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这么大年纪了,孩子也大了,他离了她不成了还是怎么的。

可在躺椅上躺着,许久不见徐大姩回来,他又开始觉得不得劲了。

你还别说,徐大姩自从学会吃香喝辣以后,那人是眼见的变精神变好看。

平时不干农活晒不到太阳了,那脸上的老皮都脱了一层似的,水润了许多。

而且还瘦了许多,那小裙子一穿,那锋利的眼睛那么往你这一看,嘿,倒忽然的像个女人起来了。

吴建国想到这些,又想起那天徐大姩在他丈母娘生日宴上笑盈盈把大家逗了了的样子。

他娘的,怎么对他就横眉冷目,对别人就笑得那么好看呢!

想到这里,吴建国停住了哼哼,不由地叹了口气,砸吧了一下嘴。

这日子过得,哪里像在过日子啊?

简直是自己找气受!

又想起徐大姩以前对他万分呵护、百依百顺的样子,那心里就开始飘飘然了。

马上要进入梦境之际,忽然眼皮感觉到似乎是有一道影子投了过来。

才刚睁开眼,徐大姩手里的扫帚就劈头盖脸打在了他的身上。

“不要脸的东西,你对得起你身

上的那层皮吗!干的都是什么缺德事!”

“你有什么光明正大说出来,你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什么!”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东西,老娘今天不把你腿打瘸,老娘就不叫徐大姩!”

因为不设防,马上就挨了好几下的吴建国脸上还保持着懵逼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却不想视线扫过去,又看到了一步一步稳稳朝这边走来的曾易青。

还有后面急匆匆过来的明香、张志刚以及上头来的洪政委。

吴建国:“……”

第59章

吴建国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他以前是岛上所有男人的羡慕对象, 因为有个非常听话又能操持家的老婆。

可现在,她老婆对他一点情分都没了似的,抄那么大一根扫帚来打他。

关键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吴建国又挨了几下, 赶忙使出一招擒拿手要把徐大姩制伏。

不想徐大姩从前干体力活干多了, 那力气也是拧得很,他三下两下还制伏不了, 又挨了几下。

最后还是他发狠了,加上后面曾易青和张志刚他们过来劝着, 才把徐大姩手里的扫帚给拿了下来。

吴建国一脸狼狈,气呼呼的还不忘给兄弟说多谢。

尤其是觉得曾易青居然也会管人家闲适,有些感动。

谁想这小子扫帚拿到手, 居然就拉起明香要走。

还噙着那吓死人的笑,用那种完全跟他不搭的恶心巴拉的声音凑明香同志耳边。

“媳妇儿,扫帚拿回来了, 我们回家。”

吴建国:“……”

这帮混账!

果然都是来看他笑话的!

好在徐大姩那虎娘们终于消停下来,伸着一根手指指着他脑壳。

“吴建国,那时候你派车来接我和我妈, 我还说你能算个人了,没想到你给我憋了这通坏水呢!”

“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妈, 甚至不喜欢我们徐家人, 你直接说就是看, 咱们该离离, 我没了你吃不上饭了不成?!”

吴建国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什么地位, 她什么地位?

她一个女人居然指着他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儿也不给他面子。

这样的女人还能要吗!

可他又想了想这么多天徐大姩不在家的日子, 自己过得那叫一个窝囊,那叫一个寂寞。

再想想他过得这么不好,徐大姩没了他,却过得比以前更好了。

说是换了个人都不为过。

就跟出了笼子入了海的鱼一样洒脱。

又像放在他家阁楼里他以前用坏了的那个老收音机一样,拿出来见了光、擦了灰、修整好了,又开始闪闪发光了。

诚然徐大姩的现在,有他的助力,可如果没有徐大姩,也没有他吴建国的今天。

吴建国越想越麻烦,如果大姩再来一次回娘家的戏码,那他还要不要活了,说不定他们家都要散了!

前些天,他跟林卫国喝酒,林卫国原先那么横一人,那天怂包得呀,一边喝酒一边哭着捶桌子,说他家娘们儿逼他向组织打报告离婚。

那小子哭得那叫一个难看。

“吴哥,你说她怎么敢的!”

“她他娘的让老子独守空房这么多天就算了,现在还敢说什么要自由!”

“我本来以为她是使小性儿,让我重视着她,没想到我都低头认错了,她倒好,她那离婚的念头就从来没打消过!”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没想到这才几天,自己娘们儿居然也跟他说离婚了!!

离他娘的屁婚!

林卫国二婚那是没办法,前头的老婆命不好,早早离开了。

可现在,林卫国眼见着马上都要三婚了。

他难道也要跟他那样吗?

更别说现在的徐大姩他看着是真不错。

当然,他更不想让徐大姩顺心,不想让她舒舒服服过没有他的日子。

吴建国想到这里,那怒火一下子就转到了周晚棠的身上。

他到现在还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了吗?

肯定是周晚棠在家里说漏了嘴,让老张知道了。

老张这个人,因为职务上的原因,一向是妥帖的,今儿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颠,居然会把这事跟大姩提。

自己媳妇儿干的坏事,还宣扬到当事人面前。

真是个棒槌!

吴建国越想越不对。

不是,这张志刚什么意思?

平时多慎重的人,今儿怎么这样?

难道是故意离间他们两公婆的关系?

哈!真是阴险!蔫儿坏!

吴建国双手叉着腰,不去骂打了他的徐大姩,反而对官衔比自己大的张志刚发火了。

“张志刚!是你跟我家大姩说,我把你丈母娘接到筵席上捣乱的吧?”

张志刚一看,嚯,火怎么引到自己身上去了,心里恼怒极了。

自己一向沉稳,怎么跟明香聊了几句,就什么都倒出来了。

于是沉着气说:“建国,你别误会,我们就是闲聊。”

又说:“这事儿都过去了,咱们都是老友,不用这么吹胡子瞪眼的。”

吴建国笑:“哦,过去了。”

忽然拔高声音:“你们家是过去了,我们家没过去!”

“要不是你家晚棠心眼子多,跟我说这样那样,我哪里想得到那么损的点子!”

又说:“还他妈是当老师的呢,怎么那么坏!”

张志刚一听,那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想给老婆撑腰吧,可那事儿确实是周晚棠干出来的,而且还是他自己说出去的。

他都不知道这个腰该怎么撑。

于是只能沉着声音说:“那你不去招惹我媳妇儿,她能跟你搭上话啊?”

