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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原本钟婉棠跟裴乘渊已经说好,让他去春隐门,信中满是欣喜地提及他们得了一个伶俐可爱的儿子,天性纯良,根骨绝佳……

当年他接到消息去南洲追杀乌玄惊,却不想阴差阳错……竟是永别。

他在南洲重伤,却急急赶到春隐门外时,等来的却是宗门紧闭的消息……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春隐门夫妇本不该死,他跟昭昭也早就该相遇的。

宴微尘周身怒意汹涌,脚下青石地砖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宴微尘,你——”

万莺儿话音未落,更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倾覆,将二人死死摁在地上,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满座皆惊。

能做到门主的位置,这两人早就脱离分神达到合体期修为,可宴微尘甚至未曾出手,仅凭威压便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这便是大乘修士的绝对实力。

五洲之内,再无敌手。只要宴微尘想,无人能逃。

人群中,几位大宗长老面色铁青。

天空阴云翻滚,隐约有雷鸣声闷响。

丹霖脸色一变,立马跑上前去,“冷静!宴微尘,你不要命了?”

宴微尘神色未动。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怒声。

“纵使你是仙执殿主,也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我们门主……犯了什么错事?”

宴微尘淡淡抬眸,就看到人群里一个长老梗着脖子道,见宴微尘瞧过来,下意识噤了声。

但周围人却有了情绪。

“是啊,这可是一门之主啊?!”

“就凭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妖物,说了几句话,连个证据都没有,难道就盖棺定论了吗?”

“这世道……难道真是谁强谁有理……”

“我还听闻啊,今日成亲的那位弟子,跟他不清不楚……呃。”

最后说话之人突然扼住喉咙,再无法出声。

薛宿宁从人群中走出来,怒气冲冲道:“再造谣生事,小心你的舌头!”

“你……”

萧越舟颇为沉稳,直接将薛宿宁扯了回来,省得越描越黑。

封辞安安静静站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落到裴听河跟万莺儿身上,他们都知晓这是裴师兄的双亲,可如今……

仙执殿弟子站出来,萧越舟带着师弟站在宴微尘身后不远,默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仙执殿也不能仗势欺人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抱怨,可诸位都是修士,自然听得清楚。

薛宿宁最意气用事,一点情绪都压不住,但对面毕竟是裴师弟的父母,又关乎许景昭……他心乱如麻,种种念头交错翻腾。

黄守犁瞪圆了眼睛,指着裴听河跟万莺儿怒声开口。

“仙执殿何错之有?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害死了真正的门主与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春隐门长老们尤为震惊,一位长老猛地起身:“你……你有何证据?”

黄守犁冷哼一声,扬声道:“十三年前,裴门主与钟夫人镇守禁渊五载,那时南洲封印已现裂痕,为免引发恐慌,门主与夫人寻好友帮自己坐镇宗门……却不想引狼入室!”

黄守犁越说越愤怒,“门主跟夫人这般信任你俩,你们是怎么报答的……”

裴听河默不作声,咬紧牙关,万莺儿却瞧着黄守犁,满脸怨毒。

“你们趁着门主跟夫人重伤,竟起了鹊占鸠巢的心思,将门主跟夫人害死,连少门主也不放过!”

他转向众人,厉声道:“不是要证据么?好!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门主与夫人!”

“你们可听说过覆面祟?活剥人面,施以邪术,十日之后,纵是至亲也难辨真假!”

黄守犁话音落地,不知道是谁惊得拿不住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

薛宿宁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越舟跟封辞面上惊讶只多不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裴玄墨跟许景昭家中竟藏着这样的秘辛。

裴玄墨的父母是许景昭的杀父杀母的仇人,而他又被仇人养大……

薛宿宁的目光掠过满地猩红带喜的绸缎,只觉无比刺眼讽刺。

满场哗然,良久才有春隐门人颤声反驳:

“放肆!你当我们辨不出邪祟气息?”

“再敢诋毁我们春隐门,纵使你有仙执殿做靠山,我们也要请五洲人评评理!”

“呵。”

宴微尘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他望着裴听河跟万莺儿的眼眸里满是杀意。

万莺儿看着宴微尘,脸上表情逐渐惊恐,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没有开口的余地。

啪嗒一声脆响,她腕间珠串猛然断裂,还有裴听河的玉佩,皆碎的干干净净。

宴微尘松了手,两人重归自由。

遮掩气息的灵力破碎,两人身上借助邪祟的气息遮掩不住,只要精神力足够敏锐的修士都能察觉到。

万莺儿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仰着头,看向宴微尘的目光带着怨恨,“宴微尘!你竟将事情做的如此之绝!”

宴微尘面上表情不动,如果不是想要等昭昭出来,他甚至想活剐了这两人。

“真的……是覆面祟……”

“天啊!春隐门…这里面水可真深。”

万莺儿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仰头看着宴微尘,怨恨道:“宴微尘,你莫不是忘了,你跟天道立誓,你可杀不了我们。”

宴微尘眼神幽冷的瞧着她,“我不能杀春隐门主,你们是吗?”

万莺儿自知死路一条,她被揭穿后,反而不怎么怕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只要我们一日顶着他们的身份,你就奈何不了我们。”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许景昭早有私情!”

宴微尘眼神不变,万莺儿跟裴听河监视许景昭,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他们一家子,都觊觎着昭昭的血肉。

这让宴微尘十分不悦。

他这样想着,裴听河跟万莺儿忽觉周边空气抽空,两人像是被扼住咽喉,面色渐紫。

万莺儿面露痛苦,捏着喉咙道:“你要杀……杀我们…你就不担心密室的……许景昭……”

宴微尘垂着眸子,眼神冰冷的像是瞧着一对死人,他唇角勾起,带着浓浓的讽刺。

“昭昭很好,但是你的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一出,万莺儿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眼神惊恐,“他……他对我的墨儿做了什么?”

轰隆一声,云层里的闪电好像终于寻到了缺口,狠狠的劈到一旁楼宇之上,直接削去了半个屋顶。

“劫……劫雷,有人渡劫,快跑!”

云中雷声愈隆,腰身粗细的紫电裹挟天威轰然坠下。

风云变色,雷声呼啸,唯有宴微尘站在雷暴中屹然不动,不太白是他的眼睛,从许景昭进入地下密室后,做的所有事宴微尘都知道。

知道许景昭想起了记忆。

知道许景昭的愤怒,不甘,恨意,也看到他气急攻心的那一口血。

许景昭的每一个抉择,他都未曾阻拦。

他看着许景昭接受传承,看着他接纳远超负荷的修为,看着他被狂暴灵力反复冲刷,看着新生经脉寸寸碎裂又重塑。

一遍遍的碾碎,一遍遍的修复,许景昭始终沉默,唯有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带着浓浓怒火,每破碎一遍,许景昭对裴听河跟万莺儿的恨意就更深了一分。

他的所有,宴微尘都知道。

生死契签订,宴微尘跟正在经历蜕变的许景昭同感。

只要宴微尘一息尚存,许景昭便不会死。

轰——

狂暴雷响炸裂在耳畔,天道之力在惩戒这个妄图挑衅法则的逆行者。

地下幽深千尺,一声龙吟咆哮而出。

玄黑色的龙身掠至半空,黑色鳞片在雷下泛着冷冷的光,五爪锋利,头上龙角狰狞,它攀在楼宇上,对着早已吓呆的裴听河万莺儿咆哮一声,直接迎上雷云。

六个时辰后,雷鸣渐渐远去。

地面上只余碎片狼藉,空气中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

许景昭睁开了眸子,他面无表情起身。

那劫雷将石壁都劈成了碎渣,但他面前的骸骨跟下面的冰棺却丝毫未动。

许景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修为,他抬起眸子,在最前方摆放着一个精致琉璃盒子。

里面有一道经脉模样的灵根,静静的待在那里。

在万莺儿跟裴听河的设想里,应当是裴玄墨拿到灵根,拿到传承,至于许景昭只是一个开启石门的工具人而已。

可谁让许景昭早就洗髓成功,还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许景昭一步步上前走去。

裴玄墨立在角落里,那雷劫来的猝不及防,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东西多还是什么旁的原因,竟然没受多少波及。

不过也被残雷击中,受了伤。

“昭昭!”

