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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 多梨 20392 字 1个月前

一边哭,贝丽一边写道歉短信,打算等邻居上门时读给他们听。

幸好没有。

一直到她流着泪睡着,都没有人来指责扰民。

但第二天,严君林就离开了这里。

贝丽不在乎。

她告诉自己,他和你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她在房间里睡了很久,又在中午惊醒;

李良白发短信过来,说让吴振江来接她,去他那里。

贝丽做好接受怒火的准备,可是没有。

李良白和她在公寓里玩了很久的牌,他亲手教贝丽那些游戏,各类纸牌规则,麻将,还有其他桌游。

他也承认在抽烟,尽量控制,一周也就六支左右——还在慢慢的戒断中。

贝丽低着头,有些失落:“可是你和我说,你已经戒了,你在骗我。”

“人无法在纯氧中生存,任何东西,太纯粹都会适得其反——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小秘密,”李良白微笑,打出一张纸牌,“就像你,贝贝,我就没问过你,你和陆屿、还有严君林的过去。”

贝丽悚然:“你都知道了?”

——他知道严君林的真实身份了吗?

她手中的牌握不住了,慢慢向李良白方向倾倒。

“你当初追陆屿追得还真是人尽皆知,”李良白从她纸牌中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放下,“连你的二表哥都清楚。”

贝丽喃喃:“……可能真是个笑话。”

严君林一直将她当邻家妹妹,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她曾想,一直做兄妹也不错,后来却不甘心。

她不敢真的表白,担心严君林被她吓退,从此后再不理她。

只好借着“帮我追求陆屿“的名义,主动靠近严君林,试探他,引诱他。

结果证实,勉强的爱情没有好果子吃。

“你那时候还小,喜欢上混蛋不是你的错,”李良白打出一张牌,又看贝丽牌面,再抽一张,就像自己和自己打牌,“我介意的不是这点。倒是现在,我清楚了,为什么你会患得患失——第一次恋爱就是和陆屿,的确会很难信任男人。”

贝丽怔住。

此刻,她有些庆幸,李良白的调查方向偏移。

谢天谢地,李良白还不知道严君林才是她的前男友——她果然是个坏人,在这个时刻,竟然还在庆幸这点。

李良白一手出牌,另一只手按住贝丽的牌面,将她的牌全都放在桌上。

“你赢了,”他笑,“我们贝贝大获全胜。”

贝丽没有丝毫获胜的欣喜。

她清楚,这是他一个人的牌局。

“贝贝,”李良白垂眼看她,伸手,“过来。”

贝丽走过去,安静地侧坐在他腿上,脸贴在他纯白衬衫上。

李良白很喜欢这种抱坐的姿势,揽住她的肩,搂着她的双腿,握着她的双手,就像年长者抱着孩子,能完全控制她的行动,每一步,每一下,每一处。

李良白低头,满意极了。

“贝贝,”他说,“什么陆屿、严君林,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全心全意地爱我。”

贝丽想,半年前,他也是这么说。

一边强制让她gc,一边告诉她,他喜欢她这时的表情,因为她此刻的脑子和眼睛中只有他。

“贝贝,”李良白温柔的唇贴在她脖颈上,“人们给初恋赋予太多意义了,事实上,初恋并不全是美好,也不能意味着什么,它只能代表你选择了一段感情——我不介意,你的初恋并不是我。”

贝丽忍不住颤栗。

半年前,李良白一边掐着她的后脖颈用力,一边问,贝贝,你和前男友也曾这样吗?

“我爱你,你和我才是最配的,”李良白柔声,慢慢吻她的脸颊,鼻尖,嘴唇,“贝贝,别抖,别害怕,乖,分开……真棒。”

贝丽突然产生了畏惧,她想要推开李良白,但推不开,他俯首于她脖颈处,含住她大动脉处,细细地嗅,感受着她的脉搏、心跳、血液流动。

脆弱,易碎,珍贵,宝贝。

平时都舍不得。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就真当他瞎了,得寸进尺。

李良白轻轻咬一口,微笑:“今天换个安全词吧,贝贝,把‘很痛’,换成‘别停’。”——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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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李良白不接视频电话,也是在抽烟[让我康康]没有宝贝们想的那么可怕

第17章 甜美的欲 爱,亲密,控制欲

贝丽发觉, 她也没那么了解李良白。

交往的第一个月,李良白就带她见家人、朋友,她一直认为这是被重视的表现, 非常开心。

但很快,贝丽发现, 自己很不适应李良白的生活, 两人观念有着极大分歧——除却专心打理的餐厅品牌之外, 李良白也在做投资。

和很多职业投资人不同, 他将其视作一场游戏, 钱是他的游戏币。

“金钱是为人服务的,别当钱的奴隶,”李良白这样告诉她, “无论是盈利, 还是亏损,给人带来的情绪都有阈值,越看重钱,这个阈值会越低——更容易失控, 丧失理智。”

贝丽不知道李良白有多少钱, 她只知道, 和李良白那些朋友相比,他是最不会为金钱发愁的那一个。

像他们这样家境优渥的,在这个年纪, 大部分人的现金流大多紧张,家里盯的严格, 不怕消费,就怕被忽悠着投资创业。

李良白朋友遇到什么棘手事,都会向他求助。

贝丽不同。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 小镇不是特别保守,也没那么开放;优生优育政策下,她的出生让妈妈张净承受了极大压力。

父母选择保住工作,也选择让她成为独生女。

张净好强,对贝丽寄予厚望。

从小到大,她任何一种有违“好孩子乖乖女”的行为,都会被立刻阻止,批评。

小时候不和别人比吃穿不许比美,只能比学习比成绩。在张净眼中,“虚荣”是最大的罪过。

最窘迫的还是初中,贝丽从小镇转到城市,读一中,最好的公立学校,同桌笑着问贝丽,她的鞋为什么是NLke?

