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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禾 麻阿纱 20319 字 3个月前

崇文谨拿在手里的水果刀一划,险些割到手,“你说什么?”

“我说,取消订婚宴,”他这会儿神色如常,不像病糊涂了的样子,“然后把初禾追回来。”

“那可是尤珑!”崇文谨的语气很激动,“你过一会儿,不,你过几分钟就会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你以为尤珑会像初禾一样退让吗?”

蒋佑揉揉眉心,“只要我让出更大的利,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这是尤珑的优点,很好攻破。不打感情牌,只要实打实的利益。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崇文谨觉得蒋佑说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但让利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仍是离谱。

蒋佑没瞒着,“前天见过初禾一面,发现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分开的这半年,他也同样在忍,他是俗人,失去了才知道后悔这种浅薄的道理,在他身上也照样适用。

见了面,一切理智就都失控。

“初禾未必就想跟你和好,”崇文谨也听说了不少传言,“你如果没有十足把握,和尤珑闹翻没有任何好处。”

这么多年来,蒋佑一直是冷静的,做的选择永远是对的,而这是第一次,竟由崇文谨来提醒和劝阻——你要冷静,三思后行。

“请柬还没发出去,一切都留有余地,”他这样解释道。

崇文谨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是那么简单。”后面跟着的代价,滚雪球一般的效应。

蒋佑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你回去吧,头疼,我要睡一会儿。”

出了病房,崇文谨给崇灵打

电话,他今天来带的花束,落款是苔丽丝舞团,这是总监给崇灵安排的任务,让她代为探望蒋佑。

“任务完成了,你可以跟老裴复命了,”崇文谨顿了顿,“对了,你知不知道,初禾最近在做什么?”

“初禾?怎么突然问起她,”崇灵翻开初禾的朋友圈,“还不是老样子,练舞、练舞、练舞,——哦,等下,她去度假了。”

“度假?”崇文谨很纳闷,不是前天才和蒋佑见了一面,蒋佑病倒了,初禾却去度假?

“是啊,度假,刚发的朋友圈,说是‘度假中,工作消息联系翊’,”崇灵顺手截了图,把初禾的朋友圈发给崇文谨,“我还能骗你不成。”

崇文谨觉得,蒋佑要真想把初禾追回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他们不是单纯的前任男女朋友关系,在工作上其实还算有往来,他多少对她有恩,但她非但不来探视,反倒有心情出去旅行。

而看蒋佑的模样,对此应该是一无所知。

崇文谨觉得,蒋佑的事业一直太顺利了,所以在爱情上要吃点苦头。

崇灵打断他的思绪,“你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挂电话咯。”

“这次蒋佑和初禾分手,是谁提的,”崇文谨问。

崇灵:“是初禾提的,怎么了?”

崇文谨心里的想法被证实,“没事,单纯好奇。”

“大家都挺为她高兴,”崇灵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里的大家,包括很多人,有的刚认识的时候和初禾不对付,恨不得龇牙咧嘴地同她打一架,比如狄若非。

初禾从海岛归来,约崇灵和狄若非吃了顿饭,给她俩带了礼物,用捡来贝壳做的手工风铃。

以及一如既往的,每人两张一排中间的连座演出票。

狄若非的头发留长了些,妆容改了风格,涂裸色口红,整个人变圆润不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能记得。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

上一次分别时,狄若非说等自己回国,要来看初禾的演出。

初禾这人就是这样,很小的事情都记在心里,心是满满的,“又不是很难记得的事情。”

狄若非撇撇嘴,“其实是我该向你道歉,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了一个男的发癫。”事后每每想起来,她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怎么还有我没吃过的瓜?”崇灵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俩,“谁?——哦,还能有谁。”

她们那个时候,都在围着蒋佑转呀,都颇有些迷失自我了。

初禾举杯,“那我们喝一杯,把过去忘了。”

“好,”狄若非举起香槟和她碰杯,“我随一整杯,通通都忘了。”

喝到微醺,崇灵笑嘻嘻地分享蒋佑的惨况。

“他过完三十四岁生日第二天,就病倒了,听我小叔说,他一直在住院,这会儿好像还没出院。”

狄若非的表情僵了僵,“啊?怎么没人跟我说?我还以为他把我踢出核心团队,有秘密行程要保密。”

“他好面子呗,”崇灵点破,“也不知道男人面子值几个钱。”

初禾反倒没什么表情,一句话把这些都带过,“不提他了,他总会好起来的。”

“是啊,”她们继续喝,喝到深夜才散场。

崇灵和狄若非站在路边等代驾,叶含知特意过来一趟,开初禾的车把她送回家。

一路上她情绪有些低,闷闷不乐,叶含知很敏锐地察觉,问是怎么了。

初禾说:“没事,叶老师,下次你不用特意来送我。”

她原本已经找好代驾了,但叶含知就在附近,执意送她回去。

他说:“初初,追女孩儿是要找机会表现的,要不然相处的时间太少,怎么拿诚意分。再说你找代驾送你回家,我要担惊受怕一整路,还不如直接送你回去。”

她被他的话打动,暂时忘却让自己担忧的事情,弯起嘴角,“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贫嘴?”

“我知道自己的缺点,就是太闷,”叶含知说:“年纪比你大上快一轮儿,怕和你有代沟。”

“叶老师,你为什么喜欢我?”

