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行骨头都被泡软了,懒得起身。
他不知道他这一躲懒的行径在站着的那人眼里看起来有多犯规,何向辜喉结一滚,将手心里那点还挂着白沫的布料一丢,大步赶着浴室门关上之前挤了进来。
……
“何向辜,你玩死我吧……”
他的双脚悬踩在人的脚背上,手撑着满是水雾的墙壁,被摇晃得失去了方向。
……
“留条命行吗,四次了……”
祝千行后脊贴着玻璃,被人抱坐在洗手台上,高高仰着头,视线里只剩雾蒙蒙的水汽和规则的天花板纹样。
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人贴心地递上一杯早就备好的温水,对他的请求置之不理。
“别装听不见,你是哑巴不是聋子——”
……
将近九个小时,三个地方,六次。
凌晨六点,在第一声鸟叫里,辗转了一整晚的祝千行终于得了自在。
他想,还是不能这么纵着,要细水长流,把一日的分量分到好几天里,不然把哑巴憋久了,遭罪的还是他。
……
祝千行感谢这场筋疲力尽,让他能什么都不想地昏睡过去。
又是个周末,祝千帆昨天晚上打小报告的时候说,何阿姨今天要拉着妈妈去看铺子。祝千行能有一整天的时光想睡就睡。
他彻底把弟弟当成了人形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心无挂碍地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祝千行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何向辜的二家伙醒得挺早,他自己本人倒是还闭着眼。
祝千行缓了一阵起来,拖着腰酸背痛的身体到客厅里倒水喝,出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小香菇,昨天……的时候,你锁门了吗?”他把弟弟摇醒,指着大开的卧室门问何向辜。
哑巴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祝千行脸皮薄,在床上的时候都得蒙上被子,他不可能罔顾哥哥的意愿。
何向辜打着手语问哥哥怎么了,祝千行也不太能说出来,只是打着哈哈:“没事,老觉得哪里不对,怕家里遭了贼,你睡吧。”
被这么一闹,何向辜也不睡了,起来收拾东西。
祝千行身上披着他的短袖衬衫,堪堪遮到腿根,闹了一夜口渴坏了,光着脚去了客厅喝水。
何向辜对着离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把他们昨夜胡闹乱丢的衣衫都收拾了起来,扔进洗衣机里。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也发现不对劲了。
昨天扛着哥哥回去的时候,情急心切,他把祝千行的包随意丢在了卧室门口的地毯上。
现在,那个单位发的黑色的旧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椅上。
有人回来过了。
何向辜拍了拍手,只需要一眼,跟着过来的祝千行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放背包的时候一向是包带朝外,方便第二天早上拎起来就能走。
但眼前的背包稳稳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背带整齐地垂在缝隙里。
真的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个家。
祝千行想也不想地摸开手机给祝千帆打了个电话。
“你们在哪呢?”电话那边有交谈的人声,男男女女的,不止是他认识的人。
祝千帆气喘吁吁:“在隔壁市爬山呢,昨天二位太后畅聊到深夜,咱妈一拍大腿说要带何阿姨看云巅落日,这会儿还在山上呢。”
昏黄日光里,祝千行和何向辜对视一眼,又问:“那今天有人回来过吗?”
“回哪里啊?”
“我这。”
“有。”
“谁?”祝千行隐隐有些不安,危机感充斥着他的大脑,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袭来。
“何阿姨啊,我们赶早上没出太阳的时候出发的,凌晨五点多,何阿姨说要回去拿点东西,问我要了钥匙,我们没上楼,她自己上去拿了点东西很快就下来,哥,你问这个干嘛?”
为了方便养母来家里照顾何阿姨,祝千行把家里的钥匙给出去一把,交到了祝千帆的手上。
祝千帆在别的事情上不靠谱,在他的事情上最靠谱,没有祝千行的亲自许可,绝对不会开门闯进来。
凌晨五点多……一些回忆瞬间涌来。
那时候的祝千行被人整个从床上抱了起来,双腿紧紧夹着何向辜的腰,生怕自己从他的身上掉下去。
那一次,是在门后。
何向辜坏心眼地把他的脚踝放在了把手上,比着口型告诉哥哥,只要哥哥轻轻一动,卧室门就会被打开。
当然,如果哥哥肯叫他点别的什么往日里没叫出口的,他就还乖乖地把人抱回去。
祝千行当然不肯,于是被欺负到哭叫,两人最终在门后结束了一切。
而现在,祝千帆告诉他们,凌晨五点,何妈妈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弟起得比哥都晚,那闹得很厉害了(
第47章 蜕变 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为自己而活……
“喂, 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边许久没说话,祝千帆也开始耐不住着急。
“没什么, 你现在和她们在一起吗?”
祝千行的心里慌得很, 这一整天了,他和何向辜竟然才发现,误了大事了。
“这会儿没有,二位太后去那边买东西了,怎么了?”
祝千行赶紧抓住机会问:“那刚刚爬山的时候,何阿姨有什么异常吗?”
“我想想啊……好像没有, 说说笑笑的,刚刚她俩还让我拍照呢,怎么了, 是何阿姨的事情又出什么茬子了?”
这两天律师那边张罗着,总有人要联系何云花, 祝千行联系不上养母和何阿姨就给两个弟弟打电话, 一来二去何向辜也熟门熟路了。
“没事, 何向辜担心妈妈呢,让我问问。你们玩得开心点,要回来了告诉我。”
祝千行当然不可能实话告诉他,打了个哈哈把电话挂了。
毫无异常……那何妈妈到底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没发作?