体育课,运动会,贝丽一直穿那双鞋,祈祷它快快坏掉,这样就可以换新的,不必再被嘲笑。

终于等到它烂了鞋底。

当张净说明天再去批发市场时,贝丽鼓起勇气,说不想去那里了。

“你去的那个鞋店卖的都是假货,”贝丽请求,“我想去专卖店买,不用太贵,八九十也可以,我不想要假鞋了妈妈。”

张净火冒三丈,骂了她一顿。

上学的时候不能爱美,什么叫真什么叫假,太攀比了;穿双好鞋能考高分?能上清华北大?我看你就是堕落了!

十二岁的贝丽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张净叫她去吃饭。

“吃饭吧,”客厅昏暗的灯光中,妈妈的身影落在门上,微微驼着背,头发潦草,满面疲态,“吃完饭,我带你去专卖店买鞋,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那一刻,贝丽充满愧疚,她发现自己是个糟糕的坏小孩。

她后悔弄坏那双鞋,不该在下雨天穿着它踩水。

成年之前,无数件此类事塑造了贝丽。

她家庭的经济状况,和母女关系一样,不好不坏,夹杂着痛苦的妥协、频繁的争吵。

李良白不是,认识他之前,贝丽想象不到,会有一个家庭,保存着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也想象不到,原来父母争吵是正常行为,孩子不必会被迁怒,也不会应激到发抖、流泪。

她很羡慕李良白,羡慕到会幻想,如果她拥有他的一切,该会多么美妙。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

“贝贝,”李良白喘着,叫她,发狠地按住她的腰,按住扇了两巴掌,声音清脆,但不重,他收着力道,低头亲吻她肩膀,“别跑,我快到了。”

似是感慨,他呢喃着,你真好。

贝丽感觉不是很好,人在濒临边缘时很难控制自己,李良白也一样。

就像跑步,射箭,打牌,最后阶段会格外用力,她小声说求求你,李良白嗯一声,摸着她的下巴,将手指塞到她嘴里。

“乖孩子,别怕,”他温柔地安抚着,实际上并没有变得温柔,“别着急,马上就全给你,别咬这么紧,好热情啊贝贝,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好棒。”

贝丽闭上眼。

她混沌地沉溺,错乱又茫然。

没有晒被子。

晴朗的这一天,贝丽一直在李良白的公寓里,直到晚上,也没回去,错过了一整天的美好阳光。

数不清的次数。

次日,贝丽的耳机坏了,要去买新的。

她坚持不让李良白送,要自己挑自己买。

李良白知道她的坚持。

刚交往时,约会途中下雨,贝丽衣服被淋透,李良白直接让销售带了衣服上门,供她一件件挑选。

大学时的贝丽对时尚、奢侈品一窍不通,当得知那条不起眼的薄薄小裙子要五位数时,她惊慌到想把所有礼物都退还给他。

太昂贵了。

她还不起。

直到现在,贝丽也不希望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由李良白大包大揽。

“经常用的东西,要选能力承受范围内最贵的,”李良白看她犹豫,微笑,“选这个吧,你戴上更好看,颜色也衬你。”

贝丽照镜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它的价格,是另一个的两倍哎。”

“嗯?”李良白弯腰,看镜中的她,笑,“你几乎每天都要用,对不对?”

贝丽点头。

自从准备申请去法国读研后,通勤路上,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听《RFI-Journal en francais facile》,努力磨耳朵。

“那就这个,”李良白拿起,“廉价品能给你带来的快乐,只在付钱的那一刻。高频使用的东西,你每次用的时候都会开心。”

贝丽陷入苦恼:“但我这个月工资花了很多——”

“我送你。”

“不要,”她飞快地抢回耳机,“你这个月送我的礼物已经超标了。”

贝丽严肃地和李良白谈过,送她的礼物不能太贵,但两人对“贵”的理解有误差;李良白对生活品质和用品有极高要求,也断然不肯将就——无奈,只好约定,每个月送的礼物不能超过三件,再多了,贝丽就有严重的心理负担。

她会感到歉疚,像负债,重重的的人情债。

“就当透支下个月,”李良白头痛地叹气,“贝贝为什么总要分这么清楚?”

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句话对他最适用。

每次满足之后,李良白都会变得无比宽容。

贝丽坚决自己结账。

中午吃饭,李良白选定一家法餐厅,主厨曾在Epicure做了十年,两人吃饭,桌旁站了三位侍应生服务。

贝丽不习惯这样的用餐,外人在场时,她都没办法和李良白自在地聊天。

蟹肉鲜甜,蓝龙虾嫩软,嫩嫩的鸽子配着浓郁的酱汁,一切都很好吃,她珍惜地一口口吃掉;

侍应生倒酒时,她认真说谢谢,这样局促的礼貌,李良白一直看着她笑。

多么惹人疼爱。

他决定不再逼迫贝丽,稍微多给她一些空间。

严君林的错,和她没什么关系。

“刚刚吃饭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车上,贝丽疑惑地问李良白:“我不应该对侍应生说谢谢么?”

“不需要,我们付小费给他们,这是他们应该的提供的服务,”李良白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他向你道谢。”

她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愣住。

贝丽说:“我不习惯,下次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不好?”

“贝贝,你要习惯,”李良白抓住她的手,微笑,“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你好。”

冷不丁,贝丽想到一件事,关阳阳曾说,她第一次进奢侈品店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个昂贵的包,但SA还是一眼认出,她并非目标客户,接待态度十分冷淡。

对方是怎么识别出来的呢?衣着?头发?鞋子?皮肤?还是不自然的神态?