这话出来,全场哑然。

直到这时候,张志刚才发现,自己今天之所以会把这事说出来,是因为憋着这股气。

自己年轻漂亮的媳妇儿跟自己的老兄弟凑一块儿密谋害人去了,这他娘的都什么事!

他想到这里,一时气血上头,又恨恨地加了一句。

“你自己家要散了,你也甭祸害别人家啊!”

全场:“……”

吴建国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种恐慌的感觉。

要知道,他哪怕是面对敌人,也从来没怕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用鄙夷目光瞪着他的徐大姩,哆嗦道:“说什么呢!你是喝醉了吧!”

说完又对张志刚恶狠狠说了句:“去你娘的,你别在我家嚯嚯老子,赶紧回去把你家那心眼子贼黑的大馋娘们儿治一治。”

说着脸一定,然后忽然就朝徐大姩扬起讨好的笑容。

他过去要握住徐大姩的两只手。

“媳妇儿,大姩啊,你别生气,张志刚脑子糊涂了,乱说话。”

又跺了跺脚:“我那不是受坏人唆使、一时糊涂嘛!”

被张志刚骂了一句:“你他娘的,你一个年仅六十的大男人被我家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儿唆使,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把明香在旁边笑了个前仰后合。

要不是被曾易青伸手轻轻揽住腰,她都差点往后倒地上去。

虽然但是,这八卦真的有点炸裂啊!就是苦了徐姐了,碰上这么些人。

吴建国懒得理张志刚,唬着脸朝他一挥手:“去!赶紧把咱们洪政委回单位去好好招待着!”

“你说你年轻时候好好的,怎么越老那嘴巴越漏风?”

“这还好你不是干情报工作的,要把你放那种岗位上,还不知道给咱国家带来多恶劣的后果呢!”

这话算是说得难听的了。

没有一个有军职的人会喜欢从同事和战友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这种控告的。

但张志刚又理短,于是也没反驳,只故作潇洒地哼笑了一声。

“行,你行啊老吴,你行!”

“你放心,我就不走

,我就看我姩大姐怎么制你!”

把警卫叫过来送洪政委回去后,他又对着徐大姩煽风点火:“姐啊,这小子坏着呢,老帮菜一颗,却天天跟人家小媳妇儿说话。”

又说:“你家老太太七十大寿他都敢给你下脸子,要不是明香手艺过人,那天得乱成什么样!”

吴建国:“……”

吴建国脸都黑了。

明香这时候深刻反省自己,心说自己这样不好。

怎么能徐姐的戏呢!

明香过去拉徐大姩。

“徐姐,上我家去玩儿。”

这夫妻俩一个是被尊敬惯了的上级军官,一个是一点就炸还倔的炮仗。

这时不把人带走,估计你死我活。

徐大姩却微笑着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明香,我跟你吴大哥回屋说说话。”

明香小声地:“不打架了吧?”

徐大姩:“不打。”

这时曾易青过来,皱着眉头把她拉一边儿去。

“媳妇儿,别人夫妻的事,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本来就很不喜欢这些人吸引明香的注意,搞得明香老是不把视线放他身上。

他天天上那么久的班,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会儿,还有被这些人打扰二人世界,真是憋闷!

谁想他那句“好不好”魔咒一般,炸裂在了吴建国耳朵里。

吴建国那个气啊。

对曾易青说:“好不好丈夫,你看看你这什么样!净给我们男人丢脸!”

曾易青看着他冷笑一声,也不走了,牵着明香就看戏。

徐大姩见吴建国这没脸没皮的东西居然还挤兑起在小曾团长来了,一时觉得丢人得很,鄙夷地瞪了吴建国一眼,风风火火往家走。

吴建国被她这么一瞪,又没忍住开始吹胡子瞪眼。

他扬了扬下巴,背起手,走在徐大姩后面。

见徐大姩只顾往前走不说话,定住脚步喊了一声:“媳妇儿,你站住!”

徐大姩压根不理他。

吴建国又用更恶狠狠的声音喊了几声,徐大姩愣是没听到一般。

吴建国一想到徐大姩这么着急回去,估计是收拾行李又要回娘家。

他娘的,他刚把丈母娘一家送走,本想着自己都低头,让徐大姩给老太太过了寿了,这老娘们儿该跟他好了吧?

谁想还要回娘家。

吴建国只得放下手臂,迈步跟了上去。

“大姩,大姩啊,你怎么才回来没几天就闹啊?”

“我跟你说,那时候我真不是想把咱妈的生日筵给闹坏了,我就是想给明香一个好看。”

他都气得忘记明香他们就跟在他后面了,继续抱怨着:“你说要不是她,你能跟我这么颐指气使的吗?”

“她那风气你不能学,学得咱们家都要散了。”

明香在后面憋着笑,肩头都弯着。

曾易青则是冷冰冰看着吴建国,眸色渐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曾易青把明香拉住,捂着她耳朵。

“媳妇儿,吴大哥嘴巴臭死了,咱回家。”

吴建国:“……”

看这情况,张志刚怕出事,毕竟这事儿是自己和自己老婆闹出来的,就不敢离开,一边跟着一边劝。

“哎算了算了,老吴你少说点,你看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职位吗?跟个怨妇似的!”

徐大姩则是一听到吴建国又编排明香,冷哼一声,继续往家走。

吴建国又说:“好了,大姩,咱这老夫老妻的,就别学林卫国家的使小性儿闹别扭了。”

“都我的错好吧?都我的错!你别动不动给我回娘家就成。”

走到门口,徐大姩进了院门,又进了大门。

吴建国跟上去,一脚刚要跨过通往客厅那大门,徐大姩“砰”地把那大门一关,差点没把他鼻子给夹咯。

吴建国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气得在原地狠狠跺了一脚。

“徐大姩,我吴建国什么时候跟谁认过错,你别给脸不要脸!”

里面传来徐大姩冷冷的笑声。

“哟,还想逼我回娘家?”

“老吴啊老吴,你想去吧!这个家里的所有都有我的一半,要走也是你走!”

“你不是喜欢跟人家媳妇儿唠嗑去嘛,你去唠去,今儿我要是能让你进这个门,我跟你姓!”

吴建国那个气啊,一脚踹门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踹完又不知怎么的后悔了。

他脑中想起自己下属曾易青对明香那俯首帖耳的样子。

虽然难看,不像个男人,但人家媳妇儿看他的眼神,带劲儿啊!

跟撒了满眼星星似的。

自己呢?

明明有媳妇儿,却更像是个孤家寡人。

虽然这么说,性格中的霸道和强势还是占了上风。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女人对他骑到他头上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而且他刚刚还服软了!

