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霁哼声笑笑,隔了好一会,才飘出一句:“我知道。”
姜暖瑜没再接话,喝了口酒,压下已经堵在喉咙、疯狂上涌的情绪。
过了会儿,叶霁长叹一声,主动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故作轻松道:“我可没闹着玩儿,工作室,我一定会好好做的。机会是别人给的,路得是我自己走。再难,我也要走得漂亮。像我的人一样漂亮。”
姜暖瑜徐徐笑了,却说:“叶老板,苟富贵,勿相忘?”
“富贵不富贵还不好说,”叶霁转头,放肆地上下打量她一道,“但你的姿色,我肯定忘不了。”
姜暖瑜知道她是不想让彼此沉浸在低沉丧气中,配合道:“我可是钢铁直女,就算你富贵,我也只能婉拒你了。”
叶霁撇撇嘴:“归功于梁齐的存在,我勉强信你是直女吧。”
提到梁齐,姜暖瑜上扬的嘴角往下落了落。叶霁和景尧之间的某些方面,让她莫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梁齐是否也会像景尧一样,在给予温情的同时,内心却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叶霁问:“那天晚上,你们后来……怎么样啊?”
她说的是在蕴庭会所门口,梁齐把姜暖瑜拉住那天。
姜暖瑜垂着眼,陷入回忆。只是想到那天的梁齐,她心中的苦涩,就好像掺进了几丝甜意。
她抬头,对上叶霁不怀好意的表情,瞬间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啊?”
叶霁睁了睁眼,着实无辜:“我怎么不正经了?”她反击,“倒是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儿?”
姜暖瑜也不服:“我哪儿不正常?”
叶霁有理有据:“你不具备一个正常成年女性应该有的欲望和需求。”
姜暖瑜要反驳,脸却红了。
尽管如此,还是要捍卫一下自己的生理需求的。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说完,她起身走开了。
“等等,你什么意思?!”叶霁眼睛一亮,对着她的背影追问,“你们那天又干嘛了?”
姜暖瑜已经钻进洗手间。
说不过,她躲得过。
第37章
周一上午,杂志社召集几位总监和资深编辑,临时召开了一场选题讨论会。
会议事关次年开年刊的封面人物和主题。按理说,十一月才开始做开年刊的封面算是相当晚。
品牌早在半年前就买下了《Florian》这次开年封的版面,原定的封面人物是品牌颇有资历的代言人之一。但上周,品牌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将封面人选换成了一位备受瞩目的新锐男演员。
这一换人,意味着原先的策划也得推倒重做。
根据品牌提出的需求,编辑总监文昊事先已经拟好一个契合的方向。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位封面人物的形象和经历,暂定主题是‘选择与改变’。考虑到他目前炙手可热的状态,我倾向于把重点放在选择的结果上。”
“人物故事可以围绕他如何从一个素人,逐步走出舒适区,最终成为拥有代表作的演员展开,以此探讨选择热爱和成就自我的过程。最后,再扣回他和品牌的契合点,关键词是:优雅和突破。”
“在视觉风格上,我设想的是黑白对比,象征过去与未来、变与不变。用简洁的光影来叙事,也呼应品牌一贯的经典调性。”
内容陈述完,文昊看向在座众人:“大家有什么想法?”
孙莹第一个提出看法:“黑白风虽然有强象征意义,但……这毕竟是新年第一刊,这种色调会不会显得太沉重了?”
艺术总监点头附和:“黑白风格确实可能偏压抑。或许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加点儿品牌常用的色彩,既保留视觉对比,也不至于太没活力、太丧感。”
另一位编辑也发言:“我在想,拍摄内容里能不能加入对话的概念?比如演员和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展开对话。用双曝光,光影过渡加入暖调色彩,应该不会很突兀。”
“这个对话的概念不错。”文昊接话,“还能和品牌经典现代融合的概念呼应,看作是过去和未来的对话。很好。”
大家一句接一句地讨论着,姜暖瑜眼睛盯着面前的资料,手里拿着笔盖,扣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轻轻转着。
察觉到周围的安静,她眼皮一抬,发现大家似乎都在等着她发言。
她强行回过神,却只记得文昊最开始说的“选择与改变”。
她抿抿唇,稍整理了下思路,道:“呃……我觉得,‘选择与改变’这个主题很好。总监提到要强调选择的结果,这个角度确实有意义。但,选择本身的过程,是不是也能成为一个叙事点?封面人物作为新锐演员,他的成功未必是一蹴而就的,过程中,也许也有过反复和挣扎?”