某次意大利度假,李良白午睡醒来,和她去散步,逛着逛着进了珠宝店。

那天两人装束都很随意,李良白甚至穿着夏日纳凉的衬衫和短裤,皱皱巴巴的亚麻,还踩着拖鞋。

但SA笑容满面地接待了她们,亲切温柔,将店中唯一一套高珠取出,请贝丽试戴。

是哪里暴露了李良白的财力吗?

贝丽现在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的心态。

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他人看法,不想讨好任何人;

金钱就是游戏币,生命就是要各种新鲜体验。

冒险,刺激,绝不循规蹈矩。

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态度,曾对她有着莫大吸引力。

可是,在这一天,贝丽忽然发现,她所向往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没办法融入李良白的爱好、朋友圈和家人群体,也没办法真如李良白所说,轻描淡写,认为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礼貌又疏离。

她做不到。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忽视活生生的人。

猴子捞月,镜中观花,隔着一层东西时,它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原来她也逃不开叶公好龙的结局。

“怎么了?”李良白问,“你在想什么?”

贝丽说在想该怎么写工作总结,垂下眼。

——在此刻确定,她与李良白,的确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羡慕归羡慕,可李良白的现在,并非她渴望拥有的未来。

刚交往时,贝丽对两人未来并不乐观,小说、动漫、电视剧,在经济状况大的两人间设下重重阻碍,家人,工作,变心,她都想过。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产生分开的念头,会在这个下午。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过错,一切温柔,风和日丽。

“晚上教我做菜好不好?”李良白忽提起,“昨天太混乱,我都没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贝丽迟疑:“其实我会的不多。”

张净厨艺普通,她能拿出手的几个菜式,都是向严君林学习的。

李良白不在意这个。

他从未下过厨房,这是他第一次对“做饭”产生浓厚兴趣。

贝丽习惯的那种“烟火气”,李良白认为自己未必不能提供。

兴致勃勃地和贝丽逛超市,买菜,看到贝丽往购物车放青椒,李良白饶有兴致地问:“这个要做什么?青椒炒蛋?还是青笋?”

“青椒炒肉,很好吃,”贝丽认真挑选着蔬菜,忽然停下,俯身,将青椒放回展柜,道歉,“对不起,忘记你不吃辣了。”

李良白抬手,重新将青椒放回车内:“想吃就吃,我也尝尝。”

贝丽还在比较四种生菜,努力回想它们的名字,以及口感——哪一种更适合做蔬菜沙拉?

李良白推着购物车,笑着看她。

她还在观察,比较,思索,长马尾柔顺地垂下,耳侧有一小撮头发不听话,搞怪地翘起。

现在她手中拿着生菜,比挑选珠宝时更认真。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小女朋友仔细挑选食物,她一直不擅长选择,却在这个时刻,有了坚定的自我。

温馨中,李良白冷不丁想起,昨天餐桌上的菜。

爆炒鱿鱼,蒜蓉生蚝,香辣蛏子,油焖大虾,芦笋炒百合和玉米萝卜排骨汤这两道本该清淡的菜中,都奇怪地放了辣椒。

贝丽很少吃辣。

刚刚她道歉,说“忘记你不吃辣了”。

——究竟是谁爱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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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排练爱情 分手需要练习

周一, 刚进公司,贝丽的发型就获得五个同事的一致夸赞。

头发是李良白编的,他看了几遍视频教学, 给她编了公主发,甚至还用上卷发棒, 两侧夹两个小发夹, 丝绒底, 镶嵌着亮闪闪的水钻。

他很满意, 拉她去落地镜前照, 笑着说真是漂亮的小公主,贝丽却不想看那个镜子,镜面太过光亮, 飞溅的痕迹没被完全擦净, 她看一眼就会想到,昨晚如何被他自后抱着张开。

“发夹很漂亮,”蔡恬也夸她,“听说安全部同事加班排查, 发现了不少问题, 病毒感染特别严重, 有的甚至还会自动盗窃信息……等会儿,温琪姐肯定会着重表扬你。幸亏有你坚持,不然大家还不知道呢。”

贝丽站起身, 问:“我去打咖啡,你要吗?”

她要靠咖啡来提神, 一杯不够,这两天除了睡就是那个。高精力人群扛得住,她扛不住。

“不了, ”蔡恬说,“公司咖啡机的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

等咖啡的间隙,贝丽才看到房东的短信,说要换一台冰箱,问她什么时候在家,以便送货师傅上门。

贝丽发消息,今晚八点以后都在家。

房东回得很快,说不用了,严君林在,已经更换好了。

咖啡做好了。

贝丽喝一口,苦到皱紧眉头。

上次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算起来,昨天才是他真正的农历生日,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庆祝。

严君林不喜欢嘈杂纷乱的社交活动,闲暇时间要么在家中休息,要么去踢足球、攀岩,爬山;朋友算不上不多,也不算少,和谁关系都不错,人脉广泛。

“Bailey!”蔡恬叫她,“温琪姐要开会,快点来呀。”

这次开会,一向和蔼的孔温琪大发雷霆。

经过排查,整个部门的电子设备都被一种隐秘的病毒感染,无一幸免(在严君林提醒下,排查前,贝丽忍痛,又用了一次带有病毒的U盘,感染过自己电脑)。

而病毒的源头也清楚,是Coco的电脑,根据解析文件显示,她电脑中的病毒,是最早存在的那个。

Coco一直低头发呆。

“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数据安全,保密,你们全当耳旁风!”孔温琪训斥,“不要以为这是一时疏忽,不是小事!幸好这次没有发生泄露,否则绝不是批评这么简单 !”