裴玄墨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目光看向前面的那道人影。

事已至此,他还有哪里不明白。

许景昭脚步顿了顿。

裴玄墨捂着心口轻咳一声,“昭昭,对不起……”

许景昭继续往前走。

裴玄墨声音很低,“对不起昭昭,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许景昭已经走到了灵根前,那灵根感知到他的存在,竟然亲昵的靠上前来。

他久久不言,空间里只剩下沉寂。

裴玄墨走上前一步,又走近一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

许景昭摸着灵根的手顿了下,转过身来,他垂着眸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玄墨跪在地面,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眸里凝着霜,蒙了灰翳,再也不见往日的傲气。

“对不起昭昭……我也恨我拿了你的东西……”

他面色哀寂,声音颤抖,“我原想……等我们成亲后,我便将灵根还你……我们重新开始…”

“可现在……都不可能了……”

今日是他最欢喜的一日,却也成了他最不堪的一日。

过往信念全部坍塌,他被打散了傲骨。

他膝行两步,跪在许景昭跟前,指尖抚上自己后颈,低声哀求,“昭昭,我将灵根还给你……你……你可不可以留他们…性命…”——

作者有话说:不太白是龙来着

第106章 反击 父母的神魂在哪

裴玄墨的声音几乎沉入尘埃, 最终化作一缕微弱的气音。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要求许景昭原谅。

但是…他没有法子…

许景昭垂着眸子看他,眼眸里辨不清是什么情绪。

真正说起来裴玄墨不怎么欠他,起码幼年时期对他十分好。

但世事无常, 谁又敢想, 幼年一起长大的玩伴,现在一跪一立,到了如此地步,看着裴玄墨卑微乞怜的模样,许景昭心头泛起一丝不忍。

他没什么奇怪癖好,也不喜欢看持才傲物者卑微折膝。

“这话, 你不该对我说。”

该道歉的对象不是他,来道歉的人也不该是裴玄墨。

雷劫劈开了石壁,上面微弱的天光洒落下来, 许景昭扭头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骸骨,将那灵根收起, 漠然从裴玄墨身侧走过。

“昭昭!”

裴玄墨踉跄追来, 但许景昭脚步未停, 再也没有回头。

而在燕归堂前,众人重新聚拢。

相比于先前的愤懑,这次却没人质疑仙执殿,春隐门上空,仙执殿侍分列两侧,周围空间形成一张无形的密网,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中有修士惴惴不安。

“仙执殿主要做什么?为什么围而不杀?这……这不符合仙执殿的风格啊。”

“是……是不是因为这是他徒弟的双亲,顾及师徒情分,亦或者……他不便动手?”

“不对不对……”

宴微尘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就算宴微尘本人不能动手, 那仙执殿侍却没有什么顾忌,他好像在等……

究竟在等什么?

万莺儿跟裴听河仰着头,眯着眼睛看向被雷劈中的废墟,两人心里有些忐忑,宴微尘说的话,他们心里其实不信。

许景昭不过区区筑基,如何能夺得传承?

宴微尘是在骗他们,一定是!

若是墨儿拿到春隐门的传承,那就是春隐门正统,五洲之上传承大于血缘,宴微尘也无话可说。

之后春隐门闭关百年,谁还记得今日的荒唐闹剧,等墨儿站得更高更远,流言蜚语自会化作赞美逢迎。

正义这种东西,在弱肉强食的修士世界里,还不如一颗灵丹来得实在。

也就是宴微尘人间飞升,才回搞这般天真的做法。

万莺儿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宴微尘,他们的计划本是万无一失,谁知道被宴微尘打坏了节奏,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宴微尘会注意到许景昭,更没算到他竟对那小子动了心。

早知如此,他们就该把许景昭留在春隐门一辈子。

“宴微尘,你装什么正道楷模?”万莺儿扬声道,“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上的修士还少吗?”

宴微尘淡淡瞥她一眼:“他们该死。”

“你们,也一样。”

万莺儿哈哈哈大笑起来,神色疯癫。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该死!可惜啊……你不能亲自动手……再者。”

万莺儿得意洋洋的举起了手,那手上是一份鲜红的婚书。

“许景昭已与我儿签下婚书,任何事端都是我们春隐门内部的事。”

“至于邪祟…呵……天道自有定数,也不劳烦你多费心了。”

宴微尘眼睛落到那婚书上,声音很浅,“你确定吗?”

万莺儿挑了挑眉,“绝无错处。”

“不是的哦。”

一道慵懒嗓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就看到一人穿着浅白色衣衫,坐在殿宇废墟之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正托着下巴好像在等什么人。

庄少白开口,就发现众人都在看他,他神色恹恹的转过脑袋来,迎上众人视线,“不好意思,那上面是我的血。”

“可我又不是修士,做不得数的。”

万莺儿笑容僵住,她猛的打开婚书,灵力落到许景昭的名字上,果然没有反应。

“你!你又是谁?!”

庄少白眼眸冷冷的瞧过来,他眼尾垂着,长长的睫毛下遮掩着阴郁,“我才是该被春隐门收养的那一个。”

“你们真该死,要不是你们……”

庄少白心里翻涌着怒火,要不是他们,他就该跟着许景昭安安稳稳的来到春隐门,就该在春隐门长大,裴伯父跟钟伯母那般好,定会将自己当亲子教养。

自己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家,却被他们全毁了。

若不是他们,

自己跟昭昭也不会分离十三载。

自己也不会……犯下那些无可挽回的过错,如今真相大白,每每想起自己都痛得钻心刺骨。

他心中戾气攀升,真想现在就杀了这两个,可惜他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动手。

“我见过你们的…”庄少白目光落到眉宇紧锁的裴听河身上,“昭昭肩膀上的伤口就是你留的,你还想要杀我……呵。”

没瞧见他有什么动作,裴听河身子一重,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向他袭来,好在裴听河修为不俗,运转灵力硬生生扛下。

庄少白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真想杀人,可惜……这两条命,合该由昭昭亲自了结。呵……真是他们的荣幸。

万莺儿瞧着庄少白,眯起了眼睛。

“你就是当年那个贱……”

话音未落,庄少白面色一寒,一道灵力挥出,万一被昭昭知晓……

万莺儿猛然抬手挡下,对着宴微尘尖声道:“你口口声声说除邪,自己却收了个邪祟弟子……”

她面对众人,指着庄少白开口,“宴微尘,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呃……”

万莺儿喉咙仿佛被扼住……

立在远处的离光宗长老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没在说庄少白的身世,庄少白的身世爆出来,对离光宗的名声实在不好听。

当年庄寒鸢死后,庄少白就跟他们离光宗没有丁点关系了。

万莺儿目光怨毒的看向宴微尘,她以为是宴微尘动的手,却发现宴微尘没有动作,目光直直看向一处。

而庄少白托着下巴的手落了下来,整个人正襟危坐,有些紧张。

咔嚓……

好像是踩到枯木的声音。

众人的视线都寻声落到那被雷劈开的缺口处。

这道气息,萧越舟几人的视线有些疑惑,更远处一道隐在人群中的身影握紧了剑柄,有些担忧。

咔嚓,咔嚓。

一双锦靴踏足地面,身上淡金色长袍覆于靴面,腰封上坠着一块令牌,仙执殿三个字勾龙画凤,身侧手白色几近透明,掌心里握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冷剑。

许景昭面容很静,静的像是一滩死水,那双向来明亮的琉璃眸子里更幽深几分,凝结着化不开的怨。

万莺儿看清许景昭的身影,整个人呆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景昭这个模样……还率先出现在人前,那墨儿呢?她的墨儿呢?