初禾望着车窗外,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对于某人,她从不敢开这个口。

“是一瞬间的感觉,”他的话语,朴素但真诚,“你有很多美好的特质,但是某一个瞬间,抛却所有一切的加成和标签,就认定是你了……”

说这话时,叶含知心跳得很快,像突如其来的告白,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初禾没作声,倚着车窗,眼睫低垂,洒下一片阴影,静静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他也没恼,只温和地笑笑,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往她身上披了件外套。

绿灯亮起的瞬间,对向开来的珍珠白色宾利起步。蒋佑认得初禾的车,浅沙色的沃尔沃,擦肩而过时,看到驾驶座上坐着的男人。

他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病着,病得很重,病得住进医院,可她一次没来看过他,一次没来问过他,却把自己的车给叶含知开,往回家的方向去。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适合依偎取暖的旖旎夜晚。

他们约过会,或许已经牵过手,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像所有恋人一样,会拥抱,会接吻,也会亲密无间。

就像他们从前那样。

他接受不了。

在下一个路口,蒋佑调转车头,加速往初禾家的方向驶去。

在看到初禾披着男士外套下车,叶含知单穿着羊绒衫扶着她往电梯厅走的时候,他捏紧了拳头。

他始终做不到像叶含知那样绅士。

第47章 破镜

叶含知的话, 初禾听到了。

闭上眼装睡,是因为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但她看到了他百分之百的真心。

她知道这样不对,他很真挚, 她不能糊弄真挚表白的人, 即便是拒绝也要真心实意。尤其是那外套披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带着他温暖的体温,让她于心不忍。

车到地库停稳,顶灯亮起,叶含知伸手挡在初禾额前, 怕灯光晃到她眼睛。

细枝末节的动作,体现珍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叶老师,刚才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嗯?”叶含知觉得初禾的语气有点低落, 愣了一愣,“那你的想法是?”

“但我现在可能,还是没有办法很快地进到下一段感情里, ”她很诚实, 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只是因为感动而接受你, 对你不是很公平。”

初禾拿下他的外套,递回给他,“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叶含知反倒释怀地笑笑,“你能和我说真心话, 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比以前近了一些。”

“可是,”初禾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一个确切的时间和期限,我不想耽误你。”

“何谈耽误?就算没有遇见你,我也到这个岁数了,要说耽误,也是我耽误你。”

他一直因为自己年长她许多,而感到有些自卑,即便已经是功成名就的舞者,却依旧赞叹于后生可畏。

他把车熄火,靠背往后放放,索性和她好好地,敞开地聊一聊。

“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很相似,除了舞蹈就是舞蹈,每天都在琢磨动作,琢磨剧目,除了这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所以当我碰到一个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样的女孩子,好像在孤独的宇宙里终于能够找到一个人来共鸣,这只会让我感到幸运,不过是等,你不出现我也会等。现在,我甚至拥有了等你的机会。”

他原本,做好了与舞蹈终生为伴的准备,从未考虑过追求世俗意义上的爱情。

而现在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她,对她说:“初初,我要谢谢你给我这个‘等你’的机会。”

初禾是一根筋的人,必须结束一段,才能开启下一段,叶含知的话,让她有些期待下一段。

细水长流的下一段。

“初初,我很闷,也很慢热,不算什么有趣的灵魂,但是或许深入了解对方之后,会有新的发现,”他也懂得,为自己争取,“团里有人开我玩笑——说我正在下凡。”

这形容挺贴切,惹得她笑了笑。

气氛有些正式,又有些严肃,初禾打破这氛围:“那我们什么时候第二次约会?”

初禾没想到一句“对不起”和一段拒绝的话语,会换来更多真挚的告白,她有些害羞,眼神不自然地往车窗外飘,却看到蒋佑的车驶下地库,停在不远处的角落。

初禾的笑容凝在脸上。

“下一次休息日怎么样?”叶含知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初禾的脸颊,“新的巡演马上开始了,我们提前去拜拜财神?”

他把她微微的僵硬,视为女孩子的害羞,热切地期盼她的回答。

初禾笑应,“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叶老师,不拜舞神拜财神。”

她的酒量依旧不好,开车门下车时走得歪歪倒倒,他执意把她送上了楼,送到家门口。

初禾把车钥匙给他,“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叶含知挑眉,“还以为你会心软,请我进去坐坐。”

时间太晚,叶含知又没有车,初禾信得过他的人品,原有邀请他留宿的打算。但她很怕蒋佑忽然出现,因为蒋佑一定会出现。

初禾眼神飘忽,“下次下次,我没收拾屋子,不想给你留下坏印象。”

他忽然俯下身,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修长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他的拥抱和他的人一样,温暖却有力,他说:“偶尔也想当一次坏蛋。”

初禾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他的怀抱。

她说:“那么坏蛋,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初初,你是第一个祝坏蛋注意安全的人,”叶含知一贯克制,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有种反差感的欲,“下一次我是不是可以更坏一点?”

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目送叶含知离开,电梯显示抵达负一层,初禾方才轻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输入一串手机号,点了拨通。

手机铃声在楼道尽头响起,仿佛是收到一个信号,脚步声渐进。

接通电话,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初初。”

“你可不可以,”初禾倚在门边,看着蒋佑一步一步走过来,“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有些错愕地站定在原地,举着手机,僵持着看着她。

一分钟前还停留在她脸上甜蜜的表情迅速散去,初禾面无表情,声音冷淡,“我不想知道你今晚为什么要来,但是你现在可以离开吗。”

“你还没有和他在一起,”蒋佑答非所问,“你没有邀请他留下来。”

“是,——我是还没有跟他在一起,但那又怎么样?”

“你不喜欢他。”

“喜欢也可以培养。”

“你在骗自己。”

“不爱他,难道爱你吗?”

