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浔出神地看着他:“神君?”
“是吾。”神君温和地说,抬手间,花浔手背、手臂的伤顷刻愈合。
花浔看了眼已完好的手背,再次仰起头,望着近在眼前的神君。
这是第一次,她在下界看见神君的真身。
他依旧温和悲悯如月华,本该高悬于天际。
“怎么……”神君欲反问,却在少女展开手掌的瞬间,话语凝滞。
她的掌心,安然地躺着一团竹青色的半透明灵光。
洛禾的地魂。
而他方才,竟忘记了这一点。
一抹金光自废墟中升起,化为神君分身的寻常模样,静静伫立在她身前不远处。
神君挥袖,将地魂收入聚魂灯中,转头望去。
花浔随之看去,又是一愣:“神君……”
神君的分身对她温柔一笑:“锁灵阵确能令吾无法回归本体,却阻止不了……”他看向本体,“你。”
神君望着分身,敛起神情:“归。”
分身周身弥漫起金色神光,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为金光,归入神君的本体——
作者有话说:跑步进入文案233333~
因为本文是感情流为主,所以不会很长哉~
第46章 天罚 神先移开了视线。
坠月楼倒了。
一旁的白玉神像也已彻底坍塌。
保护着献祭之人的金色结界早已消散, 被囚禁的少女少男皆四散奔逃而去。
千影城中的魔族人纷纷走上街市,惊恐地望向九层塔的方向,待看清踏风立于半空的神君时, 纷纷惶恐地睁大眼。
下瞬,神右手捻指,金光拂过。
千影城中无数大小神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击溃, 化为点点星火, 消融于天地之间。
数万幅绘着神君的画像, 被无源之火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座座香火旺盛的神君庙, 砖瓦渐渐变为齑粉,飘向半空,最终被一阵风吹散。
甚至有些许魔族人,亦如那些神君庙一般,肢体化为虚无, 最终消失于无形。
慌乱与尖叫声不绝于耳:“为何会如此?”
“神像……我的手, 我的手不见了……”
“是神罚,这是神罚。”
“神君饶命,我曾为您献上祭品啊……”
“什么狗屁神君,既受祭品,为何不曾保佑我等?”
“伪神……”
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到了后来,诚惶诚恐地俯首认罪, 与惊慌之下的破口大骂,充斥着整座城池。
千影城上空。
花浔听着下方隐隐传来的声音,不由眉头紧皱。
直到其中一人将手中小臂大小的神像用力地砸向地面,她抬手化出一线法力, 将神像托起,拿到自己的手中。
这是一尊白瓷所铸的神像,雕工精致,冰肌玉骨般莹润。
她小心地将神像上沾染的灰烬拭去,看向身侧的神君。
他却似乎未曾听见那些祈求与谩骂,仍唇角含笑,平和地立于原地。
甚至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还侧眸朝她望来,温声反问:“嗯?”
花浔紧抿着唇:“神君为何不告知那些魔族人真相?”
那些被烧毁的画像,消失的神像与神君庙,皆是曾供奉“祭品”的地方。
甚至假借献祭之名,欺男霸女,做尽荒唐残暴之事。
那些消失的魔族人,手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神君微笑道:“他们无需任何人告知其真相。”
花浔一怔,继而幡然醒悟。
他们会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何事吗?
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们并不觉得献祭活人是错事。
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献祭了祭品,便应当得到保佑。
“可他们……那样辱您。”花浔的声音渐轻。
神君在她心中,永远都是神圣的,何曾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羞辱过?
九倾的身形微顿,转眸望向她。
方才对坠月楼降下神罚时的画面,再次涌入识海。
那时,他只看见了将要刺入少女丹田的利刃,险些忘却洛禾的地魂。
“神君?”花浔不解地转头。
神君回过神来,垂眸轻应:“众生对吾既有尊崇、信奉,便会有怨怼、谩骂。”
花浔心知神君说得对,若只容得下颂扬之音,与那些暴虐成性的暴君有何不同?
可她还是为神君生气。
不过花浔也未曾气太久,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稚华丹!”
花浔自视丹田,却发现不知何时,装着稚华丹的金瓶已经消融,稚华丹也不见了踪迹。
神君笑道:“此丹本就是你亲自取来,为你所用亦是一桩因果。”
花浔望向神君,又想起千织愁偏执的眉眼,以及她说的那番话。
想要询问洛禾神君一事,可到了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
“神君早便知道千织愁所做之事吗?”她闷声问。
神君颔首:“是。”
“那您为何未曾阻止?”花浔不解。
神君道:“这是她的命数。”
花浔仍是不懂。
“她曾于万年前救下城中七千余人,亦在漫长岁月中,献祭其后人七千余众,善恶相抵,今年便是她命殒之时。”
花浔这次听明白了,想到千织愁消散时的自嘲一笑,也只剩一声叹息。
“今年既是她命殒之时,”花浔想起另一件事,“神君为何还允我去寻稚华丹?”
当初千织愁与她定下七日之约时,神君为她压制了灵犀蛊,无疑纵容她离去。
神君笑道:“留在坠月楼,也不过多受些蹉跎,不若放你出去历练几日。”
花浔震惊地睁大眼:“您是为了历练我?”转念想到荷包上的平安符,“您的幻影一直在我身边吗?那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神君唇角的笑意隐隐变淡,目露恍然。
他想起了她曾穿着一袭红裳的模样。
嫁衣如火,甚是明媚。
“神君?”花浔抱着那尊神像,凑到神君眼前。
九倾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一股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渐渐滋生。
直到天边阴云翻涌,雷电在云中穿梭。
神君回过神来,淡声道:“该回了。”
话音落下,五彩斑斓的接引仙光落下,将二者纳入其中。
*
白雾崖依旧是花浔离开时的样子。
桃树绵延,花瓣缤纷,仙雾缥缈。
被五色息壤滋养的花朵,在夜色中悠悠泛着朦胧的光晕。
花浔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拨弄着飘落在桌面上的一片花瓣,发着呆。
她时不时朝不远处的宫殿望上一眼,不多时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闷闷地叹一口气。
自回到白雾崖,神君便回到了自己的殿中,甚至以护体神光罩住宫殿,再未出来。
远处一声悦耳的长鸣传来。
花浔循声看去,火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正直直朝她俯冲而来。
她忙站起身,扯下荷包,取出自己在永烬城返回千影城的路上买的糕点。
“这次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花浔眯眼一笑。
流火原本风驰电掣的身影顷刻间便停了下来,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欢快地上前,啄起一块便吞吃入腹。
花浔看着它吃得香甜的模样,想了想凑近上前:“流火。”
许是得了糕点心情甚好,流火难得好脾气地朝她凑了凑。
“你可知神君为何会将自己关在殿中?”花浔又看了眼宫殿。
流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浔手边的糕点。
花浔叹息一声,将糕点全部推到它跟前:“吃吧吃吧。”
流火眼珠一亮,大快朵颐起来。
花浔又在桃花树下坐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终究回了自己的房中。
可神君的面容却总浮现在脑海。
接引仙光中,神君便鲜少言语,直到回到白雾崖,他也只微笑着道了声“好生歇息”,便化为金光,飞入宫殿。
与平时并无不同。
正胡思乱想间,天光骤然大亮。
花浔猛地睁大眼。
只见原本入夜的白雾崖,在一瞬间变成了白昼。
紧接着上空一阵闪烁,黑夜与白日紊乱地交替着,最终白日战胜了黑夜。
白雾崖的黑夜,是神君以神力缔造而成,若黑夜突然消失……
花浔心中一慌,飞身下榻朝前方的宫殿而去。
直到闯入熟悉的神殿,花浔才惊觉,宫殿四周的护体神光也已消失。
而那片由神君的识念缔造而成的仙幔,此刻也在剧烈地涌动着,若隐若现。
仙幔后……
花浔的脚步僵在原地。
高台之上,金赤色的无根天火滚滚燃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吞噬着孤身坐在莲台上的神。
那火并非由外而起,而是自神躯内源源不断地焚烧。
白裳与乌发汹涌的翻滚。
天火舔舐着他的寸寸肌肤,圣洁的神骨如同炼狱中被煅烧的玉髓,散发出令人骇然的荧红。
神的血肉也化作最好的燃料,在灼烧中龟裂开来,如水花一样的火苗,自裂开的缝隙中奔涌而出。
未曾昏迷,未曾麻木。
花浔甚至看见了神君静静睁开的双眸,仍旧微垂着,如同以往端坐高台的神俯视众生,神情平静。
“神君……”花浔开口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因紧绷而沙哑。
神君抬眸望向她,唇角仍旧带着平静的微笑,叹息道:“吓到你了?”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走上前去:“怎么会这样?”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先天神体吗?怎么会被火烧……”
“是天罚。”神君温和道。
“天罚……”花浔呢喃,“可是怎么会……”
她猛然想起什么:“是因为那些献祭之人?”