万莺儿发了疯般的冲上前去,“许景昭!墨儿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可她根本无法近身。许景昭抬手轻挥,万莺儿便如撞上无形壁垒。

宴微尘自许景昭出来后,视线就落到他身上,眼眸里不可察的松动了一瞬,昭昭比他想的做的还要好。

承接传承,炼化修为,却未因怨憎而走火入魔。

不太白不知道在哪里钻出来,顺着剑身攀爬到了许景昭的肩头。

庄少白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昭,心里既忐忑又害怕,许景昭想起来了,那自己呢?

昭昭会不会看在过往的份上原谅自己?可他做的那些事情……

庄少白心里挫败,不敢上前,只能默默瞧着。

许景昭能感受到所有视线,但是他未来得及看任何人,一步步走到裴万二人面前。

磅礴灵压与熟悉的传承气息扑面而来,二人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希望被抹除,他们彻底变了态度。

许景昭面无表情,“我父母的神魂呢?”

裴乘渊跟钟婉棠都是将要渡劫的修士,两人肉身已毁,但神魂理应不会消散。

可他刚刚翻遍了密室,却寻不到半点踪迹。

万莺儿瞧着许景昭,神色不断变幻,紧接着脸上带了怒意。

“墨儿呢?”

许景昭神色不变,“我父母的神魂呢?”

万莺儿后退了一步,许景昭现在身上煞气很重,那张原本乖巧明艳的长相,现在却阴沉如墨,他面色平寂,但眼眸里却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许景昭是真的想杀他们。

裴听河眉心一皱,他站在一侧,冷冷道,“我们好歹养你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你就是这般做事吗?”

“养恩?”

许景昭嗤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他像是压抑不住,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养恩?”

宴微尘有些担忧的往前迈了一步。

许景昭在笑,但那笑声却无端让人觉得悲泣,他眼角笑出来泪,滴落在地面红绸,像是晕开的血。

“这里是春隐门,本该是我的家,不是你们养我,是你们窃取我父母身份,受春隐门供养十余年!”

“这是你们欠我的?”

“你们还拿恩情裹挟我,让我活在枷锁里,愧疚,自卑,自责,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唯一的价值就是跟裴玄墨成亲,当个无所作为的吉祥物。”

“是你们该死。”

万莺儿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向来乖顺好掌控的许景昭竟然能说出来这种话。

她呆愣片刻,猛然回神,“难道我们不曾养你?不曾对你好过吗?”

“你的吃穿用度跟墨儿一般无二,这些年我们何曾亏待过你……”

许景昭仰着脑袋,眼帘掀开,那双琉璃眸子泛着血色。

“你们还敢提?”

“你好像忘了你是谁?占了十几年的位置就成你的了吗?”

他俯身逼近,声音冰寒刺骨:

“你莫不是忘了……燕归堂后的青石台?”

万莺儿脸色瞬间煞白,

就在那个石台上,五岁的自己被他们生抽灵根,奄奄一息,之后又被丢在那个石台上两天三夜,等发现裴玄墨只能继承一半灵根,等发现他们拿不到裴乘渊跟钟婉棠的传承,才想起来要留自己命。

自己当年本来应当也该死去的。

可谁让他阴差阳错下命不该绝。

“我没多少耐心,最后问一遍,我父母的神魂呢?”

万莺儿冷笑,“早就没了……”

许景昭眼眸骤冷,手中剑直直斩了过去。

裴听河跟万莺儿抬手抵挡,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刚拿到传承的小子,你想杀也杀不了我们。”

许景昭嘴角勾起,眼眸骤冷,渡生剑身上光芒闪过,浓烈的杀意里带着血气,他执剑的右手微微颤抖,身上灵力将周围风都召起。

“只要我想,就可以!”

万莺儿终于察觉不对,许景昭身上的灵根怎么是好的?他不该是筑基期吗?接收修为撑死了也就元婴,除非许景昭想被灵力撑爆。

可现在……许景昭身上怎么这么不对劲。

裴听河也有些惊愕,他又在许景昭身上看到了裴乘渊的影子,让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兜兜转转十几年,他还是摆脱不了裴乘渊的阴影。

没有得到应允的答案,许景昭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渡生剑高高举起。

“昭昭,不可——”

裴玄墨狼狈的爬出来,他身上手上都是血,指尖被磨破,身上沾满了灰尘,刚出来他就撞见许景昭对他父母动手。

一瞬间心里惊骇脱口而出。

再如何……再如何那都是生养他的父母…

他痛苦难过,信念崩塌,但他又不得不强撑着求情,每一句开口,裴玄墨都觉得有一把利刃穿过自己胸膛又插在许景昭身上。

太痛了。

许景昭听到了声音,可动作丝毫不停,渡生剑重重落下,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狠狠削去裴听河拿剑的手臂。

鲜血喷涌,连带着裴听河手里的剑落到地面。

鲜血溅到了许景昭的靴子上,血腥气蔓延开,他神色不变,继续开口。

“我父母的神魂在哪里?这次,想清楚了再开口。”

第107章 还债 亲手拿回

万莺儿瞧见裴听河的惨状, 眼眸瞪大,声音堵在喉咙里。

她的目光越过许景昭,落在他身后的宴微尘身上。那人一袭玄衣纤尘不染, 神情淡漠得仿佛眼前这场生死算计与他毫无干系。

裴玄墨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怔怔地望着许景昭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竟连呼吸都忘了。

“不……”

他刚迈出一步,肩头就被人按住。

庄少白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裴师兄,你要做什么去……”

裴玄墨浑身僵硬:“滚开。”

庄少白不以为意地凑近, 压低了声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仙执殿,还对你百般讨好么?”

裴玄墨面色骤冷, 这话他早已听过,不想再听第二遍。

“因为昭昭小时候说过, 他是春隐门少主。你, 你身体里的灵根, 还有你的身份……让我误判了形势,几次三番对昭昭下死手。”

“你该死,我也该死。”

与其说是恨裴玄墨,不如说庄少白更恨的是自己。

裴玄墨冷冷地睨着他,不甘示弱反击,“就你这般品性, 难怪昭昭厌恶。”

庄少白眸子微眯,“你也是蠢,我只是稍微动了点蛊惑心神的法子,你就跟昭昭退婚, 还那样对他。”

裴玄墨气的咬牙切齿,“是你!”

他抑制不住想要动手,可庄少白早就退了一步,与其在这里跟裴玄墨狗咬狗,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说服昭昭随他回南洲。

裴玄墨厌恶的拍了拍庄少白碰过的肩膀,心里各种情绪翻涌,最后又强行压下。

周围人瞧见许景昭的动作,刚要斥他杀亲不孝,又忽的想起这位才是正牌的春隐门少主,又瞧了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仙执殿侍卫,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宴微尘自始至终都未插手,但是他早就表明了态度。

现在站出来,明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失去一条臂膀的裴听河怒极,他冷哼一声,“你今日若杀我们,来日你升阶必走火入魔。”

想起来又如何?那些阴影刻在心里,根本就不会随着时间消弥。

“废话太多。”许景昭缓缓举起渡生剑。

“昭昭!”

裴玄墨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在许景昭面前。

许景昭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目光落在裴玄墨苍白的脸上。

庄少白在后面瞧着,眼眸里闪过一丝嫉妒。

昭昭就是心软,要是他的话,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丢到禁渊里,练成邪祟挫骨扬灰了。

裴玄墨内心煎熬,后面人群里的视线让他犹如架在烈火上炙烤。

万莺儿面色复杂,“墨儿……”

裴玄墨身形一滞,视线望了过去,他……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今日大喜大悲之下,他好像麻木得没了情绪。

“父亲,母亲。”裴玄墨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有些哀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名誉,地位,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不惜做出这等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墨儿!”万莺儿收回表情,厉声道:“你懂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先天不足,我要不这么做,你就只能在春隐门当个摆设,就跟先前的许景昭一样!”