会议结束,贝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反馈修改意见,跑腿送文件,缝里插针,联系对接的博主,回复自媒体选题,写公关卡片,校对媒体稿件,讨论圣诞节的官号文案……她现在干的活更多、更杂,忙到脚不沾地,反而有种踏实感。

来Lagom实习的前三天,她一直在工位上闲着,没有活干,也没人指派工作给她,贝丽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突然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现在排得满满,各种琐碎的工作,人一忙,心倒松了。

好友宋明悦点评过,说她这是天生牛马命。

贝丽不这么认为,她反驳,闲着的时候,人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而多思易焦虑;当忙起来,就没时间去焦虑。

就像现在的贝丽,就没有任何空闲去思考,该怎么和李良白谈一谈,谈什么。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非常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现在的她,有些畏惧谈完后的结果。

要么尝试共同解决,要么一拍两散——在那之前,贝丽会坦白和严君林的过去,这件事在她心中压的好重。

她也需要时间,去找新的房子,单方面的违约还要付房东违约金,还有,如果申请去法国读研,这些年攒下的钱还不知够不够,又该怎么说服妈妈……

心事重重中,蔡恬亲密地递来一杯咖啡:“Bailey,我有咖啡券,买一赠一,请你喝。”

贝丽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折扣券,请你的,”蔡恬笑,“反正我一人喝不了两杯,拜托你帮我分担一下啦;每次早餐都见你点这个,今天我也试一试,确实好喝。”

她同贝丽闲聊,说孔温琪想辞退Coco,但被炜姐拦下了;后面Coco大概不会继续留在营销部,继续留在Lagom,换个部门工作,或者直接离开,这都还不确定。

蔡恬毫不遮盖对Coco的不喜欢,原因也清楚——Coco之前就不喜欢蔡恬,私下没少和人说蔡恬装说她用假货;要知道,人能感受到这种恶意,话语也都会长着翅膀。

渐渐地,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相讨厌。

这和贝丽没什么关系,无论任何人找她吐槽,她决不会顺着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严君林提醒过她,在职场上,说任何话之前,都当作有录音笔在;要考虑清楚,不能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就不要出口。

蔡恬的吐槽中,贝丽感觉胃很不舒服,一直在痉挛,抽痛,她说了声抱歉,匆匆去卫生间,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离开时遇到孔温琪,后者关心地问一句,贝丽抱歉地说是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的确是老毛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所有的焦虑、忧愁,都会令贝丽没有胃口,干呕。

她读高中时,焦虑发作,也是这样,很难吃下东西,全依靠严君林变着花样做菜。

“没事就好,”孔温琪宽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温琪姐。”

孔温琪转身走,又停下,叫她:“对了,下午我要去宏兴谈事,如果你工作不忙,就叫上小恬,一块去。”

贝丽本以为Lagom的总部大楼已经算得上漂亮,没想到宏兴的沪城总部更是气派。

她曾在法语新闻上看过它的介绍,由世界级建筑大师Jean亲自操刀设计,结合中国古代城市建造王城规划理论,参考其中城市布局,划分九个区域,做了一整个院落式建筑,总高十七层,总面积超43万平方米。

单单是提供给员工的健身游泳、放松按摩,就占据了一整层。

蔡恬一直悄悄和贝丽咬耳朵,她简直是个移动的信息储存器,讲宏兴的职级划分,最低的A4开始,年薪四十五万起步,她有学长通过校招进去,听说第一年年终奖就能拿到8万。

贝丽终于理解了那个“A”的含义,原来是划分等级的前缀。

努力回忆,上次李良白说严君林在宏兴是A多少?11还是12?

她说:“我还以为是小红书上的那个资产划分,A7家庭A8家庭之类的。”

“不是那个,”蔡恬笑,“如果能在宏兴达到A8,听说每年光股权激励就能拿到四十多万,哎,还是选错行业了。”

这种场合,实习生来了,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还是孔温琪想带着她俩出来听听,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着孩子去市集购物。

宏兴对接的负责人要和孔温琪私下谈,贝丽和蔡恬两人孤零零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蔡恬眼睛毒辣,看一眼,坐正身体,激动地拉贝丽:“快看,外面有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贝丽看了。

哦,是表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工作状态的严君林,深灰色衬衫,只解开最顶端的一粒纽扣,金属银扣头黑色皮带,一丝不苟的穿搭,简单又严肃。

他身材好,天生的宽肩窄腰,又爱运动,肌肉紧实,穿衬衫时,身材颀长,文质彬彬,脱下后才会露出——

贝丽不能再想了,越界了。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兄妹关系。

蔡恬八卦,偷偷将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动静得以全部传入。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三个年轻人,劈头盖脸,听起来,像是某个程序出了问题。

严君林伸手,挡在那些人面前,阻止他继续骂。

“你情绪稳定一点,”严君林平和地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什么叫不至于?”那人气急败坏,“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去街上随便拉条狗敲键——”

“Don。”

严君林打断,面色凝重。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瞥一眼男人,继续看,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如果真要划分责任,验收者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这一块,我记得,是你的人在负责?”

那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一点错误就让你这样——”严君林说,“抱歉,可能我错估了你的能力。”

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要把工作和个人情绪分开,”严君林说,“有时候,就是得用冲突来解决问题,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到这里,他拍拍哭泣的男生肩膀:“行了,都回去吧,下次注意就好了,这件事我处理,客户那边有我担着——瞧瞧你们,怎么都哭了?”

仨年轻人又哭又笑地离开,严君林皱着眉,专注看那几页纸,边看边走,从贝丽和蔡恬坐着的会议室经过。

“小时,你过来——”

下一秒,严君林后退一步,退到会议室玻璃门前,停下,摘下眼镜,眯了眯眼睛,又重新戴上,仔细看向贝丽。

蔡恬:“嗯?”