神君含笑,未曾否认。
“可您不是说,那是千织愁的天命吗?”
“更何况,这不是您的过错……”
“吾为因,”神君柔声道,“这亦是吾的天命。”
也是他的天命。
花浔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被天火焚烧的神。
一滴泪不知何时从眼眶中涌出。
高台之上的神明,垂首望着仰头的少女,看见那滴泪的瞬间怔了怔。
一缕不复往日明亮的金色神光,自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安静地钻出,如同神的手指,轻轻拂过少女的眼下,接住了那一滴泪。
神光回到火焰时,那翻涌的天火,数万年来初次减弱了些。
神君怔然,将恢复分毫的神力用以仙雾积聚,明亮的白雾崖再一次变成黑夜。
“回去好生歇息吧。”他缓声道。
花浔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固执地摇摇头:“我陪着您。”
神君微顿片刻,亦再未坚持:“那阿浔便陪吾说说话吧。”
“神君想听什么?”花浔认真地问,而后又补充道,“我喜欢神君唤我‘阿浔’。”
神君于天火焚身中笑了:“阿浔同吾说说,你过往九十余年的经历。”
花浔仰着头,边回忆边说道:“我在一个名为翠岭山的森林之中诞生,生来没有父母,也没什么朋友,更无名姓。”
“后来,生了灵智,我便想给自己取个名。”
“有一只翠鸟很漂亮,生得花花绿绿的,总是嘲笑我,说我生得灰扑扑的,惹人生厌……”
神君缓道:“翠鸟妄言。”
花浔因神君的维护而欢笑,却在看见火焰时抿紧了唇,继续道:“我那时便很羡慕那些五彩斑斓的东西,所以给自己取了花姓。”
“给自己取名后,我还好生庆祝了一番,采了许多野果,坐在枝头吃了个干净……”
少女的声音轻缓,仿佛悠然的琴音一般。
神君安静而认真地听着,焚身之痛似乎真的在渐渐减轻。
“您有感觉好一些吗?”不知何时,少女停止了讲述,低声问。
神君从她娓娓道来的语气中抽离,颔首道:“好多了。”
花浔看着他体内并未减弱的火势,紧抿着唇,不安地问:“神君的天罚,会持续很久吗?”
神君笑着摇摇头:“待燃尽吾此次所背负的因果,便会停止。”
花浔陡然沉默下来。
“怎么?”神君反问。
花浔的睫毛轻颤了下:“万物众生因信奉神君而残害的生灵,都是神君需要背负的因果吗?”
神君这一次没有回应。
花浔似乎也无需他的回应。
她看着焚烧中仍面带微笑的神君,想起曾有一次他恍神,她走到他身畔时,听见众生祈愿之音齐齐在识海响起,惹来头痛欲裂。
“神君受天罚时、听祈愿时,可会痛?”
神君眸光渐定。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高台之下面带倦色的少女:“吾记得,你曾带回一尊白瓷神像。”
花浔点点头,她将在千影城“救”下的那尊神像带回了白雾崖。
神君笑了:“不妨去问它。”
花浔呆了呆:“神像会回答吗?”
“去试一试。”
花浔迟疑片刻,最终缓步走了出去。
神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恍惚了下,终抬手再次布上结界。
布上的瞬间,他听见识海里响起少女虔诚的声音:“神君会痛吗?”
神君垂眸,未曾做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宫殿。
花浔仍仔细地盯着桌上的神像,安静地等待着神的回应。
不知多久,她听见识海里传来一声:“每时每刻。”
*
神君九倾此次天罚,持续了三日三夜。
这三日,花浔再未前来。
天火散尽时,他方从高台飞下,朝殿门走去。
却在走到门外后,脚步顿住。
少女坐在宫殿前的玉阶上,手中拿着一枚糕点,正恹恹地逗弄着嘴馋的流火。
一人一鸟相处得分外和谐。
流火率先察觉到神力涌动,抬头朝他望来,“喈”的低鸣一声。
花浔也转过头,望见他的瞬间,暗淡的眼眸顷刻亮了起来。
“神君,您出来了!”
九倾盯着那双眉眼。
云卷云舒,风止风动。
神先移开了视线。
第47章 暴露 分明是一只妖!
花浔发觉, 神君变得有些不同。
他虽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温和得如同一缕清风,唇角噙着悲悯的微笑, 永远不知生气为何物。
可花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神君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往日一般,站在那一小片花丛面前, 安安静静地赏花, 也不再于夜幕沉沉时, 在白雾崖上漫步,甚至……
花浔数次熬好了清粥, 想要如同过去一般给神君送去,却总在察觉到他身上那几不可察的淡然时,打了退堂鼓。
如今的神君,大多数时日便端坐在莲台之上,隔着朦胧的仙幔, 化为高不可攀的虚影。
花浔也曾想过去问神君, 是否自己做了错事,却几次三番未能鼓足勇气。
直到这日,花浔低落地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耷拉着脑袋,等了一整个白天。
确认神君不会再出现后,花浔深吸一口气去了神君的宫殿。
才走进殿门,花浔便发觉仙幔后又有金光颤动。
她心中一惊, 唯恐神君再被天罚折磨,忙快步跑入殿内:“神君……”
余下的话,在看清神君手中之物时顿住。
神光大盛的聚魂灯悬浮在神君的面前,三缕竹青色神光在半空中不断盘旋, 勾缠。
磅礴的金色神力注入到聚魂灯内,一点点将竹青色的神光淬炼得愈发精纯,隐隐有合三为一的倾向。
原来,神君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
在神君看过来前,花浔扔下一句“打扰神君了”,便快步跑了出去,径自跑回自己的殿中,掀起仙光绸便蒙住了脑袋。
虽然她理解神君的做法,也希望洛禾神君能够复生。
可是,当将神君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冷淡,与他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联系在一起,花浔仍是陷入了低落之中。
千织愁的话如同梦魇,再次钻入她的识海。
九倾神君与洛禾神君,是神族最后的上古神。
若神族未曾消亡,本该是他们担负繁衍之责。
所以,千织愁宁可只留下一缕分身囚在身边,也想要与神君长相厮守。
因为知晓自己得不到神的偏爱,也不奢求独一无二的偏爱。
而她,竟有些理解她……
花浔猛地坐起身,惶恐不安地看着不知名的宫殿一角。
她怎能站在千织愁的立场去想?