祝千行的心开始乱跳了。
……
何云花从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她最初的设想里,十八年过后从监狱里出来, 仍然要回到原先的水深火热里,但只要能看一眼小宝,她就觉得人生足够了。
在监狱里,她拼命改造, 学习,上工,她都是最努力的一个。大家伙听说她还有个八岁的儿子在外面,都帮着她争取积极表现,希望她能减刑早日出去和小宝团圆。
那几年,外面的小宝依然水深火热。
他们的老房子被卖了,因为出了命案附近的住户能搬走就搬走了,小宝住在邻居家空着的地下室里,坚持上完了小学和初中。
社区负责联络的主任说,小宝上完初中就不上学了。因为那个混蛋总是到学校里闹,说他是杀人犯的小孩,小宝说什么也不肯去学校了。
何云花忧心忡忡,深深自责,可小宝来见她总是笑着的,告诉妈妈他会照顾好自己,以后等自己长大了,能打得过那个王八蛋了,就还上学去。
她求着监区的工作人员能不能给想想办法,让小宝摆脱那个混蛋再去上学,可赵有德仗着自己是小宝的父亲三番五次的胡闹,他不允许,谁也没有办法。
直到几个月以后,主任陪着小宝来看她,告诉她有个年轻人想照顾小宝,什么都不要,只是想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
那一刻,何云花想了很多。
小宝十五岁了,长开了,即便身躯瘦小依然能看出些美人的样子。
她万分担心那人是不是惦记着龌龊的事情,想欺负小宝。
可是小宝提到那个哥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说哥哥给他买了新衣服,给他做了好吃的肉,还让他在自己的手心里写字。
小宝的学习没人管,字写得歪歪扭扭。
连一向警惕的社区主任都说那人看着是个正经人,甚至还拿来了他的姓名、身份、工作单位信息。
何云花不懂设计院是干什么的,但主任说那是中央企业,看着证明上盖得满满的红章,她也犹豫了。
何云花问小宝,愿意和那个哥哥一起生活吗?
何向辜犹豫了很久,点头又摇头,他用手语比划着告诉妈妈:【会连累哥哥。】
何云花最清楚小宝,她的这个孩子,在面对很想吃的零食的时候也只会自言自语地说:“是苦的,小宝不喜欢。”
何云花抹了抹眼泪,让社区主任单独留下。
“大姐,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他能让小宝重新回到学校里读书,我就愿意。”
又一次探视,社区主任带来了穿着校服的小宝。
那个年轻人真的摆平了赵有德,把小宝重新送回了学校。
重回学校的小宝很开心,虽然成绩一开始跟不上,但每次都能取得进步。他总把自己的成绩单拿给何云花看,何云花也开心。
后来,监区来了个读了很多书的管教,何云花有事没事就拿着何向辜的成绩去问她:小宝这样的成绩,能不能考一个好大学。
问多了,管教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事情,在反复盘问过何云花当年旧事之后,把自己的一个朋友介绍给何云花认识。
张律师是她的朋友,一个同样干练有能的女人。
张律师说,她把这几年相似的案例都看过了,有些案子在证据充足的条件下,法庭判决结果是非常阳光的,甚至有无罪释放的情况存在。
她问何云花,有没有人能证明当年的凶徒二人有要杀他们母子的倾向,只要证明这个,就能以正当防卫的名义向法庭申辩。
有,何云花清楚,有两个人能证明当时有人要杀他们。
一个就是那个紧咬着她是蓄意泄愤杀人的李某。
还有一个是小宝。
小宝遭受重大打击,失声失忆,警察早就问过了。问询的过程让小宝痛苦万分,也是这个原因,何云花入狱之后没有再提过申冤的事情。
何云花本想拒绝张律师再去找小宝,可案情有转机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她的孩子的耳朵里。何向辜告诉妈妈,这些年,他一直没放下,他答应哥哥和妈妈去上学,为的就是考个好大学学法律,长大了为妈妈伸冤。
【妈,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那样我就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废物。】
何向辜比划了很重的话,何云花终于妥协了。
她把管教和张医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孩子,何向辜虽然想不起来那些过往,但他愿意配合案情调查过程中一切需要他的地方。
一直到不久之后,再次犯罪的小贼李某落网,供出了当年的事情。
十年,何云花终于在管教、张律师、主任这些女人们还有自己的孩子何向辜的帮助下,等到了自己的公平。
她出来的第一天,是小宝高考的日子。也因为如此,她所见到的第一个异性,是抚养了小宝三年的那个年轻人。
他叫祝千行,没有小宝高,生的干净利落,手指上有薄茧,是个努力的人。
这些日子里,祝千行和他的妈妈纪凌云所做的一切,让何云花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小宝原来生活在这样温暖的家庭里,有兄弟,有长辈。
她后来才知道,祝千行不是祝家的亲生孩子。
何云花刚出来的时候,有些害怕自己的孩子,害怕和何向辜说话交往,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孩子不高兴。
她憎恨自己在监狱里养成的一切警惕习性,让她不能自如地像过去一样、像凌云妹子一样,亲切贴近、呵护自己的孩子。
可是凌云妹子告诉她,祝千行也是十五岁才来祝家的,那时候的她,一样地小心翼翼,一样地不知所措。
“算一算,我比小行也就大十来岁岁。他刚来我们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照顾一个已经长得这么大的孩子,我以为他所需要的和千帆是一样的,所以只会给他和千帆一样的关心与照顾。何姐,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做法无形之中伤害了他。人和人都不一样,我怎么能不考虑他的想法呢?幸好,小行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过来照顾你,也算是能为他做点什么,现在这样,我已经知足了。”