“为了我?”裴玄墨后退了半步,有些说不出话来。

难道为了他就能残害许景昭的父母了吗?这让他日后如何自处?让许景昭如何自处?他现在都不敢看许景昭的眼睛,每每想到自己身体里的灵根,密库里的骸骨,偷走别人人生的十三载,他就觉得难堪跟恶心。

他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喜欢,现在每每想来都觉得可悲。

万莺儿瞧着裴玄墨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在怨我?你瞧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

“这么多年,我们废了多少心力,让你成了少主,还让你拜师仙执殿,可你呢?如此任性,要不是你退婚,许景昭也不会去仙执殿,更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端!”

她目光狠狠的落到许景昭脸上,“都是你!”

“明明是墨儿的未婚道侣,却跟自己师尊不清不楚!把我这傻儿子耍得团团转。”

“谁知道你这身修为哪里来的,莫不是靠着这身皮相承欢师尊换了好处?裴乘渊与钟婉棠若知道儿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许景昭只是垂着眼帘瞧她,根本不理会她的讽刺。

他已经想好了他们的死法。

宴微尘的眼神却渐渐冰寒,整片空间的威压陡然倍增。

裴玄墨面色痛苦,“你不要再说了……”

“娘,你总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闭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跟你爹一样窝囊!”

万莺儿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癫狂的恨意,“许景昭,当年你就该跟你那短命的爹娘一起死!”

许景昭眼眸骤冷。

她恨!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才能爬到这个位置,可有些人出生就有!要怪就怪裴乘渊与钟婉棠假仁假义,不会分辨善恶,引狼入室!要怪就怪他们命该如此……不,他们的命已经够好了……

万莺儿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许景昭愈发清晰的面容,骤然发难,“一起下地狱吧!”

她身上灵力暴动,手上多了一把尖锥,狠狠的刺向许景昭。

许景昭早有准备,渡生剑铮鸣出鞘,磅礴灵力汇聚剑身,迎击而上。

噗呲,是利器穿破血肉的声音,剑尖刺入心脏的刹那,鲜血迸溅,在许景昭苍白的脸颊上落了点点血梅。

四周空气寂静。

裴玄墨仍维持着挡在两人之间的姿势,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两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将原本喜庆的婚服染成刺目的猩红。

他面对着许景昭,张了张嘴,鲜血却先一步从唇角溢出。

许景昭持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裴玄墨呼吸有些艰难,他抹去嘴角血渍,眼神里却带了一丝解脱。

“昭昭,你听我说……咳咳……”

他嘴角的血色止不住,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嘴角却挂起一抹苦涩的笑,“昭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先前我总是做梦,想着你我成亲后,总会好的……”

“但如今……我才明白……你为何会答应履行婚约。”

裴玄墨终于抬起眸子,灵力消散失血过多让他呼吸都觉得困难,但他却能够坦然望进许景昭的眼底。

“这几日……我很难过,总是在后悔……后悔在仙执殿那样对你。”

虽然有庄少白蛊惑,但那些忽视跟冷言冷语却是他亲自开口,他在后悔,若是对昭昭好一些,是不是昭昭就不会离开他,去喜欢宴微尘……

毕竟小时候的昭昭,最是黏他。

他又恍惚想起他跟昭昭说,让昭昭等等他,他在仙执殿变强后回来保护昭昭,怎料……竟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但他又庆幸……幸好啊……拨乱反正,没有一错再错。

许景昭望着裴玄墨逐渐涣散的瞳孔,恍惚间以为身在梦中,他握剑的手僵硬无比,虽利用裴玄墨布局,却从未想过真要取他性命。

“你……”

裴玄墨忍着痛意往前一步,眷恋地凝视着眼前人,他想要抬手抹去许景昭脸上的血,手指却僵在半空。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做这样亲昵的举动。

他察觉自己灵力开始消散,生命在一点点抽离,他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他这一动,渡生剑顺势抽出,剑身上的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许景昭下意识蹲下身子,他前半生得到的温情太少,但未去仙执殿前的裴玄墨能排头号,因此无论裴玄墨在仙执殿如何待他,许景昭总会多宽容一分。

“昭昭,你眼睛好像红了……”

裴玄墨仰着头,气息越来越弱,他要死了。

许景昭抬手去碰裴玄墨,“哥……”

裴玄墨一愣,嘴角艰难地扬起,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歉疚。

“抱歉…若是…有来世,我想做…青山上的云雀……”

站在春隐门院里枝头,冬去春来时,就能穿越中州的云,飞到仙执殿的玉兰树上,或许昭昭抬头,便能瞧见那样一只自由的鸟儿…

他才不想当春隐门的门主,他想要的……不过是身前人的喜欢跟能做选择的自由。

“对……不起……”

裴玄墨原本还明亮的眸子,缓缓黯淡,连同眸子里许景昭的身影,一同遮掩在暗色里,变成虚无的黑。

直到灵力开始溃散,万莺儿才猛地回过神,尖叫声中甩开了手中的尖锥。

“墨儿!我的墨儿!”

她扑上前去,颤抖着捧起裴玄墨冰凉的脸颊,将人紧紧搂在怀中,她徒劳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可手上的血污反而让那张脸更加狼狈。

“墨儿,娘的墨儿!”

“娘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醒醒啊……”

她晃着裴玄墨的身体,可是却只能触到越来越冷的体温,她慌张的堵着那血口,没事……墨儿睡一觉,等他醒来……

嘀嗒…

她抱着人恍惚里视线落到那通体乌黑的剑身上……霎时间她浑身冰凉,连血液都冻结了。

渡……渡生剑……

这把剑名震五洲,她当然认识。

渡生剑下无亡魂……她的墨儿是真的死了,连神魂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她僵硬着,视线落到裴玄墨身上,心口两道伤口都在冒血,将衣袍染的血红,猛的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墨儿!”

许景昭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瞧着裴玄墨的尸体,最终闭上眼睛缓缓起身。

“他死了……”

万莺儿崩溃尖叫,“闭嘴!墨儿不会死!”

许景昭手中长剑血痕未干,声音冷若寒冰:

“你从来不知他想要什么,是你亲手逼死了他。”

万莺儿神态疯癫,“你闭嘴!”

许景昭瞧着她,当年自己父母也曾哀求,可他们却也未曾放过,这丧亲丧子之痛,终究也轮到万莺儿来尝。

他对裴玄墨尚有几分愧疚,对裴听河与万莺儿却只有恨意。

“你苦心经营半生,不过是一场空。”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裴玄墨,可是件件都是你有预谋在先,你心思狭隘,你嫉妒,你不甘,你只是妄想自己能赢过自己的野心。”

“可你也遭了报应。”

“裴玄墨到死都没有想起来记忆,他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姓,不清楚自己父母的面容,你们拿了我父母的容貌,终究作茧自缚。”

“若真有黄泉路,裴玄墨也不会认你!”

杀人诛心,不只是他们会,许景昭也会。

他每每想到自己父母,心里就被划开一道血口,杀亲血仇,他能到现在还有理智,他都要佩服自己。

但如今看来,裴听河跟万莺儿根本不会告诉自己父母神魂的下落。

万莺儿抱着裴玄墨,她意识恍惚,疯疯癫癫,“你给我住口!住口!”

许景昭的话太毒太狠,一针见血。

但又说的字字句句在理!

裴玄墨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这世间因果报复,真是来的荒唐,她万莺儿做下的错事,最终落在了她的墨儿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这是报应!”

许景昭冷冷的瞧着她,“所以,你们应当给我父母陪葬!”

万莺儿冷眸立起,“哼,你也该死,墨儿喜欢你,那你还活着做什么,给我的墨儿陪葬去吧。”

许景昭歪了歪脑袋。

万莺儿猛然上前,她身上灵力越来越重,脸颊鼓起,身子额角青筋暴起。

周围人群后人惊呼出声。

“不……不好,她要自爆!”

“快……快跑。”

万莺儿本身修为不低,她若是自爆,能让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瞬间,人潮涌动,纷纷往外跑去。

人群里却有一道身影逆着走来,却又被人拉住,“莫要冲动。”

丰毅声音低沉,面颊胡须颤动,“宴微尘在他身边,他能出什么事,该回去了……”

谢温衡脚步顿住,远远瞧着那道身影,最后还是妥协,“是,师尊。”

相比于远处人的惊慌失措,许景昭却显得过分沉静。

他盯着万莺儿扭曲的脸,忽然开口,“你想让裴玄墨挫骨扬灰吗?”

