了!

彦博远大惊失色,问他是不是厌烦他了,听到夫君要远行,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他不问还好,一问更扎心。

“你太缠我了,出去也好,让我也松快松快。”

彦博远问他怎么松快,云渝闭口不谈,眼神飘忽不定,转移话题:“嘘,平安要睡觉了。”

小奶娃娃眼睛溜圆黑润,被自家姆父的大手盖住,不睡也得睡。

彦博远觉得自己头上有马在跑,当下不要脸了,酸味儿从骨头缝里溢出来,指责负心郎君,云渝被缠得没法,这才说了。

白日的酒席间,他和几位夫郎和妇人约好了,过两日再办一场赏花宴。

云渝来了京都后功课也未曾停下,彦博远休沐时带着他品诗读书,他现今的文学素养,足够他和京都的夫郎夫人们对上几句诗词歌赋,话里也带了文气,书画造诣不说同彦博远比肩,由彦博远一笔一画教出来的,拿出去也够唬人。

赏花对诗,状元夫郎的名头很好用,他结识了不少好友,与其中几位妇人聊得投机,说起家中中馈与生意经时头头是道,他学了不少东西,有意与人继续深交,托他们带着他多认识些朝中官员的家眷,彦博远一步步往上,交际场合只会越来越多,云渝有心在内帮衬。

加上他怀孕后被拘在家中,已经许久没好好和人顽了,云渝报复性社交,势必要把怀平安到坐月子时错过的宴会交友,以及生意狠狠补上。

日程表一早就排满了,彦博远在不在身边,除了晚上少个暖炉,没其他影响,甚至因为没彦博远夜里碍事使坏,他和平安还能更亲近。

云渝说完,觉得自己有点伤他,找补道:“没有说你在不在都一样,没你更好的意思。”

“……”彦博远:“行吧。”

他还以为第一次外出巡查就碰上水灾,会在云渝心里留下阴影,但显然他接受良好,不担心这次他再倒霉点,遇到点儿事情。

不过夫夫二人一致认为向文柏此行不易,猜测此刻他在家和夫人交代的场面,不如他们这般和谐。

事实也确实如彦家夫夫二人猜测的一般,今晚向文柏睡了书房,并且把向家老太太都招来了。

向家灯火通明了一.夜。

待到黄道吉日,向家老太太和王柔儿再是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给人收拾东西,向老太太直接免了王柔儿的请安,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日夜祈福,早起晚睡,恨不得连饭都不吃的虔诚。

碧空万里,日丽风清,是个黄道吉日,宜远行。

京都城门口,终年不畅的道路难得清爽,阳光洒在暗色城砖上,闪出金色碎钻般的光泽。

讨个好彩头,朝廷最近的出行安排都在今日,披甲守卫矗立在城门两侧,城楼高耸威严不可侵,显得楼下的人群格外渺小。

一边是即将出使泉宁,由戎装护卫押解的人质队伍,肃穆冷峻,行到那处连呼吸都要慢上一分。

而在他们不远处,则是零散站着的几位工部大人,驿站中的马夫给马匹套上缰绳,他们等着上司和夫郎说完话好上路。

“……我和平安在家等你回来。”真到了离别的时候,云渝不再是无所谓的态度了,自然而然生出了不舍,一路眼巴巴地送到了驿站,再往前就不能跟了。

云渝和彦博远依依不舍。

向文柏远远看到紧挨着的两个人,心里酸酸的。

眼睛不住往城内张望,期望有马车来,家中人气他自作主张,不顾及自己,闷声憋了个大的,向老夫人捶胸顿足,悔不催纳妾,以为是把人气到了,向文柏故意要气回来。

他和王柔儿,本就没和好的关系更远一步,从彦家回去后至今,连夫人的面都没见到,碰一鼻子灰,夜夜与书为伴。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家人来送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向文柏立时认出那是自家的。

马车还没停稳,向文柏就蹿入其间,王柔儿还在整理帷帽,自家夫君,就直愣愣地闯入了视线。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王柔儿低头摆弄膝上的包袱,纤纤玉手略有局促地描摹着包袱边。

“听说泉宁国地处深山,多瘴气,我找大夫配了点儿驱虫药丸和药香囊,那边的温度比醴国热,穿冰丝缎面的衣裳更好,衣裳做了夹层,避虫的药丸子缝在里面,还有鞋底也改了个夹层,里面放了银票,万一出了事情,你逃,你也能用上……”王柔儿含糊说过逃出来三个字,悄悄去看向文柏神色,不知道有没有犯了他的忌讳。

向文柏喉间发涩,打开粗布面的包袱,最上面是几个药瓶子和香囊,下面是一件冰丝缎面的轻薄里衣,最下面放了一双棉麻外表内里锦缎的皂色长靴。

“常听闻,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我就自作主张,外面的料子看着不值钱,但贴身的内里都是用的好缎子,”王柔儿小心翼翼,“要是夫君不喜,我这另做了一份内外一致的款式。”

王柔儿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向文柏摸着里衣上的细致针脚,沉默不语,嗓音沙哑,开口就是一个破音,索性闭嘴。

王柔儿被突然到来的拥抱惊住,车外的人声,牲畜的鼻息声传来,她的脸霎时通红,双手高举,不知所措,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出格了。

她看了一眼密闭的马车,最终将手搭在了汉子宽厚的后背上,向文柏嘶哑哽咽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一定平安回来。”

“你别担心。”

“一定回来。”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王柔儿眼中霎时蒙上浓雾。

“嗯,我信夫君。”声音低不可闻。

但向文柏听到了。

……

“看来弟妹是消气了。”

向文柏那副望妻石的样子,彦博远也一早就注意到了,现在见他如斗胜的公鸡一样从马车里跳出,用手肘碰了碰自家夫郎,一副吃瓜的模样,示意人去看。

云渝顺着视线看过去,“他眼睛是不是有些红。”

“估计哭了。”彦博远啧啧两声,一副汉子有泪不轻弹,满脸不赞同,全然忘记自己在夫郎面前当过哭包的样子。

云渝若有所思点头,没在下属面前下他脸。

“行了,马匹准备好了,时辰不早,你们也出发吧。”

和向文柏集合听从大部队不同,彦博远是这帮子人的头头,其他人都等着他下令启程,他在这和夫郎八卦同僚夫妻感情。

情绪是对比出来的,向文柏这一去一年半载,还不一定回得来,再看自家夫君,不舍的情绪褪去了些,云渝开口催促。

几位工部的下属闻声而动,先行跨到马背上蓄势待发。

彦博远收敛情绪,一改对夫郎的和煦面容,微抬下颚,高贵不可侵,肃穆严厉重新爬上面庞,变脸速度让下属内心啧啧称奇。

“你身子还弱,别走太多路,过了永平巷就坐马车回去。”

“嗯,听你的,一路平安。”云渝极给彦博远面子,站在原地,又和其余几位大人点头示意,“一路平安。”

诸位大人连忙拱手道谢。

在夫郎的目送下,彦博远领着人马疾驰而去,玄色衣摆在风中飘逸,卷起一片涟漪,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云渝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小幅度地伸展了下.身子,放松下来。