文昊点头:“这个思路也很好,可以进一步挖掘。”他又问,“视觉上呢?对大家刚讨论的几个点,你有什么想法?”
“视觉上……”姜暖瑜抬了抬眉毛,视线扫过其他人——刚才的讨论,她可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她试探着说:“如果,能体现新年的氛围……应该也不错?”
“好。”文昊总结,“这样的话,大家对视觉的方向算是达成了共识……”
姜暖瑜悄悄大松一口气。这回算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没彻底掉链子。
前一天周日,她在家几乎躺了一天。只不过她人躺着,脑子却没休息。
梁齐,叶霁、景尧,施宥宁,甚至连朱利都被包括在内,几个人轮番侵占着她的思绪。
而和玛丽安娜的视频会议,也像是她脑中这出大戏里插播的广告,突兀,还没法儿跳过。
她被迫处理着这些信息,大脑根本无法按她的意志来集中注意力。
会议剩下的时间里,她只好在每个能发言的间隙都积极主动地表达、递话,用这样的方式强迫自己投入,总算是捱到了会议结束。
已是中午,大家陆续去吃午饭。
姜暖瑜回到工位,心思混乱地呆坐了片刻,拿起手机给纪萌发了条消息:「主编,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
两三分钟后,纪萌回复:「两点后来我办公室。」
「好的,谢谢您。」
面对《Chaleur》的邀请,做出决定前,姜暖瑜认为她应该和纪萌进行一次对话。这既是出于对杂志社的尊重,也是在逼自己正视内心的声音。
可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话题。
《Florian》是她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从开始实习到现在,从学生到职场人,近六年的时间,她所有的成长都是在这里。
“姜姜,快给我看看这个!”冯沙沙拿着一本杂志凑过来,兴奋地翻开其中一页,“你快看这组现代雕塑,真绝了,好震撼!我们是不是可以写点类似的专题?”
姜暖瑜扫了眼她手里的杂志,道:“确实不错。”
“我就说嘛!”冯沙沙一拍桌子,语气满是自豪,“用雕塑做背景,拍一组大片怎么样?下次你开选题会的时候,可以提议一下嘛。”
姜暖瑜思绪再次飘浮。
如果真的有改变,下次的选题会,她可能就没法参加了。
意识到刚才在想什么,她略显烦躁地蹙了下眉。
这也是她一定要找纪萌谈话的原因。事情虽还没决定,但内心的摇摆,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方方面面。
冯沙沙见她没说话,追问:“怎么样?”
姜暖瑜回过神,点头:“嗯。”
“Yes!”冯沙沙眼睛一亮,“我去拍张照片留着参考!”说完,她喜滋滋地拿起杂志,小碎步蹦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暖瑜看着她风风火火又热情十足的样子,心情却有些沉重。
*
时间刚过两点,姜暖瑜来到纪萌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纪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姜暖瑜推门进去,纪萌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看到她,手指了指一侧的沙发:“坐吧。”
“诶。”姜暖瑜过去坐下。
纪萌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坐到了她对面。
姜暖瑜手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皮,一时没讲话。
纪萌很少见她这般犹豫的状态,稍一打量,关切道:“怎么了?工作还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酝酿了几秒,姜暖瑜开口:“主编,我收到了《Chaleur》的工作邀请。”
纪萌眼神稍稍一顿,露出一抹笑容:“这很好啊。什么形式的邀请?需要杂志社怎么配合?”