甚至去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神君留她在身侧,本是为了救她的性命,她却在识海里亵渎神明。
花浔紧抿着唇,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将那些大不敬的想法全部抛之脑后。
可念头既起,要压下谈何容易?
甚至于花浔每次望见神君的身影,便想起“囚困神君”的画面。
是以接下去数日,唯恐自己卑劣不堪的想法被神君察觉,花浔也再未去主动前去神君的宫殿。
如是,竟又过了七八日。
花浔的心情越发低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桃树下的玉桌上,头顶的花瓣被清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很快洒满了少女的裙裳。
少女一动未动,仍趴在那里,不知多久,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垂落下来,渐渐阖上了双眼。
神君从宫殿缓步走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的脚步在宫门处短暂地驻足,静静看了半晌。
仿佛风也停住。
直到又一片花瓣洋洋洒洒地“砸”向少女侧对着宫殿的鼻尖,一缕温柔的神力将其裹住,轻缓地拂开。
可即便如此,睡梦中的少女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揉了揉鼻子,睁开双眼。
眼神迷茫了片刻后,花浔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神君,眸光骤然亮了起来:“神君!”
神君微顿,平和地颔首:“嗯。”
“您忙完了吗?”花浔又问。
神君再次顿首。
花浔也随之安静。
少见的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花浔不喜欢自己与神君之间这样生疏,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笑:“人界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临近尾声了,我能和神君一起看吗?”
神君定了片刻,视线在她身上停了良久,方轻点了下头:“好。”
留影镜在神君的宫殿,花浔如常爬上了仙幔的高台,坐在莲台旁,看着留影镜渐渐出现说书人的身影。
只是前段时日一直胡思乱想,未曾安眠,如今身侧是熟悉的神君,耳畔是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觉间,花浔靠着莲台再一次沉睡过去。
神君感受着膝盖上温软的触感,原本落在留影镜上的目光,徐徐落在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女面颊上。
一缕碎发随她侧身的动作,滑落在脸畔,垂在唇角。
九倾抬手,修长的手指牵起那一缕发丝,拂过柔软的脸庞,落在耳侧。
直到将手收回,他才骤然醒觉,低头望着指尖,捻了捻手指。
时光缓缓流淌而过,白昼也徐徐变成了黑夜。
花浔醒来时,白雾崖已是黑夜。
她仍在仙幔后,可身侧却一片冰冷,那股寒意比莲台的玉石更为森冷。
“神君?”花浔忙直起身,不安地唤道。
“吾在这。”头顶温和的嗓音响起。
花浔飞快仰起头,只见以往浑身萦绕着护体神光的神君,这次周身却分外暗淡。
迎上她的视线,那神光方才恢复些许:“方才吾入定时,敛起了神光。”
“可是受寒了?”
花浔感受着神光带来的温意,心中却愈发惶然。
神君以往入定时,护体神光从未消失过。
这次又是天罚,又是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可是神体有损?
花浔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询问,突然见殿外一只仙鹤煽动着翅膀飞了进来。
神君轻叹一声,微微抬手,仙鹤瞬间化作精巧的纸鹤,乖顺地落在他的掌心。
纸鹤上方,浮现一行橘色小字:神树建木下地脉异动,请神君相助。
神树建木?
这并非寻常的地脉,而是承接仙、人二族灵脉的神脉。
花浔猛然抬头:“神君现在要过去?”
神君颔首:“人、仙二族,难以承受建木异动之力。”
“可您才受了天罚,又耗费神力……”
“阿浔,”神君初次打断了她的话,微微抬手,聚魂灯浮现在他的掌心,“可否代吾将此灯掷往浮玉山?”
“神魂自会归位。”
花浔看着神君一如往日平静的神情,微笑的面容,再多的话也难以道出,接过聚魂灯低应了一声。
神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莲台之上。
花浔惝恍片刻,看着手中的聚魂灯,良久紧抿着唇,飞身朝浮玉山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浔已飞到浮玉山之上,待寻到一处隐隐泛着微光的法印光轮,她将聚魂灯放了下去。
聚魂灯触碰到法印的瞬间,漾起刺眼的光圈,下瞬光轮化为碎片,竹青色的魂灵自聚魂灯中飞出,直直钻入山脉之间。
花浔见神魂释出,并未返回白雾崖。
她在空中定了几息,最终坚决地朝神树建木的方向飞去。
*
人族的都广之野,数以万计的修士镇守。
九天之上,身披冷银仙甲的仙人围着建木列起法阵。
原本灵气精纯的神树建木,下方的地脉剧烈颤动起来,精纯的灵力与溢出的业力、心魔混杂着,翻涌如沸。
金色与墨色交缠,裂痕自建木根系蔓延,竟险些将如天柱般粗壮的神树撕成两半。
裂缝之中,岩浆与混沌将半边天都染成赭色,天地间充斥着地脉迸裂的沉闷轰鸣。
唯有一束雪白的身影,立于不见边际的黑暗裂缝中,如沧海一粟。
广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神光如同万载清辉,将精纯的灵力分离,业力心魔吸纳入体。
萧云溪手执银剑,忧心地凝眉等在天际。
他难以看清神君此刻身处何处,可这次异动却比以往数次都要来得猛烈。
正烦躁间,萧云溪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肃厉的:“何人在此?”
萧云溪不耐地抬头朝远处眺望,待看清那道熟悉的翠碧色身影时一愣。
自上次奉神城一别,他再未见过她了。
只偶尔路过白雾崖下方,透过白雾隐隐望见盛放的桃花,片刻恍神。
他顿了下,瞬间化作赤光飞往那处:“你怎么在这儿?”
花浔正愁自己难以接近神树,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眸光立刻亮了起来:“云溪仙君!”
萧云溪挥退仙兵,将花浔拉到一旁:“此地凶险,你来添什么乱?”
花浔朝远处汹涌的阴云望去:“神君呢?”
萧云溪微怔:“你是为神君而来?”
“是,”花浔毫不犹豫地点头,“神君在何处?他……”
“神君已去阻止地脉断裂了,”萧云溪道,“仙族三位仙尊都在此处镇守,不想暴露妖族身份,便趁早离去。”
花浔一愣,她知道如今仙族以知行仙尊、长昊仙尊、玉清仙尊三位为尊,心沉了沉:“三位仙尊都来,这一次很严重吗?”