夜里受离别情绪影响没睡好,现在了了一桩事情,困倦来袭,云渝慢悠悠往城内踱步。

好不易出来一趟,先走两步拉拉筋骨。

王柔儿在马车中脸蛋通红,还没回过味来,想到向文柏说的话,就一阵羞赧,其实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过是让她在家无趣,可以回回娘家,寻闺中密友玩玩,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绣花做衣裳,要劳逸结合。

王柔儿盯着那扇小小的车窗,手绞着帕子,身前似乎还留有温热的触感。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条小缝隙,一双乌亮的眼眸在小心地找寻,和已经跨上马背的向文柏的视线对上,前者睫毛一颤,差点就被吓缩回去。

向文柏回头,向这边挥了挥手,拍了拍挎在胸.前的包袱。

王柔儿“唰”一下放下车帘,葱白的柔荑摁在胸.前,心口发胀,难以言说,抿了抿唇,眼睫垂落,缓了口气,才又掀开一点儿车帘目送。

城墙之外,向文柏随着戎装铠甲,面色沉重地押着密不透风的车架向南而去。

彦博远带着几位俊秀文官一路向北,与关着弓山泉的马车擦身而过,目光未曾偏移一丝一毫。

马车上的弓山泉似有所感,抬起蔓布血丝的双眸,内里蕴含无尽仇怨与痛苦。

谢家不想认被混淆血脉的羞辱,让他背上了杀害皇室的罪名,他的妻儿死在了醴国皇室的遮羞布下。

他即将回到生养他的国,带着一腔仇恨回到故土,要撕碎曾经与未来,他要让他如此痛苦的仇人付出代价,泉宁国国主之位他势在必得,待到那时,再与醴国皇室算这笔,杀妻弑子的总账……

城墙之内,云渝刚买完一份卤鸭舌,熟悉的马车,带着点儿药香一路超过他,往官员宅邸聚居的方向去,也是他要去的地方。

云渝看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往嘴里塞了一口鸭舌。

香辣可口的味道没能冲淡一点困意。

到底没忍住,爬上了跟在后面待命的马车里,窝到的柔软褥子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眯着眼,往嘴里塞口点心,吃口茶,拉筋骨不差这一时半会,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说。

一墙之隔,城内的喧嚣热闹传不出城门,同样的,城外的肃穆庄重,也传不进太平和乐的京都。

云渝最后还是没抵住困意,连永平巷都没到,就已经在马车上梦到了周公。

第102章

四月的时候, 出使的队伍到达嘉南府,彼时醴国已经夺下泉宁国的一个城池,吃到嘴里不会吐出去, 泉宁捏着鼻子接受了议和,割地赔款加赎回本国的皇子, 具体如何刀光血影, 远在朝廷的人不得而知, 向文柏在其中表现优异, 以临危不惧的手段震慑了异族, 正使在奏报中不吝啬笔墨,将人大夸特夸。

与泉宁国冲突暂且平息, 双方都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决生死的一战。

出使的使臣完成使命,陆续回国,到六月的时候,京中重新热闹起来。

天气炎热, 泰景帝要去行宫避暑,当日宣召太子进殿,随后不久,就下了让位的诏书, 泰景帝退居二线, 成为太上皇, 带着后宫妃嫔与内廷里的旧班底,一块搬去了行宫避暑, 给太子留出场地施展拳脚。

太子登基,定年号为景羲,彦博远水涨船高, 新帝在他头上摁了个侍讲学士的职,直接行走于御前,深得圣眷,一时风头无两。

永贞二十六年七月,新帝登极之年为表文治,特开恩科以拔俊彦。

彦博远含泪少做一年状元郎,不过想到,这届的状元郎,明年就要被新状元郎顶上,被人淡忘,他就好过了许多。

新君新气象,京都关于新帝登基的热闹气氛未过,状元游街的场面,并未因仓促的举办而削减丝毫,云渝自也是去凑了场趣。

适时彦博远刚回京不久,他如愿地升了官,现今是新鲜热乎的俊俏工部左侍郎,醴国以左为尊,工部尚书之下就是他了,正三品!能上朝!

侍郎辅佐尚书处理全国的事务,这就是实权了。

要不都想要从龙之功呢,升官的速度就是快,不到而立的年纪,就已经是京中要员,地位尚低的时候,听的都是酸话,地位高了之后,就都是恭维话了。

同僚们巴结还来不及,酸话都放一放,彦大人明显简在帝心,这口热灶,是个人都想往里挤挤,凑在边上烤个火不是。

当郎中的时候,顶头上司要上早朝,手里无大事,他晚进一步值房,早退一会儿的都不是事儿。

现在成了那个起的比鸡早的上司,就容不得他偷摸躲懒,狗还没起,他先起,依依不舍把自己从夫郎的暖被窝里掏出来,但谁不想当大官呢,彦博远痛并快乐着,他骨子里的掠夺与野心让他很快习惯了新的作息。

今日宜夫郎孩子热炕头。

彦博远开开心心,睡了个小懒觉,起来想和夫郎贴贴亲热一会儿。

云渝坐在镂雕镜台前,比着孕痣的地方,在迟疑要不要上妆,贴点儿东西。

京里现在流行在额间点宝石花钿,哥儿在孕痣上勾个花样,贴个小珠子的。

他不喜涂脂抹粉,但想到今日行程,也想弄些花样玩玩,最后选了几粒小珍珠,点在眼尾孕痣旁,勾出一抹流彩华光。

彦博远呲着大牙,枕着胳膊,一副纨绔子弟的闲散样,看夫郎这般上心捯拾的模样,就是头发都绾两遍了,他心中暗喜,今日休沐,夫郎这般可不就是为了他么,平安有奶嬷嬷带,不用他们操心,回想起来,他也确实很久没和云渝一块出门游乐了。

回京之后立马被提拔,忙着交接部里的事务,许久没休息了。

今日天清气朗,就适合夫夫约会,享受二人世界。

彦博远脑中自然展开一幅鸳鸯游戏于湖中芦苇荡丛中的画卷,然后就被夫郎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一整个透心凉。

“我在春沂楼定了雅间。”

这时候彦博远还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心中窃喜,夫郎果然有安排,他好爱我,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削减半分!

云渝对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点头,理了理衣襟,转身催促床上的一摊人。

“我收拾好了,你快些起来,再躺下去,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要走过我定下的酒楼位置了。”

彦博远顾不上欣赏夫郎转向他的漂亮脸蛋,只觉得晴天霹雳。

手上沾了胭脂,云渝走到盥洗架前,撩水浇在手背上,清水顺着骨骼走向蜿蜒流回盆中,无色的水沾到胭脂,变为了绯红,凝聚在指尖,滴入水中漫开。

云渝抽下架子上的棉布,沿着指骨,一根根地仔细擦拭,慢条斯理道:“你那一届的探花郎,长得不如你俊俏,也不知这届的探花郎君相貌如何,不过说不准也和你那届一般,状元的相貌压过探花一头……”

被夫郎夸俊俏,彦博远咧嘴笑,听到后面一句,嘴角向下一撇,笑容还来不及收的时候,心里就哇凉哇凉的了。

云渝在自己的孕痣下贴了小珍珠,彦博远的眼角多了一点小涟漪。

他已经不是俊俏的小状元了。

痛惜!