贝丽站起来,打招呼:“哥。”

一个奶油黄卫衣的男人探头,看见贝丽,眼神都直了,目瞪口呆。

“哇塞,老大,你妹妹?专门来看你的?”

严君林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往旁边推,推走。

“嗯,我妹妹,”他简短地说,“来探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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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假分析 镜片后的眼睛

贝丽的“探监”持续时间很短。

从开始到离开, 严君林只和她说了四句半。

“出什么事了吗?”

“嗯。”

“没人安排茶歇?”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别给他微信——我妹还小,不谈恋爱。”

最后半句,还是对小时说的。

小时的眼睛都快直了, 被严君林皱眉叫走。

贝丽发现,严君林比她想象中更忙, 手机几乎不停在震动;他右手中指指腹有几道黑色的墨水痕迹, 看起来像刚匆匆忙忙写了东西;脸上有淡淡疲倦感, 显然没有午休。

人已经走到门口, 又折返:“对了。”

贝丽说:“哥。”

“张宇昨天打球摔伤手, 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我昨晚去看过, 你不用担心, ”严君林说,“别告诉家人。”

贝丽说好。

严君林看一眼蔡恬,又对她说:“今晚加班吗?”

“应该不吧。”

“嗯,不加班就早点回家, ”他说, “有事叫我。”

他离开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最适合穿衬衫, 背影更显挺拔,双腿修长。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蔡恬不好意再口吐狂言, 只表达羡慕:“有哥哥真好啊,我从小就想有哥哥, 可惜只有弟弟。”

印象中,蔡恬在部门聚餐时提过自己是独生女,不过也可能是表弟堂弟。

贝丽解释:“他是我表哥。”

“表哥也好啊, 表哥更好了,有人疼你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分走资源,简直太棒了……”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送了茶点过来,姜撞奶,冰激淋球,水果拼盘,开心果拿破仑酥,树莓奶油面包卷。

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碱水小面包,比市面上卖的更小,小小的很可爱。

贝丽吃不下甜腻的东西,拿了一个吃。

蔡恬调侃:“如果在Lagom留不下,我就往宏兴投简历——Bailey,你也帮我问问咱表哥,有没有内推的机会,哈哈。”

手机震动,严君林又发来新短信。

「走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如果下班时间差不多,我带你回家」

前一句刚说过,贝丽看了看,明白他的意思。

蔡恬在,严君林不能直接地说出后半句。

那样会暴露他们住在一起。

贝丽:「收到」

严君林:「请切换成生活模式」

贝丽:「知道了!!!」

不到二十分钟,贝丽又被迫切换成工作模式。

孔温琪结束谈话,还不到五点,几人一起回公司。

刚好,有合作的大博主来公司参观,去接待的大部分都是实习生,贝丽订饮品甜点,检查赠品化妆包的样品,还要陪着介绍,帮忙拍vlog……

一直到晚八点,她才到家。

边走边回复李良白的短信。

他想订两人去巴黎玩的机票。

贝丽拒绝了。

她想先谈谈,谈完后,明确好方向,再去巴黎也不迟。

现在的贝丽已经预料到结果。

李良白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他的妥协都有底线;就像贝丽,她也没办法真的如李良白所有期待,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其实做不到,满足不了。

等他回来,再好好谈一谈。

李良白今上午飞去深圳,约莫五天后才能回来。

贝丽一整天胃都不舒服,没吃晚饭,上楼梯时,一抬腿,一痛。她伸手捂了捂,尝试用掌心去暖暖。

有杯热水就好了。

不想点外卖,她没胃口,也不想打电话让白孔雀送饭,太兴师动众了——算了,今晚不吃饭了。

打开门锁,开门瞬间,先闻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青蓝色格子餐垫,一碗米饭,一碟虾仁滑蛋,一碟娃娃菜蒸肉,一碟清炒莲藕片。

“洗洗手,过来吃饭。”

严君林坐在长餐桌一边,屏幕上的光落在他镜片上,一小块幽幽的光。

他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圆领长袖卫衣,深灰色运动长裤,看到她进来,身体微微后仰,伸个懒腰。

“这些都是你的,我已经吃过晚饭,”他说,“你今天胃痉挛,不适合喝粥,这几天最好吃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油炸的、容易胀气的,最好别吃——咖啡也别喝了。”

贝丽问:“你怎么知道我胃胀气?”

她把包放下,脱掉外套,去卫生间洗手,不解:“谁和你说什么了吗?”

不应该,她工作上的同事,和严君林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而且……好像只有孔温琪发现她不舒服。

贝丽确定自己没告诉过其他人。

“观察,”严君林说,“很简单,下午见面时,你无意识捂胃好几次。”

贝丽惊愕:“啊!”

她洗干净手,坐在餐桌前。

严君林还在看电脑,一手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神情专注。

“有话直说,”他头也不抬,“别一直看我,我会害羞。”

贝丽就没见过他脸红。

她说:“我怕说话会影响你工作。”

“你坐在这里,说不说话,区别不大。”

“嗯……对不起,”贝丽组织好语言,开始为那天的话道歉,“我不该说讨厌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奇怪了,也很突然,我不应该讲——”

“那你讨厌我吗?”

“什么?”

严君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身上,直视她的眼睛。

他重复一遍:“那你讨厌我吗?”

贝丽飞快摇头:“不。”

“那就不用道歉,人都会说气话,我也会说,气话都不算数,”严君林双手离开键盘,他扶了一下眼镜,“没有哥哥会真生妹妹的气。”

“但第二天早上,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被我气走了。”

“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加班,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解释,又慢慢地皱起眉,叫她名字,“贝丽。”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贝丽愣住。

“我看过你的朋友圈,很快乐,”严君林说,“我以为你和展示出的一样开心,现实似乎不太一致。”

贝丽转移话题:“下午只聊那么几句话,你就能看出我胃不舒服;那,除了这个,你还能分析出什么?其实你很适合做中医。”

想到这里,她思维发散,好像不止中医,警察,侦探,算命的,他都可以。

细致观察是一种就业面广泛的天赋。

“先吃饭,快凉了,”严君林答非所问,“要不要热热米饭?”