吴建国疯劲儿上来,提起厚重的军靴一下下往门上踹。

曾易青见了,把明香的耳朵捂紧了些。

明香眼睛都瞪大了,心里开始担心徐大姩。

还好孩子们上学的上学,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去了,不然还不知道在心里留下多大的阴影。

张志刚见状,一方面被曾易青这阴嗖嗖的性子弄得没了脾气。

一方面又觉得吴建国夫妻这么闹,他自己也实在是下不来台。

于是他把那什么曲奇饼干往上衣下边儿的大兜里一揣,撸起袖子他去抱吴建国。

“老吴,老吴,别踢了,这他娘的不是你自己家的门啊?”

吴建国不听,继续对那门又打又踹。

张志刚为了制住他,累了满脸汗。

“哎吆我他娘的,你可真是老当益壮不减当年,你想把老弟我累死去啊?”

本以为恭维一下,吴建国就跟以前一样高兴了。

没想到今天这吴建国好像特别难搞,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张志刚又说:“好了,里面那是个女人,你的女人,你别把她给吓到了。”

“你发现了没,她是为了你跟我媳妇儿说话生气呢!她在意你呢!”

吴建国一听,愣了一下,这才松了点儿劲。

但他马上又蛮横起来,继续踹门:“徐大姩,你他娘的也太不把老子放眼里了。”

“这要是放别人对老子这样,老子早把他一脚踹死了!”

“你给老子出来!不就是要钱嘛,老子把工资全部给你,让你可劲儿花,花到一家人都活不下去!”

张志刚一听,都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大转折?

不过他想想这样也好,这样姩姐肯定就消气了啊。

只是奇怪,姩姐不是说家里的钱本来都她握着呢嘛,难道是好面子,骗人的?

唉。

张志刚正觉得徐大姩可怜,不想里面传来徐大姩吃着什么的细微的“嘎啦”声。

甜美的香气从门缝里传来,张志刚一下子就闻出来,那应该也是什么饼干的香气。

里面徐大姩坐吃饭的桌子边,翘个脚一边吃明香给她的可颂配红毛丹香蕉椰奶。

为什么手

里头这香香软软的东西叫可颂她不知道,只知道简直惊为天人。

即使她已经见过明香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心了,她还是会被明香新出的点心给惊到。

这可颂长得挺有意思的,像牛角又像天上的新月。

它整体看起来饱满圆润,外皮色泽金黄诱人,打着卷儿,总给人一种不敢去碰的感觉。

用手撕开,里面则是层层叠叠,每一层又由很细密的薄层叠起来,于是里头就有很多蜂窝煤一样的小气孔。

徐大姩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明香能把这里头的气孔都做得这么均匀细腻。

只知道一口咬下去,先是一层薄薄的酥脆感,然后就是那种弹牙的感觉。

等细密的甜味上来,更显得口舌舒爽,整个人被那香气浸透了一般,飘飘然在云端。

那红毛丹香蕉水也很好喝。

红毛丹在星洲岛上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尤其是现在临近中秋,是红毛丹大批量成熟的季节。

园子里那水红带毛刺的果汁落了一地,跟前两个月的荔枝一样随处可见,大家都不怎么在意。

可被明香一手调制出来,那原本淡淡的甜香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

尤其是加上香蕉的味道,舌尖都跟着变得绵软了。

是到这时候,徐大姩才知道,原来,果子还能做出这样的味道来。

原本不怎么被看重的水果,现在却让她觉得金贵极了。

简直不敢下嘴一般。

外面,吴建国还在打门踹门,也不知道理智沉稳了一辈子的他今天怎么就这么疯。

张志刚不敢让曾易青过来帮忙。

这小同志别看年纪不大职级也比他们低,但浑身上下那种气场……

反正他们一般都不去招惹他。

就让他这个好不好丈夫跟他女人腻歪去吧。

只是实在是制不住吴建国了。

这大兄弟是铁了心要把门踹破。

可一旦把这门踹破,看徐大年这么多天的表现,估计真的马上就上单位找领导提离婚去了。

四个孩子啊!

离了可怎么办!

张志刚急得汗都要下来,一双手从吴建国腋下穿过,死死搂着他。

眼见着那门上掉下来一些泥屑,显然已经要撑不住了。

他闻着门里传来的香气,忽然灵感一闪,一边提了膝盖把吴建国顶在门上,一边迅速从兜里掏出来那袋饼干,转头对曾易青说:“易青,过来。”

曾易青正在跟明香耳语着什么,听到他声音,转过头去。

他一下子就懂了张志刚想做什么,但他这个人狠得下心,冷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所以没过去。

明香见状,对他说:“去帮忙呀。”

曾易青这才过去,把张志刚手里的饼干拿了,正要放自己嘴里,把个张志刚气得张口就骂:“你塞他嘴里去呀!”

曾易青冷笑了一下,捂着吴建国的嘴给人塞里面了。

吴建国:“……”

吴建国原本闻到了一点从门里传来的甜香。

但他只感到愤怒。

他娘的,他在外面气得跟狗一样,那娘们儿在里面吃点心!

可当他自己的舌尖触到那饼干,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更加浓郁的甜香和俘获了。

那天,在自己丈母娘生日宴上,他憋着没吃。

他怎么能吃明香做的点心呢?

那是敌人做的点心,死都不能吃的。

可现在,光是鼻腔里的香气就让他后悔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当那温润的、甜甜的奶香混着微微酸涩的蔓越莓的汁水在他口腔蔓延开,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那种浑身都舒泰了的感觉,让他一下子回到了那迷蒙又醉人的青葱年代。

那时候他才十五,看着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假小子徐大姩,忽然就生了别样的心思。

那是徐大姩见他一天没吃饭,就去山上给他摘来了一捧水红晶亮的野果子过来。

她把果子给他,又从竹篮子掏出来一碗鸡蛋羹。

那鸡蛋羹炖得嫩嫩的,用她家里的破陶碗给盛着,拿了布兜兜着,小心翼翼地给提到他这里来。

他就这样一边看着徐大姩那被晒得黑乎乎的脸,一口鸡蛋羹一口野果子地吃着。

心里涌上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

就是那天,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徐大姩娶回家。

那天的味道,和嘴里的饼干有点像。

似乎是像的。

不,好像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吴建国停住了动作低着头站在那里细细品味。

就是一样的味道。

怎么会忘了呢?