萧云溪:“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
“那仙族、人族为何不帮神君一同阻止地脉断裂,而在一旁干看着?”花浔嗓音微急,“神君孤身下去,这还是神脉,若万一出了什么事……”
“神君以往不会有事,这次亦不会,”萧云溪坚定道,“便是在上古神族,神尊都是最为强大的神。”
“可他再强大也不是无所不能啊,”花浔想起神君暗淡的护体神光,眼中担忧更甚,“他会受伤,也会痛……”
说到此,花浔喉咙一哽。
神君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痛。
萧云溪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顿了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我亦问过师尊……”
花浔眸光微顿,抬头望向她。
萧云溪想起师尊的回应,垂下眼帘:“师尊说,如今魔族已复生数万魔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仙门……不能在此时遭受重创。”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她听懂了萧云溪的话。
神君怜爱众生,不会帮仙魔二族屠杀生命。
所以,仙门若因地脉异动受创,魔兵此时突袭,仙门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所以,他们不能、亦不会出手相助。
“我知了。”花浔呆呆地应。
她绕过萧云溪,朝仙兵的边缘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止。
直到走到地脉断裂形成的庞大旋涡旁,花浔才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旋涡如同广袤的深海,张牙舞爪地能吞噬一切,望不见底。
这些裂痕并非静止的,而是随着漩涡的汹涌转动,不断扩张、收缩,如同天地的伤口在呼吸。
便是旋涡周围方圆十里,原本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都广之野,如今已是百草枯萎,万木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金光化作丝线,刺破黑雾,一点点将裂痕弥补。
狂风隐隐有减弱的迹象,下方的业力心魔凝成的黑雾,也渐渐放缓。
花浔心中松了一口气,却未等她放下心来,只见金光丝线乍然断裂,旋涡愈发狂肆。
花浔屏住了呼吸,焦灼地朝前走了一步。
一缕薄弱的黑雾擦过她的小臂,顷刻间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花浔眼圈一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仙人轻七情六欲,此刻皆面无表情地镇守四方,无人上前。
花浔的双手因惊惧与恐慌而不觉紧攥成拳。
也许,就差一点呢……
她死死抿着唇,决绝朝前走去,便要一跃而下。
“花浔……”萧云溪的声音陡然传来,却又戛然而止。
旋涡深渊之中,一尊恍若通天彻地的庄严法相骤然出现,恍若天柱,绽放万丈神光。
神光之中,神君头戴金色玉冠,身披星辰袍服,衣袂翻飞间,似有天河流转。
额间一点鎏金神印,双眸微垂无悲无喜地俯瞰众生,伸手圣洁的光轮幽幽转动,仿佛能荡涤一切邪祟。
那神光刺破了混沌,将旋涡中的业力心魔吸纳入体,神灵之力注入神树,双手结印,一手扶建木,一手合地脉。
“轰隆”一声,山鸣海啸般的巨响过后,那本如阔大的裂痕缓慢地合并起来。
下界人族迸发出阵阵欢呼声,口中高喊着“神君保佑”。
仙族亦有哗然之声,转瞬却变得寂然。
神君的法相消失,化为神躯后,并未飞向仙界,而是……直直坠入将要合并的深渊。
深渊之下,吉凶莫测。
一时之间,众人望着神明坠落的画面,无人做声。
唯有一袭翠裳的少女,张开流光溢彩的漆色飞羽跃下深渊,义无反顾……
*
神君再次沉入旋涡深处时,是他数万年来,初次察觉到自己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建木断裂与寻常地脉截然不同。
建木为母神以神躯所铸,残留的神力、仙界的灵力早已与三界滋生的心魔、业力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将神灵之力与心魔业力分开,已耗费诸多神力,化出法相,合拢地脉,却再难抵抗地脉合并时产生的巨大撕扯之力。
一声幽叹溢出,神君眼前竟渐渐浮现出白雾崖的桃花。
桃花树下,一手支额的他阖眸假寐,少女俯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面前……
神明的唇角,弯起一丝笑。
却在此刻,下坠的神躯骤然一停,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哑声唤:“神君。”
九倾睁开眼。
少女的脸颊早已划破数道红痕,漆黑的翅膀也血迹斑斑,将他托在背上,吃力地向上飞起。
地裂越来越窄,到后来唯余一人宽。
众仙立于云端,望着那道逐渐合拢的缝隙。
合并的前一瞬,众仙皆看到,生着黑羽的少女背着神君冲出地缝,狼狈地坠落在仙雾之间。
接触到仙灵之力的瞬间,神君的身躯急剧恢复。
而他身侧的少女,因力竭化为原形,被神力轻轻拢住。
分明是一只妖。
*
与此同时,浮玉山处一束明亮的神光冲天而起。
仙兵慌乱地飞来禀报:“三位仙尊,洛禾神君……复生了!”
第48章 解蛊 灵犀蛊,解了。
花浔再醒来时, 已经回到了白雾崖的宫殿。
眼前是熟悉的玉制穹顶,身上盖着泛着柔光的仙光绸,脸上、身上的伤口, 也早已愈合。
花浔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
她背着神君自将要合拢的地脉裂痕中逃出升天,却因法力耗尽而化为原形。
是神君带她回来的吗?
神君呢?
思及此,花浔忙从玉榻上坐了起来, 掀开仙光绸便朝外面跑去。
云雾刹那间被少女的脚步搅动得四散开来, 直到跑到前方的宫殿前, 花浔才猛然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白雾崖旁静默伫立的诸多仙兵,手指蜷了蜷, 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花浔才缓步朝殿门处走着。
大开的殿门内,仙幔泛起的神光若隐若现。
三位仙门至尊一同静立于仙幔前,并未设结界,声音得以清晰地传来。
“神君三思啊, 玉昆神府到底是上古神域, 神圣无双,怎能容许一介妖族擅闯?”
“若是人族修士便也罢了,与我仙门也算同宗同源,可毕竟是妖族,便是修为高深,亦难免兽性难除。”
“是啊,神君, 如今妖族尽归魔族统治,谁知这小妖是否魔族的棋子。更遑论,那小妖与魔尊似是旧识。”
“虽说那女妖前日曾舍命相救,但神君到底是三界众生的神君, 岂容女妖亵渎……”
“且如今洛禾神君已然苏醒,听闻神君与洛禾神君曾有天定之责,神君当以三界为重啊!”
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一人一言,俯首请求着高台之上的神君驱逐女妖,肃正神域。
唯有与神君尚有一分交情的长昊仙尊沉默不语。
仙幔之后,神君安静地坐在莲台上,俯瞰着劝言自己的三尊,面上有如一尊悲悯而无情的神像,垂眸敛目,未曾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迟迟开口,恭谨道:“花浔姑娘化为妖身一幕,仙、人二族皆亲眼目睹,不过一日,三界便已有传言道,神君豢养了一只小妖……”
仙幔后,神光轻滞,高高在上的神君淡淡蹙眉。
长昊仙尊忙又道:“可花浔姑娘舍身救神君一事,我等亦是亲眼所见。”
“只是其毕竟是妖族,不若依我先前所言,先将其安置在白玉京,虽不若神域灵力精纯,却也是修炼宝地。”
这一次,神君抬眸,似在沉吟。
长昊停顿片刻:“当初神君亦说,若生变数,会亲自将其送离。”
神君沉默良久,望向殿门处:“吾记得。”
神音回荡的瞬间,花浔收回了迈入神殿的脚,安安静静地朝自己的房中走去。
她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后殿,等到回过神来,早已坐在房中的榻旁,呆呆地看向窗外。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深藏在她与神君之间的,天堑般的距离。
高不可攀的神明,与法力低微的乌妖。
天与壤,云与泥。
本就因灵犀蛊才得到来神域的契机,如今被戳穿身份,也是迟早之事。
阑窗外一阵仙雾涌动。
花浔朝外望去,周身萦绕着竹青神光的女子徐徐落地,一袭素白青边的广袖仙裙,有如月光织就的绫罗。
三千青丝以白玉簪挽起,发间点缀着玉润的珍珠,宛若星子宿栖在鬓边。
眉如远黛,眸似琉璃,鼻骨秀致,尽带着不可亵渎的圣洁之感。
花浔一时看得呆怔,直到三尊俯首道:“洛禾神君。”
她猛然回神。
原来这便是洛禾神君。
果然恍若天人。
三尊与仙兵御风飞离,洛禾神君却孤身站在白雾崖的云雾中,凝望着四周的桃木与缤纷花瓣,神色恍然。
不知多久,一道金色神魂自神殿飘出,半透明的神君脚踏虚空,语带回音:“洛禾。”
洛禾抬眸望向神魂,进而无风飞起,衣袂漂浮间,静立于神君身前:“九倾,好久不见。”
花浔猛地移开了视线,关上了窗子。
少女紧抿着唇,出神地坐在榻旁,目露迷茫。
神君和洛禾神君,般配极了。
*
洛禾望着眼前有瞬间恍神的九倾神君,垂眸朝下望去,望见了后殿紧闭的窗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喟叹:“万年了,这空荡荡的神域,如今倒是变化颇大。”
神君望向绵延的桃花与随风摇曳的花丛,无声地默认。
“三界也变了太多,”洛禾又道,“妖魔一统,人仙一线。”
神君垂眸,平静道:“这世间亘古不变的,便是众生永远在变。”
“是啊,”洛禾叹息一声,“正如九倾神君,亦变了许多。”
九倾望向她。
洛禾柔婉浅笑,目光掠过缥缈的云雾,望向后殿:“譬如,唯一因曦华神君感化而生的上古神,生来不知情与欲,而今竟也会容许那少女伴在身侧。”
九倾眸光微定,沉寂许久,平静道:“母神造吾,是为众生而生,而非私藏一隅。”
洛禾怔了怔,良久抬手,指尖一线神力涌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千千万万祈拜声、哀哭声、谩骂声、大笑声,齐声响起。
洛禾不觉阖眸,神身凝滞,直至神力撤出,方才惝恍地问:“本该神族众神承担的念力,万年来,你一直以一己之力承受?”