贝丽拒绝了。

他合上电脑,把它放在一旁,背倚靠着餐椅,安静地看她吃饭。

贝丽食欲不佳,吃的东西很少,速度也慢,但吃饭速度慢了,这样很好。

严君林想到两人一起读的那所中学。

从初中到高中,从半封闭式管理到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课间大跑操,排队等待时手里也要拿着单词本,吃饭时间被严苛地压缩到半小时内,这半小时还包括了走到食堂、洗手、排队打饭、去卫生间,再回教室。

执行这种严格校规时,严君林已经在读高三,贝丽才刚读初一。

他常听贝丽讲少女的烦恼,吃饭速度必须很快,导致她胃消化能力变差,吃饭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争分夺秒的任务;学校强制性要求所有人住校,不许走读,那她如果中午洗头发,那么就得放弃午饭或晚餐。

现在,她终于可以慢速吃饭了。

不用着急地赶去上课。

在贝丽快吃饱时,严君林才说:“你那个同事,蔡恬,不要和她关系太亲密。”

贝丽问:“你看出什么了?”

“她一直在对你假笑,擅长伪装,”严君林说,“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利益冲突,工作上伪装自己无可厚非;但不要交心,别尝试和同事做朋友,不要和她讲你的私事。”

“你怎么看出她在假笑?”

“看眼睛,这里,”严君林指指自己眼镜,“有意识控制的面部肌肉和自然微笑时不同,眼睛周围的肌肉很难被刻意控制。还有一个判断点,真笑的持续时间短,而假笑往往持续更久,更突兀。”

这样说着,他向贝丽做了个示范:“现在就是假笑。”

贝丽很感兴趣,请求:“你能真笑一下吗?”

“可以,你讲个笑话。”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色,然后会突然变红?”

“苹果?”

“不是。”

“虾?”

“错了。”

“红绿灯?”

“No。”

“股票?”

“不对。”

“正确答案是什么?”

“多邻国。”

严君林静静地与贝丽对视。

片刻后,他说:“对不起,这个笑话太冷了,我笑不出来。”

贝丽努力想,还有什么能让他笑?他会接受地狱笑话吗?

以前他们随便聊聊,严君林就会笑出声,怎么今天失灵了?

果然,上班会绞杀人的幽默细胞。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让人开心了。

贝丽很沮丧。

“换个话题吧,”严君林说,“你已经想好什么时候和李良白提分手?”

这话题换的太快了。

转折极其生硬,比新疆放置三天的馕还硬。

“这也是你观察出来的吗?”贝丽被震惊到,“这个要怎么观察?”

“看来你真这么想过,”严君林说,“不然,某人已经开始愤怒地指责我,不该诅咒她的感情。”

贝丽追问:“你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现在,刚才那两句都只是猜测——你的反应证明了猜测正确。”

灯光下,餐桌上,两人面对面。

金属眼镜框有淡金色光芒,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黑沉沉。

贝丽说:“你真该被国家征走,去当专门的审讯人才。”

“可能没那个时间,”严君林停一下,“我现在要等军事研发部门把我绑过去,好研究如何用语言恶毒地攻击敌人。”

说到这里时,贝丽发现了问题,她两只手压在餐桌上,身体前倾,靠近他。

这样的近距离让严君林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往后:“怎么?”

“你的眼睛,刚刚周围肌肉在动,”贝丽不可思议,“很短暂,只有几秒——你在笑!你居然在笑?”

她难以置信:“我们在讨论我分手这么难过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笑?竟然还偷笑?”

“哦,我刚刚听懂了你的那个冷笑话,一开始是绿色,后来变红,是多邻国,”严君林冷静,“真的很好笑。”

——天啊,他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看来幽默细胞被杀死的打工人不止她一个。

贝丽重新坐回去。

“你平时一直在用微表情观察人?”她问,“那,这样的话,看到很多人都在演戏、很多人都在口是心非,会不会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无法真实地做自己,会不会感到很压抑?”

“动植物也会伪装自己,变色龙逃避伤害,猪笼草捕食虫子,伪装不是坏事;人人都在装,人人都在演,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也都是会演戏、敢装腔作势的人。”

严君林一只手压在电脑上,骨节分明,他微微仰脸,灯光在镜片一角留下光亮,看不清他的眼睛:“况且,我很忙,没那么多时间去观察每个人。”

“骗人,”贝丽说,“那你怎么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严君林看着她:“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鸟!!!

本章掉落200个小红包包[猫爪]

第20章 巴黎,巴黎 惊吓?惊喜?