他们青梅竹马,后来又因为战乱分开。

到后面终于幸运地喜结连理,还生了四个大胖小子。

自己却忘记了当初的心意,把个媳妇儿当长工一样折腾。

她跟他说,希望他多回来,这样婆婆和姑姐就不会欺负她了。

但那时候他却不理解,觉得这个女人是故意找茬,在挑拨他和他妈、他姐妹的关系。

她跟他说,刚生完孩子,虚得慌,想炖只鸡吃,他却跟她说别这么娇气,鸡等着过年才能吃。

当然,他或者儿子们想吃的时候,他就会叫她杀一只。

晚上,她要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他却抖抖肩膀把她甩下去。

“都老夫老妻了,整这些个矫情玩意儿干什么,不想睡你就出去!”

他……

吴建国想到这里,捏了拳狠狠地捶着自己的额头。

他怎么忘了呢?

但好在,吴建国是个大丈夫。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想到自己媳妇儿可能真的要和自己离婚,慌忙变了脸色。

“好好好,大姩,我不怪你了,你出来,老子他娘的什么都给你。”

“你不是觉得我对咱妈不好吗?我再把她老人家接过来当面认个错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觉得已经到了他的底线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里面的徐大姩语气轻松地把话砸到他耳边。

“哟,那我妈可担当不起,你别折她的寿!”

她从里面把门打开,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舔了舔嘴唇上可颂的碎屑。

“让你进来也可以,毕竟这里也有你一半。”

“那咱以后就这样吧,咱们继续过日子,但各过各的,你甭管我,我也不会管你。”

“孩子我们各出一半钱养,咱们大路朝天走两边,就这么说定了!”

吴建国:“……”

吴建国心里泛起一阵后悔和心酸。

到这会儿,他要是还不知道徐大姩的决心,那他也不用混了。

这个女人不再是以前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他,把伺候他们爷们五个当毕生任务和荣耀的人了。

他忽然涌上了一丝迷茫。

他要怎么办呢?

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了,服软也服软了,笑话也让人家看完了。

吴建国觉得眼角有点湿,面前这个白净了许多的徐大姩和十几岁那个又瘦又黑的徐大姩轻轻重叠。

让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掰开张志刚的手。

“老张,你们回去吧,我不会再发疯了。”

张志刚满脸不信。

吴建国觉得自己横了这么多年,今天是他最耻辱也最痛苦的一天。

他又转过脸去看明香。

“明香,对不住,是吴哥不懂事,错怪你了。”

他扶了扶额:“你赶紧把你家那好不好丈夫带回去吧,他那双眼睛要吃人,看得老子心肝儿疼。”

明香点了点头,拉着曾易青走了。

回头的时候,看到吴建国进了屋,却没有继续跟徐大姩杠着,而是步履落魄地往里面去了。

路上,明香弯着曾易青的臂弯,笑他:“易青,你可真行,你张哥都那么积极地在劝架,你居然喊都喊不动。”

曾易青拉起她的一只手,薄唇在指尖上蹭过:“我不打他算不错的了。”

没等明香再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揽在明香的脊背:“媳妇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打他吗?”

明香:“因为我们小曾团长是个识大体又温柔沉稳的人。”

曾易青在她鬓边亲了一下:“那倒不是。”

“我主要是想让你继续看完这场好戏。”

明香:“……”

明香心事被他说中,顿时浮上来一些罪恶感。

她推了推他:“我也不想看徐姐和吴哥吵架,只是我没劝住。”

曾易青:“你徐姐不会怪你的,你没看到她从头到尾乐在其中,心情恐怕一点儿也没被影响到。”

明香抬头看他:“嗯?这话怎么说?”

曾易青:“反正你要是跟我吵架,我是绝对吃不下任何东西的,就是你做点心也不成。”

明香:“……”

不过明香想了想:“兴许你说得没错。”

“其实徐姐跟我们说了很多,她没嫁给吴哥时,确实也过得挺苦的,可她嫁给吴哥后,就是另外一种苦了。”

曾易青认真地看着她:“怎么?”

明香:“憋屈啊!”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些茂盛的热带植被。

“吴哥在人家心里那可是绝对优秀的结婚对象。”

“你看,他是个军官,职级也高,工资也多,人长得也高大,性子虽然跟大部分军官一样比较霸道,但我看比红云家那位要阳光多了,不阴狠。”

“这样的一个丈夫,你要是跟外头人说他多么多么不好,是要被挤兑的。”

“人家不但不会信,还要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曾易青点了点头:“那是。”

明香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徐大姩在生孩子

这件事上受到的苦难。

她这一两个月来,晚上老做梦,梦到有蛇咬她脚。

她以前在后世刷手机的时候曾经被推送过一些视频。

大致的意思就是说梦到蛇跟性有关,也有可能是怀孕了。

明香觉得不是,毕竟她身上一切正常,没有她们那样的什么乏力啊、孕吐啊之类的症状。

大姨妈是一个月没来了,但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位为了跳舞好看,都没吃的了,还节食,所以大姨妈也是经常出走的。

她知道自己没怀孕,可她还是有点担心怀孕的事。

从徐大姩的例子上,她更加形象地体会到了生育对一个已婚女人的影响。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当初她可能会选择一辈子不结婚。

明香想到这里,就问曾易青:“易青,如果我们真的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曾易青笑:“媳妇儿,你又找操了是吧?”

明香瞪了他一眼:“我是说,如果我不能生怎么办?”

曾易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只要你,没孩子我就把你当媳妇儿加女儿养。”

明香:“……”

这要是吴建国和张志刚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估计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没个正型!

明香又问:“那如果我只生了女儿,没给你们老曾家生到儿子怎么办?”

她倒不是真的认为女人就要给丈夫家传宗接代,她只是想听听曾易青的想法。

毕竟自己这也算是在谈恋爱了,要继续还是要分手,都要想好。

曾易青不知道她的想法,只微微叹了口气:“媳妇儿,我说了,我只要你。”

明香故意逗他:“可是我不生儿子,别人就会说你曾易青没本事,那方面不行。以后大家也会看不起你,说不定连你上级、你战友都要笑话你。”

曾易青低下头去,把脸在她头顶细软的发丝上蹭了蹭:“你看得起我就行。”

明香一听,来了兴致,继续逗他。

“那你更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曾易青定住脚步,把她拉到一棵大榕树背后狠狠地亲。

“媳妇儿,你故意的吧?”

“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要找我茬?”