初禾顿了顿,说出来的话无比残忍,“我现在才知道正常的恋爱要约会,要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要去郊游,要去探寻四季,而不是认识的第一天就上床,而不是用上床解决一切问题。我现在其实也谈不上快乐,但我很正常,我过很正常的生活,所以,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她每多说一句,他的表情就更加受伤几分。其实是很客观很平常的话,她的语气也并不激烈只是叙述,但痛觉就是在他的心脏表层蔓延到深处。

“初初,”他好像丧失语言能力,一向伶牙俐齿不落下风的人,只能喊她的名字。

她说:“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这样会毁了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曾经,他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

无疑是高大的,强悍的,像一座孤冷倨傲的冰山,可望而不可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摊惹人讨厌的泥。

“嗯,我知道了,”蒋佑挂断电话,一步一步,后撤。

她转身进屋,关门。蒋佑的电话却再次打了进来。

“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他问,“像你说的,约会,郊游,探寻四季。我们像这样重新开始。”

“不要做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初禾话音未落,听到话筒那头传来重重坠地的声音。

她想到崇灵说,他病得很重,在医院里住了很久也不见好,她想到窗外呼啸的寒风,想到他沙哑的嗓音。

她做不到忽视他受伤的表情。

最后还是不争气地拉开门,把他拖进客厅,拖到沙发上。

她坐在沙发和茶几空隙间的地毯上,脸和他的脸挨得很近,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我知道你是装的,装倒地。”

她总是心甘情愿地被他骗,“你很重,你真的昏迷我拖不动你。”

他仍半眯着眼睛,不吭声,装可怜。

“我打算答应他了,”初禾忽然平静地说。

蒋佑猛地睁开眼,露馅,攥住初禾的手腕,“不要。”

“他很好,和你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和他在一起我不会想到你,”初禾释然地笑笑,半侧过脸看着蒋佑,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各自往前呢?”

她喝过酒,脸颊泛红,可爱潋滟,看向他时眸光闪烁,恍惚间好像回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的她,还很有分享欲,常常把握不好他冷酷的界限,受了伤,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我其实一直很想成为你,成为尤珑这样的人,像强悍的冰山,无坚不摧,刀枪不入。”

初禾深吸一口气,终于坦荡地面对自己,“但我做不到,我不管怎么努力,最多是水池里结的一层薄薄的碎冰,随便一击就能把我碾碎。可后来我想,我为什么要成为一座冰山,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样,我为什么不能追求百分百的真心,我为什么不能把理想化的爱情当做我的追求?我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自己变得和你们一样?”

“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本来就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我也可以给你百分之百的真心。”

“你知道你不会的。”

“我……”

“现在有一个人,把他百分之百的真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真心?”

他看着她,却好像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她身子往前探,主动亲了亲他的唇角,柔软的唇瓣相触,湿润缠绵的电流传遍他的全身。

他动情地伸出双臂,把她圈到怀里,她同样伸出手,环住他宽阔的肩膀。

细密温柔地亲吻,是甜蜜的动作,是熟悉的动作,但是他无法专注,他的心很痛,和此刻的柔情完全割裂开来。

他们贴得很紧,吻了很久,直到眼泪泛滥,顺着脸颊急密地往下滴,沾湿胸前衣襟。

她微微后撤,缓慢地呼吸,恢复了平静。

“你也不会成为我,所以不用道歉,”她冲他温柔地笑笑,喊他的名字,“蒋佑啊。”

他皱皱眉,眼泪止不住。

她说:“亲过‘诀别吻’,这次我们真的要彻底分开了哦。”

蒋佑还没回过神,初禾便起身,往房间里去,边走边把散落的长发随手扎起来,姿态自然,好像无事发生过。

他跟她进了浴室,在迷蒙的水声里,最后一次碰撞着告别。

接下来的冬天,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他们各自往前,刻意对彼此避而不见。

她的事业很顺利,前所未有地顺利,小众的表达从传统舞剧里杀出一条璀璨的小路,她凭借主演一角,拿到不少国内国际奖项。

他也重新回到轨道上,收敛柔情,对于她的名字绝口不提,仿佛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直到下一次见面,哦不,也算不上是见面。

只是他路过海城文化街区时,单方面看到了独栋剧院前她的单人海报。画面上她坐在木色高脚凳上,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梳着大光明,没化眼妆,只涂了一个浅色口红,笑容温柔坚定。

海报上面写着:面对面对话艺术家系列活动——芭蕾舞者,沈初禾。

那落款上的活动的时间,和他的订婚宴在同一日,这一年的冬至。

车窗外正落着雪,他俯下身,手伸进驾驶座侧边的储物格里,拿出那柄用旧了的小伞。

下了车,站在那幅海报下,静静看了很久。

雪还在落。

在伞面上覆盖一层薄薄的白。

他对尤珑说,“条件任你开,订婚宴取消。”

尤珑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怎么又改主意了?”

蒋佑没应,只是因为时间撞上了初禾的对话剧场。而他想听听她的声音。

第48章 破镜

蒋佑和尤珑作了切割, 友好地。

如若在以往,原本很多利他不会让,但他急着结束, 也以个人身份干脆地让了出去。

其实不难看出来, 就和初禾分手这件事上看来,蒋佑展现出了优柔寡断的一面,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实则困扰得要命,生活和工作的节奏都被很明显地打乱。

尤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理智。

或许蒋佑并非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但他们又好像到了难以回头的地步。

“你是知道的,羽天内部的斗争到了白热化阶段,”尤珑仍是硬着头皮坚持道,“即便这个订婚宴是假的,也要把戏演完,你最后帮我一次, 我需要启星的支持。”

“启星永远会支持你,”他许诺道:“甚至,不止启星。”

接着蒋佑便向她引荐了一位更加优秀的订婚人选, 财富地位在他之上, 相貌才华同样不输。

尤珑对这位稍有耳闻,光风霁月鲜少露面的神秘人物,只是没想到蒋佑会为了和她解除婚约, 上心到这个地步。

“你先去和他见一面,不喜欢我们再商量,总能找到更合适的。”

他替他们订好了顶层酒廊绝佳的观景位,“我在那里存的酒,你们只管开来喝。”

“值得么?”她鲜少感到好奇, “为了所谓爱情。”

这是她第一次在蒋佑脸上看到腼腆的表情,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开始当朋友。

他笑笑,“我也说不准,大概,因人而异。”

尤珑与对方接触后,发觉他的确更为合适。订婚前夕被临时毁约会被沦为笑柄,可换成一位更强势的,则没有人敢有微词。

于是订婚宴照常进行,只是男主角换了人选。

虽说当事人都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但既换了人,总还是有许多细节需要改变,这让尤珑的秘书手忙脚乱,全然忘记第一封发出的请柬,宾客姓名并未登记在册。

到了这一天,一切仍是井然开展,宾客于下午五点半陆续入场,七点仪式准时开始。

蒋佑坐在小剧场的后排,手里握着一束娇俏的橙黄色虞美人,十分认真,耐心地看初禾接受访谈。

冬季不是虞美人开放的季节,他请秘书去温暖的南方订回了它们,只是因为初禾喜欢。

他刻意去复刻他们刚开始相爱的细节。

她第一次接受采访紧张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攥着台本,和他一遍遍对,不停地问“会不会太像小学生背诵?”,“怎么样,表情还自然吗?”

