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浔心下不忍,用了些五色息壤滋养的玉玲珑,给二人服下。
——自上次从浮玉山回来,花浔便习惯在身上备着这些草药了。
那二人只当是修士炼的灵草,服下后脸色果真好了大半,顿时对花浔越发信任,知无不言。
花浔又问了几个问题,方知那妖兽并没有十丈长,约莫有三丈左右,形似猛虎,身有条纹,会说人语,一向藐视人族,盘踞在山中,自称“山神”。
妖兽下山从无规律可言,不定何时便突然出现,吞吃数人后又是久不见踪影。
上次妖兽下山,就在三日前,一时半会儿想必寻不到其下落。
花浔自听见“山神”二字,便忍不住蹙眉。
白玉京的仙人,也只自称为“仙”,一个妖兽却自称“神”。
她认识的神,怜爱众生,从不会残害生灵。
又听见短期内寻不到下落,更觉这般不可,应当想个法子引它现身才是。
“那妖兽周身,可有黑雾?”花浔问。
若修为深厚的妖兽,便会有妖魔之气萦绕在身边。
“并未见到。”一人应。
花浔松了一口气,想来其不止未曾化形,还未化魔。
“花修士可有法子?”见她沉默不语,吴伯小心询问。
花浔回过神来,不由庆幸自己身为妖族,也算了解同为妖族的心思。
妖族一向信奉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尤其对人族瞧之不起。
越是暴戾、强大的妖族,便对弱小的小妖、凡人越发蔑视,肆意杀伐。
而这类暴虐成性的妖族,最难以忍受的便是……为它们瞧不起的凡人所驱使。
花浔沉思了一会儿,对吴伯和其余几人轻声道出自己的法子。
有人诧异:“这……这可行吗?若是不行,岂不是咱们都成那妖兽的盘中餐了?”
另有人附和着点头。
唯有吴伯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躲在家中,妖兽便闯不进来了?”
一席话落,众人瞬间沉默下来。
是啊,那妖兽若真要吃人,这又矮又窄的院墙,岂能挡住它?
“就照花修士说得做,将它引出来。”吴伯一锤定音。
从吴伯家离开时,花浔的心忐忑又激动。
忐忑于她亦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试炼成功,激动于她第一次不再是往日那个弱小的小妖,反而……也为人所仰仗信任。
回到院落,花浔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站在院墙处安静赏花的神君。
“神君。”花浔的心渐渐飞扬,走到他的身侧,将妖兽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只在说出自己引出妖兽的法子时顿了下,最终选择了暂时隐瞒。
“我想成功后再告诉神君。”花浔笑眯眯道。
神君静静观她,似是被什么所困。
“神君?”花浔唤他。
神君微微笑:“妖兽的下落,你或可问吾。”
“可以吗?”花浔惊喜,没等神君应,自己反而飞快地摇摇头,“还是算了。”
“神君说不可擅自介入命数,万一我问了,神君因此承受天罚便不好了。”
神君安静片刻,笑了,和缓道:“好。”
“对了,”花浔从荷包中将方才吴伯塞给她的一包糖炒栗子翻了出来,“这是吴伯给我们的。”
神君笑说:“神无需进食,你吃便好。”
花浔剥开一个,饱满的栗肉在唇齿间裂开,绵密中溢着香甜:“白雾崖的神君在做什么?”
神君望向她,略有些苦恼。
这个孩子似乎总是将他的分身与本体微妙地分开。
可他如今就在此处,亦在白雾崖,更在万万千千神君庙中。
神君无奈缓声作答:“演化天道法则,应承三界夙愿。”
花浔听着这毫无徇私的回答,心底有些恹恹,却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也要快点捉住妖兽才是。”
*
家家闭户的青木镇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一大早,镇上的街市便有摊贩出来摆上了笼屉,吆喝着卖起了包子;油炸糖糕的香气也渐渐遍布,混杂着甜腻的蜜饯味儿与山林清香。
卖伞的老板娘温声叫卖着,漂亮的红罗花伞上画着的青山秀水活色生香。
捏面人的老人,画糖画的男子……
便是逛街市的行人也比以往要多上许多。
一名行人站在包子铺前,边等包子边问小贩:“今日怎的这般热闹?便不怕妖兽下山吃人?”