直到云渝一脸遗憾地从酒楼出来,紧随其后的彦博远又得意了。

云渝眼角的小珍珠都黯淡下去了,彦博远眼尾的小涟漪变成了粉红桃面。

“这届的探花也忒丑了……”一名妇人一脸晦气地从他们身旁路过。

另一名妇人嘁了一声,一副你可别提了:“别说那探花了,人最起码还年轻,那状元看年纪都七老八十了,这还能当几年官?我说还是等明年的状元游街吧,还不如不来凑这热闹。”

又有一位夫郎应和:“要说还是上一届的探花好看,那长得跟一朵花似的,那届的状元也是个俊俏小相公,榜眼也不错,那才是有看头……”

彦博远耳朵机灵竖起,偷眼去瞧云渝。

云渝掩着唇滴滴笑,眉眼弯弯,眼下的小珍珠熠熠生辉,斜上乜了他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亮光,彦博远不自在地微抬了抬下颚,强装镇定,实则内心雀跃不止,他还是那个俊俏的状元小相公。

云渝想到适才状元游街的气派场景,街道两侧掷花抛香囊的热闹场面,有些遗憾:“可惜没见到你游街的场面,过了两年,京中的人还是不忘你当初的模样。”

恩科到底不比三年一次的正科,三年筹备俱在一朝,鱼跃龙门,万众瞩目的金榜题名时。

彦博远眉间一动,想到了衣柜深处的一袭绯罗红袍并簪花冠带。

三元及第,立朝第一位,圣上特赐状元袍以示褒奖,那件代表文人至高荣誉的袍子,并未按常规还给宫中,而是在他的衣柜中躺着压箱底。

那时他自矜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得了科举头名就志得意满到处显摆,在夫郎面前也颇为淡定如常。

外加上那时忙着安家接夫郎,一时忘记和云渝说这事儿,那袍子云渝没见过。

状元游街的场面是无法再现了,但,彦博远垂下眼睑,若有所思,但要是穿着状元袍子的小相公,那还是能见到的。

“你想看我穿状元袍吗?”

云渝并未怀疑彦博远提出一个不能实现的问题,“那衣服不是要还回去的吗,你能弄来?”

“家里有。”彦博远脑中晃过一个想法,吞了口唾沫,声音低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凑到云渝的耳边,嗓音放低,说着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云渝的耳廓,他一哆嗦,不自在地向后躲,正正好好往彦博远的怀里钻。

彦博远的眸色暗了暗,抿唇克制,发言勾引:“看吗?”

不看不是人。

云渝毫不迟疑,点头如捣蒜,做贼似的看了眼周遭,踮脚往彦博远耳边凑,彦博远配合地将耳朵往他嘴边放。

“看!”

夫郎清亮的嗓音掷地有声。

两人在涌动的人群中逆流而行,他们去追逐游街的老状元,彦家的渝宝,要回家追逐自己的俊逸小状元。

穿上状元袍子自是要骑大马,至于如何在狭小的室内骑马,这要细说下来,彦博远便逃不过一个大不敬罪。

绯红的状元袍子,最后一团污乱,皱巴的泡了水。

月亮不知是不乐于见到老状元,还是因为羞于见到小状元与小状元夫郎的狂放,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练武之人的眼神在夜中加持上鬼气,行走如白昼,一点不妨碍小状元提桶打水。

俊俏的小状元,在无人的夜色中清洗着御赐的衣物。

彦博远将搓洗数遍的衣物提起嗅闻,扑面而来多重复杂的味道,脚边冠带上的味道也不少,彦博远认命地将手伸到水桶把手上,欲要往盆里倒水的时候,才发现桶里空空如也。

长叹一口气,起身去提第四桶水。

回来继续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勤勤恳恳搓衣服。

挺好,没跪搓衣板。

彦博远还有闲心暗喜。

第二日,状元郎君摇身一变,穿戴上绯红色的,绣有孔雀开屏补子的三品大员官袍,在夫郎疲倦不堪而发出的小呼噜声中,精神抖擞地上朝去。

与昨日那位老矣衰矣的状元郎相比,他反而更像昨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烂漫少年郎。

与此同时的瑶县。

天边亮起鱼肚白,老张头睡眼惺忪地去抬门板,夜里的时候,总听到门外细细碎碎的声音,夜深人静,他不敢轻易开门查勘,想着堂堂府衙后院,一县之主的家宅,哪里有宵小敢来。

厚重的大门府邸被推开,泛着暖意的天光照到门边的瓜果蔬菜米面小山上,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小山高般的蔬果堆,随着门板一块往内倒。

老张头心里嘀咕,今日这门,怎么好似比平日轻了些,都不用使力就往两边去了,不对,怎么还能把他带着走了!!

老张头的困意骤然驱散,踉跄两步,顺着门板的力度往旁边闪,视线落到铺天盖地往里砸的物件,公鸭嗓子的尖叫声回荡在瑶县县衙的后院中。

前堂陆续上职的衙役们听到声音后,面面相觑,“这似乎是从后院那儿传来的,要不要去看看?”

“这,后面也没动静了,大人过两天就要调任了,这档口能有什么事儿,还是不去了吧。”

“要说还是大人受百姓爱戴,大家伙儿知道大人要离开,县衙这条路,都快被来感谢,送东西的百姓们堵死了,大人不收礼,也不让我们出去驱赶,百姓们可都变着法子,想给他塞东西呢。”

“可不是,不说百姓爱戴,就是我们这些当差的都敬重他,当日查抄豪强的威风场面,现在回想,还觉得就在昨日呢。”

“可不是,只盼着大人到了京都后官运亨通,也不知道接任的大人好不好相遇,唉……”

说到这处,场面有些落寞,上峰升职是好事,衙役们是当地人,落在地里生了根的,不像当官的三年一挪窝,他们只求着接任者能是个好的,百姓们日子过得好了,他们这些当差的也能过得顺意。

“大人,不好了,不是,大人是好事,不是……”老张头慌不择路,嘴不择言,挥着手,指指外面,指指自己,又慌忙掏出个稻草团子,划拉两下圈,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何生一头雾水,你这是报喜还是报忧呢,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

“出什么事儿了,张老你缓口气慢点说。”何笙尧听到动静,哄着被吵醒的奶娃娃,踱步出来问道。

老张头狠狠吞了口唾沫,顺了顺气,难掩激动:“回夫郎和大人的话,大门外头被人堆满了东西,蔬菜瓜果和米面,我看了里面还有几匹时新的布匹,小的一打开门,那东西就跟流水似的全往里倒进来,面上的鸡蛋被稻草包裹严实,还都完整呢。”

说完,老张头把手里的稻草团子解开,递给何生看,语气激动,“这样的,门外还有一堆!”

何生哭笑不得地接过,鸡蛋浑圆硕大,面上光洁,没沾到脏东西,何生时常去乡里视察,见识过鸡窝里的新鲜鸡蛋,知道这是被仔细擦洗过表面,心口热乎乎的。

老张头情绪激动,当何生和何笙尧见到门口的场面的时候,心里的激动不亚于他,也差点手舞足蹈。

何生呆愣在原地,内心塞棉花一样堵得慌。

“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办?”