但她现在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了,松弛有度,一看就不是背稿,回答几个刁钻的小问题,甚至能用幽默的玩笑化解。

他看着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喜悦。

他要把她追回来,就从今天开始,美好的冬至日,最适宜失而复得。

这类小型访谈活动,一般设有开放问答的环节,他其实没有想好要问她什么问题,但又很想知道她看到他坐在观众席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一次他不会留给她一个空落落的座位。

可主持人却指着大屏幕上的二维码,“初禾老师等会还有行程,请大家扫码留下想问的问题,后续我们将以微博互动的形式为大家解答。”

初禾站起身,向观众席鞠了个躬,“谢谢大家来看我的访谈,实在不好意思要提前结束,我给大家准备了小礼物,结束后请到入场处领取。”

“初禾老师,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啊!”

底下的真爱粉们大声哭嚎,骂骂咧咧,“主办方也真是的,也不提前说一下,完全欺骗感情。”

初禾再次致歉,再鞠一躬,直起身,由工作人员领着往后台去,退了场。

灯光亮起,一瞬间满场观众起身,一股脑地往外涌,挡住蒋佑前面的路,他越着急,越想追到后台去拦住她,也越无可奈何,只能顺着人潮往外慢慢挪动。

长腿迈上舞台,却被当成狂热的粉丝被工作人员拦住,“先生,观众是不能进到后台的。”

“我找初禾有事,”他这样急躁地说:“真的,我跟她认识。”

“初禾老师已经离开了,”工作人员重复着方才的解释:“她接下来还有行程安排,时间特别紧,所以取消了问答环节。”

蒋佑问:“什么行程?要去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面对狂热的粉丝,即便是高大英俊的男人,也只能装傻置之。

“蒋总,”小剧场的负责人,有幸拜访过蒋佑一次,迎了上来,扫到他手上的花束,“您这是?”

蒋佑说:“我来找初禾。”

“初禾?”负责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可您不是……”

初禾的粉丝很狂热,原本主办方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缩减问答环节,直到她告知其中原因——“我要赶去参加羽天尤总和启星蒋总的订婚宴。”

是这个惹不起的缘由,才使得他们退了这一步。

“我怎么了?”蒋佑有些不耐。

总监的语气变弱,“可是,可是初禾老师是要赶去您的订婚宴。”

“什么?”

“她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所以才取消了最后一个环节,她说这个点儿路上交通堵,怕迟到,还说……”

负责人话没说完,蒋佑已快速撤步跑出小剧场,在露天车场找车的时候,正看到初禾的车上了高架桥。

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加快速度-

车停稳,初禾侧过身去后座,去够挂在后座的小礼服和外套。

这场订婚宴的dress code是“Dressy Casual (优雅休闲)”,叶含知给初禾带的礼服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浅卡其的圆领修身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纯色西装外套,手边的纸袋里装着珍珠耳环和相应配饰。

她拿衣服的时候,动作有些急促。

他说:“别急,时间够的。”

这一路他们畅通无阻,一个红灯也没遇上,有一段特别堵的路,意料之外地这个点儿没几辆车。

听到这话,初禾开门的动作愣了一番。也是,去参加前男友的订婚宴,那么着急干什么。

她又不是主角。

初禾有些惭愧,侧身回来,在叶含知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谢谢我的男朋友。”

也不是刻意为了这一天而准备而答应,只是在第几次约会之后,他们非常水到渠成地牵了手,她对他说:“叶老师,你是很好的人,错过你我会后悔。”

他抿嘴,说你是不是要对我改个称呼,比如,男朋友。

初禾私下就喊他男朋友,音节从喉咙里发出的时候,有撒娇的意味;但在工作场合,她随着大家伙一起叫他老叶,这样的反差,让他很受用。

他们几乎立刻在舞团的小范围内公开,知道这件事的同事,全部都是对他们般配的赞叹和祝福。

叶含知也确实算得上满分男友。

陪女朋友来参加前任订婚宴,忙前忙后帮她挑衣服,还当司机一路狂奔的,这位男朋友是独一位。

他穿着和她搭配好的同色系西装,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过,如果你要重新化个妆的话,好像时间也不是太够。”

“不用,”初禾拉开车门,“补妆很快的,你不要小瞧我的技术,走啦。”

上一秒蒋佑还在庆幸这条路走得顺畅,眼看就能追上初禾的车,下一秒他看到她从副驾驶那边下了车,站在原地

等了一会,接着叶含知把钥匙递给门童,绕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他们十指紧扣,并肩往里走。

不等门童过来,蒋佑把车停在原地,下了车,径直追上去,不顾后车喇叭声一片。

追到休息室门口,方才发现两手空空。

那束花被留在了车里,他开车速度太快,把它从座位上甩到了地上,花瓣怏怏,落了一地。

“初初,你在里面么?”他焦虑地拍门。

隔着厚重的移门,她分辨不清门外人的声音,以为是叶含知。

“你签好到了?”她问:“这么快?”