何云花感慨万千。
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也得像凌云妹子一样,为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
还有那个照顾了小宝三年的年轻人,何云花想象不到,到底要怎么样的关怀和爱,才能让经受重大打击的小宝再次开口,再次相信身边人。
她也无比感激祝千行。
张律师说,由于她的案情的缘故,国家会赔偿很大一笔钱。何云花算了算,那些钱是她卖两辈子的早点都赚不了的数量。
她要给孩子们买房子,买车子,买一切她觉得可以弥补母爱和报答恩情的东西。
可是何向辜不要。
祝千行也不要。
祝千行告诉她,那是她自己的钱,她应该花在自己的身上,为自己考虑,生活或是享受,让自己高兴就够了。
对,祝千行说得对,她要为自己考虑了。
何云花考虑了很久,决定开一个水果店。
那是她很早以前就有的梦想了,为了小宝,也为了自己能不被城管撵着跑来跑去,正正经经地做点小生意。
只可惜过去她一无所有,家里的一切都被赵有德输光了,只剩一个很破的老房子。后来,赵有德把这个破房子也卖了当赔偿,换何向辜还留在他家的户口本上,当他老赵家的种。
何云花为了早一年出来照顾小宝,不得不妥协。尽管她早就用积蓄做要挟换来了小宝跟着自己姓,但何向辜仍然在血缘上和那个混蛋有联系。
而现在,她起诉离婚的手续终于办完了,小宝和她都跟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为自己而活。
何云花计划着自己的新生,要把水果店好好经营下去,要开到何小宝上学的地方去,要做孩子们最坚实的靠山。
她和凌云妹子聊到深夜,两个同样苦命的女人一拍即合,都决定要为自己做点事情。
聊到高兴的地方,凌云妹子说起附近有一座很灵的山,传说爬上去看到云巅日落的人,全家人都能平安顺遂。
她要为小宝,为恩人,为自己,求一个平安。
何云花要出门前,才发现自己手边没有能代表小宝和恩人的信物,凌云妹子说,只要是他们用过的东西就行,祝千行的东西祝家还好好地存着,就差小宝的了。
她想起厨房里有小宝用过的碗筷,于是问凌云妹子那个活泼的小儿子要来了家门钥匙,怕何向辜笑话他迷信,准备趁着孩子们没醒偷偷拿双筷子下来就成。
她打开了门,玄关处的灯都没关,家里也没怎么收拾,背包随意丢在卧室门口。
何云花心里想着他们肯定累坏了,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卧室门口,把恩人的背包捡了起来。
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了人声。
凌晨五六点了,怎么还没睡,还是他们已经醒了?
何云花刚想开口问,那人声越来越清楚了。
是祝千行在哭,断断续续地哭。
“混蛋……”
“别弄那里,求你了……”
“哥错了……小香菇……”
“饶了哥哥成吗,下次还给你*……”
说话声很轻,但何云花听得清清楚楚,难以忽视。
监狱里什么人都有,何云花什么事情都听过。
一门之隔的地方,她的孩子在和那个她终于相信了的男人做那种事情。
何向辜是自愿的吗?
他们这样多久了?
何云花想冲进去问一问,可按到把手上的指节又收了回来。
门缝里传来新的动静,小宝的声音干净清脆。
“哥……我爱你……”
那之后,便没有了声音,他们离门远去。
何云花愣了很久,把背包小心地放在了餐椅上。
到厨房里拿了双筷子,关上灯,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报告,接下来的几章是对哥的救赎,会有点酸酸的,但一定会HE的!请组织放心~[撒花]
第48章 悬而未决 我要是有一个为了保护我可以……
祝千行是在两天后发现何阿姨从家里搬走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上班, 老祝师傅说云南那边的项目需要人过去,祝千行像个好久没爬山的猴子,一听见又能去翻山越岭了, 高兴得想立刻就出发。
但家里还有一堆事情,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能放心离开家,还是得先回家和家里人打商量。
一个赤脚奔跑了二十多年的人脚踝上突然多了些拴着他的镣铐,祝千行却有点莫名的心安,他跑得慢了,但不会跑丢了。
何阿姨看完日落回来之后,仍然像往常一样, 吃饭,交流,休息, 态度让祝千行和何向辜琢磨不定。
可两人到底是男人,不好当着长辈们的面直接问, 祝千行没同意何向辜去试探妈妈的想法。
说不定没听见呢?
侥幸的祝千行这么得过且过, 一直到周一晚上回到家, 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来开。
祝千行以为何向辜又想胡闹了,掏出钥匙要教育弟弟一番,这悬而未决的关头少惹事最要紧。但打开门之后,只看见一片无人的昏暗。
原本被纪凌云和祝千帆母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客厅空了一大半,祝千行赶紧摸开灯,发现因为何阿姨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她喝水的杯子、逛街时候买的遮阳帽、逛超市的帆布购物袋, 全部消失了。
厨房里的碗筷也少了一副,她把这个家里关于自己的生活痕迹都带走了。
祝千行不死心,又走向次卧。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放在床前, 纪凌云送给她的衣服都从柜子里拿走了,小小的房间里,又恢复成了祝千行和弟弟亲手收拾出来的简单样子。
她回来了,又离开了。
祝千行站在门口,一阵腿软,把空荡荡的卧室拍给何向辜看,很快,收到了哑巴的回复。
【等我回来。】
家里只有电车和自行车,一家人出门就只能打车,所以祝千行给两个弟弟都报了驾校,计划着买辆车方便出行。
何向辜这会儿还在驾校,赶回来也要一段时间。
祝千行一边忐忑着,又一边担忧着,于是给纪凌云去了个电话。
“妈,何阿姨在你那边吗?”祝千行抱有一丝希望。
“没有啊,我今天去医院体检,她之前本来说要和我一起的,今早又说自己爬山累着了想休息,我就没喊她。怎么了,她不在家吗?”