万莺儿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我儿已死,他们的孩子又凭什么活着!”

许景昭却是抓住了她那瞬间愣神,手中剑翻转刺到万莺儿丹田。

与此同时,六道灵符从他手中飞出,死死封锁这片空间,定在万莺儿身前。

他面无表情,眼眸幽冷,“这么简单的死法,太便宜你了。”

“你应该…跟我父母忏悔!”

万莺儿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刚还要自爆的灵力现在却被符箓吸走,不只是她,还有裴听河,两人锁在灵阵里,身上灵力源源不断的顺着阵法反哺给春隐门。

许景昭漠然注视着这骇人的景象,眼中波澜不惊。

他们夺走的,通通都要原数奉还。

第108章 疲惫 未来打算

灵力被剥夺, 身躯慢慢干瘪。

原本的修为被掠去,只剩下一具躯壳,神魂被困在身体里, 无力回天。

“我的修为……”

裴听河不敢置信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 那曾经充盈着灵力的肌肤此刻干瘪如枯木。

钻心的疼痛从每一寸经脉传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景昭的剑搁置在裴听河的脖颈,声音如同寒冬的朔风,再度开口,“我父母的神魂在哪?”

裴听河身躯佝偻,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

许景昭父母的神魂散在南洲, 但是散在南洲的原因是因为他们。

裴听河住了口,他忽然意识到, 无论他说什么, 许景昭都不会放过他。

“在哪?”

裴听河想到许景昭削了自己一条臂膀, 还杀了裴玄墨,当年他就不同意留许景昭一命,要不然何至于能生出这么多事?

许景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淡声开口。

“不在春隐门……那就是上云舟之前……落在南洲了是吗?”

裴听河瞳孔猛然收缩,许景昭从他的反应中落实了自己的猜测。

许景昭不再留情,缓缓伸手, 将那本该属于他父母的面容缓缓剥离。

不痛苦,但能够彻底摧毁两人的心理防线。

覆面祟被剥离后,露出的是一张光滑得诡异的脸,除了基本的五官轮廓, 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征。

他们的脸早就被覆面祟吃净了。

渡生剑架在裴听河脖子上,许景昭握着剑的手陡然攥紧,眉眼低垂。

“上路吧。”

说着,渡生剑狠狠一划,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溅到他身上。

“啊!”

与此同时,万莺儿捂着自己的面颊,虽然不痛,但这种被强行剥离身份的耻辱,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而一旁的裴听河连最后的声响都未能发出,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论修为与心性,他确实不如万莺儿。

许景昭面无表情,抬手捏碎了两个光团,沾了邪祟的东西,他父母嫌脏!

他举起了剑,握剑的手坚定而有力。

万莺儿怀里抱着裴玄墨,仰着头直视着许景昭,那眼眸里满是恨意。

“许景昭,你将我害到如此地步,只要我活着,必杀你!”

说着,万莺儿举起尖锥,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霎时间,鲜血喷涌,可万莺儿的恨意却越凝越深。

许景昭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未变。

不是他害了万莺儿一家,是他们自己的邪念招致了今日的恶果。

万莺儿留有后手,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神魂正在向某个方位逃逸。

宴微尘走到他身侧,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要杀了她吗?”

“先不用。”

许景昭摇头,对万莺儿来说,多活的这段时间反而会是更大的折磨。

他提剑转身,目光落在远处踌躇不前的春隐门长老们身上。

山风掠过,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如今我为春隐门门主。想离开的,尽管离去;留下的,若有作奸犯科、心术不正者,杀无赦!”

远处春隐门长老噤声,众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许景昭。

许景昭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当初那个修为低微的小孩,如今竟然能成长到如此地步,小小年纪便能拥有如此心性,坚韧,果决,但却比他父母更狠决。

即便站在宴微尘这般人物身旁,他的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许景昭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好在这些长老也并未苛责他。

“我等愿意追随门主,绝无二心。”

许景昭眸色很浅,神色睥睨,“记住你们说的话。”

他抬眸,视线扫过众人,这里面真心假意,他当然能瞧得清楚。

他视线落到几个眼神躲闪的人身上,淡然开口,“另外,裴听河那一脉旁系,逐出春隐门,收回所有资源。”

“凭什么!”

“裴听河他们做的事与我们何干,你这是连坐!”

“是啊,裴听河他们做的事与我们无关啊……”

他们以为许景昭小小年纪,好糊弄,却不想许景昭根本就不给他们转圜的余地。

许景昭瞧着他们的脸,面无表情,“不想走的,也可以把尸体埋在这里。”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

他们或许不怎么惧怕许景昭,但他们惧怕他手中的渡生剑。

宴微尘连本命剑都赠予了他,这其中关系,绝非寻常。

这些人心中作何想,许景昭已无意深究。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裴玄墨脸上的污迹,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宴微尘静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裴玄墨身上。

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薄凉,但裴玄墨终究做了他十三年的弟子,宴微尘并非真的如此冷血。

“将裴师兄安葬在春隐门吧。”

他在这里长大,若是化作了云雀,就让春隐门的山风,载他一程。

宴微尘站在许景昭身侧,他的目光落到许景昭的脸上,低头就瞧见了他泛红的眼尾,他叹息一声,将人揽在怀里。

远处,薛宿宁僵立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萧越舟那句“师尊喜欢许景昭”意味着什么。

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人,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萧越舟察觉异常,轻声唤道:“薛师弟?”

薛宿宁身子有些僵,“萧师兄,我想到我还有些事……裴师弟后事我会来的……我现在还有些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封辞想要上前扶他,薛宿宁却摆了摆手,狼狈离开。

封辞望着他的背影,不解道:“萧师兄,薛师兄这是怎么了?”

萧越舟看向前方,“可能受伤了……”

“啊?”封辞有些不解。

但萧越舟并未再开口,今日春隐门逢此变故,可能麻烦不少,现在仙执殿要做的就是帮许师弟扫清麻烦。

“走吧…”

封辞犹豫道:“我们不去看看裴师兄吗?”

萧越舟顿了顿,“许师弟会安排妥当的日后立碑时,再来祭奠。”

裴师弟向来傲气,怕是不喜欢让人瞧见狼狈模样。

但……萧越舟往回看了一眼,心里沉重难解,谁能想到一场婚事,被那迟来的真相割的面目全非,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走了。”

人群几乎散尽。

许景昭身子晃了晃,他的境界本就不稳,全凭一股恨意支撑到现在。

如今大仇得报,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他捂住嘴,喉间涌上腥甜。

不太白焦急地从他肩头滑下,尾巴尖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宴微尘及时扶住他,眼中满是忧色,“昭昭”

强烈的困意袭来,许景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师尊,密库别让人动”

父母的骸骨还在里面,他不容许任何人惊扰。

许景昭这一觉睡了很久,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昏迷了许久。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的记忆纷至沓来,有时是南洲的旧事,有时是中州的过往。

但最后好像总是会剩他一个人,好像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奋力向前奔去,却又被一股力量温柔地推出梦里,许景昭猛的睁开眼睛,意识还是恍惚着。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指尖微动,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力正缓缓渗入经脉,温暖着受损的根基。

“醒了?”

许景昭循声望去。

宴微尘正俯身探向他的额头,温热的手指轻轻贴上来。

“师尊”

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般疼痛。

宴微尘取过茶杯,小心地用勺子将温水喂到他唇边,“先别说话,润润喉咙。”

一盏灵茶下肚,许景昭这才觉得自己喉咙好像好些了,他仰头看着宴微尘。

宴微尘今日穿的是白衣,身上很素,灯火照在他脸间,给他渡上一层微光,但也映亮了眼下疲色。

许景昭强撑着坐起身子,“师尊,我睡了多久了?”