姜暖瑜说:“对方希望我到巴黎,全职参与《Chaleur》国际版的编辑工作。”
纪萌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后缓缓点了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姜暖瑜能来谈这件事,说明离开已经成了她的选项之一。
纪萌深知,在创意行业里,强留想走的人并不明智,姜暖瑜还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我支持你去。”
姜暖瑜一怔。
“作为一个时尚平台,《Florian》本就是为热爱这个行业的人搭建桥梁。”纪萌说,“作为主编,我很荣幸能带出你这么年轻优秀的编辑。”
姜暖瑜被纪萌的话触动,说:“我很感谢您的支持,但……其实我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纪萌了然一笑,点点头:“我理解你的犹豫。一边是全新的平台,全新的机遇;另一边,是熟悉的环境,让人留恋的安稳,还有人情的牵绊。这样的选择确实很难。”
纪萌的理解一针见血,姜暖瑜心下怅然。
“但姜暖瑜,你现在正处在风头正劲的时候,事业的路才刚开始,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机会,未来可能还有很多。”纪萌看着她,笑了笑,“但我得说,只有抓住当下的那个机会,才能让更多可能真正的发生。”
“人的一生中,必须要抓住的机会,其实就那么几个。像《Chaleur》这样的邀请,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个。”纪萌说,“作为主编,我当然不希望杂志社失去你这样的编辑。但从个人角度出发,我认为,这样的机会,有一百次就要抓住一百次。它对你来说是完全不同的起点。”
姜暖瑜揪着手,唇线绷着,内心翻涌复杂,久久没有开口。
纪萌交叠起双腿,手搭在膝上,缓缓说道:“我们这个行业节奏快,更新更迭是常态。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切换平台、接触新资源,很常见、甚至很必要。你在巴黎积累了经验和资源,不管以后回不回来,你以后的职业选择,也一定会更加开阔自由。”
“其实,绝大多数的改变,本质上也只是阶段性的调整罢了,它不等于最后的终点。所以,你不用对此有那么大的压力。”
姜暖瑜听着纪萌的话,若有所思。
这两天,她的挣扎只陷在去或者留,似乎这就足以将未来的一切刻上烙印,不再有转圜的余地。
而吧这一次选择带来的变化,当作阶段性的尝试。这样的角度,的确是她没想过的。
从纪萌办公室出来,姜暖瑜心底的各种情绪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几次深呼吸,也没能平复胸口的震荡。
她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站在工位旁的落地窗边,望向对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初冬的阳光反射在玻璃幕墙,冷硬而耀眼。她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却固执地不移开视线。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她已经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号码有一会儿了。
已收藏联系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眼前却全都是梁齐。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到上一次分别他转身的背影结束,一幕幕闪过。
她惊觉,关于他的记忆,每一个细碎的片段,都在她意识里那么深刻。所有画面清晰到生动,生动到真实,真实到……让她只想贪恋。
她的心被狠狠扯动着,叫嚣着想要沉醉在这样的美好中,几乎要将她从理智的防线拉回。
她猛地睁开眼,手指颤动着切到微信,点开纪萌的对话框,打字发送:「主编,我决定接受《Chaleur》的邀请。谢谢您的建议。我会先完成手头的专题工作。」
屏幕暗下去后很快又亮起,纪萌回复:「好的。」
姜暖瑜转身,脚步虚浮地坐到椅子上,快速摇晃鼠标唤醒屏幕,生怕自己后悔似的,匆匆给《Chaleur》回复了确认邮件。
信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掌心下也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调出日历,日程表上的工作安排,最后一项截止在一月十号。
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她忽然不安起来,心绪漂浮而空茫,没能彻底接受她到底做了什么。
屏幕右上角的时钟,秒数正一下一下跳着。
时间,并没有随着某个决定的发生而有任何改变。
那其他的,应该也不会因此改变。
去巴黎,不等于和现在的一切彻底割裂。
一定是这样。
编辑部已经从中午的慢节奏恢复了活力,各种声音交织混杂,扩散蔓延到上空,又飘落到她耳边。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额角,头脑里嗡嗡作响。她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暖瑜……?”
姜暖瑜想被惊吓到,立刻支起脑袋,顺势把头发拢到脑后,眼中的涣散一闪而过。
何安琪面露担忧:“……你不舒服吗?”
姜暖瑜摇头,轻松地笑笑:“没有。我没事儿,在发呆呢。”目光落到何安琪手中的资料,她扬了下眉毛,道,“什么事儿?你说。”
“好。”何安琪又看了她一眼,才道,“这次受访的电子画家余淼,我刚才和她联系过了,确定了拍摄和采访时间,还是下周一,没有变动。原计划是在一号棚棚拍,但对方忽然说……想把拍摄地点改在户外。”
“户外拍?”姜暖瑜皱了下眉。
何安琪点头:“嗯。”
姜暖瑜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从收纳架抽出相关的文件资料,大概翻看了下,道:“已定的服装风格和整体基调,挪到户外拍影响也不是很大……”
她想了想:“那就顺她的意思来吧。”她抬头,问,“她有说倾向的地点吗?”