百姓知道他不收礼,都是趁着夜里偷偷放的,想还回去,也找不到人还啊。

“这么多东西我们也用不掉,蔬果放不得,先给县衙后厨送过去,多的食物和那几匹布料送慈幼院去。”何笙尧拍了拍娃娃的背,又说,“先裁下一点儿布料,到底是百姓的心意,我给你做个小物件,留作念想。”

何生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老张头得令,下去吩咐差役来帮忙搬东西,何生和何笙尧沉默下来,互看一眼,心里生出惆怅不舍的情绪。

“在瑶县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就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了。”何生叹气,“孩子给我抱抱。”

接过奶娃娃在怀里掂了一下,沉得慌,有往何尧那趋势发展。

“……”何生,“别再养出个小猪崽子。”

小姑娘娘胎里带出来的圆润,当初没足月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何笙尧说她是养足了分量,赶着来投胎。

“有你这么说儿子的么。”何笙尧翻了个白眼,“我们宝儿可是姑娘家,决计不像阿尧那浑球。”

何生嘀咕:你这说法也没好到哪去。

“彦兄家里的哥儿比她大上半个月,也不知道是何模样,这次去京都任职,多亏有他们在京都帮衬,不然就是到京都寻屋子就够头疼的。”

何笙尧颇为赞同何生的话。

两家书信往来不断,何生调职入京的事情,彦博远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恭喜的信和朝廷的调令前后脚到,信里主动提了帮他们安排定居宅院的事儿,云渝亲自去寻摸宅院,看好了几处不错的宅子,就等他们过去后定下。

何生进都察院当监察御史,正七品,和知县平级,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着品级不高,但职权极大,监察百官,行弹劾之职。

自此,最初的三人寝都在京都落了脚,回望来时路,不免感慨。

何生事业心不大,只想夫郎孩子热炕头,官职品级不高,但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妙哉。

监察御史一年一换,彦博远和他透过底,若是他在京都站稳脚跟后想继续留任京都,他能帮他走动一二,何生不求上进,极易满足,有彦博远前头冲锋陷阵,他抱个大腿,混个养老部门就美滋滋了。

第103章

八月中旬, 何生夫夫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到了京都,彦博远和向文柏在宫里当值,何生进了京需要及时去吏部报到。

何生实打实经过三年的风霜打磨, 少了一丝外溢的机灵劲儿,多了几分沉重内敛,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 那点儿灵动活跃重新露出, 是从容自信的精明。

他和云渝打了声招呼后, 将夫郎和孩子撇给云渝, 自己先行骑马进城。

今日早朝没有大事情发生,彦博远踱着步子从殿内退出, 慢悠悠往工部的方向去。

尚书大人年逾花甲, 行动缓慢,落在殿内由人搀扶着出来。

彦博远人高步子大,年轻步调快,就算是踱步, 也远远将各位大人们抛在身后。

不过到底是上司,不能太过分,他就沿着宫墙走,转过一个弯便也放松下来。

彦博远抬头看天色, 脑中算着时辰, 何生今日进京, 云渝出去迎接,想来这当口, 已经将人接到了,也不知道何生三年来变化大不大。

说曹操曹操到,他正思索完毕, 抬头就见何生远远行来。

彦博远拐弯的步子一顿,脚尖转了个方向。

老尚书的脚程,去工部还有的走,他先不急着回值房,和人寒暄两句,摸个鱼再说。

何生官小人微,进了宫门不敢东张西望,老实挨着宫墙走,好好走着道呢,就见一片绯红在眼中放大,略微抬头,就和补服上的孔雀来个眼对眼,心下慌张连忙行礼,口称大人。

他只等着这位不知名的大人和他错身而过,谁知那抹红色在眼中越来越近,直到眼底全是绯红,玄色的皂靴停在眼下,他都能闻到大人腰间的香囊里飘出的青竹味儿,然后对方就杵着不动了。

何生:“……?!”

何生心下惶惶,摸不着头脑,恭敬地将身子又往下压了压,他今天就是来吏部报个到,换个官印官服,也不知是福星高照,还是喝水塞牙,就这么撞上了三品的大员,久不闻对方开口叫起,人也不挪开,何生心里嘀咕,有什么毛病,后背的冷汗却是出来了。

一头雾水,目光瞥向对方镂花金的腰带下坠着的香囊,右边小角落上一个小小的‘渝’字越看越眼熟。

何生大着胆子往上抬了抬,心中有了猜测,然后就听头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镜明兄,别来无恙啊。”

何生错愕抬头,一张嘴角带笑,眼含调笑的脸,骤然闯入视线,不是彦博远还能是谁。

“……”何生紧张的肩膀顿时松懈,哭笑不得:“你这是给我惊喜呢。”

彦博远没否认,嘴角上扬,明显是来逗人的。

“一路辛苦,渝哥儿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这是乔公公,我托他带你在皇城内认认路,从吏部那领完官印官服后可以去都察院看看,与同僚熟悉一下,待到散职,夫郎派家里马车来接,你就和我坐一块回去。”

彦博远又向身后的公公道:“这是我同届好友,新任的都察院监察御史,初来乍到,还望公公帮衬着些,带人熟悉下从宫门到都察院的路。”

“彦大人言重了。”乔公公避让了彦博远的拱手礼,向何生躬身行礼后退后一步,让他们二人又聊了几句。

三年未见,隔着万水千山,世态在变,人心未变,他们二人感情半点没淡,双方汉子一张嘴就是熟悉的句式,娴熟的姿态,以夫郎为开场白,以夫郎为结尾,最大的变动就是中间加上了两句关于你家姑娘粉雕玉琢,我家哥儿如珠似玉,互相夸夸孩子,夫郎寸步不让,自家最好的友善寒暄。

尚在皇城之内,粗粗说过几句,两人便分开了,往后两人都在京都,有的是时候聊天,不急在此时。

这边汉子说完闲话,各自分开,大人的面容变化不大,何家样子变化最大的恐怕就是何尧了。

他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云渝差点没敢认。

小孩子身高蹿得快,以前就是一个球,现在就是一个变长了的椭圆柱子,眉眼之间能看出何家夫夫的影子,何生和何笙尧的长相俊美,何尧的五官自是好看的,就是脸盘子忒大。

身高长开了,脸也长开了不少。

何尧今年也六岁了,细皮嫩肉的奶娃娃一个,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给云渝行礼:“小侄见过云小叔。”

活脱脱小大人的模样,若是高瘦些倒也唬人,奈何人胖,就显得十分可爱招人稀罕。

不过,

“三年不见,尧儿瘦了不少,还长高了,小叔都要认不出你了。”

他每天都在何笙尧眼皮子底下,别人不说,何笙尧还真没注意到。

放别人身上,说人瘦了是吃苦的意思,放到小胖墩身上,就是恭维话了。

何笙尧听了云渝的话喜形于色,把何尧拉来仔细瞧,好像还真瘦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等到抽条的时候,就跟雨后的春笋,蹿飞快,这点儿肉,没多久就跟着身体长匀称了。”

何笙尧眼中满意,他和何生都是瘦高个,他是从小瘦到大的,但何生小时候也圆乎乎的,他没少嫌弃,后来不也是长大抽条,成了俊秀郎君,对何尧的身材不是很担心,但他那趋势太严重,也想过万一抽条没用怎么办。

云渝克制住想要捏何尧那两个小腮帮子的手,“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我家休整,我替你们看了几处宅院,都在一条街坊里,你们休息好了,恢复过劲儿,我再带你们去看宅院定住处。”