宴微尘沉默了下,“一个月。”

一个月?许景昭有些震惊。

距离春隐门那场变故,竟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许景昭有些懵,不敢相信。

宴微尘的瞧着他的模样,又开口道。

“你刚突破就耗尽心力,身子受损严重,丹霖配了药,说你灵力运转过急,又急火攻心,最是伤身。从今日起,不可妄动灵力,需好生温养”

许景昭一眨不眨地望着宴微尘,他还是第一次见师尊说这么多话,心口骤然一暖。

宴微尘低头对上他过分清亮的眼眸,话语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以后莫要再这般冒险了”

宴微尘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许景昭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其实他更希望许景昭多依赖他一些,哪怕是利用。

但他了解许景昭,他性子极倔,有些事必须自己做,若是瞒他欺负他骗他,那结果绝对不好。

“师尊…”

许景昭伸手抱住宴微尘,脑袋枕在心口,感觉宴微尘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像自己心脏也落到了实处。

“师尊,密室里……”

“密库已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里面……全部已安排妥当。”

许景昭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他记忆太多太满,沉睡的这些时日,那些纷乱的记忆终于梳理清晰,只是仍然觉得恍如隔世。

养父母竟是杀亲仇人,一同长大的裴玄墨死在他剑下,处处与他为敌的庄少白,却是幼时的生死之交。

许景昭闭了闭眼睛,“师尊,我想休息。”

其实真正该休息的,是守了他一个月的宴微尘。

这一次,他窝在宴微尘怀里,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屋外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里。

许景昭睫毛颤了颤,盯着自己熟悉的床帘,这是自己在春隐门的屋子,他扭过头视线落到宴微尘脸上。

不太白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爬到两人中间,脑袋蹭了蹭许景昭的脸颊。

再抬眸,视线就撞进宴微尘那双墨眸里。

许景昭呼吸一窒,他知道师尊长得好看,但是如此近距离看时,有时却也会觉得沉溺在那双眼睛里。

他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师尊,现在已经是辰时了。”

“嗯。”

宴微尘合上眼,额头轻抵着许景昭的发顶,两人靠得极近,像两只相互依偎的兽。这样亲密的姿态,宴微尘做起来却无比自然。

不太白见状,也将尾巴尖搭在两人发间,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恰好为它筑了个温暖的小窝。

许景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心脏好像被重新填满,慢慢恢复跳动。

他忽的又睁开了眼睛,耳朵里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些疑惑,“师尊,你听到声音了吗?”

宴微尘睁开眼,在许景昭发间落下一个轻吻,这才开口:“庄少白想见你。”

“他说,你一定会见他。”

许景昭听到庄少白三个字,脑海中两段记忆又开始撕扯,两种情绪蔓延。

庄少白对他做的事太割裂了,让他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瞧他。

若是没恢复记忆前,他绝对不想跟庄少白有丝毫交集,甚至会以牙还牙让他付出代价。

但是恢复记忆后,却也……觉得跟他一样可怜,又或许…他在想,庄少白的代价会不会是自己。

许景昭抬眸,望着帐顶发呆,“师尊,我跟庄少白早就认识的。”——

作者有话说:好困好困先到这,晚安

第109章 温情 会越来越好的

当年的庄少白为他付出一切, 待他如血亲。

“……当年他替我引开裴听河,我以为他要死了。”

“可到最后,我都没能带他回家。”

这是他欠庄少白的, 但是庄少白也欠他的, 理不清剪不断,乱在一起。

许景昭的声音很低,心情莫名低落。

宴微尘指尖落到许景昭的发间,莫名想起收庄少白为徒的那一日,那时庄少白对裴玄墨极为亲近,身上还带着春隐门夫妇的灵元气息。

他早就看出来庄少白跟自己一样, 跟春隐门有关联,却想不到,他跟自己一样认错了人。

“昭昭,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奈何……”

许景昭垂着眼帘,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发尾, 这是他犹豫不决时的小习惯, 那缕发丝在他指尖绕了又松, 松了又绕。

“或许吧……”许景昭松开手,目光落在掌心斑驳的光影上,语气飘忽不定。

宴微尘瞧着他,看着光线落到许景昭脸侧,却照不进那琉璃眸子里,那眼神放空, 有些茫然。

记忆恢复,庞大的信息量压在许景昭身上,在暗处留了些创伤,需要精心温养才能慢慢愈合。

只是需要些时日。

裴玄墨的碑立在春隐门一座青山上, 四周山水环抱,云雾缭绕。

许景昭目光落到那冰冷的石碑上,瞧了好久,最后他缓缓垂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敛入眼底。等他再抬眸时,万般情绪早已掩在心底,身上气质变换,更沉稳了几分。

微凉的风拂过周围草木,枝叶摩挲在那石碑上,落了一地种子,等下次春来的时候,想必便有鸢鸟停歇。

春隐门的事务堆积如山,好在宴微尘这一个月里已经处理了大半,许景昭接手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日,宴微尘为他扫清了许多障碍。

仙执殿先行声明,春隐门变故已经处理妥当,将裴听河跟万莺儿的罪行公之于众。

而后宴微尘广告五洲,自己心悦春隐门门主许景昭,倾慕已久,夙寐思服,故缠卿求之,两情相悦。

许景昭站在燕归堂后大殿,里面已经堆满了恭贺他新任门主的贺礼,来自五洲各处,有些他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许景昭目瞪口呆,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礼物下面,意识恍惚。

“你说什么?”

他没想到宴微尘竟然会直接公布,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跟师尊的事。

那些句子太过缠绵跟拗口,宴微尘敢说,他都有些不敢听。

宴微尘站在他身侧,神色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昭昭,不可以吗?”

“可是五洲早已传遍……现在收回,怕是不太妥当。”

不太白攀在许景昭的肩膀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他的脸颊,像是轻抚跟撒娇。

许景昭硬着头皮开口,“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他……他都没有个心里准备,一觉醒来,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宴微尘的道侣了。

关键是,他们还是师徒,五洲之中定然会有闲言碎语,只是现在没人敢传到他们耳边罢了。

他倒不在意这些,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宴微尘靠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对不起,昭昭,是我没有提前与你商议。”

许景昭总觉得今日的师尊有些不同往常,让他招架不住,“无妨……”

宴微尘轻轻握住许景昭的手,抬眼望进他的眸子,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许景昭的指尖。

他的确有些着急,要是他不先一步宣告,现在堆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贺礼,而是各种联姻婚书。

许景昭年纪尚轻,修为出众,相貌更是万里挑一,且不说谢温衡与薛宿宁,光是中州世家前来打听消息的,就被他挡回去大半。

他当然知道许景昭的心意,只是旁人不知道,这可不行。

“师尊,怎么了?”

许景昭仰着头,他现在也是一门之主,但是在宴微尘面前,却仍是弟子模样,这样也好,总不能一直让他撑着。

宴微尘瞧着他,故作大方道:“玄清宗的少宗主谢温衡送了些贺礼,还给你带了信件。”

许景昭眼眸一亮,“我去看看。”

谢温衡送给许景昭的东西很精巧,是一块特殊的玄清宗令牌,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玄清宗。

这种一般是客卿令牌,但许景昭的这份恐怕是独一份。

信写得极为周到,先是恭贺他继任门主,又细心提点门内事务,最后落笔几句关切,字字恳切。

“……风雨催折,前路必定光明璀璨……”

落款落了一个衡字,许景昭翻来覆去瞧了两遍,最后几笔比旁的笔墨更重一些。

许景昭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谢温衡是他在外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若有闲暇,定要去玄清宗拜访。

不太白尾巴尖一扫一扫的拍打着许景昭的手背,瞧着有些萎靡。

许景昭收了信件,抬手挠了挠不太白的下巴。

“饿了吗?春隐门有好多好吃的。”

不太白刚扬起身子,宴微尘就把不太白的脑袋压下去,“它不饿……”

“是吗?”许景昭跟不太白大眼瞪小眼,“可它看起来不像啊。”

“师尊,你还不知道,不太白当时替我挡了不少雷劫,该奖励他一次。”

宴微尘正在心里警告不太白,回神就听到了许景昭最后一句,愣了下,“奖励?奖励什么……”

“我亲手做的好吃的,走啦……”许景昭抱起不太白,亲昵地在它头顶亲了亲。

不太白晕乎乎的眯起眼睛,身子栽倒在许景昭怀抱里,忍不住的蹭他的指尖,宴微尘落后许景昭一步,身子微顿,耳朵尖有些红。

接下来几日倒也空闲,宴微尘手把手教导许景昭处理事务,只不过许景昭修为一途很通透,面对这些琐碎事务却总是头疼。

许景昭趴在桌面上,有些生无可恋。

“师尊……为什么门主还要管采买?”