“这倒没有。”何安琪说。
姜暖瑜点点头,轻咬着唇角——拍摄地点她还得重新定。
她思索片刻,交代何安琪:“你先跟品牌那边确认好服装借用的细节,采访提纲我马上发给你,你发给她看一下吧,让她提前确认。”
何安琪认同地点头:“我也觉得有必要。”她撇撇嘴,“万一到时候她又有新要求了,咱们还得把计划顺着再改一遍。”
姜暖瑜看出她的不满,笑:“艺术家嘛,都有点个性的。”她转而道,“拍摄地点我选好之后和你确认。……摄影师是?”
“是刘摄。”何安琪说,“但他当天还有两场拍摄在一号棚。如果我们改地方的话,时间上,他可能就稍微有点赶。”
“刘摄来不及。”姜暖瑜果断道,又问,“其他摄影师呢?”
何安琪略一思索,提议:“要不……施摄?”
姜暖瑜眼神一顿,顿时回想到上周六与施宥宁在超市的偶遇。
她暗叹:果然不能念叨,想什么来什么。
可她也不好直接否了这个建议。那就真成公私不分了。
“行,那你去协调吧。”她合上手边的文件夹,抬起头,柔柔一笑,“辛苦啦。”
“没事儿。”何安琪摆摆手,“走啦。”
何安琪走远后,姜暖瑜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还有工作要做。
但还好,她还有工作要做。
*
当天下午,梁齐处理完外部事务,回到53楼。
电梯门开,接待台的助理起身问好:“梁总,下午好。数据中心的潘铭杰潘总监正在等候区等您。”
梁齐脚步未停,下巴略点:“知道了。”
经过等候区,潘铭杰起身,恭敬道:“梁总。”
梁齐看了他一眼,径直朝办公室走:“进来吧。”
潘铭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跟了进去。
梁齐随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进办公椅,抬眼看向潘铭杰:“说。”
“梁总,有关尧总子项目增设的vvip会员制度,我已经按您上周五的要求,整理出了会员分布情况和消费积分的使用明细。数据出来后,的确有几点异常。”
潘铭杰递上一份报告:“新增的vvip会员里,客户的背景信息严重缺失。尤其是几位频繁高额消费的客户,系统里只有诸如姓名这类最基础的资料,连完整的身份验证信息都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没法核实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梁齐看着报告,未抬头,食指叩了叩桌面,示意他继续。
潘铭杰道:“数据显示,会员积分的兑换倾向也明显偏离常规。在云景原有的会员制度中,选择用积分兑换社交类活动的比例大约只有5%。但在子项目的vvip体系里,有超过50%的积分,都被用来兑换一个叫‘名人局’的社交活动。”
“名人局?”梁齐抬眸,“干什么的?”
“这是尧总为vvip会员特别设立的项目,和云景现有的积分兑换体系不互通。”潘铭杰摇头,“但具体形式……因为是相对私密的社交活动,并没有公开披露。”
梁齐一副扑克脸,没说话。
“还有就是……尧总的团队近期频繁调取了这些客户的消费记录,并对部分数据进行了二次标记和归类。”
潘铭杰犹豫着补充:“这些操作本身问题不大,但尧总显然试图将其无痕。他的这些行为,在外显报表里是没有的,我是通过此前植入的全局分析系统才捕捉到的这些痕迹。”
到这儿,梁齐稍靠向椅背,眯了下眼。
潘铭杰难以揣测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一时没吱声。
片刻后,梁齐合上文件,吩咐道:“继续跟进这些异常点,有新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潘铭杰推了推眼镜:“是。”
潘铭杰出去后,梁齐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指尖在桌面一下下轻叩着。
景尧,到底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道:“来一下。”
很快,彭泽敲门进来;梁齐将桌上的文件夹递给他:“想办法弄清楚这个‘名人局’是什么名堂。”
彭泽点头:“好。”
他接过文件,正要转身离开,梁齐忽问:“康蒂合作的相关特稿最近反响怎么样?”