自古神族各氏各司其职,长桑氏司天命法则,她所在的申屠氏司刑律,亓官氏司天象……
可神族陨灭后,众生所求,皆压于他一身。
神君含笑道:“本就是神族之责。”
洛禾静静望着他。
神族轻欲,却也遵循阴阳调和之道,身怀私欲之心,从而诞下神嗣,绵延后世。
唯有曦华神君,效仿祖神感化生出长桑氏九倾,造出了完美无缺的神祗。
可是万年,太久了。
久到,她竟觉得那些沉眠、陨落的众神,才是幸运的一方。
“可三界皆有私欲,也正因此,这世间从未真正平和过,”洛禾静静道,“九倾,或许你也可以心存几分私念。”
神君垂下眼帘,良久,微笑着缓慢道:“私念如尘,当拂去。”
洛禾轻叹,再未言语。
“可要重返神域?”神君问。
洛禾摇头:“高处不胜寒,此处太过寂寥,不宜我居住。”
“我已于建木旁寻了住处。”
九倾颔首。
洛禾自幼崇敬母神,如今母神将神魂化入神树建木,她想来亦有几分私心。
目送洛禾离去,神君仍静立于半空,不知多久,天色渐渐入夜,后殿的房中传来少女的呼吸。
他安静地听着那浅浅的吐息,再次忆起了在地裂之中看见的那一幕。
在他以为自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不死不灭地囚困于地心时,少女张开翅膀,艰难地将他背出。
每次羽毛掉落都会低落一会儿的乌族,却生生毁去了半边翅膀。
怕疼的少女,却遍体鳞伤。
那一瞬间,他明了了自己的困惑,也感受到了源于本心的……不敢置信。
神君垂眸,凝结着包裹着灵犀蛊的神力,将其连同蛊虫一并挤压至一片神魂之上。
金光闪现,承载着灵犀蛊的神魂化为分身,脱离了身躯,与他沉默对望……
*
花浔在房中待了一整个白日,直到夜幕渐沉,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阑窗。
却在看见远处桃花树下平和伫立的雪白背影时一顿。
神君站在仙雾之中,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花浔静静地看了那道背影片刻,朝外走了出去,一步步靠近着那道白影。
直到走到近前,她的脚步一顿,良久缓慢地走上前。
花浔感受到了识海中的灵犀蛊前所未有的活泼,那是碰到另一半的无边喜悦。
仿佛将她的心绪也随之点燃起来。
这是之前与神君的分身下界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神君。”花浔小心地唤。
神君早知她的到来,未曾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只温柔道:“阿浔,你可有心愿未曾达成?”
花浔的睫毛一颤,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气,扬起笑来:“有。”
神君转眸望向她,浩瀚的双眸似多了几分未曾修饰的柔情。
花浔抬起头,小巧的下巴扬起,向往道:“我想体会一下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想去云巅之上看日出东升,霞光遍布。”
恰逢清风起,吹乱了少女额角的一缕发丝。
神君凝望她几息后,含笑道:“既是如此,走吧。”
花浔微怔。
神君捻指,缥缈的云雾随之飘来,凝结成一团棉花般的云彩,乖巧地伏靠在花浔的脚下。
花浔迟疑片刻,踩上云彩。
如同踩在一片柔软的被衾上。
神君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云彩带着二人悠悠飞起,飞得比神域还要高得多,不多时,那偌大的神域竟变成了白粉交错的光点。
花浔望向下方,余光瞥见广袖下,神君如玉的手指,便再未移开视线。
几番犹豫下,她抬手轻轻攥住了神君的衣袖。
察觉到袖口细微的动静,神君垂眸望去,看见那只小心翼翼的手后,又望向少女:“你想要与吾牵手?”
花浔一惊,猛然抬头。
修长的手微微翻转,将她的手牵在掌心。
云彩仍在继续飞行。
花浔握紧神君的手,环顾着四周的景象。
她看见飞瀑的源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云海天河,也看见一环完整的圆润的虹光,叫不出名字的仙鸟昂首长鸣,又俯冲而下。
“神君,我们也下去。”花浔指着云海下方,激动地说。
话音落下,云彩在半空转了一圈,骤然坠落,风声自耳畔响起,花浔欢呼一声,漾起阵阵回音。
云彩又不断翻飞着,在仙界与神域打着转,不多时竟游遍了整片仙境。
最终,停在了人族的上空。
此刻人族正值深夜,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月安静悬于天边。
“好黑啊。”乍然从明亮的仙族下来,花浔的双眸一时难以适应,感叹道。
神君抬手,金色神光在掌心徐徐四散,仿佛一只只萤火虫,将漆黑夜色映出朦胧的光亮。
花浔惊喜地望着这些金光,抬手接了一片在掌心,温温的,好似一团微光。
“神君,你还记得我们的比试吗?”花浔想起什么,兴奋道。
神君笑着颔首。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捧浆果:“这是我在魔族时摘的,我们再来比试好不好?”
神君仍微笑着,答应下来。
二人一枚一枚地猜测浆果的酸甜,猜对了甜便自行吃下,猜对了酸便给对方。
少女被酸到眉眼皱起的哀呼声与猜对了后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不多时,一捧浆果便猜完了。
气氛也渐渐安宁。
人族正是多风的秋,一阵大风刮过,花浔望见了被吹落在手背的,神君的发。
她想起了神君的法相,身披真身法服,金色发冠束发,宝相庄严。
花浔扬起笑:“我想看神君长发束起的样子,可以吗?”