“我都说了,我只要你,有没有娃,男娃、女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想要你的时候你愿意给我就行。”

明香:“……”

早知道不跟他说这些了。

小曾团长依然颜色到没边儿。

*

徐大姩睡得饱饱的,听到个糯乎乎的声音在叫她。

“妈妈,起床吃饭饭啦。”

睁开眼一看,果然是自家四宝。

到外面客厅,又看到了老二老三。

这两人给她拿了碗筷摆好,牵着她坐到桌前。

徐大姩一看,桌上一锅稀饭煮得莹润极了,上头还有个凉拌榨菜。

孩子们都喊她:“妈,吃。”

这时,她家大宝端了一小盘子青椒荷包蛋过来,朝她妈一笑。

“妈,你起来啦。衣服我都洗好了,就是你那件白裙子太难洗了,那上头沾的番茄汁,我洗不掉。”

徐大姩很是欣慰地摸了摸他后脑勺,感受着孩子又拔高了些的身高,浑身上下都是满足。

“没事!你做了饭就行,以后衣服还是妈洗,妈给你们这帮有担当的崽子洗衣服妈高兴!”

这时,吴建国回来了。

一回来把从食堂带回来的包子拿了过来。

“是,别跟你们老子学,我啊,没担当。”

徐大姩翻了个白眼:“你去食堂吃,谁让你吃我的米、我儿子做饭了?”

吴建国怕她生气,就又站了起来。

“我在食堂吃过了。”

说着尴尬地摸了摸手边老三圆乎乎的小脑袋:“我去把鸡鸭放出来,顺便把菜地浇一浇。”

他们家老三一听,就仰着头说:“爸爸!你不是说你要上班,浇地的活是家里娘们儿干的吗?”

他是无心,吴建国却听得汗都出来了。

果然,徐大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吴建国!我倒是不知道,你以前给孩子灌输了这么好的思想!”

吴建国赶忙道:“不是啊大姩,你甭激动,我那只是说说。”

“男人嘛,总喜欢吹吹牛,是不是?”

又把老三抱了抱,说:“三宝,男人要有担当!”

“你老子的意思是,上班的时候可以不浇地,但可以在还没去上班的时候浇。”

说着朝徐大姩咧开嘴露出个傻不愣登的笑容,把孩子放下吃饭,自己担着泥桶去弄水浇地去了。

徐大姩当没看到一般,一边吸溜吸溜喝着粥,一边对孩子们说:“什么男人干的女人干的,没这回事!”

几个小的点了点头:“哦。”

大宝却凑过来,跟他妈悄悄咬耳朵。

“妈,你说我爸是不是特喜欢你,想要你也喜欢他啊?”

徐大姩被他说得,差点儿没呛死,用筷子头佯装在他头上敲了敲:“你这孩子,说的什么玩意儿!”

大宝笑:“真的妈,你知道安娜卡列尼娜吗?她就是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也很想那个人爱她。”

徐大姩不知道什么那不那的,但听懂了那个“爱”字。

一时间反应过来,肯定又是大宝那些个杂书闹的。

徐大姩认真地望着自己儿子:“大宝啊,你们周老师天天让你们看杂书,她想干什么啊?”

“妈还是劝你好好学习,晚上跟妈一起看伟人语录。”

大宝:“伟人语录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凑过来,搂着徐大姩的脖颈:“妈,周老师说多读杂书有助于提升教养,还能懂很多别人不懂的东西。”

“我看了那些书后,倒是只觉得佩服,想要也写出那样好的书来。”

徐大姩叹了口气:“行吧,你爱干啥干啥,别给我惹事就行。”

大宝又问她:“妈,那你说我爸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感觉他这些天变了好多,今天变得最多。”

又看向外面院子里被岛上的阳光晒得鬓边亮晶晶的吴建国:“尤其是今天,他说话都软了。”

徐大姩被他吵得头疼,冷笑:“那难道他不该这样吗?还是说你们就觉得你们亲妈非得天天被他大声

骂?”

几个孩子忙说:“不行,不能骂妈妈!”

大宝:“可是他真的变得都不像他了。”

又说:“妈,听说隔壁红云婶子要和卫国叔叔离婚了,离婚是什么意思啊?就是以后都不在一起了?”

“那你会和我爸离婚吗?”

徐大姩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去去去,你这孩子最近话怎么这么多,你怎么不说那些杂书把你性子都变了呢!”

徐大姩:“妈的事你们甭管,就算不跟你爸在一起了,妈也不会不管你们的,多大点事儿!”

自从不管吴建国后,徐大姩是过得太舒心了。

以致于她都开始担心孩子们不答应他们离婚。

于是她又问大宝:“妈要是跟你爸离了,你们这几个小崽子可以选择跟我住,但可不兴哭哭唧唧说不让我们离。”

大宝摇了摇头:“妈,我们这几天跟你过得可开心,爸他再也不敢对我们大呼小叫,也不敢动不动给我们耳刮子了。”

“你们要是不在一起,我们会难过,但应该也不会那么难过。”

“我觉得我总会长大的,忍忍就好了。”

在外面浇地浇到一半觉得热,回来想给自己倒点水喝的吴建国一听,脸都绿了。

他三两步走过来,就把大宝他们往外撵。

“去去去,吴大宝,你还是吴大宝吗?我怎么觉得你以前那股子女娃娃一样的劲儿都快没了呢!你胆子可肥呢!”

“不懂事的玩意儿,你妈要是跟我离了,你们的好日子也到头喽!都别吃了,出去出去出去!”

吴大宝一听,很是憋屈。

以前他老是被人说自己太乖顺,像个女孩子。

只有在弟弟们被欺负的时候才会变得狠厉,才像个男孩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那样。

不是处像别人说的那样,被他妈管太严了。

而是他不想惹事,一惹事,挨骂的只会是他妈。

到时候他爸又要怪他妈没管好他们兄弟几个。

可现在,他妈再也不会听他爸的叫骂了,他也就不用装乖了。

吴大宝恨恨地瞪了他爸一眼,带着弟弟们准备出门。

徐大姩却“嗯哼”地咳了一声。

“上哪儿去?饭吃饱了吗人家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吴大宝眼睛一亮!