养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祝千行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空荡荡一个自我,那些不安的情绪一时间全部涌出,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电话那端的纪凌云听出了不对劲:“小行你别着急啊,妈妈现在给何阿姨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祝千行有些站不稳,扶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何向辜说过,他的妈妈向来不喜欢言语争执,只会用行动反抗。
和赵有德离婚无果,干脆带着孩子去改姓。
拿起那把要刺向小宝的刀,勇敢地反击回去。
她不擅长和人争吵,但习惯了行动。
她用行动给了祝千行最后一击。
何妈妈还是听到了。
不安的思绪像雨后的杂草一样在房间里疯长,从空无一人的客厅蔓延出来,爬过餐椅,爬过阳台,缠绕在紧缩在角落里的祝千行的手脚上。
他快要窒息了。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无人注意,一双微凉的手穿破黑暗将荒草丛中的祝千行抱进了怀里,何向辜下巴贴在哥哥的额头上喘息着。
“怎么样,有你妈妈的消息了吗?”
察觉到来人的气息,祝千行终于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抓着他的胳膊追问:“找到她了吗,她有没有事,我们要不要报警?”
何向辜拉过他的手,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写字。
【别担心,她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祝千行喃喃着,像被抽走了一半的魂魄,他那些焦急的情绪散去,小宝的妈妈没事,没事就好。
被抱着缓了很久,祝千行才有了站起来的精神,打开客厅的灯,躺进他习惯了窝着的那个沙发角落里。
“她是不是听到,听到……我们那天……的事情了。”
祝千行的话断断续续,甚至没有训斥弟弟以上犯上那时候有底气,满是试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似乎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躲回自己的巢穴里。
何向辜没有回答,但无言却已经给了祝千行答案。
“她怎么说的?没关系,你告诉我,我什么都见过。”
何向辜想靠近他去安抚讲述,却被哥哥一只手推开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对着哥哥比划。
【妈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住。】
他把和妈妈的聊天界面展示给哥哥看,可爱的小熊头像还是祝千行帮何阿姨换上的。
【云花花】:小宝,妈妈想了一下,还是搬出来住了,你要和妈妈一起吗?
聊天界面里除了何向辜推过去的祝千行的联系方式,只有这么一句话,时间就在他下班前后,但联系到之前发生的事情,祝千行很难猜不出来何阿姨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何向辜,选哥哥,还是选妈妈。
就在祝千行看手机的空当里,手机那头的人久等不到孩子的回复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云花花】:小宝,关于你们的事,妈想和你聊聊。
祝千行抽了一下鼻子,真奇怪,夏天这么热的天气,人也会感冒。
“你快去找妈妈吧,她一个人,刚刚学会怎么生活,别出事了。”
祝千行缩着肩膀推开弟弟,想站起来,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疼,一个趔趄又摔回了沙发里。
何向辜的掌心扶上来的瞬间,祝千行就将人的指节拍落,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求你了,快走好吗,上了一天的班,别给我找不痛快。”
他迫切地想把所有人都赶走,重新躲回自己那个空无一人的巢穴里。
“哥。”
“——你还认我这个哥,就先去找妈妈,她一个人在外,你要看着她出事给自己留遗憾吗?”
祝千行没办法思考了,一方面是那些乱糟糟的纠缠,一方面是对何妈妈安危的担忧。
这种情况下,只有何向辜先去找到妈妈,确认何云花的安全,他才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
在看到房间空了的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找人,可他害怕那个结果,害怕何妈妈真的是因为他和弟弟的事情才选择离开,那样他找上去只会是火上浇油。
何妈妈发出邀请之后,何向辜一直没回复,第一时间回到家找了他,祝千行不敢赌,他只想先把人推出去,找到一个答案再说。
“求你了,别管我,放弃我吧,去找妈妈,好吗?”
祝千行慌不择口,他脑中的预想已经疯长到十分可怖的地步,坏掉的未来在一步一步地侵袭他的神智,说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冷冽。
何向辜怔着,没有动作,手臂上迸出青筋,透骨的寒意从他卷起的衬衫袖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被祝千行打过的地方。
“放弃”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一时间有些昏聩了。
哥哥那时候告诉他,爱很短暂的,想爱就爱吧。
这些时日里,哥哥的顺从、予取予求美的如梦如幻。
是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忘了哥哥把自己关在一个冰霜铸成的牢笼里关了几十年,他竟然痴心妄想着什么都不做就能让哥哥走出来。
良久,他重新抬起了手,比划着一个问题。
【哥,如果妈妈不愿意,你要放弃我吗?】
祝千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愣愣地看着弟弟。即便他心里有答案,也没有办法当着何向辜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他自以为永远不会成为别人二选一的危机困境,因为就算是纪凌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祝千帆而抛弃他这个养子,那样的答案,他又不是没听到过。
明明是何向辜自己的难题,为什么要拿来问他呢?
祝千行无法做出回答,何向辜又接着问。
【如果哥是我的话,妈妈不让我们在一起,哥会放弃我吗?】
“对。”
祝千行双眼紧闭,回答地斩钉截铁。
“我要是有一个为了保护我可以去杀人的妈妈,我永远不会抛弃她。”
生怕他再纠缠,祝千行忍着剜心一样的疼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里,把人关在了门外。
日光散尽,外面的人等了一阵子,终于离开了。
祝千行长舒一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还来得及和胸口那股莫名的疼痛和解,一波未平,纪凌云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千行,何阿姨的电话打不通,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祝千行捂着胸口坐在门后,没有缘由的神经痛让他呼吸都困难了。
“没事的,妈,何向辜已经联系上她了。”
纪凌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焦急地追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生病了吗?”