贝丽想摘掉他的眼镜, 镜片让她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个面具,或者, 透明的柏林墙。

她不敢深想,因为有男友;严君林的一句反问, 戳破了欢声笑语的气氛;她惶恐地反思, 这样和他吃饭聊天, 是不是很不对?是不是应该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李良白会生气。

也担心自己多想, 因为严君林曾对人说过, 他会对她负责到底。

贝丽太害怕被规划为“责任”的爱了,它总能让她想起妈妈。

妈妈一定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并不是因为“你是贝丽”, 而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妈妈的爱是有标准的, 考高分,表现好,乖巧听话,那就是值得被爱的女儿;

成绩下滑, 会麻烦到妈妈, 不听妈妈的劝诫, 那就是“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被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社会身份。

比如,如果换另一个人, 不是贝丽,是贝美, 贝宝,贝什么,和严君林一起长大, 无论什么性格,他是否也会照顾她?就像对她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贝丽盯着桌上的菜看,她刚刚吃掉了半碗米饭。

窗外一声尖锐的猫叫,离冬天越来越近,这个季节是猫咪发情的热潮。

贝丽说:“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当然要关心。”

严君林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像给断裂的绳子上打一个结。

“我答应过阿姨,要照顾你。”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持续时间超过五秒,眼睛周围肌肉毫无波动,假笑。

贝丽鉴定完毕。

她起身,收拾碗碟,严君林阻止她:“我来。”

贝丽说:“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严君林说,“上周三你丢过垃圾,更换了垃圾袋。”

“顺手的事。”

“现在也是顺手的事,”严君林起身,将剩菜倒进深口盘中,把剩下的叠在一起,“放着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橱柜尺寸,买个洗碗机,以后我们吃饭更方便。”

“我可能不会再和你一起吃了。”

严君林握着筷子:“经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贝丽说,“因为我们这样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够宽,整个太平洋都归他管?”

“……”

“算了,反正你们快分手了。”

“……我没说要分手。”

“是吗?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经常这个表情。”

“……”

严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转身往厨房走去。

“其实我准备去法国读高商,”贝丽说,“我们这个行业TOP都青睐留学经历,我想去读研,给学历镀镀金,等回国后工作,对之后求职、晋升都有帮助。”

严君林没停下:“嗯。”

——也是面临异国时谈分手,怎么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样。

倒掉剩饭,拧开水龙头,冲掉盘面残渣,按压洗洁精,小小厨房满是柠檬的香气。

她的声音冲破了柠檬泡泡。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大概住到实习结束,就要返校了;这份实习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现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这份履历;因为我是纯语言生,在专业上有劣势,只能堆经验——面试官会参考实习经历。”

“钱够么?”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国念商校,提过学费的事情,”严君林问,“你的钱够么?”

“我试试去冲全奖和学费减免,”贝丽说,“我的目标院校学费高了点,不过奖学金给的也很慷慨。从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实习做履历,也在努力拿高绩点,拿奖学金应该没什么问题。”

“生活费呢?”

“实习时攒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控制开支;嗯,也可以和妈妈沟通……”

最后一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贝丽不确定妈妈会不会支持她出国。

毕竟,前几天,妈妈还在给她推同德的国企、事业编招聘公告。

“看来你已经有规划了,”严君林说,“很好,我支持你。”

贝丽说:“所以,洗碗机——”

“我也要用,”严君林背对着她,“一个人吃饭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长从锅里徒手抓饭。”

“嗯,谢谢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严君林叫住她。

贝丽转身。

“如果阿姨不支持你,或者钱不够,可以来找我,”他说,“让妹妹读书的钱,我还是有的。”

“谢谢。”

贝丽走到卧室门前时,听见厨房里一声清脆破裂声。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

严君林弯腰,将不小心碰掉的盘子捡起。

圆圆的白瓷盘,刚好从中间一分为二,他试着拼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合拢,乍一看还是完整的,细看,无法忽视的裂缝。

只要手稍稍一松,又是两块残破的瓷片。

他沉默许久,将它丢进垃圾桶。

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捧着冷水,洗了脸,贝丽无精打采地照镜子,打哈欠,开始扒开眼皮,戴美瞳。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开会时,孔温琪笑吟吟,说再忙过这几天,就给她们放假,实习生轮休,每人能得到两天假。

贝丽的假期刚好连着周末,整整四天。

她只想等假期时好好睡一觉,如果天气晴朗就更好了,一定要晒晒被子。

算起来,李良白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等她休息好,刚好有时间向他坦白。

完美。

好不容易熬到项目结束,最后一天下午,孔温琪特意订了茶歇,贝丽的胃还没恢复,只吃了些芒果果切,就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中,Coco和另一个女生在等咖啡。

刚进去,贝丽就听到Coco的笑声。

“你看她朋友圈发的那些书单没?土死了,不知道发出来做什么。”

“装都装不到位,你说她也真是的,天天穿高仿,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贝丽没看两人,径直接热水。

“就当养了个电子宠物呗,”Coco继续说,“一个餐厅发两次朋友圈,十八张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的什么呢,人均不到七百的水平,连白孔雀都比不上,吃这种店也值得炫耀——”

水满了。

贝丽停了一下,看向Coco。

“背后讲人坏话会让你有优越感吗?”

Coco眼神冷淡:“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贝丽说,“方案究竟是买的,还是盗窃的?”

Coco讽刺一笑:“你是不是只想着讨好上司、脑子出问题了?什么方案,我听不懂。”

旁边女生看清贝丽,愣了下,害怕地拉Coco衣角,小声说别惹她,她后面有人。

“你说别人的坏话,似乎和我没关系,但你能讲别人不好,也会说我的不对——我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贝丽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而不是一边看别人朋友圈一边在这里当成笑料讲,实际上,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笑。”

其实她今天不用出头。

可贝丽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说谁,只是这种嘲讽的语气,勾动起贝丽对窘迫初中的回忆。

她很不喜欢这种行为。

停了一下,贝丽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许对方只是因为饭菜好吃而开心,不在意价格高低,单纯想分享;还有读书,难道爱读文学巨著才值得分享?可开卷有益,只要主动阅读就已经很棒了。”

Coco说:“你在这里装什么?”