吴建国一听,好家伙,又哪里惹到这母老虎了。

赶忙笑着揽住大宝的肩头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哎哟,碗里还有稀饭啊?爸没看见,你们吃饱再去,吃饱再去啊。”

再看一眼徐大姩,徐大姩却半眯着眼睛享受那咸鲜辣完美融入的荷包蛋去了。

看也没看他一眼。

*

这天,明香的特批点心窗口在曾易青他们单位的食堂正式开业。

窗明几净的小窗口,整整齐齐摆了六个纯白搪瓷的托盘。

里头放了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点心。

这些点心颜色鲜亮、形状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最绝的还是那种香味。

旁边就是打饭菜的窗口,以前大家累了一天,闻到这些饭菜的香味,都觉得天灵盖都被打开了,再也分不出注意力去注意别的。

可现在,这些点心的香味却硬是把饭菜的香味压了下去,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只是一看那价格……

嗯……——

作者有话说:加更示爱,你们懂的

第60章

特批窗口第一天开业, 明香非常重视。

其实上头也十分重视。

这半个月,上头也让人加班加点把这个窗口的硬件设施都给弄好了。

然后一周前告知她要把今天要做点心的名单发上去。

除了名单,上头还把她请过去, 连着食堂的几个领导开了个会。

分管食堂的主任就是陈春芳, 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也就没要她多操心。

只是要求她计算成本。

这个明香更是擅长, 就交了一份报告上去。

然后又请了商业局的领导一起,大家开个了会明确了一下价格。

当然, 今日份甜品的名单也一起明确了。

新事业新征程,明香挺开心的。

加上过两天就是中秋了,她就稍微多做了几个种类, 当然主打的还是月饼。

不过这年头有些固定的文化符号。

比如红虾酥、桃酥饼、蜜三刀、江米条。

这些东西大家只有在年节才舍得买来吃一吃,所以就成了年节的符号。

所以明香把这些点心也都各样做了十斤。

她是想着,人都是有念旧情节的, 既然这些东西承载了人们的期待和憧憬,那必然是要准备一些的。

但东西一多,她心里就也有些忐忑。

军属院里的小媳妇儿是因为个她关系好, 给她面子,加上吃过她给的点心,才舍得花那么多钱来买。

可来食堂吃饭的, 更多是现役的军人们。

首先, 这些人没吃过她的点心。

然后他们都是男人, 就跟她家那曾易青一样, 多少觉得这些甜味的东西是孩子和女人吃的东西。

别说曾易青了, 吴大哥和张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明香不大确定这些男人们会不会买她的账。

她做的点心,用料实在且足,而且大部分料都是那种买都买不到的。

比如说黄油、牛奶、芝士等等。

更别说以后要用到的吉利丁、肉松、巧克力、咖啡粉之类的。

然后就是糖、油、电、火的花费也很多, 所以商量下来,价格就定得相对来说难以接受一些。

而这个年代,大家都是一样艰苦朴素。

虽然军人们的待遇相对来说好一些,但他们也是拿命去换的,而且这年头大家孩子又多,也不敢像后世那样往大里花销的。

说白了,就算有钱,也都是尽量把钱花到刀刃上。

尤其是这些男人们。

不管家里是不是只有他们挣钱,还是老婆也在上班,反正都是恨不得一分钱掰两边花。

明香深谙各类型客户的心理,所以也有些担心。

担心大家都不舍得买,到时候东西卖不掉浪费就算了,还闹笑话。

这可是她干工作的第一天啊!

就这样,一身白色围裙配白色头巾的明香袅袅地站在窗口内,眉头微皱地等着人来。

甚至她手下那位新招来的负责卖点心的小伙子都没她看上去那么担心。

其实明香对她点心吸引顾客的能力是毫不怀疑的。

果然,没过多久,本来都往饭菜窗口跑的汉子们脚步一转,都兴致冲冲地朝她这边而来。

可就是人吸引来了,会不会买?

明香有些把握不住,确实这个年代,消费能力太低了。

不过她马上调整好了心态。

作为一个商人,你天生就得学会让别人感到高兴轻松。

所以她松了眉头,微笑着往前站了些,看着卖点心的小何在那等着给顾客打包点心。

谁想那些小战士近了之后,反而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明香。

听说过岛上曾团长的媳妇儿天仙下凡一般,平时偶尔也会见到。

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才发现,自己平时看见的,那根本就是雾里看花。

毕竟谁也不敢死命盯着曾团长那人的老婆看。

可现在,当真的有机会盯着曾团长的老婆看了,他们就把曾团长忘到一边了。

都知道女人皮肤比他们男人的皮细,却不知道能细到这种程度。

他娘的,就跟那刚剥开皮的新鲜荔枝似的!

知道女人的嘴唇红,却不知道能红得这么干净的,简直像是一枚放在溪水里的鸡血石!

知道女人身娇体弱摇曳生姿,却不知道能柔美得这么让人心神荡漾的。

尤其是她一身雪衣往那儿一站,穿得越朴素却越让人无法忽视。

加上那好不扭捏的、温柔得体的笑,和那毫不胆怯的干练样子,迷得他们恨不得都上去跟她握个手。

然而,心里那点儿缱绻的思绪在看到小纸牌上写的数字后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有人粗声粗气道:“娘哎,这桃酥饼外头卖七毛钱一斤,都的地方甚至卖五毛,怎么咱们食堂就要卖一块五?”

“操,这他娘的金子做的蜜三刀吧,外头不是统一定价八毛钱一斤的?怎么这里要卖两块钱一斤?”

他们性子直,虽说对明香惊为天人,但一码归一码,果然还是觉得明香的这些点心太贵了。

只是他们才刚闹腾起来,等视线触及旁边的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停住了。

有人把脑袋朝窗口里伸了伸:“娘哎,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得可真好看!”

马上就有

很多战士跟着附和:“啧,跟冰块儿雕出来的一样,看着都让人稀罕。”

“哎,兄弟,我反正是在外面没见过这个,你们见过不?”

“没见过,看着印花像是月饼啊,怎么这皮肉这么水灵的?跟老子外地刚娶那媳妇儿似的。”

其实他想说跟明香似的,看上去又软又晶莹,但他不敢说。

他怕曾易青把他给弄死。

就这么的,大家闹哄哄地都往最靠右边那几个托盘那里挤,有的甚至还蹲下来,用手拢了眼睛,像是要把里面的点心盯出来一个洞。

他们一边看,一边抓紧机会跟明香讲话。

他们的笑脸上带着点儿试探和揶揄。

“嫂子,明香嫂子,你不卖东西呢嘛,跟我们讲讲这新奇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呗。”

“是啊嫂子,哎吆!这个更烧钱咯!一个就要两块钱了!我看这一个不到二两吧!这才是金子做的吧!”