“嗯,”蒋佑急促地应。

“门口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

“那你进来帮我拉下拉链好么,我够不着。”

她拉开锁栓,面朝化妆镜,长发单侧撩到肩膀前,对“叶含知”毫无芥蒂,很放心。

他进来了,随手落下锁扣。

他却没有绅士手,也没有帮她的忙拉拉链,而是俯下身,从腰间环抱住了她,紧紧而有力地让她的后背贴近自己的胸口。

“初初,是我,”蒋佑的声音,听起来快碎了,“我看到了,你和他牵手。”

初禾的心猛然下坠,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他推开,可他抱她抱得太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捏得她腰肢酸软,唇贴在她的脸颊边,微颤着向她索吻。

“你疯了吗,今天是你订婚……”

她越躲,他便越强势,带着些要一起毁灭的意味。那束花不在手边,他无力辩解,单手把住她两只细瘦的手腕,将她翻面正对自己,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舌探入她抿紧的嘴唇,动作却温柔,掠夺性的亲吻里带着少有的温存。

在他的记忆里,她是喜欢和自己接吻的,她会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会主动踮起脚尖,会瘫软在他怀里,会闭眼睛,会有回应,会贪心,会动情。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抗拒。

初禾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舌尖,痛意淬心。在他恍惚的片刻,她用全力挣脱,推开他,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呼过去的时候,闪过银色的弧光。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围合适,璀璨亮眼的钻石戒指。

他一点也不在意。

那双漂亮冷静的眸子,却第一次流露出脆弱,“初初,求你,我们重新开始。”

“初初,”叶含知在门外唤,“你好了吗?”

初禾的双手仍被蒋佑束着,手腕处箍得泛红,激烈过后发丝凌乱,很狼狈。

“就好了,你等我一下下。”

话毕,她压低声音,警告蒋佑,“你等我出去以后再走,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尤珑。”

蒋佑不放手,“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说,我们重新开始。”

“你疯了吗?”初禾皱眉,嫌恶地看着他,“和好,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几乎脱口而出。

“蒋佑,晚了,”初禾用力甩掉蒋佑的手,“是你教会我,利益至上的人,不要浪费感情去爱人。”

放手的片刻,那戒指的弧光,再次映入他的眼底。

他不甘心地问:“你和他在一起了,对么?”

“是,”初禾理平礼裙的褶皱,披上西装外套,“如你所见。”

蒋佑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初禾冷冷扔下一句,“有一阵子了。”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她腿软地几乎是扑在叶含知的怀里,蒋佑听到叶含知问:“怎么了?”

初禾只说:“就是天儿还是冷,穿礼裙冻到了,走吧。”

他看到叶含知把初禾往怀里搂,搂得紧紧地,瘦削却有力,吻了吻她的额头。

叶含知说:“是不是还是对这场合感到紧张。”

“或许吧,”初禾的心,依旧跳得很快,蒋佑像一颗讨厌的石子儿,钻到她的心脏里。

“总会过去的,我会陪你,”叶含知说:“以后就不用再想了。”

毕竟蒋佑是初禾的初恋,爱的时候也算轰动火热,她为这段感情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心力,想要脱身,哪有这么容易。

订婚宴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场合,他们可以正式彻底地挥手告别。

初禾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可是蒋佑为什么会出现在宾客的休息室,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来求复合,难道他到了这一刻,还是死不悔改,认为她会回头么?

多可笑。

直到她看到了礼宾处的名字。

尤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蒋佑的名字。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尤珑的秘书迎上来,接过初禾手里的请柬,大惊失色。

“初……初禾小姐,抱歉,”她支支吾吾,“我忘记通知您,新郎换人了。”

这算得上是犯了天大的错。

“什么?”叶含知问:“新郎换人了?”

尤珑秘书声音颤抖着说,“就,就大概两周前,蒋总和尤总退婚,换了一位,实在是太忙,我把您这份儿请柬给忘了。实,实在对不住,天,人怎么能捅这么大娄子。”

也是大概在两周前,他们在一起了。叶含知的心跳陡然加快,握住了初禾的手,低头看她的表情。如果初禾那时就知道的话,会不会……

会不会回头。

“初初,”他问:“那我们还进去么。”

初禾握紧叶含知的手,对尤珑的助理客气道:“哪里算有错,我们当然是要来恭喜尤总的。”

尤珑在里面忙着,尤玏正巧迎了出来,冲初禾“哟”了一声。看到她牵着叶含知的手,愣了一愣。

他和尤珑都以为蒋佑和初禾会立刻和好,于是没有去凑那个没趣,问东问西。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他们所预料的样子。再抬眼,顺着走廊地毯延伸的方位,看到蒋佑孤零零地站在尽头处,眼神落在初禾身上,满是落寞。

“这是我男朋友,也是我的老师,叶含知,”初禾打破僵局,介绍道:“这位是尤珑的弟弟尤玏。走吧,我们先进去,后面还有其他宾客。”

初禾和叶含知说到底,在这样的场合里是绝对的边缘人物,但整场宴会下来,即便只是站在角落,两个人都没有松开手。

叶含知心里没底,“初初,你有没有后悔。”

她摇摇头,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些,“怎么会。”

“他现在又恢复单身了,没有婚约,我很有危机感。”

初禾抿嘴笑笑,把宴会前的插曲抛到脑后,“你呀,你不了解蒋佑,所以吃飞醋。”

“怎么说?”

“因为他是利益至上的人啊,”初禾说:“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才会抛弃现在的这个。”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追回你?初初,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更好的选择?”

初禾淡淡地说:“不会的。就算他回来追我,也只是因为一时的不甘心。而且,老叶——”

“嗯?”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她说:“与其担心他,不如讨好我呀。”

叶含知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刮刮她挺翘的小鼻子,“你这家伙,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两人偏了一会儿题,方才把注意力转回到宴会上来。叶含知问:“你觉得这个订婚宴怎么样,以后我们也办一个?”

初禾以前,其实是幻想过很多次要办什么样的婚礼的,但男主角却不是叶含知,他这样提起,让她难免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地说:“好啊。”

但这对于才刚刚交往两周的情侣来说,谈论这个未免有些太早,她回过神来,佯装生气地说:“

你求婚了么你?”