小贩连连挥手:“你懂什么,山神可不会再吃人了。昨日我去林中采蕈子,险些被一只小妖咬伤,得亏山神出面,这才救我一条小命。”
“要我说啊,山神待人并非那般凶恶,这不,也会助人。”
又有少女问卖花伞的老板娘:“老板娘何时进的这临祈城的纸伞?好生漂亮。”
老板娘笑:“前几日便进了,对了,我还曾遇见山神大人,我可险些被山中冒出的一只小妖捉住,山神大人出面救了我。”
“山神竟这般好?”
“可不是……”
花浔望着街市上认真配合她做戏的百姓,心中有些感动。
虽瞧着有些儿戏,但三人成虎之事太多。
初时到末时,变故多了,谁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第一日,妖兽显然不会现身。
然二日,三日,四日……
青木镇渐渐真有些往日的繁闹,而那些关于“山神助人”的传闻,也在人刻意地传播下,吹入山林之中。
甚至在流传途中,逐渐演变为“那山神也不过如此,被人族教训一顿后,不得不服从于人”。
山林中总有些比人还弱小的精怪,生了灵智却无法力,偶尔来山下盘旋,见青木镇果真热闹非凡,匆匆忙忙爬上山去,消失在复杂的山势间。
花浔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偶尔也会去往山林,若见到法力低微的精怪,也会出手相助,扔下一句“效仿山神”后,便飞身离去。
这日。
青木镇的里正吴伯前往山林中祭拜先祖,途经一处山崖时,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山去。
紧急关头,一道曙红色身影从天而降,俏丽的女子手中披帛如练,将吴伯救了上来。
吴伯心有余悸地站定身子,忙俯首道谢:“多谢这位修者……”
“无需谢我,”花浔感受着山林深处越发浓郁的妖气,复又道,“我不过效仿山神大人……”
花浔的话未曾说完,便感应到身后一阵呼啸而过的劲风袭来,锋利的爪子自她脸畔划过。
花浔忙仰身避开,待站定后,方才看清眼前妖兽。
三丈身长,形似虎兽,身披黑白斑纹,双目满是凶煞之气,正阴森森地瞪着她:“便是你这弱小凡修,乱传本座为低贱凡人所擒?”
花浔见这妖兽虽一身蛮横法力,然开智不过三五年的肉身,并无意外,反而心中微松,扬声道:“你害了诸多性命,若不这样说,你如何肯现身?”
妖兽吐出一口粗气,似是在思索她这番话是何用意。
下瞬它猛然反应过来,呼啸一声便飞身朝她扑来:“你竟敢戏耍本座!”
花浔不敢轻敌,一手将吴伯送离,默念术法心决,掌中积聚灵力,看着灵力在自己手中化作蓝色法阵,直直砸向妖兽。
然她到底初次迎敌,被妖兽轻易避开。
花浔又凝聚丹田灵气,将其凝结成有如实质的光球,朝妖兽击去。
妖兽亦张开血盆大口,朝花浔袭来。
花浔御风飞起,妖兽便一跃而上,从地上到半空,山林间树叶簌簌落下。
妖兽再次朝花浔拍来时,花浔忙结成结界抵挡,却终因未曾真正与敌交战,迟了一步,被重重拍到丛林碎叶之间。
花浔吐出一口血,死死抿着唇,重新站起身……
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容伫立于幽深林间,神君凝望半空与妖兽争斗的孩子。
看她数次跌落,又数次站起。
看她多次逼退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妖兽。
看她越发娴熟的施展术法……
直到浑身染血的妖兽愤而长啸,使出浑身妖力朝她袭去。
那孩子化出蓝色光轮法印抵挡,却在妖兽袭来的瞬间,似想起什么,凝结全身法力,双手于头顶合十,将法印竖起。
竖起的法印单薄如同利刃,还未等妖兽反应,便将其灌入妖兽的心口,短暂地僵持后,妖兽轰然倒地。
而她立于中间,劲风习习,飞溅的血雾染红了面颊。
胜负已分。
花浔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只剩出气的妖兽,蹭了蹭脸颊的血珠,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白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笑。
“神君,”她飞快跑到他的面前,仰着头,像是讨要夸奖的孩子,“我胜了。”
“吾看见了。”神君温声应,目光落在她脸颊的血珠上。
花浔蓦地反应过来,神色有些难堪,忙用力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不愿神君看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
神君指尖微抬,有金光拂过。
花浔只觉身上一轻,随即发觉自己身上早已崭新如初,再无半丝血污。
“多谢神君。”花浔轻声说。
神君沉默片刻,徐徐启唇:“狮虎妖兽生性残暴,即便未曾化妖,也能与金丹修士一战。”
“什么?”花浔无意识地反问。
神君:“此妖兽,早已化妖数年。”
花浔渐渐反应过来,神君在对她介绍此兽,惊喜道:“那我往后岂不是能打过金丹修士了!”