祝千行选择性地忽略她的后半句:“没什么大事,何阿姨搬出去住了。”
这个答案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良久,纪凌云像是预料到这个结果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之前和我说过这个事情。”
纪凌云的声音轻柔,在察觉到祝千行呼吸缓和、有倾听的意愿后,才缓缓说下去。
“前天爬山的时候,她说她打算搬出去住。我还告诉她,搬出去也挺好的,到时候在咱们家附近找个房子,和她来回走动方便。”
“嗯。”祝千行按着眉心不动声色的糊弄,不想把何母出走的真正原因告诉养母。
“但是……”纪凌云犹犹豫豫,像是想到了难以开口的事情。
“怎么了?”
“她后面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
“她说什么?”
“何阿姨问我,如果我的孩子选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会怎么办?”
一切的悬而未决在这一刻有了定断,祝千行无比确定,凌晨归家的何阿姨听见了他和何向辜弄出的那些声响,现在的这些事也都和那一夜有关。
“那您……是怎么说的……”祝千行感觉他的嘴唇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把和养母的对话维持下去。
整个世界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祝千行心里一清二楚,纪凌云的回答也解决不了他的困境。
但是他还是痴心妄想地想问一问,为那个不可能到来的明天。
“我和她说,”纪凌云给自己打了气一样,声音重了些,“我和她说,我有两个孩子,如果是千帆的话,只要他快乐就够了。如果是千行的话……”
祝千行心脏停跳,他开始莫名地期待从纪凌云口中说出的答案。
“我们千行一向是什么都可以,从不为自己考虑,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这代表着我们千行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开始为自己想了。”
祝千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从养母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的大逆不道在祝大海那里换来了一个巴掌。
在纪凌云这里,换来了一个奇迹般的答案。
“谢谢妈……”
祝千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谢谢养母,在这样一个该为别人的事情而担忧的时刻。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容来,岔开话题:“对了,妈,我明天又要去出差了。”
工作以来,他第一次把出差的事情主动告诉养母,就像李青每次出门都会和女朋友报备一样,他也有了会记挂他的家人。
“去哪里啊,去多久啊。”
纪凌云和那些等在火车站的送别的人一样,关心着即将远行的家人。
“去云南,应该要半年,到时候千帆上学就拜托您了,还有何阿姨那边,也得您来留心了。”
在回家之前,祝千行还在为要不要出差而犹豫着,家里的一切让他眷恋难安,他有些舍不得离开寻州,竟然生出了宁愿少赚一点钱多留在家里一会儿的妄想。
但现实又让他作出了不同的选择,这样一大堆的事情,太乱了。祝千行想逃到天边去,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怕自己就这样死了——
作者有话说:哥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悲观者,他不认为自己会被坚定选择,所以只会下意识逃避。相信菇!
第49章 醉 他不能又养出一个何向辜来。……
他的胸口太疼了, 搜索网站告诉他,那是由于情绪波动引起的神经痛,没有大碍。
可祝千行必须做点什么, 让自己熬过这一晚, 熬到明天上火车。
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全部交给何向辜后筋疲力尽睡去,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选择另一种法子让自己解脱。
他打开手机点了一堆的酒。
得益于发展迅速的网络经济,外卖员很快送来了他要的那些瓶瓶罐罐。
祝千行已经很久没喝酒了,从上次为了打听何向辜的下落去求人不得不喝酒作陪之后,他一杯酒都没喝过。
他喝多了酒只想睡觉。
祝千行现在就只想睡觉。
束之高阁的酒具无人触碰, 祝千行坐在客厅里,徒手打开那些深色浅色彩虹一样的玻璃瓶,一口一口地灌着自己。
祝千行酒量一般, 半斤的白酒就足够撂倒他了,更何况还有那些红的黄的掺杂在一起。
他放纵自己的情绪流淌, 盼着酒精早点麻痹神经, 叫他能像被何向辜折腾一整夜之后那样昏睡过去。
可这一夜的酒精, 却迟迟不肯如愿。
他感觉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清楚,有些缠在心里的东西叫嚣着往外冒,他想痛哭,想大喊,想把刀子插进心口里叫自己永远安眠。
灵魂飘忽到另一个层面,与□□分离, 本能占据了他的神经,那个被现实禁锢许久的另一重人格像是活了过来。
被酒精与情绪双重折磨的祝千行又哭又笑,把手里空了的酒瓶子丢出去,对着何向辜离去的方向大喊。
“什么叫我要是你会不会放弃, 混蛋!我要是有妈妈,巴不得你和我是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亲兄弟。这样有一层铁板伦理隔着,我就不会做那些拥抱被爱的黄粱大梦了!”
“何向辜!你爱我做什么!”
祝千行醉得更彻底了。
他感觉天地在晃动,灾难降临一样,轰隆隆的雷声震颤大地,从西方骤开的传送门里走进来一个人,一步步逼近了他。
那人蹲了下来,喊他:“哥。”
喊“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祝千行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何向辜,你滚开!”
祝千行要把手里的酒瓶继续往外砸,被人握住了手腕,那人问他:“为什么要让何向辜滚开,他伤害你了吗?”