“总有一天会的,”叶含知承诺道:“只是早晚问题。”

第49章 破镜

宴会散场,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聚集在门厅等待门童送车来。

初禾仍牵着叶含知的手,学舞的人气质很好, 并肩站着的时候, 背板儿挺得笔直,身形瘦削,仙气飘飘。

蒋佑叫住了初禾。

远远地,能看到车开过来,叶含知握紧了初禾的手, 打算拉着她上车。

初禾却停下,站定在原地。向后的作用力让叶含知有些惊慌,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冲她摇摇头,眼神很抗拒。

她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没事的,很快,你先去车上等我。”

“可是, ”他的语气里没底,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可以处理好,”初禾冲他笑笑, “你要相信我。”

“好,当然相信你。”

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做出松开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那我先去车上把暖风打开。”

“好,快去吧。”

初禾转过身, 朝蒋佑在的方向走过去。一步一步,每走一步,他的表情,就逐渐从委屈到惊喜。

蒋佑想,初禾到底还是初禾,在他和叶含知之间,即便犹豫,但还是会选择自己。

他们到底是相爱的。

直到初禾站定在蒋佑面前,保持友好的社交距离,他方才感知到有些不对。而接下来的对话,让他开始怀疑这一“他们相爱着”的不争事实。

她语气平淡地问:“找我还有什么事情吗?”

相比之下,蒋佑的解释则很慌乱,毫无逻辑的样子,很不像他。

“本来想两周前就想跟你说婚约取消的,但没到彻底解决的地步,怕出什么乱子,所以就没立刻跟你说,而且很多事情,特别忙,不过我也去找过你,去过几次你家,也去过舞团,才知道你一直在外地巡演……”

“我跟你说过了,”初禾打断他:“我和叶老师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们没有在一起很久,也就几周而已,我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来找你就不会有他的事,”蒋佑仰头,淡漠的脸上浮出悔意,“初初,是我来晚了,这次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不,”初禾依旧平静,“你没懂我的意思。”

蒋佑愣了愣,眼前的她让他感到些许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找到其他原因,“还是说你在故意气我……刻意带一个人来‘我’的订婚宴,想让我后悔,对不对?初初我现在告诉你,我后悔了,你的目的达到了。这个游戏不好玩,我们换一个好不好?”

初禾抿抿唇,抬眼看他,“蒋佑,你了解我的,我不经常做决定,我们是经过了慎重的考虑。”

这个细微的“我们”刺痛了他的心,蒋佑伸手,拉住初禾的胳膊,“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轻轻挣脱,向后退了半步,语调上扬,真心实意地说:“我们今天是来祝福你。”

蒋佑颤抖着撤回手,不甘心地看着她,问道:“初初,你真的可以忘掉过去么?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可以放下我,忘掉我,你可以么?”

“或许不能吧。”

初禾依旧是那么坦诚,“一开始看到订婚宴男方的名字不是你,的确有些吃惊,也感到遗憾,但是仔细想想,既然你有能力取消掉这场订婚宴,是不是它原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你明明有那么多时间,你明明不是非订这个婚不可,可不管我怎么央求你,怎么努力都……”

算了。

多说无益。

她止住想要讨伐的怒意。

“不管怎么样,既然今天不是你订婚,那就祝你冬至快乐。”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有人寒暄着围了过来,围住了他,把她挤到外圈儿,他想高声斥责那些人,让他们赶快闪开,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恼,朝他客气而礼貌地笑着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

他目送她开门,上车,关门。

沃尔沃扬长而去。在寒冷的冬夜留下白色的雾气。

回到车上,叶含知递暖水袋给初禾温手,“和他聊什么了,他看起来挺不好受。”

“也没说什么,就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初禾终于歇下防备,浮出倦意,“今天虽说是冬至,大小算个节日,但是好忙,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她不是圣人,难免还是会觉得遗憾。

其实眼眶还是不自觉地泛酸,自己和蒋佑的缘分实在很浅,他好像也并不是不爱她,但时机总是不对。

脑子很乱,初禾靠在车窗上,浅浅地睡了一会。

好几个红灯路口,停车之际,叶含知总是下意识地去瞟她手上戴着的钻石戒指,心里五味杂陈。

初禾平时不怎么戴饰品,更何况是在无名指这样有特殊意义的手指上,戴上一枚钻石戒指。

她到底年轻,这样做的原因太简单不过,无非是想在前任的订婚宴上争一口气,告诉他自己过的也不赖。

她还是会为了蒋佑赌气,还是会想知道蒋佑会不会为了她而后悔生气,她以为自己这样做得天衣无缝,可处处是破绽。

叶含知不相信自己看出来了,蒋佑那般段位的人却看不出来。更何况他现在是单身状态,这让叶含知惴惴不安。

回家后,初禾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窝在沙发里,一条一条地回应白天小剧场的互动。

问题很多,但她很耐心地解答,大家对芭蕾的热情,让她内心充盈。

所有问题的最下端,是来自七九的提问。

[为什么不喜欢玫瑰,喜欢虞美人。]

她愣了愣,手指悬停在半空。

点进七九的微博,他在白天发了一张照片,怀抱一束橙黄色的虞美人,画面左下方熟悉的西装袖扣,是她曾经挑给他的一款,黑色珐琅,浮雕刻印着字母Y。

这是Y先生的第一条微博,与初禾有关,却也与她无关了。

初禾摁灭手机屏幕,所有的留言,唯独这一条没有回复,被压在最下面。

叶含知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白色的小瓷碗,碗里是圆滚滚的小汤圆,面儿上撒了金灿灿的糖桂花。

“初初,知道你怕胖,但你要不要吃,”他向她展示碗里软乎乎糯叽叽的汤圆,勾引她。

“都煮了两碗,还问我,”初禾走到餐桌前,“男朋友煮的,当然要吃的。”

叶含知心下一暖,初禾很聪明,大概也看出来他情绪低落了。他不是一个感情经验丰富的人,但是会被她小的情绪牵动感染。

多讨厌的一个冬至,每一个人都难过。

初禾拿出手机,对着汤圆,拍了张照片。

“今天冬至,”她说。

“是啊,是冬至,”他应。

“怎么办,没有给你准备冬至礼物,”初禾抬眼看钟,发现已经快到零点,“还来得及,等我一下,我要发个微博。”