何笙尧不和他客气,爽快答应,折身回了马车,跟着云渝的车驾一块回去。

顺带一提,云渝和彦博远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从裴寰手里买下。

夫夫二人寻常日用朴素实用为主,彦博远攒点私房钱最后还是回云渝身上,他平日上职穿官服,四季常服一个衣柜角就能放下。

云渝做生意赚了点儿钱,最大的开销就是养手底下的人,但田庄自给自足,还在赚钱,铺子里的管事和员工这也都是正常经营的成本,真算下来,也就府邸里的护院和仆役的工钱,以及他们的吃穿用度了。

泰景帝在位的时候,虽然将官员的职田对半砍了,但逢年过节的赏赐一点不含糊,不送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物件,只送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赏罚分明,差事办得好就有赏赐,彦博远被赏赐过不少好东西。

经过几年的积攒,已是能在京都买房的实力了。

何家巨贾,在京都置办宅邸,轻轻松松。

云渝挑宅子前和何笙尧在信里通过气,按照何家夫夫的想法选出的几座府邸,不过分招摇也不至于委屈了自己,最后定下了同彦家一条街的一个三进小院子。

却说今夜,他们一家在彦家落住,天气炎热,第二进的院子的东南角有个葡萄棚凉架,将桌椅板凳搬出来,放那底下乘凉,饭食端上桌,拿上一坛醇酒,就是一场接风宴。

何生来京都,自然少不了寝室中的另一个人。

好兄弟向文柏同在宫里当值,他从泉宁回来后,正式调入礼部,时任主客清吏司员外郎,负责外交文书往来,藩国朝贡事物。

现在来不了,就往家里捎了话,王柔儿接到消息,带着他的常服先来这儿见何笙尧。

等向文柏过来,可以直接在彦家把官服换下,松快一些,和何生和彦博远喝酒叙旧。

她嫁入向家的时候,何生已经外放,这是她和何笙尧的第一次会面。

早闻其人,今日才得一见,听闻他性子跳脱,和他家汉子一样样,见前颇为忐忑。

想到之前她和云渝初相处时,还给人留下了不喜欢夫郎的印象,心中格外重视,精挑细选了见面礼,身上穿的衣服都提早试过数次才定下的,力求留下好印象。

待到见到何笙尧,云渝替他们互相引荐,何笙尧生于商户绸缎之家,见了王柔儿先夸一句她的衣裳华美,讲起几句关于缎子的来历,云渝现在也在做这一行,话题不落地,很快三人就熟悉起来。

等到三个穿着官服,一脸疲倦的汉子们回来,自家夫郎和夫人已经聊天聊到嘴不合拢的地步了。

踏进二进的门厅就听到一串笑声传来,何笙尧的嗓门最大,不加遮掩,王柔儿只浅浅低声用帕子掩着嘴笑,云渝则是中间的那个,不高不低,银铃清脆。

三道声音,同个方向,呲溜一声,钻入不同耳朵里,彦博远、何笙尧以及向文柏,精准捕捉到自家伴侣的声音,同步内心:果然还是自家夫郎/夫人笑得好听——小眼神余光往旁边一瞥,挺挺胸脯,莫名骄傲。

酒足饭饱,小妹带着何尧和小黑、小黄以及一干子兔子玩。

云渝和何笙尧,以及李秋月忆往昔,王柔儿默默关注着说到自家汉子的那一部分,暗暗记下。

另一边,何生和向文柏以及彦博远,说着近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儿。

向文柏和彦博远两个过来人,给何生讲着京都的势力分布以及朝廷中的一些小八卦。

谁家大人又参奏了哪家的大人云云。

何生后仰,肃然起敬。

京都风云,波谲云诡。

何生:学到了。

“说起青竹书院的往事,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当初书院山长给的,关于明辉书院的推举信,你们还记得吗?”

何生拨弄两下茶盖子,嗑了两口瓜子,继续说道:

“你们两个在京中,想必不用说便知道,那书院已经被查抄,那时候山长送推举信跟送白纸一样,书院里凡是中举的人人有份,其中不乏去明辉书院求学的,其余人涉事不深,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但许伯常因长辈的缘故,被从重处理了,剥夺了功名,几经波折后到了瑶县,差点连饭都吃不起。

我看他日子不好过,念着点儿同窗之谊,帮扶了一把,他现在在瑶县下的一个小镇当教书先生,我来京都前,听说他在家办起了私塾,在家醉心书籍,虽无缘科举,但也不曾停下一日科业,在当地小有名气。”

一开始日子不好过,他一个戴罪之身,被剥夺了功名的人,自己开私塾压根没人搭理,还是何生帮他介绍了一家书院,他肚里墨水足,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学问是不差的,教出几位像样的学生后打出了名气,便自己在家教学收学生了。

他独身一人,收够糊口的学生后便不再招收新人,每日闲时,就在家里作诗看书,间隔着出诗集,或是科举相关的书册,比起官场沉浮,他倒是更享受现今的生活。

三人有些唏嘘。

“他的性子,确实更适合专心做学问。”

彦博远想到那时候,他和许伯常少有的几次交流,对向文柏的话颇为赞同。

何生也点头称是。

个人有个人的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时的失意说不准能将人带回原本就要走的路,只不过在旅途中绕了点儿路,停下来看过几眼风景罢了。

旁人之事,他们八卦一下便也过去了。

彦博远拍了拍手,端起一旁剥的瓜子仁和花生,翩然离去。

“渝宝,我替你剥了些瓜子花生,你说累了,就喝口茶吃些吧。”

何生、向文柏:“……”?

不是?

他那一碟子不是说是给自己吃的嘛!!

何生和向文柏暗暗磨牙,他们把他当兄弟,结果兄弟玩心眼。

彦博远其人,老奸巨猾,心机叵测。

何生和向文柏同步将手伸向了瓜子篮中,然后就摸了个空。

何生还没领悟到京都官场的凶险,先领悟到了,来自朝廷三品大员的深深恶意。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彦博远这个奸诈小人!!!

何生身为监察御史的事业心,前所未有地开始陡然攀升。

另一边,云渝正和何笙尧说到过几日的一个宴会,被彦博远打了个岔,接过碟子放桌上一放,和大家分享彦博远耍心眼显摆的成果。

彦博远半点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招呼何笙尧和王柔儿一块吃。

回来后直面何生和向文柏的死亡视线,半点不虚。

凭能力显摆,这是他本事。

“……邓家的少夫人喜佛,这次办的是斋宴,特意请了广璧寺的大师前来讲经,她夫君在都察院任职,和何生是同僚,你要是愿意,便和我们一道去。”

从前是何笙尧带着云渝到处认人,现在也轮到云渝带人熟悉社交圈子了,这程序何笙尧熟,大家互帮互助,当即答应了。

想当初他俩汉子还没起势的时候,他们身为哥儿,被晾在一边吹冷风,便有许多感慨,现今依旧是哥儿,可来往眼前的人的态度,却是天翻地覆。

何笙尧在瑶县是县尊夫郎,谁敢给他气受。

和彦博远同级的官员家眷,都是当云渝爷爷或是父辈的年纪,和他同龄的人夫家官职又不如他,都是官家夫郎和夫人,少有仗着家族耀武扬威,放下.身段去膈应个小辈,也是做不出来的。