神君:“你此番能胜,吾可奖你一个心愿。”
花浔起初不解,而后满眼不可置信:“神君是说……答应允我一个心愿了?”
神君纠正:“是为奖赏。”
花浔不管奖赏还是答应自己那日的条件,认真思索片刻后说:“我希望神君在我面前,能不再掩藏真实的模样。”
神君似没想到如此珍贵的心愿,她只愿见她曾见过的他的真实模样。
“面皮不过一张皮囊,你可想好?”神君问。
花浔认真点头:“想好了。”
她想看见的,不只是神君的样貌,还有真实的神君。
神君轻叹,一点金色星火拂过花浔的双目,她忍不住轻阖双眼。
直到再睁眼,花浔望见了面前如月华般惊魂夺魄的容颜,墨发垂落,肌如玉髓,神光漫布。
悲悯的双眸如晨曦,如落日,倒映着万丈红尘,凡间烟火。
“神君。”花浔呢喃。
*
花浔将妖兽的尸体带回青木镇时,镇子终于一扫前段时日的阴霾,变得热闹非凡。
“妖兽抓住啦!”
锣鼓喧天的响声在整个街市上回荡不休,人人喜笑颜开,热闹不休。
吴伯为庆祝此事,特意在当日夜幕降临时,办了一场庆典。
往日早已沉寂的镇子,今日却亮如白昼。
篝火熊熊燃烧,柴火声劈啪作响,偶尔几点火星飘向半空,渐渐消失。
家家户户将自家珍藏的美酒珍馐拿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饭菜香。
不知谁先敲了一声鼓,而后鸣锣之声,舞龙的鼎沸之音悉数响起。
一片热闹之中,花浔被吴伯拉到人群中央,映着四周的火光,看见周围百姓感激的视线,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感动与羞赧。
直到她在人群之外,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花浔定睛望去。
只见一身形消瘦的女子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眶微凹,正深深地看着她,眼中似喜似忧。
吴伯道:“那位便是修士前不久问过我的方青莲,陈家的少夫人。”
花浔并不意外她的身份。
那女子看她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形销骨立的背影如同一阵清风。
花浔没有追上前。
直觉告诉她,那女子还会来找她。
花浔的目光继续在四处搜寻,最终定在右前方。
今日傍晚答应她会前来的神君,温和地站在远处,微微笑着。
旁人眼中只是寻常模样的他,在她的眼底却真身毕现,不受尘垢。
这样独一份的待遇,令她心底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窃喜。
可却又在看见他周身萦绕的孤寂后,漫起一丝心疼。
他似乎永远如现在这般,孤独地立于人群之外,旁边着众生的热闹。
又有人前来敬酒,花浔一一回绝,渐渐撤离人群。
“姑娘,我也敬你和那位先生一杯!”一位老婆婆被人扶着,手中拿着一杯酒,“多谢你替我们除了妖,不然,我们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啊……”
花浔看着老婆婆泛红的眼眶,这一次未曾回绝,一杯饮下肚去,目送老婆婆离开后,朝远处的白影而去。
神君便静静地看她接近,许是喝了酒,她的脸颊泛着红,眼神异常的亮。
直到走到神君面前,花浔抬起头,笑弯了眼睛:“神君不喜欢热闹吗?”
神君笑:“神不会偏爱。”
花浔眨了下眼睛:“那神君会生气吗?”
“吾不生凡尘之气。”
花浔似乎早便猜到是这样的回答:“那我把神君拉过去,神君也不会生气,是吗?”
这次未等神君说话,花浔便拉着他的衣袖,走向那一片凡尘热闹中。
*
半空,漆黑的天幕下。
一身黑色袍服的男子悬浮于夜色中,面无表情地望向地面的那对男女。
有如实质的阴翳视线,最终落在那只拉着长桑九倾的手上,久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