两分钟后,她说:“发好了,吃吧。”

叶含知点开微博,温柔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冬至快乐,老叶]

两张配图,一张是这两碗汤圆。另一张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拍的照片,两双鞋踩在蓬蓬脆脆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的微博头像也一并换了,是在弗洛伦斯国际比赛期间,他给她拍的那一张。那段时间她的心情很差,他却捕捉到她美丽的一面。

“傻笑什么,吃吧,”初禾伸手在叶含知眼前晃晃,“这会儿吃汤圆,明天得多跳好几个小时舞呢。”

“欸,好,”叶含知像傻小子一样埋下头,“只要吃得够快,热量就追不上咱们。”

“幼不幼稚你——”

原本以为这辈子也熬不过去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至少在时针转向零点的时候,冬至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她是真心实意笑着的。

蒋佑不死心地给初禾打了很多个电话,不管换了多少个电话号码都被拦截。

后来秘书告诉他,应该是初禾的手机号做过处理,所以她不通过的号码悉数打不进去。

“您的号码也是一样啊,”秘书见他脸色不对,解释道:“您喊我帮您设置的,您忘记了吗?”

“初禾知道么,”他问:“我的手机号码做

了处理。”

“当然了,您肯定是帮她设置过的,不然她打不进去您的电话呀,”秘书觉得,他好像失忆了,又好像犯病了。

而蒋佑只是想到,在车里温存的那一次,他说尤珑的来电是骚扰电话时,初禾的表情。

平淡的。

现在他读出了那平淡下的讥讽,讥讽过后的死心。

“你说,她是不是在报复我,”蒋佑握着手机,声音低沉。

秘书站在一旁,心里叫嚣,干嘛问我,简直慌不择路了。她安慰道:“初禾小姐那么好,您怎么会这么想。”

“但她现在也对别人好了,”蒋佑顿了顿,撇撇嘴,“好得多。”

他握着的手机,停留在她微博的页面,冬至那条,被设为置顶。

她甚至都没有艾特叶含知,所有人却都知道“老叶”是谁,来自粉丝们和朋友们的祝福铺天盖地。大家都认为,他们是从始至终,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她都不肯承认我,在一起那么久,从来都不承认我。”

第50章 破镜

“可是, 您之前也没有承认她呀,”看着蒋佑愈发消沉的脸色,秘书的声音弱弱的, “她或许是在等您先承认她, 但她没等到。”

蒋佑沉默着。

“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秘书说:“她往前看,您也往前看。”

“她越往前,我越倒退。”蒋佑垂垂眼, 摆手示意秘书出去,“你不会懂的。”

没有被初禾真心爱过的人,当然不会懂,没有被初禾明确甩开的人,更是懂不了。

大家只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告别一段从头到尾都不算愉快不算平等的感情,又收获一位无比契合的灵魂伴侣。

叶含知对她的职业生涯有着巨大的助益,他是年少成名的天才舞者, 在业界有着很高的声望。掌握的专业资源, 一点儿也不比蒋佑少。

他带初禾接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纯粹的芭蕾乌托邦,遇到的每个人, 都把舞蹈视为此生最崇高的梦想。

她的名字出现在越来越多专业赛场和顶尖剧目里,有时作为选手,有时作为评委,有时作为飞行嘉宾。

她的专业水平,也在短期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她不必再担心离开了谁, 就会失去拥有的一切。

但他是蒋佑,才不会坐以待毙。

随即而来弗洛伦斯比赛落地海城,叶含知依旧被邀请作为专业评委,初禾则陪他出席颁奖典礼。

到了现场,见到布置得无比璀璨的颁奖舞台,初禾方才知道这是启星的手笔。

而蒋佑作为资方,坐在嘉宾席的第一排正中间,面容沉静地和左右贵宾交谈。

四目相对时,蒋佑的表情很冷漠,看得初禾的脚步滞了一滞。随后他抬手,不咸不淡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最终还是恢复到最正常的状态了么?他的表现让她鲜有地放下戒心。

叶含知冲蒋佑点点头,接着挽紧了初禾的胳膊,“没事的,最近启星的投资部正在和翊接触,沟通都还算正常,只是评估我们的商业价值,可能蒋佑那边也翻篇了。”

“是么,那就好,”初禾问:“但……你会接受启星的投资么?”

和尤珑谈妥后,启星和羽天改成共同运营模式,各有一半话语权,蒋佑开始重新过问文娱投资。

叶含知摇摇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于公,稳定稳健的投资能让翊不再担心生存问题,继而追求小众艺术,但于私,他确实担心蒋佑是为了初禾而来,接受了启星的资金,也需要面对谈条件的场合。

他不想也绝不会把初禾当做砝码。

“不用顾虑我,”初禾看出他的担忧,“他不至于拿我来威胁整个舞团。”

叶含知应,“我记得的,你说过他‘利益至上’。”

不知怎么地,她脑海里闪过蒋佑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我舍不得牺牲你的事业,但不会舍不得牺牲叶含知的事业。”

他曾很明白地这样说过,这念头让初禾冒了身冷汗,她不会对叶含知提这句话,但眼神不自觉就飘向蒋佑座位的方向,正和他对视上。

只是他的眼神十分漠然,仿佛她是陌生人,她冲他客套地弯弯唇角,而他收回视线,仿佛并未看见。

叶含知带着初禾找到座位落座,幕布拉开,主持人走上台前,邀请评委颁发各种奖项。

主持人叫到叶含知的名字,宣布他是给最佳新人女舞者颁奖的嘉宾。这个奖项在今年的含金量尤其高,得奖者会得到资方的赞助——一部量身打造的剧目。

而蒋佑就是那个资方,他同样需要登台,交接一封正式的协议书给获奖者。

听到蒋佑的名字时,初禾微微皱眉,她不相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同台。

蒋佑的座位离舞台近,他已经率先走了上去,叶含知在舞台边上接过奖杯时,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场闭幕典礼的主题是“复古怀旧”,他特意戴了一只怀表链,可链子不小心脱落了。