闲话家常,不知不觉中月已升天,众人欲要给何尧塞小点心,被他推拒了,说着要减肥。

也不知是白日里受了夸赞,还是如何,也是到了爱俏的年纪,眼睛却是盯着南瓜糕饼,话是他说出的,云渝也不勾人想,直接塞到了小妹的嘴里,小妹身姿匀称不减肥,三两口吃完,何尧暗暗吞吞口水,移开目光,没了视觉冲击尚能忍受,嗅着小鼻子跟着大人回了屋。

他们的宅子还没定下,还需住几日彦家。

云小叔不像自家小爹,双手不沾阳春水,他做糕点的手艺好,哪怕现在有了厨娘,他也爱亲自动手做些糕点备着,何尧的减肥计划中道崩殂,只坚持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就塞满嘴,嘴边糕点碎子都要抹了塞嘴里,珍惜粮食从他做起。

不吃也是浪费。

长者赐不敢辞,先吃了再说。

等回自家再控制也不迟,他还小呢,留着肥肉等长个。

何尧很快说服了自己。

第104章

腊月里天子封玺, 在此之前,要岁终稽核以及拟定来年事例,到冬月的时候, 户部的官员个个精神萎靡,半死不活。

工部也忙, 忙着计划来年营造, 提前汇报预算, 汇总交接今年的工程营造, 兵部忙边关, 礼部忙宫宴祭祀,刑部干了一整年的脏活累活, 年关的时候, 和其余几部比起来倒显得清闲了些,各部都紧着皮子干活。

工部的老尚书拉着左右侍郎往死里办公,他年纪大了,往椅子里一躺, 看两眼奏报,就开始打瞌睡。

六部尚书皆是内阁阁臣,尚书大人是先忙完内阁的事情,再来的工部, 实际部门里的事务, 九成九在两位侍郎的肩上扛着, 老尚书过一遍侍郎们拟下的章程,没问题了, 批个红的事儿。

顶头上司睡着了,彦博远也不能将人摇醒,不给人披件大氅, 已经是最大反抗了。

两位侍郎大人放轻了手脚,免得打扰了尚书大人的瞌睡。

彦博远从都水司郎中的位置升迁,他向吏部推举了之前寻到的那位水利人才,由他接替了郎中之位。

那人不负彦博远所望,虽被提前拉拔了上来,但实力在线,经由彦博远点拨,没多久就把他前世提出的法子重新拟定出来。

他两眼冒星星,倒过来觉得彦博远厉害,把崇拜两个字印在脑门上。

彦博远诚心夸他,全赖他的才华,功劳在他,他还觉得是上司谦虚,更是对彦博远死心塌地,恨不得肝脑涂地。

水利方面的事儿有他把着,彦博远的心思,便挪出来往其他几司看。

漕运的事情有些不顺利,工部主要负责的是清理淤泥保障水路畅通,以水攻沙的法子才开始实施,现在用的还是老办法,全靠人力清理,现在主要的问题出在了水匪上。

这算下来,就摊到了兵部的头上,彦博远寻机会和兵部通了气,放到早朝上一块向户部要钱,户部钱财有限,要想生钱就要保障漕运畅通,这钱得出,但也出不了太多。

剿水匪要水师,养水师要投钱,但就是因为没钱才养出的水匪和剿匪。

彦博远就提了个招安的法子,让罪行轻微,手里没人命的戴罪立功去黑吃黑,这也符合帝心,新帝用人来者不拒,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要有本事,就来给朝廷卖命,延续泰景帝的美德,用不死你,就往死里用。

招安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赶着最后一个大朝会把钱款要来,明年就能去干,算到底还是归到了兵部的头上。

开源节流,节流的事儿户部擅长,开源也不能落下,新帝年轻力壮有野心,眼睛放在了天下大势上。

本朝士农工商中的商人地位有所提高,农是根本,工部提高农具改良的预算,同时也提高了工商器具的改良,另外还有个修路,也是大头,紧着边疆的官道修建,未来少说三年必有一仗,先保障军需,做足准备,宫殿和陵寝先放一边,铆足力气肥国库,加强国力。

户部的官员都是皇帝当太子时的心腹,比泰景帝那会儿的官员年轻了一截,各个野心勃勃,对如何增强国力这事儿极好说话。

做做预算,吵吵架,算完钱很爽快地批了红。

散朝后,彦博远给刘大山去了封信。

风行草偃,皇帝用人往死里用,当官员的便也有往这趋势发展,利用一切可用之人,逮着人往里用。

改良工具这事儿,彦博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刘大山原先在工部任职,能力毋庸置疑,后头在民间待了那么久,也没停下手艺,当初那个花灯里的烟火机关精妙,说不准真能弄出点儿什么东西。

民间的好东西和想法收集起来,给朝廷的工匠们换换脑子,提供点灵感。

刘大山收到信件的时候,凝神思索,站在窗前,任由细雨打在脸庞,望着京都的方向沉默。

信纸被雨水打湿,刘大山的眼神微动,有了点自知之明,他的脑子做手艺可以,想朝廷的事儿就不行了,他认命去寻裴寰。

“农具器械没有,道术配方倒有一个。”

“那便给他送去吧,崇之心里有数。”裴寰看刘大山脸上收不住的肆意张狂,敛下眼眸,犹疑道:“你想重回朝廷吗?以你的本事皇帝不会不答应。”

少年成名,精于机关,他的能力在乡野民间到底是委屈了。

刘大山摆手,一脸晦气,“我不适合做官,这把年纪了,工部不差我一个。”

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裴寰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惋惜,“我虽不在朝堂,彦小子人品尚可,有他从中调和,你在工部没人会寻你麻烦。”

刘大山年轻的时候轻狂无状,受不得官场压抑,没少被人穿小鞋,到这把年纪了,怎么也能沉住气些。

刘大山咧咧两句,岔开话题,他坐于烛火之下,面对微亮烛光,身后一片漆黑,面庞在光亮之下忽隐忽现。

裴寰避开他深邃凝重的视线,手不自在地捻了捻书页。

心中叹息,翻过一页,再不提京都的事情。

他们二人此生,是回不去京都了。

他说出这话,问的到底是刘大山,还是裴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年关停朝封玺,过年宫里有宫宴,泰景帝在行宫未回,循旧例文官五品以上,武官四品以上参与。

今次圣上开恩,有意抬高武官地位,武官同文官一般,五品以上皆需参宴。

彦博远一回生二回熟,座次往前挪了几个,离皇帝更近一步。

新帝高坐龙椅,下首为王公贵戚,接着才是文武百官,文官居于左,武官居于右,无特殊情况不可缺席,家眷不能带,纯粹的过年加班折磨人,没掺杂一丝一毫的休闲意味。

彦博远喝酒如喝毒,目光幽幽地看向席末尾的向文柏,这场面似曾相识,他位置不靠前不靠后,正好卡在皇帝能见到的地方,而向文柏那边由于过远,反倒自在些。

再看上首,谢期榕已经喝开了,向他敬酒的人一概不理,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酒如喝糖水。