“眼镜脏了,看什么都脏;你有权利批判别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权利批判你的言论,”贝丽说,“依照你的标准,分享的东西不够昂贵,就算装么?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才能值得高兴,那普通人是不是连开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Coco说:“就你会说。”

“你也可以反驳我,”贝丽端着热水,“但光明正大点吧,你这么漂亮,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Coco烦躁地瞪着她。

果然,下午,Coco就来找茬了。

贝丽负责美化的新品推广的一个PPT,本来是产品部同事对接,Coco却找上门来,揪着一个页面“字迹不清晰”,大发脾气。

贝丽等着她骂完。

她想了一下,严君林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这种工作上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你情绪稳定一点,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Coco生气:“这是小事吗?啊?是小事吗?”

“如果你将这种东西定义为’大事’,看来你的能力也不过如此了,一个字体颜色的事情就能让你这样,”贝丽努力面无表情,模仿严君林,“抱歉,可能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Coco气急败坏:“你——!”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现在正发给对接的同事,三个版本,她都已经接收,”贝丽说,“真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后我一定避免,不让你为难。”

Coco被毒走了。

蔡恬捧着咖啡,目瞪口呆:“你被你表哥上身了?”

贝丽笑了笑,婉拒她的零食分享,说胃还不好,吃不下。

忍不住观察,她发现蔡恬现在笑得很开心,是真笑。

严君林教的小技巧都还蛮有用。

至少,现在的贝丽有意无意会去判断对话者情绪,她以前从不会深入思考,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表里不一——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没有人不需要伪装自己。

“直来直往”也是一种人设。

部门里最心直口快的同事,在面对上级时,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合适的字。

她发现孔温琪每天都笑眯眯,实际上没有真正笑过;炜姐虽然天天板着脸,但每次笑都是真的。

贝丽将这件事分享给严君林,他回复的很简单。

「我就知道,福尔摩斯后继有人」

贝丽:「福尔摩斯平时生活一定很累」

严君林:「真好」

严君林:「知道百年后你关心他累不累,恐怕他会感动到掀棺而起吧」

贝丽想了一下那种场景。

一字一字敲:「还是不要了」

周五下班早,她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次日被李良白电话叫醒,中午十二点,严君林去公司加班,大好的太阳晒在贝丽脸上,隔着手机,李良白声音含笑。

“贝贝,下楼,”他说,“我在你楼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以为白孔雀又研发了新菜式。

刚好,她也要和李良白谈谈。

直到车一路开到机场,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巴黎,”李良白笑,“惊不惊喜?”

贝丽脸都白了。

“护照,还有衣服——”

“都在我这里,我带上了,上次用完后你没收起来,行李也打包好,缺什么等落地再买,”李良白揉揉她脑袋,“终于有时间陪我们贝贝了,开不开心?这一次,吃喝玩乐,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一下飞机,贝丽干呕了好几次。

胃痉挛是心理问题,只有坦白才能解决。

在巴黎谈话?这显然不适合。

——万一真的谈不好、双方决定分手,李良白会不会扣掉她的护照?她还能不能回国?

最近,连小红书和抖音都开始推送一言不合就强取豪夺囚禁play的短视频了,晋江这样小众平台的“猜你喜欢”类别,也都是强制爱。

现在的贝丽不太喜欢。

她很担心。

落地后,贝丽吃不下法餐,柔美的鹅肝和法式蜗牛都不能缓解她的胃部问题,她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李良白也不吃了,直接结账走人,带贝丽去了一家中餐店。

这家中餐做的饭菜也普通,至少不适合她。

贝丽不想让李良白担心,努力多吃了些。

好不容易,刚找到进食状态,又被不速之客打扰——

杨锦钧。

巴黎比沪城降温更快,他穿着一条黑色长风衣,将深灰色羊绒围巾搭在椅背上,苦涩的墨水味混着新鲜木头香,裹挟着泠冽的冷空气。

贝丽抬头看到他,差点条件反射喊老师。

“就知道你在这里,”杨锦钧看手表,“快点,我赶时间。”

李良白不着急,笑吟吟介绍:“正式介绍过吗?我都忘了,这是我女朋友兼未婚妻,贝丽,Bailey,准备来巴黎读书,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杨锦钧说:“少说废话。”

李良白就像没听到,继续介绍:“贝贝,这是我大学同学,杨锦钧,英文名字是——”

“Leo,”贝丽小声,“我知道。”

她还知道他疑似被迫害妄想症。

——或许他因为打低分收到过学生的死亡威胁。

杨锦钧终于冷冷看她一眼,不耐烦极了,用指节敲敲桌子:“要谈就快些。”

李良白说:“你还是这么急性子。”

“我们换张桌子,”杨锦钧突然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录音?”

他对贝丽的印象极差。

非常恶劣、不知悔改、极其嚣张、演技高超、善于伪装、表面柔弱的一个骗子。

仗着一张清纯可爱的脸为所欲为。

李良白征求贝丽意见:“贝贝?”

“去吧,”贝丽不想再表演吃饭很香了,“没关系,我可以坐在这里玩手机。”

杨锦钧冷脸旁观。

——看,她巴不得他们走,还故意表现得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可怜的李良白,这么一阴险狡诈的老狐狸,也会阴沟里翻船、栽到这小骗子手中。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变态遇变态,纯属活该。

“嗯,”李良白起身,临走前,叮嘱,“乖仔,我一会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和陌生人说话;陌生人主动搭讪,你就假装听不懂法语——也可以假装听不懂中文;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服务员送上来的也别碰,在我回来之前,你只能吃桌上这些,任何食物,只要离开视线范围,就别再——”

“够了,我们只是换个房间而已,”杨锦钧不悦,“你在干什么?送孩子上幼儿园?怎么不告诉她,想上厕所要对老师举手?”

李良白置若罔闻,俯身亲吻她额头:“想去卫生间就找服务员,或者忍一忍,等我陪你——我很快就会回来。”

Jesus.

杨锦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陷入恋爱的男人真是恶心——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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