他摇着头,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没有,没有,何向辜没有伤害我,他爱我了。”
“怎么能爱我呢,求你了,别爱我……”
祝千行喃喃着,委屈地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那个闯进来的人挨着他坐下,把周围的玻璃渣全都拂开,擦了擦手上的血,静静地陪着他。
祝千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游离在酒精之外的水分全都随着眼泪蒸发,地板上凝结了一片干涸的红,他终于缩成一团,像个婴孩似地睡着了。
世界宁静了。
祝千帆站起身来,将哥哥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抱进了房间里。
哥哥的身躯又轻了,比上一次生病的时候还要轻巧,似乎他怀抱里的这个只是个空壳,灵魂早就随着泪水流干了。
十年了,他从来没见过哥哥哭泣。
哥哥好像生来就是哥哥,坚韧顽强,顶天立地。
而这样的哥哥,竟然被何向辜欺负了。
过去的祝千帆可能会理解不了那些话的含义,但现在的他,无比清楚何向辜都对哥哥做了些什么。
来之前妈妈告诉他,哥哥的情绪不太好,让他过来陪陪哥哥。祝千帆万万没想到自己打开门之后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祝千行。
何向辜这个混蛋。
他在门缝里隐约听见了哥的哭喊,从那些断续的哭骂里,明白了一切。
冯欢喜所说的“不清白”,病房里的手语交流……
何向辜在强迫哥哥像小说里那样爱他之后,为了他刚出狱的妈妈,又抛弃了哥哥。
没关系,爱这种东西,哥只要需要,他也能给。
祝千帆乖乖地坐在哥哥的床前,不眠不休地守候了一整晚。
……
祝千行的闹铃在早上七点准时响起,他头痛欲裂地从睡梦中醒来,望见床边上坐着个人,吓了一大跳。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昨天喝多了对着什么人痛骂何向辜来着,后来断片了睡着了。
这人不会是何向辜吧。
祝千行逃避现实没敢看,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等头疼稍微散去一些了,才终于睁开了眼。
“怎么是你?”
床边上坐着的傻小子是他弟弟祝千帆,养弟顶着两个黢黑的眼圈,疲惫不堪。
祝千行万万没想到会是养弟出现在这里。
“哥不希望是我吗?”祝千帆一边反问,打起精神把手里的温水递上去。
祝千行这两年咳得嗓子坏了,稍微说多点话就口干得要命。他到底在祝千帆跟前还有些自如,不推不让,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
“妈说你心情不太好,让我过来陪陪你,看看什么情况。”祝千帆老老实实地践行妈妈的叮嘱,这一整夜都没离开哥哥一步,尽职尽责地守着。
“我没事,你替我谢谢妈。你没睡觉吗,躺上来睡会儿吧,我去洗漱。”祝千行皱着眉头起身,马上到上班的时间了,今天还得出差,他火车票还没买呢。
祝千行庆幸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旧衣服,要是祝千帆帮他换衣服的时候自己胡乱说点什么那就不好了。
看着还留着哥哥体温的床铺,祝千帆抿了抿嘴。
一觉醒来,祝千行似乎又变成了那个祝千行,正常得有些过头了。
“怎么不动,傻了吗,那动动腿脚,帮我把拖鞋拿过来。”
祝千行指挥着养弟替他做事情,祝千帆终于回过神照做,却在回来之后蹲了下去,亲自替他穿起了鞋子。
“你怎么突然这么乖了……”祝千行不太适应被人这么着照顾,以往何向辜这么做后头肯定有花招。祝千帆虽然还没开窍,不会也憋着什么坏吧,关于养弟的坏,祝千行就只能想到拉帮结派、打架犯事了。
祝千帆不是改好了吗?
不清楚自己正被人揣测用心的祝千帆低着头,卷起哥哥的裤腿,把拖鞋套到了他的右脚上。
“哥,我听见你昨天喝多了骂何向辜了,他是不是伤害你来着?”
养弟的问题让祝千行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清醒时候都骂了些什么混蛋话。
“喝多了乱讲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操心,你好好过你的就行。”祝千行照旧含糊着打发祝千帆,像他过去几年里面对养弟为什么不回家的追问的时候一样。
何向辜却单膝跪在他面前,托着他的左小腿,一板一眼地开口反驳:“哥,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和何向辜一样十八岁了。”
祝千行差点忘了,祝千帆是农历五月十九的生日,上月月底刚满十八。
“嗯,十八了,是个大人了。”祝千行眉眼里透出来些笑意,那时候一家人还凑在一起吃了个饭呢。
祝少爷的神情彻底正经了起来:“所以哥不应该瞒着我的,我什么都知道。之前以为是冯欢喜要伤害你,我把他打了,没想到何向辜也要伤害你,哥,他们怎么都要害你……”
祝千行这时候才知道养弟那句神神秘秘的“小心男人”代表了什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祝千帆长大了很多,知晓了他的秘密,但一言不发地埋在了心底,甚至还幻想着为他冲锋陷阵。
可他哪里知道,何向辜不是要害自己,是要爱自己。
爱比伤害更让他惶恐,伤害能用拳头反击,爱不行,爱就只能等到不爱才算解脱。
为了这个解脱,祝千行不得不把何向辜推出去,他不是早就预料到这天了吗,爱是短暂的,早晚都会断,等到弟弟倦怠那一天转身离去,他在答应何向辜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主动的了断和被动的了断也没什么分别,他不可能放任何向辜抛下妈妈来选择他。
但这些话他都没办法和祝千帆说,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但祝千帆却说起了劲儿,托着他的脚不放,仰望着从小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的眼眸,说着祝千行不太想听的话。
“哥,你如果需要,让我来爱你吧。”
又是这个字,它老是在祝千行顺风顺水的时候跳出来作弄他。
祝千行伸出了手掌,跪着的那人下意识想闪躲,但还是挺直了腰身。
“你……”
巴掌到底没有落下,祝千行的指节抚过养弟的脸颊,他在祝千帆的眼神中读出了怜悯。
这个懵懂的少年,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这个哥哥可怜,想向他施舍一些东西。
“你不懂,哥不需要爱,哥只希望你好好的。”
祝千行从他的手中夺过鞋子,自己穿好向洗漱台走去。
两步之后,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祝千帆双臂环着他的腰身,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懂,我看过那些书,我也是男人,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我和你写在一个户口本上,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书里所描绘的一切,如果哥哥愿意,他都愿意奉献给哥哥,包括爱。
祝千帆的手臂越抱越紧,祝千行的冷汗从头流到了脚,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终止这荒唐的一切。
他不能又养出一个何向辜来。
祝千行放弃洗漱,挣脱了他的怀抱,坐在了床边上,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养弟坐过来。
祝千帆顺从地照做。
“我承认,我喜欢男人。但是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还没想清楚,这种爱上一个同性的事情不是你要努力就能做到的,它是天生的刻在人骨头里的。千帆,哥不觉得自己可怜,你也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祝千行把那些曾经用来教导另一个人的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祝千帆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样明显的情欲,他一清二楚养弟还是一棵可以掰回去的苗苗。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哥这样的人,万一我的骨头就长这个样子呢?”祝千帆不肯放弃,又一次反驳他。
“万一……”
祝千行喃喃:“就算是万一,你也不能喜欢我,我也不会和你那样。”
“为什么?”祝千帆不解。同样的事情,为什么何向辜能做,他就不能做?