宴微尘温声道:“可以交予门内长老,但是大小事宜你肯定要过目的。”

“那为什么要记这么多联络方式?五洲的都要认得吗?”

“世家往来,资源互换。春隐门先前闭门不出,已经断了不少联系。”

许景昭抬眼望他,睫毛轻颤:“仙执殿也是如此吗?”

宴微尘的叹了口气,“仙执殿并未不通人情,虽不参与,但是他们会赠送维系……”

许景昭瞧着宴微尘,眼睛眨了下,“那春隐门也要给师尊送礼吗?师尊喜欢什么?”

宴微尘低下头,垂眸瞧着他,两人靠的极近,他能从那双琉璃眸子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许景昭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宴微尘喉结微动:“春隐门已经给了……”

“嗯?给了什么?”许景昭好奇地追问。

宴微尘别开视线,不再言语。

许景昭凑上前去,“师尊,你快说呀,春隐门给了你什么东西?”

宴微尘又侧过脸,鼻尖差点撞上许景昭的额角。

“门主。”

“嗯?”许景昭下意识回应了一句,忽的又明白宴微尘的意思。

他睁着眸子,意识到两人距离之间有些近,脸颊一红,想要往后退。

宴微尘望着他绯红的面颊,忽然揽住他的腰身,声音低沉:“昭昭……”

许景昭眼神飘忽:“……嗯。”

“昭昭,你在信里都直呼我的名字了……现在,我想听你亲口唤我。”

许景昭身子清瘦,除去身后有肉,腰间手掌都能揽过来,宴微尘单手揽着他,许景昭坐在宴微尘腿上,两人距离又拉近了些。

宴微尘眸子太深,让人冷不丁的就容易陷进去。

许景昭抿了抿唇,觉得当面叫不出口,上一次亲口说,还是在……那什么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

“师尊……”

宴微尘瞧着他,手上不轻不重的按了一把,许景昭向前倾身,脸颊更红,睁大眼睛控诉地望着他。“错了。”

许景昭抿了抿唇,“微……微尘……”

宴微尘低头,两人额间相贴,四目相对,宴微尘低声诱哄,“再唤一声……”

“微尘……唔。”

声音呜咽在喉咙里,宴微尘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吻得温柔而缠绵,舌尖抵入,滑过对方齿关,引着他细细沉沦。

许景昭昏迷的那一个月,宴微尘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

尽管丹霖说的肯定,许景昭只是灵力亏损,但是他总是不放心,他想让那双琉璃眸子看着他笑,可那双眸子的主人却总是沉睡不醒。

许景昭手臂慢慢攀附上宴微尘的脖颈,他能感觉到师尊的情绪,那种炙热的,汹涌的爱意,闷在宴微尘的胸腔里,时不时的透过眼睛跑出来,又通过唇舌传递给他。

有时他想要反击回去,却又总是沉陷,有些招架不住。

两人分开,许景昭眼神有些迷离,宴微尘指腹抹去他唇角银丝,他顺势靠在师尊肩膀上喘息。

一个吻而已,自己都架不住,。

至于先前……想到那些被灌顶的修为,还有宴微尘渡过来的元阳,许景昭脸色通红。

宴微尘拥着他,开口道:“我的名字……”

他想说自己名字是许景昭的父母所起,但是这又涉及到人间事,想到自己在帝王境里做的事,他不由得有些心虚。

小满是他,不太白也是他,但许景昭都不知道。

他不确定昭昭知晓后会不会生气。

许景昭等了半晌不见下文,仰头问道:“师尊的名字怎么了?”

宴微尘瞧着他,嘴里字滚了几圈,开口,“……很不错……”

许景昭趴在他身上,开口道:“我爹娘说,名起微末,方能长寿富贵。”

“爹娘说我五岁前有劫,怕天道收我,五岁前我都没有名姓,只有小字昭昭……”

许景昭提起父母,心情有些低落。

“说来新奇,我爹娘从不信这些,但我出生后,总是把我命格算了又算……”

“他们怕我在春隐门长不大,特意带我去南洲,一边守着结界,一边护我周全。他们说等我过了五岁生辰就好了,谁知……”

谁知道五岁那年生辰,竟出了那么大的事。

宴微尘心疼地收紧手臂:“都过去了……”

“往事不可谏,来路尚可追,会更好的。”

他的昭昭会更好的。

第110章 休憩 岁月静好

春隐门迎来了久违的艳阳天。

燕归堂早已经变了模样, 三间屋子打通,外面的光线全都透了进来,光线正好落在雕窗上, 在地面投下一个完整的春燕, 好像是春隐门该有的模样。

门内弟子魂灯已经移到他处,剩下的两盏长明灯被许景昭放置起来,那上面底下刻着他父母的名字。

裴听河跟万莺儿做了亏心事,却又要伪装岁月静好,假心假意的求一个心里安宁,哪有这么好的事。

许景昭不喜欢琐事, 这几日跟着宴微尘忙前忙后,大概在清理了三脉旁系之后,所有事物慢慢走上正轨。

忙完后, 他趴在小榻上小憩,宴微尘跟丹霖通讯完, 踏进屋子就瞧见了窝成一团的许景昭。

暖色日光流连在他周身, 为素净的衣袍与散落的墨发镀上一层浅金, 他手掌探出榻外,指间还松松夹着一支墨迹已干的笔。

宴微尘在门边静静凝视片刻,继而走上前去,他轻轻抽出那支笔,又将许景昭的手放回薄被中。

不太白窝在许景昭脑袋旁,看到是宴微尘, 只懒懒抬了抬眼皮。

许景昭穿的素净,浑身上下没有装饰,唯有素雅的白色,头发散乱的披在榻上, 只露出那张白净的脸,眉宇间凝着些许倦意。

宴微尘抬手,将他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许景昭的眉心皱了皱,宴微尘的手立马笼了一层灵力,让他睡的安稳些,这才取出药膏,细致涂抹在他后颈的疤痕上。

这些疤痕代表着不好的过往,像是一个符号时刻提醒,许景昭年纪这般小,他不想让这些疤痕留在许景昭身上,这无关美丑,他只是想帮昭昭抹除一切晦暗过往。

他涂抹得极尽轻柔,眼底漾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宴微尘以往从未想过,此生此世,竟会遇上这般让他倾心相待的人。

许景昭睡了两个时辰,暖阳从肩头漫至腰际,暖洋洋一片,他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自己看东西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他想坐起身子,却发现有什么不对,他扭过头,就看到宴微尘宿在他身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翳,日光勾勒出他挺拔鼻梁的侧影,分明了轮廓。

许景昭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的看着宴微尘的脸。

初见宴微尘时他怕的要命,畏惧得连抬头都不敢。

没想到过了短短几月,他竟然都跟师尊睡在同一张榻上,离的这般近,想来真是梦幻。

他瞧着师尊安静的睡颜,视线描绘师尊脸上的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自己也见过另一张脸,闭眼躺在自己身侧。

许景昭想不起来,抬手控制不住碰了碰宴微尘的睫毛,指腹落到那温润的脸颊上,按了按,然后又在鼻尖点了点,最终停留在淡色的唇上。

宴微尘的唇色很淡,上唇有些薄,有种不怒自威的疏离感,往日里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许景昭以前也是这么觉得。

他分了神,直到自己指尖被人咬住,指腹被牙齿碾磨,他视线下垂,宴微尘松了口,抬着那双黝黑的眸子瞧着许景昭。

许景昭听到自己心脏在跳,扑通一声。

师尊这样抬眸看人的时候,有些像不太白。

有些……可爱。

许景昭甩了甩脑袋,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了出去。

宴微尘揽着他,脑袋枕在他颈侧,“怎么了?”