“就像您的法相一样。”她补充。
神君微微笑着:“吾许久未曾束发了。”
“我帮神君!”花浔飞快站起身,走到神君身后,从荷包取出她随身携带的木梳,一下下地梳着乌发。
发丝在神力的簇拥下轻轻浮动,木梳如在绸缎上滑行。
花浔的指尖穿过缕缕发丝,许久将其束起。
“好了……”花浔的声音在看见神君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那样完美无缺的容颜,比夜幕的月华还要圣洁,如玉山将倾,风骨如霜。
世人崇敬的神明,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阿浔?”神君唤她。
花浔猛然回神,扯起唇角:“神君……很好看。”
她回到神君身侧,安静坐下,望向远处的那轮明月。
月渐渐落下,太阳徐徐升起。
日月难相见。
朝霞遍布天边,日头跃出地面时,云彩悄然带着二人朝白雾崖飞去。
白雾崖四周,站着比昨日还要多的仙人,宫殿前,三位仙尊与诸多长老一同恭敬地立于殿前。
“好多人,”花浔远眺着呢喃,转过头道,“神君……”
话未说完,她看见神君的分身未曾被本体收魂入体,而是化作一团金光,渐渐消散。
识海中,灵犀蛊似察觉到什么,飞快地躁动起来。
花浔这次格外安静。
她知道的。
灵犀蛊,除非一方亡故,否则无解。
神君虽神通广大,不被灵犀蛊所牵制,可若三界知晓灵犀蛊之事,神君与小妖,不会有人选择让一只小妖活着。
可神君不一样。
神君选了她。
“阿浔,你可开心?”已近透明的神君笑着问她。
花浔用力地点头:“我很开心。”
神君笑了起来。
不是悲悯的微笑,不是神性的淡笑,而是……仿佛情人间温柔的笑。
而后轰然消散,唯有一枚金色魂珠悬浮在她眼前,久未离去。
花浔抬起手来,魂珠听话地落在她的掌心,闪烁片刻后,金光散去,魂珠黯然。
识海中骤然一空,花浔微怔,自视己身。
那本浮荡于识海中的灵犀蛊消失不见了。
灵犀蛊,解了。
*
与此同时,神殿之中。
仙幔后高高在上的神明身躯一震,亘古不变的面容罕见地泛起苍白。
众仙尊长老仍守于殿外,恳求神君驱离小妖。
一片云彩落下,那名小妖降落下来,引来众仙瞩目,待看清她体内精纯的仙灵之气时,又凝眉叹气,摇头不止。
花浔走进殿内,仰望着仙幔后的神君。
神音昭昭,平静温和道:“花浔,且搬离白雾崖。”——
作者有话说:神君呐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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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承认 “我喜欢上了花浔。”
许是心中早已有所准备, 花浔并未诧异,只垂下眼帘,轻轻地应了声“是”, 便转身走出了神殿。
那位她曾见过的长昊仙尊立于三位仙尊中央,正望着她:“花浔姑娘为我仙族舍身救神君,仙族铭记在心, 已在白玉京设下府邸一座, 姑娘搬去即可。”
花浔勉强扯起唇角:“多谢长昊仙尊, 我先回去收拾一番。”
“自然。”长昊应。
花浔对他轻轻点了下头,安安静静地朝后殿走去。
口中说着收拾自己的物件, 可环视四遭花浔才发觉,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只将神君送与她的小厨房打理齐整,又将仙光绸叠好放在玉榻上,便再无其他了。
花浔将当初被她随意丢在床榻的衣裳折好放入荷包,转过身去。
流火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 滴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低低“喈”了一声。
很莫名的,花浔听懂了这一声叫声的意思。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走到流火面前,故作轻松道:“我要走啦,流火,以后终于无人同你抢地盘了。”
流火眨了下眼, 火红的长尾低垂下来,又轻声鸣叫两声。
“本来就是因着有事,神君才将我收留在身边的,”花浔摸了摸它侧颈的羽毛, “如今事情了结,我便该离去了。”
流火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花浔想起什么,取出荷包中剩余的桃花糕和梨花酥:“这是我全部的糕点了,以后你可能没法下界去买,省着点吃。”
“不过你若真吃完了,也可以去找我,我再给你买。”
流火的眼珠因看见糕点而亮了亮,却很快又暗淡下来,从喉咙中“咕”了一声。
花浔安静了会儿,直起身:“好了,道完别啦。”
她想要绕过流火离去,却又想到先前绾发的发簪还未拿,转身回到桌旁,将簪子攥在手中,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旁的白瓷神像。
花浔顿了下,望着神像垂眸观众生的悲悯相,望了很久。
她想起神君孤零零立在白雾崖朝外眺望的背影,又想起神君与洛禾神君相对而立的美好画卷。
花浔扯起唇角,即便此时,她仍旧希望神君可以不那般孤寂。
这瞬,花浔许下了离去前的最后一个祈愿:
惟愿神君,长歌有和,独行有灯,其后万年,再无空寂。
花浔没有带上神像,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朝外走着,这次再未回身。
流火趴在窗前,恹恹地看着少女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它才扇动翅膀飞出窗外,飞入前方的神殿,朝仙幔后昂首低叫了几声。
仙幔后,神君平静地坐在那里,如流泉般的温和嗓音,初次染了一丝沙哑:“她离去了?”
流火点头。
长久的沉默。
“嗯。”似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浑然如天音的单字,像是叹息,便再无其他回应。
流火见状,低落的垂眸,很快又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爪下的糕点随之掉落出几块,它也未曾察觉。
神君望着流火开开合合的尖喙,唇角噙着微笑,如一尊早已玉化的神像,一动未动。
真静啊。
神想。
*
魔宫。
商瞿禀报完魔兵近些时日修炼之事,便立于一旁再不做声。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手搭在一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未曾言语。
商瞿忧心忡忡地朝上望了一眼,心底忍不住轻叹一声。
十万魔兵已经集结,只怕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战乱。
可想到当年仙门与魔族叛徒共同围剿尊主一事,又觉出几分理所当然。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笙方才抬了抬手。
商瞿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漆黑的宫殿内顷刻间只剩百里笙孤身在此,他仍高坐于宝座,手指仍轻点着椅侧。
直到夜幕降临,他抬眸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起身朝宫殿后方走去。
未曾施法,亦未御风,只安安静静地步行着,最终走到梵音殿前。
如过去几日一般,他合衣躺在殿中供人小憩的软榻上,任由魔气逐渐翻涌,充斥这宫殿,蚕食着殿中仅存的几缕淡香气息。
而他便阖眸,陷入短暂的安眠。
可今日却如何都难以睡下。
过去数日分明都可以的。
百里笙睁开双眼,魔气愈发汹涌,搜刮着殿内的每一寸角落。
可最终,魔气入体,一切归于死寂。
这里除了一片冷寂,再没有了任何其他气息。
百里笙恼羞成怒地坐起身,死死盯着床榻上不断晃动的紫色纱幔,手紧攥着,片刻后张开,掌心一团浓郁的魔气涌现,用力砸向床榻。
纱幔顷刻间化为碎片零星飘落,黑曜石制成的床榻连同被衾一并化作齑粉。
唯有半根残缺的漆色羽毛轻飘飘地自混乱中飘出,格外熟悉。
百里笙轻怔,思绪仍僵滞着,手已先于一步将羽毛接在手中。
他认识这根羽毛。
当初离开大河村时,花浔曾给过他一根最大最漂亮的羽毛,她说,只要他拿着这根羽毛,不论他在何处,她都能找到他。
后来,他亲手将那根羽毛扔入火海。
熊熊燃烧的火舌刹那间将羽毛吞噬,不见踪迹。
百里笙指尖一颤,猛地将羽毛攥入掌心,震怒的魔气徐徐归于沉寂。
“尊主,”不知几时,魔卫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殿门外,“殿外来了个商铺东家,说您亲自在他那儿定了衣裳,今日已改好,特地给您送来了。”
百里笙头也未抬:“信口雌黄,赶出……”
话未说完,他倏地想起什么,定了几息:“……让他进来。”
魔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果然是那日花浔试嫁衣时的东家。
俯首叩拜后,那东家取出芥子囊,挥袖而过,华丽的嫁裳与发冠幽静地悬浮在半空。
火红的嫁衣艳烈,裙摆摇曳着,在魔域的幽光下,流转着粼粼的光泽,宛若跳动的火焰。
“魔尊大人,小人已照那位姑娘所说,修整好了嫁裳。”东家恭敬道。
百里笙的双眼仿佛被那片火红灼伤,恍惚地看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花浔穿上嫁衣的画面。
顷刻间,他只觉自己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
他的身躯紧绷着,直到掌心柔软的羽毛触动他僵硬的掌心,他低头定定望着那半根微小的羽毛。
下瞬,百里笙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似是为了寻找什么,离开大河村许久的百里笙第一次重新回到了这里。
大河村早已变成了荒村,再无人家,唯有几处烧焦的房梁,宣告着一个村庄的灭亡。
百里笙看见了那处小院门前的桥,桥下仍有河水流过。
他记得总有村民因花浔的身份而欺负她,以石子扔她。
她面上不显,却总会在房门关上时,小声对他抱怨那些村民有眼不识泰山。
可当他说她大可报复回去时,她想了想认真摇头:“我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
百里笙走进了那个早便烧毁的小院。
院子里早已不再是花草缤纷随风摇摆的生机模样,反而杂草丛生,遍地荒芜,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可曾经这里分明有人居住着。
花浔会在柴房门口择药材、晾晒药草,会在屋内看话本,看到气恼处还会与他抱怨情节。
可他那时只厌恶她的庸俗低微,鲜少记得她抱怨了什么。
记忆里的她,只有画面鲜活,却是无声的。
不对。
都不对。
百里笙走遍了整个大河村,一遍又一遍,走了整整一夜,却仍是不知何处不对。
这股茫然令他的胸口仿佛窝着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四处奔走、搜寻。
直到他去了五方镇唯一的药堂。
他隐约记得,花浔提起过她会将采来的药材送到此处。
可迈进药堂,嗅着那些凡尘俗药的味道,胸口的空洞并无丝毫减小。
一切都如此陌生。
直到身后有人迟疑地问:“你是……花姑娘的夫君吧?”