哥儿之身封王掌禁军,天子胞弟,谁敢置喙。

就是皇族他都不买账,欲要攀谈的官员讪讪离开。

冬日军中饮酒取暖,他喝惯了北地的烈酒,再喝精酿的酒水,总觉着差点意思,就当甜饮子喝了,谢期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露出空空如也的杯底,遥遥向彦博远嘁笑了一声。

彦博远:“……”

就很刺激人。

他什么时候能像谢期榕那样恣意从容,皇帝眼皮子底下,宫殿群臣前,跟自家客厅一样。

彦博远看得眼热,含泪饮下周边大人递给他的苦酒。

心中的事业欲勃然升起。

此刻云渝在家吃着年夜饭,家中仆役不是孤寡就是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和主家吃饭到底不自在,云渝就只拉了管家刘伯在主桌,主桌旁边另开了两桌席面,场子热闹又不至于束手束脚,和着一块吃了顿团圆饭,吃完拜过主家,拿了年礼和年钱就回去守岁。

白日里祭祖贴门神挂桃符,聘请的奶娘是京都本地人,她回家过年,这几日平安都是云渝在带着,抱着沉甸甸的奶娃娃忙前忙后,也累得够呛。

参加宫宴吃不了多少东西,云渝另外留出一份餐食给彦博远,大手一挥,不必等他,直接开吃。

酒足饭饱,仆役们吃完拜过夫郎和老夫人,拿了年礼和年钱就回自己屋子守岁。

家里厨娘还是从府城带来的那一家子的妇人,她家丫头跟着彦小妹当伴,年纪轻有活力,不像刘伯早早回屋,一家三口吃完年夜饭,去逛庙会了。

李秋月带着小妹出去放焰火,云渝懒劲上来,让青哥儿跟着她们一块去玩玩,他就和平安留在前厅等彦博远。

院子外头爆竹焰火的声音络绎不绝,院子里走廊上的红灯笼发着暖光在空中微微摇晃,照着地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的,云渝盯着厅外的地面上的树影子发着呆。

平安“啊啊”叫着,去扯垂落到面前的头发丝,云渝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风吹过堂,留下哗哗响声,耳边的爆竹与喧闹逐渐远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彦博远踏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云渝无神的眼睛顿时有了焦点,凝聚起亮眼的曦光,嘴角上弯,“你回来啦。”

嗓音软糯带着困意,但很快提起精神,变得清亮。

“给你留了饭食,在灶屋温着,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给你拿。”

彦博远适时感受到空荡的胃部,皇城不能御马,在宴上吃了一肚子酒水,出来再穿过漫长的宫道,等到现在,胃里的酒水都没了。

“不用,你和我一块去灶屋吃吧。”

彦博远看到云渝抱着平安在厅中等他归家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眼前犯晕,好似吃醉了酒,并且饿得能吃牛。

他从云渝手里接过平安,掂了两下,觉得这小子一天不见,又沉了些,脑中突然闪现出何家那小子,抿了抿嘴,将平安抱紧了些。

云渝不知道彦博远脑子里的奇怪东西,手上松快,伸展了下腰身,肩膀自然下垂,扯着彦博远衣袖一角,月光从后向前,将彦博远的身姿倒映在地砖上,云渝踩着地上的影子,左一脚右一脚地同他并肩去灶屋。

厨娘留了灯盏,灶屋亮堂不至于让他俩摸黑,灶膛里有粗木烧下的炭火温着,掀开锅盖,饭菜连碟子带碗,整齐地排成圈儿放在锅里。

一个灶子两口锅,旁边那口锅子也扣了盖子,彦博远一把掀开,发现里面温了酒。

不是文人用个小酒壶放在炭炉上的精致温法,而是未开封的陶土坛子,直接放热水里的温法,彦博远往四周看了圈儿,发现地上还有两坛子酒。

云渝也看到了,想了下猜出:“许是吕嫂子给他汉子温的。”

吕嫂子便是府城带来的厨娘,她和汉子、丫头出去逛庙会了,回来吃个宵夜喝口酒正好。

彦博远身上酒味未散,突然冒出一句话——透一透。

这话谁说得来着,好像是谢期榕。

醉酒了透一透就好了,喝点醒酒酒。

彦博远思绪转得飞快,手比嘴快,他直接上手,将酒坛子拿出来,掀开盖子酒香扑鼻而来,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嘴里泛起甜津津的酒香。

云渝终于发现他的不对,一把将他欲要往嘴里倒的酒坛子扣下,“你是不是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彦博远捋直了舌头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云渝狐疑地盯着他看,彦博远单手抱着平安,另一只手里抱着酒坛子,怎么看都不像清醒人。

云渝起了疑心,就不放心让他继续抱着平安,彦博远见他要把平安拿走,扭着身子不让他碰,云渝的心都提上来了,立马后撤,“行行行,你清醒人一个,你把酒坛子放下。”

彦博远看了眼平安,再看一眼酒坛子,乖乖把后者放到灶沿。

云渝扶额,对上彦博远无辜的眼神。

确定了,这是醉了。

倒是怪哉,这么多年了,云渝很少见他醉酒,还是宫宴这种需要绷着心弦的场合,也不知是菜吃少了胃里没东西垫着,还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这醉态稀罕。

醉了也还知道听云渝的话,让他吃饭就吃饭,喝汤就喝汤,但让他把平安放下,他就不肯了,把平安往怀里掂搂得更紧,平安以为父亲在和他玩,配合地“啊啊”笑。

吃完后云渝顺手收拾了碗筷,要去扶他出去,彦博远躲闪,云渝就扯着他衣摆回屋。

在云渝看不到的地方,一条黑色影子摇摇晃晃向后伸展,悄无声息地将灶沿的酒坛子一把钩住,跟个带了挂件的尾巴一样,一路晃荡进了屋。

云渝要把平安放去小床睡觉,彦博远看看怀里平安的小脸,然后又看看面前大一号的脸,不甚清楚的脑子有些疑惑,他怎么看到两个渝宝了。

他还真是醉了,想不通就透一透。

谢期榕的话和魔鬼的低喃一样,在耳边循环播放。

彦博远变戏法一样,突然捧起酒坛子,想往嘴里倒,但看到云渝渴求的目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拉着夫郎要一块喝酒。

实则满目担心彦博远怀里的平安的云渝:“……”

“奶娘放年假,我还要喂平安,不能喝。”

云渝推开到嘴的酒坛子,真是醉得不清醒了,连杯子都不拿,直接对坛子吹。

彦博远脑子不清楚,哪肯依,“让臭小子喝羊奶去。”

知道奶娘不在,云渝的性子,肯定要自己上阵,彦博远自己还馋那口呢,早有预谋,马厩里三天前就多了两头母羊。

嘴里说着臭小子,也不知道谁抱着臭小子不放手。

云渝看他托着平安的屁.股稳当,索性也坐下,看他还能闹什么幺蛾子。

彦博远喝两口,醉眼迷蒙睨他一眼,然后不清不楚对着怀里的平安叫渝宝。

“渝宝在这呢,你怀里的是平安。”云渝提醒。

彦博远转头看他,盯着一会儿,再看看平安,发现有两个渝宝,但明显大的是他老婆。

他神情肃穆,毅然决然地站起,把怀里的平安放到耳房的小床里。

平安沾床就睡,也可能是被酒气熏的,云渝暗想,然后就被彦博远重新拉回正屋,缠着人要一块喝酒。

不想和酒鬼一般见识,也是真稀罕他现在的糊涂样子,也不知道第二日醒来,他还记不记得,云渝半推半就地喝了,彦博远要喂他喝,对着坛子的喂。

第一口,全送给了衣襟。

第二口,才顺利进了云渝的肚子。

喝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粮食酿造的粗酒淳朴,酒香浓郁,没一会儿,两人就分了一坛子。