“没怎么……”许景昭垂下脑袋,“师尊什么时候来的。”

“好久了…”宴微尘声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听到耳朵里,酥酥麻麻。

许景昭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久居上位者的师尊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神态,两人又如此亲昵,他心里莫名暖涨,心口被塞满。

宴微尘早早就醒了,甚至都没有让意识陷入沉睡,许景昭瞧他碰他,他都知道,不用睁眼就能感觉到许景昭那滚烫的目光。

等了半天,但好像……有心无胆。

两人温存了片刻,宴微尘跟许景昭坐在桌案前,处理剩余事务。

先前裴听河跟万莺儿在春隐门的亲信彻底拔除,方圆千里都是春隐门的范围,正好这几日仙执殿侍闲来无事,便仔细清理了一遍。

许景昭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泪,眼眸里清醒了几分。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函,上面赫然印着“凤鸣司”三字。

凤鸣司?听起来好熟悉。

“凤鸣司薛家。”宴微尘瞥了一眼,温声解释。

凤鸣司远在东洲跟春隐门发帖子做什么?两处相距颇远,并不接壤。

许景昭拿着那帖子,打开瞧了一眼便看到了薛宿宁的笔迹。

他啪的一声又把帖子合上,压在了最下面,薛宿宁净说些没营养的话,瞧着浪费时间。

宴微尘瞧着他的动作,并未出声,许景昭想做什么,他从不干涉。

过了一会,不太白爬上桌案,尾巴尖甩来甩去,胡乱丢下去了几个帖子,至于都是什么帖子,它又不识字。

许景昭拿着笔在帖子上勾勾画画,时而凝着眉毛。

这些帖子一个比一个离谱,有的说跟他祖上外戚有姻亲,要前来拜会,有的说幼年跟自己有渊源,最后东扯西扯扯到要看观他跟宴微尘成婚。

啪的一声,许景昭合上了帖子,揉了揉眉心,转而有些佩服的看向宴微尘。

宴微尘望着他的神色,心里了然,顿了下开口道:“未曾有人敢往仙执殿递这些杂帖……”

许景昭将那帖子丢到桌案上,“好了,师尊不必说了。”

不太白顺势上前,尾巴尖扬起,啪的一声将那帖子甩的远远的,仰着脑袋瞧向许景昭。

烦!帖子这么多,他的人都不看他!

许景昭失笑,顺势将它抱起,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

不太白顺势仰着脑袋,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要不是那一身黝黑冰冷的鳞片,宴微尘都怀疑它换了物种。

他抬眸,不轻不重地瞥了不太白一眼。

不太白甩了甩尾巴,脑袋背着宴微尘,尾巴尖苏甩了甩,呵,装!

许景昭抱着它,胡乱揉着它的脑袋,心情终于舒畅了不少。

“师尊……”

他刚想要说什么,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殿主。”

宴微尘收回视线,正襟危坐,“进。”

癸九进来,行礼后开口,“殿主,万莺儿先去了一趟东洲,现在已经往南洲逃去了。”

许景昭跟宴微尘对视一眼,两人所料不差。

万莺儿最后一定会去南洲,她恨许景昭入骨,所以会千方百计的拿到筹码威胁许景昭,而她唯一能找到的东西,或许就是他父母的神魂…亦或者是神魂碎片。

只是……

许景昭拧眉问道:“万莺儿去东洲做什么?”

癸九面向许景昭,规矩回道:“万莺儿出身东洲一处极小的门派,先前她在春隐门时时常帮衬,现在想回去寻求帮助,不过……”

“不过早就物是人非,万莺儿没有得逞,反而还暴露了踪迹。”

许景昭指尖敲打在桌面,看来快了。

“继续追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癸九下去。

万莺儿去南洲在许景昭的意料之内,当年他父母着了裴听河跟万莺儿的道,但他不认为他们有这么大能耐动的了自己父母的神魂。

要么被困于某处……要么碎了…

许景昭的手无意识扣着桌面,心里有些紧张。

一双温热的手搭在许景昭的手背,给他安抚跟力量。

“会没事的!”

宴微尘的声音很低,莫名让人信服,许景昭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他定了定神,“我知道师尊,只是……”

他只是有些紧张,五岁那年跟父母生离死别,到现在一丁点消息都让他极为重视。

宴微尘握住了他的手,“会好的,我保证。”

裴乘渊跟钟婉棠也是宴微尘的恩人,没有他们,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人间,若他们有一丝神魂在世,他都要将人带回来。

许景昭松了口气,顺势倒在宴微尘肩膀,宴微尘揽着他,防止他掉下去。

“爹娘一向守诺,他们还说要给我生辰礼呢……”

“嗯。”

许景昭又开口道:“师尊,他们说我爹娘对你有恩,你见过我爹娘吗?”

宴微尘开口,“见过。”

许景昭脑袋微微抬了抬,“什么时候啊?”

宴微尘扶着许景昭后背的手顿了顿,“是……”

他不确信许景昭知不知道人间事,但是小满……宴微尘拧起了眉毛,都怪小满行事诡异阴狠,自己现在都难以跟昭昭开口。

“日后我会告诉昭昭的。”

现在事务太多了,再缓一缓。

宴微尘不想因为一点琐事去影响昭昭的心情。

“好。”

许景昭闭着眼睛,窝在宴微尘的怀里,心里数着心跳声,又开口道:“那师尊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宴微尘身子有些僵,故作镇定道:“是人间农历五月二十日。”

“五月二十日?”

许景昭忽的坐起身子,眼眸里闪过一丝沉思,喃喃开口,“按人间算,应当是小满……”

许景昭心里闪过一道沉闷偏执的身影,他又极快将那道身影挥去。

他抬起眸子,眼眸瞧着宴微尘,又重重重复了一遍,“是小满?!”

宴微尘瞧着许景昭的眼睛,而后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想,若是许景昭问他,他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许景昭音调又拔高,“小满!”

宴微尘呼吸一轻,几乎要下意识应了,至于不太白,早就窝在许景昭的手腕里,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止不住地眨,慌得要命。

“那不就是明日了!”

许景昭从宴微尘身上下来,站直了身子,“我竟不知道师尊生辰。”

不是意料之中的责备跟质问,宴微尘心口稍松,抬眸瞧着,“我并不过生辰。”

许景昭拳头砸在自己掌心,不赞同,“那怎么成。”

他自小没有过过生辰,唯一一碗生辰面还没有吃上,他怎么可能让宴微尘也这样。

他上前两步,眼眸亮晶晶的,“师尊,以往人间不是最在意这个吗?”

他又抓着师尊的手,“我会给师尊做生辰面。”

宴微尘瞧着许景昭的眼睛,视线里只能装的下他一人。

“好。”

许景昭心里满意,眼眸里闪烁着星光,他没有的东西,宴微尘要有。

宴微尘瞧着他,“那你呢?”

许景昭没回神,“什么?”

“昭昭的生辰?”

许景昭仰着头,仔细回想,“我不记得。”

他确实不记得,裴玄墨跟钟婉棠从未提过他的生辰,就怕出什么意外,只到他五岁才迎来了第一个生辰。

他只记得应当也是夏日,会下很大的雨。

夏日可以,但是下雨他不太喜欢。

宴微尘能感觉到许景昭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反握住许景昭的手,起身将人抱进怀里,拥抱好像是最能安慰人的方式,心跳,体温,还有情绪,通过紧贴的身子传递过去,要胜过千言万语。

许景昭意识松懈,脑袋枕在师尊肩膀,忽的又睁了眼睛。

“师尊,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像是重物敲打什么的声响,又好像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只是离的很远,好像……应当是春隐门的结界?

宴微尘抬眸,视线穿过窗户落到院子,安慰道:“许是听错了。”

许景昭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