一番话落,百里笙的脚步僵在原地。
这一瞬,四周寂然无声。
胸口的迷茫宛如拨云见日,空洞也在渐渐变小。
“是你吧?”药堂东家惊喜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这般好样貌,我定然没记错。”
“我曾见过你,花浔姑娘有一次进山采药摔伤了腿,未曾来我这儿送山参,碰巧有贵客着急要,我便亲自去大河村取,那时你正在屋中帮花浔姑娘择草药。”
“就是可惜啊,花浔姑娘走后,我便再未采到过那样又大又价廉的山参了……”
百里笙艰难地转眸,望向他早已记不清样貌的凡人,哑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什么?”东家满面困惑:“难道我真的记错了?你不是花浔姑娘的夫君?”
夫君。
百里笙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二字,定定朝门外走着,未等走出门去,便化为赤光朝远处飞去。
再回到魔宫,已是一日后。
熟悉的梵音殿内,细微的动静与吐息声传来。
百里笙原本僵滞的双眸陡然一动,快步走进殿内,却在看清殿中的身影时,眼眸中的光亮沉寂于一片黑暗之中。
清皎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殿中,一勺一勺轻扬着泛着热气的白粥。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扯起一抹笑:“听你的属下说,你这几日一直宿在此处,便在这里等你。”
“我熬了粥,你要不要……”
“清皎,”百里笙的语气第一次如此平静,“往事已矣,你不必再弥补我了。”
清皎神色一白,站在原地没有动,许久如常一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抿紧了唇,又松开,“不若先将粥喝了吧。”
百里笙望着那碗轻轻晃动的清粥,眸子微动。
“夫君”二字又一次闯入识海,惹来他惝恍一瞬,不觉牵起唇角:
“当初,你说的是对的。”
“我喜欢上了花浔。”
清皎手中的白粥掉落在地,一声脆响后,玉瓷碎裂开来。
百里笙继续道:“早在那十年间,就喜欢了。”
第50章 掳走 一股魔气席卷而来。
花浔被安排在了仙族西南一角的一处仙府。
仙府名为流云仙阙, 以青玉琉璃瓦雕琢而成,云雾如轻纱曼舞,笼罩在仙府四周。
府邸并不大, 分内外二苑,外苑凿建一汪小巧池水,澄澈见底, 数尾仙鲤在水中悠然漫游;内苑则是休憩与修炼之所。
仙府外还有两名仙兵把守, 面无表情。
花浔心知, 仙兵名为护她,实为监视。
自百里笙重登魔尊之位后, 仙魔二族间局势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无人会赌她一个小妖的清白
花浔对此并无感觉,只安安静静地回了仙府内苑,倒在灵石铸造的床榻上。
仙人鲜少沉睡,即便入定也在修炼, 灵石所铸的榻更是修炼圣宝, 却也因此,榻上并无被衾,冷硬冰凉。
花浔倒下时,手肘似被磕到,闷闷的痛。
她也懒得动,蜷在榻上,看着头顶琉璃瓦折射出斑斓的虹光。
不知多久, 花浔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游移,如同走马灯一般,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初次登上白雾崖,与神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后来,慢慢地越来越想亲近神君,想要他不那么孤单,想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她初次被神君保护,初次抱住神君,初次与神君“比试”,初次大胆地想要亲神君,初次坐上神君的莲台……
直到,“永远”结束,灵犀蛊消亡。
高不可攀的神明令她离开白雾崖,那么无情,却又那么温柔。
豆大的泪珠从少女的眼角颗颗滑落,睫毛濡湿着糊作一团,眼眶通红。
不知多久,花浔的眼睑颤了颤,轻轻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刺目的白昼。
如果在白雾崖,此刻应当已是黑夜了。
花浔忍不住想。
可不会有人再为了她造黑夜了。
花浔垂下眼帘,自荷包中拿出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魂珠,仿佛普通的琉璃珠子一般。
神君并未找她要回,她也便存了几分私心。
——往后大抵也无甚机会再见神君,留一颗珠子当做念想也是极好的。
其实,她应当知足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得神的亲身庇护,她却得到了。
神君不受灵犀蛊影响,大可对她不管不顾,却仍将她接在身边,护她周全,亲授法术,带她历练。
令她从孱弱的小妖,变成如今法力丰盈、逃命一流的小妖。
甚至最后的解蛊,神君都是自损神魂,从未伤害她分毫。
花浔紧抿着唇,将魂珠攥在手心。
她喜欢神君,是因为神君很好,是早就知晓不会得到回应后依旧不悔的喜欢。
也许她会一直喜欢下去,也许哪日听人提起神君时,会惝恍片刻而后释然一笑。
得到与神君如此多快乐无忧的日子,该知足了。
这样想着,花浔的心逐渐开阔了些,想要坐起身,却浑身软绵绵的,动也不想动。
大抵是才离开白雾崖后的不习惯吧。
既如此,那便再休息几日,待休息好了,神君依旧是圣洁绝尘的神君,她依旧是先前那只生性乐天的小妖。
花浔在仙府中休养了足有四五日,辟谷的身躯无需进食,她便如同冬眠的动物一般,窝在榻上发呆、睡眠。
偶尔翻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仙池上,仙鲤偶尔跃出水面。
直到第六日,到了自己与自己约定的时日,花浔从榻上爬了起来。
梳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微乱的衣裳,花浔走出门去,准备好好看一看自己的仙府。
走出门后,方才发现,前几日仙池中还只是紧闭花苞的荷花,今日竟悄然绽放了一朵,粉色花瓣浮荡于水雾中,悠闲自得。
花浔静静地欣赏着那支花,眼神恍惚。
直到后首被什么砸了一下,她才猛然回神,转身望去,却空无一人。
花浔凝眉。
又有什么砸在她的额角,花浔收回视线,没有动。
在第三颗石子状的东西砸来时,花浔飞快闪身避开了那一下。
“不错,”头顶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这次倒能避开了。”
花浔循声望去,一袭火红袍服的少年仙君正坐在仙府上空,一腿支起,一腿随意垂落在屋檐下,高束的马尾由于俯身的动作垂在右肩。
而他的手中,则随意捻着一小捧种子一样的物件。
“云溪仙君怎会在此?”花浔皱眉问道。
萧云溪飞身落在地上,惊起一片云雾:“顺路来看看这空置许久的流云仙阙,给了谁人居住。”
花浔睨他一眼:“云溪仙君便空手而来?”