云渝浑身冒着粉气,连带着彦博远身后的黑气,都似乎透着粉,彦博远嚷嚷着要继续喝,要喝奶酒。

云渝也醉了,身上奶香与酒气混杂,迷糊之中粉色的脸蛋一黑,脑子昏昏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黑些什么,最后彦博远如愿喝到了奶酒。

待到第二日的晨曦透过窗子洒在眼皮上,云渝和彦博远睡眼蒙眬地醒来,互相扶着额头,一脸懵地回想昨夜。

云渝感受到胸.前的刺痛,脸黑得能和胸.前的紫青瘀黑媲美,彦博远暗道不好。

昨夜唯一干的人事,恐怕就是记得把平安放耳房了。

果不其然,大过年的好日子,彦博远睡了三天书房。

原本是十天的,彦博远脸皮厚,云渝性子软,哄着砍了个骨折价。

云渝喝了酒,不好给平安饭吃,再者,那处被彦博远啃烂了快,一碰就痛,就是将平安抱在怀中都刺得疼。

谁造的孽,谁来还,云渝不许下人帮彦博远的忙,从喂羊到挤奶、热奶,都彦博远一个人做,直到奶娘回来之前,彦博远就是平安的奶娘。

等到奶娘回来后,云渝也不让他停下喂羊和挤奶的活计,平安有了饭吃,这多出的奶,就全给彦博远喝。

当初在意着平安的胃口大,一头母羊不够喝,彦博远多寻了一头,他不是爱喝奶么,那就每天产的奶一口都别剩。

彦博远饭食都削减了不少,打个饱嗝都是羊奶味。

年假休息完重新上职,和他接触的官员,都从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羊奶味儿。

彦大人喜喝羊奶的消息不胫而走。

彦博远回到值房,掀开茶盖子,想喝点儿茶水,扑面就是一股奶味,低头一看,白花花的羊奶,彦博远胃里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一旁的公公上前邀功:“这是刚产的羊奶,和着雨前凝霜一块烹煮而成,温热适口,彦大人快享些吧。”

彦博远:“……”

呕——

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第105章

关于宫内有人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去的事情, 最先传到了都察院。

何生在私事方面就是个大嘴巴子,不出两个时辰,向文柏就和何生对上了话, 两人的关注点一致,彦博远什么时候爱喝羊奶上, 上午还传喜欢羊奶呢, 半天还没到就变卦, 口味变化比翻书还快。

饭后午休出来遛弯, 三兄弟在三个部门的中间点的长廊里汇合, 踱步散散食,彦博远注意到何生和向文柏欲言又止的好奇目光, 沉默不语, 当自己是个哑巴。

何生先沉不住气,小鼻子嗅啊嗅的,然后很做作地突然惊叹出声:“子安,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向文柏恍然, 光速接嘴捧哏,“好似是有股奶味。”

两人目光齐齐望向彦博远。

“……”彦博远回以死亡凝视。

向文柏笑笑不说话了,何生继续:“怪不得都传你喜欢喝羊奶呢,你身上都快被羊奶腌入味了。”

“崇之家中小哥儿尚在襁褓, 可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向文柏猜。

彦博远顺坡下, 就是就是, 在家带孩子待久了沾上的,像是那些带了甜味的奶啊酒的, 他素来厌恶至极,都是他们瞎传的。

彦博远义正词严。

“但你这身上味儿也太重了,我觉着你嘴里也有味道。”

何生不信, 胆子肥,凑过去闻,甚至要上手扒他嘴。向文柏停下步子,摇头失笑,看他们拉拉扯扯。

彦博远把何生脑门推开,颇为无语,“去去去,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皇城内院就动手动脚,小心被都察院的人看见,回头参你一本。”

不对,这小子就是都察院的。

彦博远沉默,看他上蹿下跳的言行举止,难得为都察院感到悲哀。

没大没小,他官职还比他大呢!

没让他行礼叫大人都觉得欠。

“咳咳,站直了,好好说话。”

彦博远暂时替都察院的上司们管教一下这个叛逆后生。

何生乖乖站好,向文柏重新提起步子追上,三人散步小队,重新开始前行。

虽看着是三人并肩而行,但何生和向文柏略后彦博远半个肩膀,他们二人还是知道规矩的,就是不多。

何生面上依旧带着狐疑,继续没大没小心里蛐蛐朝廷要员,要不是彦博远还是个人样,他还以为有头奶羊站在跟前了呢。

何生瞥彦博远,还是好想掰他嘴。

暗自比画了下他和彦博远的身高体型,默默收心。

就这个高壮身躯,难以想象他抱着奶碗喝奶的样子,思绪又飘到塞外边疆那去,听说塞外的游牧边民的饮食习惯,就是嗜好奶制品,各个长得孔武有力,要是这么一想,彦博远就是因为喜欢羊奶,才长这么大的,也不是没可能,但以前也没味儿啊。

要说带孩子沾上的,他家宝儿也没断奶,他回家一样带孩子,他身上就没味儿。

彦博远跟没断奶的奶娃娃一个味儿了。

何生脑子胡乱想,彦博远才不管他,问就是不喜欢,不爱,巨讨厌。

相比之下,向文柏就靠谱很多,话题过了就过了,没何生那么好奇。

他现在是一个奶字都听不得,想到散值回家后还有一大桶羊奶在等他,他胃里就难受,他要让那两只羊暴毙!

想到此处,彦博远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今日散值后有没有空?”

何生和向文柏摇头,彦博远满意了,果断拉人下水。

“散值后到我家去,我家后院养了两头羊,长得膘肥体壮,站栅栏后面,光看着就能流口水,我家那点人吃不完一整头,你们带上弟夫和弟妹,一块吃个全羊宴,何尧那小子肯定喜欢,把你家姐儿也带上,她吃不了羊肉就喝点羊奶。”

何家阿宝喝上奶了,平安肯定也得喝,一下子就去半桶,妙哉,彦博远喜滋滋地想,一点没觉得把主意打到奶娃娃上有什么不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小屁孩的饭就是奶。

他这是做好事,让他们换换口味。

何生听了心动,想出口调侃他上午还喝奶下午就馋肉的话咽回去,彦博远厨艺好,知道怎么把人馋虫勾出来,把烤羊滋滋冒油的场面一说,再加哪些调味料,上哪些菜,嘎嘎一通说。

何生脑子里就全是羊肉、羊肉、羊肉……

管他彦博远喜欢什么,他不馋羊奶,是真开始馋羊肉了,家里小胖子知道了铁定也喜欢。

“行,那说好了,我叫人往家里带个信,散值后我坐你车回去。”

何生口水已经下来了,下午没法安心办公了,今日都察院痛失一员悍将。

向文柏也被勾出馋虫了,但他脑子还能思考,还能想到些行令衔杯的雅事,“羊肉肥腻,吃羊怎么能少了好酒,酒就我来准备,我那有坛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