大家起哄让明香讲解,还说不讲他们就不买了。

明香先前对军人的感情很微妙。

大部分时候她对他们是崇敬和感激的。

但当她遇到曾易青这种冷面军官,或者张志刚那种笑眯眯却显然心机深沉的笑面虎,以及林卫国那种又痞又容易暴躁的,她还是会有点儿怕。

但现在,她跟他们也相处这么久了,也习惯了他们的一些糙汉行为。

尤其是每天晚上被曾易青用那种半狂野半温柔的行径脱敏,她现在也不怕他们骂娘了。

她知道那只是他们的口头禅而已,就该她有时候喜欢把“今天天气真好“挂在嘴边一样。

做买卖,顾客肯过来,就成功了一半,顾客对你的产品开始好奇,那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

于是明香直接站到前头来,和小何站在了一起,微笑着给他们介绍。

“这是我做的几种月饼。”

“你们说的这些水灵的……”

她粲然一笑,“叫做冰皮月饼。”

众人被她这一笑晃得连话都忘了说,一时间雅雀无声。

而在那边打饭的其他军人也有被她声音吸引住的,打完饭没去桌边吃,而是端着往她这边而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冰皮……月饼?他娘的没听说过啊,那皮子不会真的是用冰做的吧?”

明香笑:“那当然不是。”

她手上套了个牛皮纸袋,拿了一颗芒果慕斯味道的冰皮月饼放在手心,往窗口外头举了一点儿,给大家展示。

只见那月饼婴儿拳头大小,像普通的月饼一样的圆形,上头印了花好月圆四个字。

可那皮子却是晶莹剔透的白,里头却又显出芒果肉一样淡淡的橙黄来,看得人瞠目结舌的。

尤其是,那月饼身上不知道还撒了什么粉,让整个月饼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恨不得用指腹摸上一把。

这帮没结婚的战士哪怕是有对象的,对象大部分都在老家。

他们一年到头就是训练训练训练,日子过得紧张又枯燥,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再一看明香手上牛皮纸袋套不到的那一截细白的皓腕,当即觉得那月饼更加漂亮得让人没法自控。

刚才提问的那个人跟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真的伸手在那月饼上轻轻抚了一把。

明香惊呼一声,看着那月饼,有些可惜地朝那人笑了笑。

“这位长官,这个送你了。”

那人这才如梦初醒,恍然知道自己把那月饼玷污了。

而现在是明香给他台阶下呢!

他又是尴尬又是感叹,曾团长看着像是个一辈子都不可能跟女人有瓜葛的没想到这么会娶老婆。

就这格局,这反应速度,实在是让他这个大男人都有点佩服了。

但那人还有点犹豫。

月饼再好,它也只是个月饼。

一个不到二两重的月饼就要两块钱,能买三斤猪肉吃了!

三斤猪肉要放他老家,能吃上一年了!

那人觉得太尴尬了,心里不禁涌起些怨怼。

他敛了笑意,对明香说:“嫂子,我不要。”

明香:“不用你给钱,算我的。”

那人更生气了:“你这东西卖得有些贵了,我看看其他的。”

他指了指靠着江米条的那个盘子:“这个我知道,是咱们常吃的那种月饼……”

说着手指头往右边移,又指了指靠着普通月饼旁的那一溜盘托盘。

“那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其他人有的伸长脖颈、有的踮起脚,有的开玩笑骑在肩头,跟看把戏一样也都凑过来看。

“是啊,圆咕隆咚的,又不像是汤圆。”

“我看着那皮子倒像是月饼皮的,这不快中秋了嘛,估计就是月饼,但谁家会把月饼做成这个形状啊?”

他们声音又洪亮、说得又起劲,明香就有些无奈。

于是也不解释了,直接让小何拿了把军用小刀过来,把规规矩矩的普通五仁月饼、圆乎乎的月饼和冰皮月饼都各样拿了一个出来做样品。

然后每一个都一分为四,露出里面的馅料来。

她微笑着耐心跟他们讲解。

“大家也看到了,这个是咱们常吃的五仁月饼,是这种圆柱形状的。”

“一般大家做这种月饼加的馅儿是核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仁,吃起来爽口但会显得有些干巴。”

“我想着让口感丰富一点,就在里面放了葡萄干、蔓越莓干、橙皮丁和菠萝干,会更好入口一些。”

大家瞪大眼睛,时不时有人舔舔嘴唇。

明香见状,又说:“这些圆的月饼皮子的做饭和咱们常见的不一样,皮子会更加松软酥脆。”

她用套了牛皮纸袋的那只手拿起一颗椰蓉蛋黄馅的圆月饼来,轻轻一碰,那表白便脱下来一些洋葱瓣儿一样薄到透明的面皮来。

“喏,像这样。”

众人看,又是一阵咽口水。

“他娘的!老子不喜欢吃月饼,就是因为不喜欢那硌牙的口感,要是这么酥脆的,那老子也能吃上半个一个的。”

“哎,月饼不就是月饼吗,咋的还能做成其他模样?真是新鲜!”

明香笑:“这些圆形的月饼因为结构更加松软,所以里面的馅料也不像五仁月饼一样需要那么硬。”

“我手上这个是椰蓉咸蛋黄馅儿的,吃起来甜味和咸味相融,不会过于齁嗓子。”

她虚虚把手按在旁边几个圆月饼上。

“这些有的是凤梨馅的,类似于凤梨酥,吃起来就是凤梨软糖的味道。”

“类似的还有草莓馅、芒果馅、蓝莓馅的,你们吃了就知道了,不难吃的。”

众人更是把眼睛都要瞪出来。

“你用咱岛上的果子给月饼做馅?”

明香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胡闹嘛!那能好吃吗?!”

明香不置可否。

这时,刚才说话那位同志指着那些冰皮的月饼说:“那这些又都是什么馅的?”

明香如数家珍地继续给他们介绍。

“这个是奶酪椰蓉馅儿的,这个呢是奶油馅儿的,这个是芋泥椰浆馅儿的……”

那人虽然听不大懂,但本能地吞了吞口水,又问:“这些皮子怎么五颜六色的?”

大家一听,都跟着连连称奇,就跟那时候看到彩色青团的周晚棠似的。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月饼皮子是粉红色的,这得把那么娘们儿和小娃娃迷得什么样啊!”

“他娘的,还有豆绿色的呢!”

“哎呀,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敢吃啊!”