祝千行沉默了很久,意识到只靠言语无法说服养弟之后,叹了口气。
“好,你要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身来,绕过床头,从衣柜深处的夹层里翻出来一个信封,当着祝千帆的面打开了。
信封里装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纸,应该是从什么本子里扯下来的。上面写着几行字,最底下落款处并排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哥哥尚且稚嫩的字迹。
还有一个,写着他那去世很久的父亲的名字,祝大海——
作者有话说:帆妃的回合(
我服了,定时定到11月22号了。不好意思来晚了[爆哭]
第50章 保证书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这个家。……
九年前, 祝大海生命垂危,祝千行拉着九岁的养弟和养母一起站在病房之外。
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祝大海的情况时好时坏, 医生建议他们趁着病人清醒把能说的话都说了。
刚到祝家一年的祝千行是最后一个走进病房的。
病床上的祝大海面容惨白, 嘴唇毫无血色,虚靠在床头,无力地招手让他走过去。
祝千行有些害怕养父,在祝家,祝大海的笑容向来只给弟弟和妈妈,从来不会留给他。
那天祝大海却对他笑了, 笑着说起了把祝千行领回来的时候的事情。
“千行(hang),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在你进家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别怪爸爸自私, 坦白说,我把你领回家, 就是为了等我死后, 有人能照顾妈妈和弟弟。”
那些难眠之夜的揣测骤然成真, 祝千行愕然地看着他,从没有想过祝大海能把事实这么直白地告诉自己。
原来他对于祝家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养家糊口的工具人,不是什么得到幸福眷顾的小孩儿。
“您不怕我丢下他们不管吗?”祝千行梗着脖子问,不敢相信养父说出口的那些话,也不敢相信自己原来从没有被期待着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祝大海咳嗽着:“你不会的。”
“你那么的真诚善良, 你不会抛下他们不管的,我把这些事实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一辈子只恨我一个,照顾好千帆和妈妈。你马上十八岁了, 这个家靠你了。”
十六岁的祝千行不敢置信地追问:“那妈妈知道吗?”他寄希望于妈妈不知道这个事情,好欺骗自己这家里还是有人在乎他的。
可祝大海沉默了,他的沉默给了祝千行最不想要的答案。
哪有什么合眼缘,不过是看他已经十五岁了很快就能成年了照顾家了,才千里迢迢地把他从新疆领回来,盼着他在男主人去世之后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才几岁大的弟弟和不知所措的养母。
“你妈妈原本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是她跟我一起去新疆见了你一面,就同意了。”
为什么见他一面就同意了呢,是看他身体强壮能干活吗?
祝千行的世界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十六年前,他被人扔在冰天雪地里。
十六年后,他又被人抛弃在病床前。
命运何其弄人。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像之前一样骗我不好吗?”祝千行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祝大海望着他,眼底已经无光了。
“因为不忍心。”
“我告诉你,是因为妈妈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同意,我死之后,妈妈会把你送回到孤儿院里,就当这一年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千行,你来决定吧。”
他怎么可以当这一年什么都没发生呢,他刚学会喊妈妈,刚学会在一个太阳不会半夜才下山的地方早点睡觉,现在又叫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那个被人可怜的地方去。
祝千行心如刀割,却口是心非:“我会尽早离开祝家的,谁也别想拖住我。”
自私的祝大海看着那个满脸倔强的孩子,一清二楚祝千行不会离开的。
他瞒着纪凌云把妻子摆到唱红脸的位置,就是为了祝千行还能念着旧情别走。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养子自己发现了真相,祝千行兴许真的会失望离开。可他的妻子和他不一样,纪凌云深深地爱着这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像爱祝千帆那么爱,虽然笨拙,但是炽热。
祝千行这样的小孩儿,只要给一点点温柔,就甘之如饴。
他得说出来,说出来想方设法地让祝千行动容。
很显然,他成功了。
自私的祝大海笑着变本加厉:“千行,爸爸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结婚成家,把千帆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永永远远只爱他一个人。”
祝千行完全没料到养父为祝千帆的算计到了这样深沉的地步,也完全没料到他对自己这样一个工具人还有更高的要求。
一生不成家,一辈子做祝家的工具人。
“您放心,我是个同性恋,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祝千行故作冷静走到床头,贴着祝大海的耳边轻语:“不光如此,我还会带坏祝千帆,让他和我一样喜欢男人,永远不能给祝家传宗接代!”