萧云溪一扬眉,想了想,抬手将掌心的花种随手撒入仙池:“喏,礼物。”
花浔沉默片刻,扭头望向花种在池水漾开的点点涟漪,声音轻了下来:“云溪仙君这次应当开心了吧?”
“本仙君开心什么?”
花浔:“我终于被赶出白雾崖,云溪仙君也不必再担心我缠着神君了。”
“我……”萧云溪正要开口,转念想到什么,瞥向一旁,“本仙君自然是开心的。”
花浔早知答案如此,懒得再理会他,只看着池中仙鲤。
左右在三界眼中,小妖与神,永远不配。
萧云溪也望向仙池,水面澄净如镜,倒映出小妖清晰的身影,连红肿的眼圈都一清二楚。
“喂。”不知多久,萧云溪突然做声。
花浔没有动,只瞥向他于池水中的倒影。
“离开白雾崖,这么伤心?”萧云溪的声音很轻,若非清风骤停,仙鲤也止了水中嬉闹,她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花浔仔细地想了想,坦诚地点头:“很伤心。”
萧云溪望着水面,一声不吭,许久才“哦”了一声:“很伤心啊……”
“难怪眼睛红成兔妖,难看死了。”
花浔瞪他一眼:“既然难看,云溪仙君便离开吧,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凑合看吧,”萧云溪笑了一声,又安静了良久才又道,“仙魔二族争斗已有数千年之久,三尊一向不喜妖魔一族,又极为尊崇神君,将你赶出白雾崖,非你之过。”
花浔惊奇地睁大双眼:“云溪仙君是在宽慰我?”
“什……当然不是,”萧云溪的嗓音猛然增大,“本仙君不过是……看你这小妖被赶出来,实属可怜……”
花浔顿了下,笑着说:“是吗?原来我这么可怜啊。”
萧云溪一滞,望着她扯出笑意的面颊。
地裂那日的画面忽而涌现。
她连一丝犹豫都未曾,纵身一跃,跳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背着神君飞上来时,她的半边翅膀早已鲜血淋淋,沿着湿漉漉的羽毛往下滴着血珠,到后来更是连人身都难以维持。
那时,他好似明白了,万年来,神君为何偏偏只收留了这个小妖在身侧。
在悲悯的神明献祭自己庇佑众生时,亦有人舍命庇护着神明。
可是,神不会有私心的。
而他……
萧云溪眸光微动。
自破军殿归来,听闻花浔离开神域,在仙门住下时,心中涌现的第一反应竟是暗喜。
并非因她离开神域、远离神君,而是……后者。
萧云溪心中一乱,迎上花浔疑惑看过来的目光,口不择言道:“你可怜什么?”
“人族千千万凡人想要踏入仙门,你不费吹灰之力便上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许是察觉到这番话与自己方才那句“实属可怜”相悖,脸色青红地站在原地。
半晌,萧云溪扔下一句:“早知你这小妖心大得紧,本仙君多余走此一遭。”
话落,身影化作赤焰,瞬间消失。
花浔仍立于仙池旁,望着水中自由自在嬉戏的仙鲤,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蹲下身,鞠了一捧水。
池水冰凉,开了灵智的仙鲤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游了过来,蹭过她的掌心。
滑滑的,软软的,鱼尾扫过,还有波光闪烁。
花浔弯起眉眼,习惯地转身,想要对那抹亘古不变的雪白身影诉说这奇妙的感受,却在看见陌生的仙府时,笑容微僵。
“仙池之水乃是浮玉山巅的雪水所化,至寒彻骨,当心冻伤。”温婉的嗓音,带着浅淡的回音响起。
花浔猛然转头。
竹青色的光芒闪烁,凝结成洛禾神君的模样,姿态婉约,风华卓绝。
“洛禾神君。”花浔忙站起身。
洛禾神君望着她:“方才见你与那个小仙君相谈甚欢,便未曾惊扰。”
花浔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萧云溪:“云溪仙君不喜我接近……”神君。
说到“神君”二字时,忆及洛禾神君与九倾神君的渊源,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声道:“他大抵是来挖苦我的。”
洛禾神君笑睨着眼前的少女:“原来他便是仙族传闻的那位仙胎灵童。”
花浔颔首,迟疑片刻:“洛禾神君来找我,可有要事?”
洛禾:“幸而花浔姑娘为我聚魂,今日方有复生之日,算来,我欠你一份人情,一声谢。”
花浔忙摇摇头:“帮助洛禾神君的是神君,我没帮上什么大忙,无需道谢。”
“要谢。”洛禾神君捻指置于身前,微微顿首。
花浔忙还了一礼。
洛禾看着少女因羞恼而面颊泛红的样子,轻笑一声。
花浔微顿,不由抬眸。
“可是觉着,我与九倾神君甚是不同?”洛禾看出她的困惑,柔声问。
花浔轻轻点点头。
“神终究由阴阳而生,七情六欲虽寡淡,却仍存于心底,”洛禾微笑,“唯一神除外。”
花浔了然,低声反问:“神君非阴阳而生,所以不知七情六欲,是吗?”
洛禾微讶,继而浅笑出声:“是,”她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却也不尽然。”
花浔不解,但洛禾再未多言,只道:“我允你一诺,待你想好,随时可去建木旁寻我。”
话落,她便化作竹青星光,徐徐消散。
花浔一怔。
洛禾神君没有搬去白雾崖吗?
那神君依旧是孤身守着空荡的神域吗?
永远一个神,在空无一人的云崖走来走去……
花浔的胸口一痛,忙回过神。
也许一切不过她庸人自扰、自作多情,也许神君根本不会感觉孤寂,也许……她不能再想了。
花浔吐出一口气,朝仙府外走去。
门外的仙兵望她一眼,却也未曾拦截。
花浔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而后才发觉,自己的仙府就在浮玉山旁。
如今洛禾神君复生,浮玉山也不再是禁地,却仍少有人至。
将她这个“亵渎”神君的小妖安置在此,眼不见心不烦,正合适。
花浔想到三尊心中恼怒却不得不为她设立仙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前方已是当初萧云溪欲要将她驱离仙门的小路,花浔再未向前,转身便要折返回府。
却未等她转身,一股极为强盛的魔气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瞬间将她牢牢笼罩。
魔气之中,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死死箍着她的腰身,揽着她朝后退去,快如闪电——
作者有话说:流感中招,脑子晕晕乎乎的,这两天可能会更得相对少一些。
ps:最近流感爆发,大家注意防范,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