怀表链的表扣很小,单手扣不上。叶含知单手拿着奖杯,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地耸肩。

蒋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看笑话的得意,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和他争风吃醋,能压过叶含知一头让他心里很高兴。

但是下一秒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初禾单手提着繁复的礼裙,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那裙子很长,裙摆拖地,看上去很危险,分分钟被绊倒。

但她没有,她站定在叶面前,站的很近,微微弯腰给他扣怀表链。她约莫也是第一次扣这个,叶含知低着头,低声教她怎么扣。

蒋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冷,方才还上扬的唇角仿佛冻住一般。他想到她第一次给他系领带的那次,也是这样的表情,认真里带着点固执,非要系到完美。

那时她的脚崴了,他双手扶着她的腰,此刻叶含知单手举着奖杯,单手背在身后,十分绅士和克制,初禾系好,直起身子转身准备走。

那讨厌的裙摆真的绊了她一绊。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瞬间的反应,叶含知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舞者只是看起来纤细,实则力大无比,只是单手,她就被稳稳地托住。

无数快门和闪光灯记录下这一刻。

媒体称他们为金童玉女。

没有人在意站在台上的蒋佑,微微前倾的身体,落寞无比的神情。

插曲过后,典礼还要继续,主持人应变能力很强,邀请道:“既然初禾老师也到舞台前了,不如这个奖项就由二位一起来颁发。”

叶含知牵着初禾的手,带着她上了台。他们谁也不看蒋佑,和他之间隔了好大一段距离。

向获奖舞者颁奖道贺后,又牵着手准备退场。

主持人笑呵呵地说:“拜托你们两个,是来颁奖,不是来撒狗粮。”

观众席笑成一片。

而蒋佑接过话筒,不合时宜地说:“有些传闻,我想借此机会说明。”

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叶含知和初禾愣了愣,又站回原位。

“外界总有声音说启星和翊不和,”蒋佑沉声道:“我想在这里辟谣,我和两位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希望其他资方、媒体亦或是行业内人士不要听信传言,有失偏颇。翊的专业水平无需多言。”

也不知蒋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竟然在帮翊说话。

而媒体们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男女之间的八卦和秘闻,往往更加有吸引力。

既然正主都在台上,不如大胆发问,立刻有人大声说:“听说您之前和初禾老师交往,而现在她显然和叶老师是一对。”

“我们的确交往过,”蒋佑并未否认,“只要是我够得到的地方,请大家一定善待初禾,不要妄议她的感情和工作。”

话筒瞬间被递到了初禾面前,她颇为不自然地说了句疏远至极的,“谢谢蒋总。”

这一段回应,自然是被公关部掐

掉了,但蒋佑的公开表态却说明,初禾依旧被他偏爱和关照着,而这一次是公开的,在场所有业内人士都能作证。

叶含知就算再有风度,作为正牌男友,面子上也挂不住。他虽说在芭蕾界很有权威,但还是没有这么硬的背景和实力,可以当着媒体的面这样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面色低沉,初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也没见过这样的蒋佑。

她只是攥了攥他的衣角,仿佛是她做错了事情。

叶含知知道蒋佑的态度与初禾无关,她已经极力与他划清界限,但他暂时做不到大度和平静。

蒋佑的强势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无能,如果他真的强硬起来,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能留住初禾。

他握了握初禾的手,最后只能说:“他还是挺喜欢你的,比你想象中要多。”

“但现在是我和你在一起,”初禾也觉得有些累,近来他们总是探讨这样的问题,比如谁更爱谁,谁更离不开谁。

这样重复而无用的讨论,让她颇为疲惫。或许在没有太深感情基础的情况下,他们经不起太剧烈的考验,信任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叶含知相信初禾,却不信任自己,他在她面前,因为她的年轻美好,和蒋佑的强大冷决,始终感到自卑。他叹口气,“我们以后的工作绕不开他。”

初禾伸手,去轻轻抚平叶含知皱着的眉头,她依旧体贴,“没事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一起面对就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一段关系也不太有信心了,虽说大家都盛赞他们般配,但她自己知道,他们有些迷失在这般配的设定当中,太想强求,太被外界看好,反而是一种压力。

或许是她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她压根不适合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呢?

叶含知侧过脸,嘴唇冰冷,亲了亲她的额头。

初禾好像看到原来的自己,没有安全感,时刻害怕失去,喜欢让一个人丧失一部分自我。

但她不是蒋佑,不会享受另一半痛失着自我的爱,她决定要加倍对叶含知好。

“你的嘴唇有点干,”她说:“我有唇膏,给你润润。”

初禾抬头,主动侧身,迎了上去,亲了亲叶含知。

颁奖典礼播出的时候,只剩三人和谐地站在台上的场景。

崇文谨对蒋佑的评价则是:“还是那么坏,就会使歪招。”

蒋佑揉揉眉心,“是她不适合他。”

“她就适合你?”崇文谨无语地问。

“嗯,”蒋佑颔首。

“你真舍得拿叶含知的舞团开刀?”崇文谨知道,蒋佑有很多手段,还没施展出来。

“不会,她不喜欢这样,”他一直盯着手机,等待一串熟背于心的号码拨进来。

舞者要吃饭,纯粹的舞蹈对抗不了资本。尽管没有明面儿上的决裂,但聪明人都会第一时间站队,

崇文谨深知这一点,“也是,你说那几句话,就够他们紧张翻腾的了。”

紧接着那电话便拨了进来,那头传来初禾微怒的声音“蒋佑,你到底想怎么样。”

“只是想你陪我吃顿饭。”

“你真无耻。”

“我把时间地址发给你,嗯?用微信怎么样,老婆,加回我。”

挂断电话,他久违地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