祝大海用尽全身力气拍出了一个巴掌,祝千行头都没有歪一下,照单全收。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倔强地用指节将血迹抹去,从床头记录本上扯下一张纸,写下了几行字。
“祝千行保证,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照顾祝千帆和纪凌云,直到自己死去。”
他写完,在保证书的下面留下了自己的青涩的签名,然后又把纸和笔递到了祝大海的面前。
“签个字吧,您可以瞑目了。”
……
祝千行把沾血的保证书拿给祝千帆看,平淡地说起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包括祝大海怎么要求他,包括他是怎么气的祝大海。
祝千行供认不讳。
“我已经把他气死了,你就算和我在一起也不能把他气活了。所以你还是好好地照顾自己,照顾妈妈,就足够了。”
“祝千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家的温暖,求你,别毁了它。”
祝千行垂着脑袋,把从和纪凌云通话时候感悟到的温情反复品悟。
尽管万般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开始把这当作家了。
祝千帆捧着爸爸的字迹,沉默无言。
他多么希望那行写在哥哥名字下面的大字不是来自他的父亲,可曾经在作业上伪造过家长签名的祝千帆一清二楚,这三个字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写下的,无可作假。
在他还不懂事的年纪,哥哥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他从前敬爱缅怀的父亲,为了他这个甚至不知道能长成什么样的孩子,甚至舍得将另一个无关的人算计得那么深。
“对不起,对不起,哥……”
祝千帆想拉住哥哥道歉,可手在触碰到哥哥手臂的瞬间,就收了回来。
他没脸去和哥哥纠缠。
“没事的。”
祝千帆反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柔声细语地哄他:“哥已经不在乎了,哥现在只想要这个家,你和妈好好的,我就开心了。”
“所以,你不需要再来掺和我和何向辜的事情,我能解决好。祝大海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你快乐地活着,你不要让他的努力白费。”
祝千行本意是说服他不要再来说这些情爱,但祝千帆听来,父亲的名字此时却成了天大的讽刺。
“哥,我长大了,妈那边我能照顾好的。这些年花你的钱我都记着呢,你等我工作以后,我会还给你的。”祝千帆站了起来,忽然开始不齿自己竟然和父亲流着一样的血,他巴不得自己是妈妈一个人生出来的,和那个早死的父亲一刀两断。
祝千行的眼眸温柔,声音也温柔,似乎暂且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沉浸到安慰祝千帆的事情里来。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这个家。”
别别扭扭了许多年,在听到妈妈昨天那番话的时候,祝千行终于肯承认,他和祝千帆、纪凌云是心连在一起的家人。
何向辜如果走了,他需要一些寄托让自己活下去,就像三年前把小哑巴领进门,人总是需要一些活着的理由。
“对,咱们是一家人。”
祝千帆立刻会意,抓住了哥哥的手:“所以我依然爱你,像家人那样爱。哥,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会,开心很多,有你有妈,哥很开心。”
祝千帆迎着朝阳和哥哥笑在一起。
他对情爱懵懵懂懂,书里记述的不过沧海一粟,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既然哥哥需要这种爱,那他就给哥哥这种爱。
而当祝千行把埋藏心底的一切过去都告诉他,祝千帆才猛然惊觉,自己对哥哥了解的太少。
哥哥需要家人,那他就永远站在哥哥的身后。
家人的爱,只有他和妈妈能带给哥哥,祝千帆自私地想,何向辜在这方面一辈子都不会超过他了。
……
祝千行谢绝了祝千帆来送自己的请求,背上包独自出发去往车站。
他迫切地需要远离这个地方,最好让何向辜再也找不到他,好加速成全另一家的母慈子孝。
如此一来,他也能借工作压一压自己心头的那些杂绪。
他不太明白自己在面对一个明明早就有准备的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情绪会波动得如此强烈。
祝千行想了又想,最后归咎于自己还没成仙,还在被马斯洛三角层层限制着,所以一时之间面对可能的离别会感到惶恐。
这很正常。
祝千行收拾好自己就给老祝师傅打去了电话,老祝师傅听出他情绪不对,寒暄两句之后,放了人出去,让祝千行不必到单位去报道,收拾行李直接去云南。
祝千帆主动请缨要帮他收拾房间,祝千行同意了,叮嘱他卧室里的东西不用管,等他回来再弄,把家门钥匙留给了祝千帆,就离开了家门。
排队等车的时候,祝千行无数次点开那个香菇头像。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想收到点什么,又不知道能收到点什么。
何向辜还没告诉他何阿姨那边的事情,祝千行准备给这段不该产生的关系画了个句号。
他当时答应不也只是为了让哑巴高兴吗,哑巴现在见到妈妈高兴了,爱与不爱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不需要爱了,就算需要,他还有千帆和妈妈,他也有自己的家了。
火车即将抵达,祝千行靠前站了站。
忽然,嘈杂的人声里传来一声“哥”的呼唤,祝千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祝千帆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呢,何向辜又不可能一下子赶到车站来,他在瞎想什么呢。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哥哥,兴许是别的正常的哥哥和正常的弟弟呢,祝千行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再理会,结果手臂又被人一把抓住。
顺势转过身来,看见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祝千行的眼角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我们是巡视组的成员,你涉嫌行贿,跟我们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两家里凑不出一个好爹[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