“是啊,老子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能砸得死狗、硌得掉牙的五仁月饼,俺娘做的那味道,让老子去吃这些花里胡哨的,老子心里毛毛的。”

“哎,这些东西是香,可是没见过啊,能吃不啊?别给我们整中/毒了。”

“是啊,还卖得比外头贵,贵那么多,又不是米面肉这些顶饱的东西,反正我是不会买。”

明香:“……”

明香摇了摇头,心说自己也有判断错误的这天。

她真的低估了这年头大家的保守程度。

看来,今天这些东西怕是都要剩下了。

虽然上头说了,这窗口只是为了给军人们提供一种选择而已,不作业绩要求。

如果有东西剩下,她都可以带回家去自己吃。

可上头看重她,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无能啊!

这开窗口第一天就什么都没销出去,传出去不是打上头的脸嘛!

看来得用上些销售手段了。

不过目前才刚开业,价格又不是她能改的,不能给一些买一送一之类的福利。

唯一能用的手段就是宣发这一块儿了。

明香皱了皱眉头,细细想着怎样把这些点心讲解得更吸引人一些。

然而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过来。

“让让,让让!”

“哎呀,你们这些同志,一起饭不吃挤在这儿做什么,不

买赶紧走,我急着买明香做的点心呢!”

明香:“……”

明香颇为头疼。

如果但凡是换任何一个人过来,她都不会这么头疼。

为什么偏偏是周晚棠。

她是真的搞不懂,周晚棠都那样了,怎么还能这么坦然地过来说要吃她的点心。

但来者是客,明香只能往后头一坐,扶着额,让小何去接待周晚棠。

周晚棠挤进来后,却朝小何冷笑了一声。

“同志,你让让。”

又冷着脸朝明香摆了摆手。

“明香,你过来呀,你坐那干嘛呢?”

明香于是淡淡地说了句:“晚棠,你要什么让小何给你称吧,我休息一会儿。”

她又不是营业员。

谁想周晚棠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啊?你做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几斤吗?”

明香听这意思不对,就拿开手,朝她看过来:“你说什么?”

周晚棠把那放桃酥饼的托盘边沿按了按,那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晚棠:“这里面多少桃酥你不知道?”

明香:“哦,十斤。”

周晚棠看向旁边那个装蜜三刀的:“那这个也是十斤吧?”

明香点了点头:“嗯。”

“晚棠,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晚棠把那些托盘里的点心从左往右一一看过去,眼里闪着欣喜又略带贪婪的光芒。

双手拢在一起,把手心互相摩擦了一下。

她直起身来,嫣然一笑,大手一挥:“所以啊,不用称了,每样十斤,这里的所有点心我都要了 !”

又说:“明香,小何一个人装不完,你也起来帮忙装。这不是你的窗口吗,赶紧的!”

明香:“……”

众人:“……”

那些人看着她们的互动,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认识周晚棠,于是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跟她说:“俺嫂子!俺周老师!俺们听说过明香同志做点心好吃,但你也不用这么疯魔吧?再好吃能好吃成这样?”

也有人立马就把那账给她算了一下:“嫂子,您把这些全买了,得花好几百块钱呢!您别冲动!”

还有人见她眼里那股子狂热,心知挽回不了,赶紧就把张志刚给搬了出来。

“嫂子,咱们师长晓不晓得这事啊?您这东西是买回去了,不会两公婆打架吧?您不是还怀着孕呢嘛,可不行挨打!”

周晚棠一向优雅,尤其是在这些年轻的战士们面前,深刻地体现了什么叫一位人民教师的素养。

但这会儿她却颇为不耐烦,连语气里都带着明显的急切。

“去去去,我不是用的他工资!”

一句话刚说完,就赶忙又把脸转向了明香:“明香,你不舒服是吧?”

“好好好,那你继续坐着。”

“小何同志,快快,我带了布袋子来,你也别麻烦了,把那些点心都倒进来。”

“哦,不对,那些个晶莹剔透的,都用牛皮纸一一包好了放我怀里,我小心地拿回去,别把美感给破坏了。”

众人:“……”

看着周晚棠那殷切的样子,闻着蛮食堂那暖融融的甜香,众人也都跟着有些心猿意马,个个不自觉地把口水咽了又咽。

“听说军属院的嫂子们都可喜欢吃明香同志做的点心呢!”

“哎是,我也听说了,上次我一嫂子还给了我半个什么牛角面包,说东西金贵,刻意扣出来给我吃的,我吃了几口都不舍得继续吃了,生怕吃完没有。”

“操,你他娘的吃过啊?怎么不早说?那我也买点儿尝尝?”

“不买,都能吃上几斤猪肉的了。”

周晚棠听了,脚一跺,正色:“我没来的时候你们不买,现在我来了,你们就都别买了。”

“知道你们大老爷们不爱吃这些东西,你们别跟我抢啊,我都买掉了的。”

众人:“……”

明香看着闹哄哄的窗口,颇为无语。

她这个人吧,平时特别好说话,主张大家在一起,管好自己,但如果能快快乐乐在一起处着,那当然更好。

可人家要是对她动了伤害的心思,她也绝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周晚棠那天是真的想成为宴会上的笑话的,那她怎么的也不可能让周晚棠如愿吃到她做的东西。

多少钱她都不想把自己做的点心卖给周晚棠。

当然,这个如果钱真的是非常多的话,那另说。

她总归是个商人。

但她现在,就是不想把这些点心都给到周晚棠手上。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毕竟她现在是公家的人了,做的东西也是为公家做的。

她拿了公家的工资、福利和身份的嘛。

按照公家的规定,只要是军人和军属,那都是可以买这里的东西的。

至于买多少,也没有明确的限制。

也就是说,周晚棠要把她东西全买了,她还不能不卖。

真是晦气!

明香起身,对周晚棠说:“晚棠,他们说得对,我这些东西太贵了,说不定也不好吃,你别买这么多。”

忽然一笑,非常诚恳地说:“我也是为你着想。”

谁想周晚棠反应更大,甚至露出了类似于恐慌的表情。

“明香,你不会又是不想给我吧?”

“不行,我要买!”

众人一听,那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更痒痒了。

不是,真就那么好吃啊?

明香却很是头疼,不禁又扶了扶额。

谁想就在这时,忽然军属院几个与她不是非常相熟的军属跑了进来。

“不行!周晚棠同志,你不能一个人霸占明香的点心!”

“就是,你吃得完嘛你,别给撑着了。”

然后几个人就吵吵闹闹起来。

直到吴建国高高兴兴走进来。

“明香啊!明香!把你那些点心一样给我称一点。”

“他娘的,你还别说,你做的点心还真带劲儿!”

众人都见了鬼一般回头看他。

吴建国同志!他们那个连喝白糖水都嫌娘么的领导,特意来买点心,还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