彭泽愣了下,道:“这半个多月,参加交流会媒体的所有特稿都已经陆续发布,整体反响非常不错。”
看出梁齐似有所指,他特意补充:“《Florian》作为唯一一家生活方式类媒体,对于文化层面的解读,展现了独特的视角,总体反馈向好。”
“嗯。”梁齐点点头,说,“给这次合作的媒体公司各赞助一笔内容支持金。《Florian》在原有赞助金的基础上,额外发一笔奖金。”
彭泽:“……是。”他转身出去。
老板的表达方式,还真是够含蓄迂回的。
第38章
给《Chaleur》发确认邮件后的这周,姜暖瑜有意让本就不清闲的工作更加忙碌起来。
无论是必须做的,还是可以交给别人的工作,她通通揽下,每天在杂志社加班到不得不回家为止。
这究竟是想在离开前为杂志社发挥最后的余热,还是为了逃避独处的时间,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五下午,还有半小时下班,纪萌从外头回来,却没径直回办公室,而是在编辑部办公区前头站定。
纪萌很少公开讲话,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
纪萌目光扫了一圈,说:“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马上十二月份,年底活动扎堆,接下来会更忙。”
听这话头,显然是有好事儿啊。
大家顿时来了兴致,跟身边的人交换着眼神,愈发期待主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纪萌道:“姜编辑负责的那篇赞助商的特稿,对方反馈非常积极,在内容和影响力上都给了高度评价。”
冯沙沙闻言回过头,从椅子探出上半身,朝姜暖瑜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她本意是想在纪萌说话的间隙,悄悄夸一句,可她那一点都不小的气声还是被纪萌听到了。
纪萌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落,冯沙沙转回身,发现被抓包,立刻露出一个悻悻的笑,手背相对叉在腿间,缓缓点了下头,以表歉意。
大家被她的样子逗乐,轻声笑起来。
纪萌也没多计较,可见今天心情不错。等笑声低了一些,她说:“为了表达认可,云景方面特意追加了一笔赞助款,用于支持我们的年终福利。”
话音刚落,编辑部顿时一阵欢呼。虽说大家并未参与这项工作,但每个人的年终奖金却因此大幅提升,谁不高兴?
“还没完。”纪萌继续道,“赞助方特别安排了一家餐厅供我们团建,时间就定在今晚。大家放松一下,也为即将到来的年末活动打打气。”
掌声呼声再次响起。
冯沙沙倒是行动派,已经在吵闹声中迅速关掉电脑,麻利地收拾起东西准备团建。
这时,纪萌话锋一转,道:“除此之外,我还想借这个机会,和大家说一件事。”
原本热烈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纪萌说:“不久之后,姜编辑会离开我们的团队。”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纪萌说:“她即将前往巴黎,成为《Chaleur》国际版编辑团队的一员。”
一声低低的惊呼声后,办公区逐渐开了锅:
“天呐,那可是《Chaleur》啊……”
“太牛了吧!怎么做到的?!”
“同样都是工作,我想都不敢想……”
同事们一派吃惊和羡慕的气氛中,只有冯沙沙不同。
她仰头咧着嘴,表情苦兮兮的,绝望长叹,语调也拖得老长:“姜姜……啊——”她是真不想姜暖瑜走。
纪萌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姜暖瑜对上纪萌鼓励的目光,一时有些难以招架。公开表达情感实在不是她所擅长的。
她毫无准备地站起身,脑袋里也没什么这方面的套话,只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先朝纪萌一笑:“谢谢主编给我一个体面和大家道别的机会。”
她又扫过正望向自己的每一个熟悉面孔,说:“很幸运能和大家共事这么久的时间,在这里工作真的很开心。也很幸运的是,我和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为同一件事努力的共同经历。我也很感谢大家对我的每一次帮助,和包容。”
她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我们会再见的!”
同样的告别,只要抱着再见的念头,就能轻松许多。
“所以……”她不希望氛围聚焦在自己身上太久,便说,“一会儿的团建,没有告别!我们只为这顿晚餐庆祝。”
大家都朝她笑着,包括曾和她竞争过的那位男同事。
虽然只是同事的关系,交情也有浅有深,但她愿意相信,至少此刻的祝福都是真的。至于别的,她不想去考虑。也没什么意义。
“那就这么定了。”纪萌替她接过话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下班出发吧。”
纪萌离开后,众人一边给当天的工作收尾,一边感叹:
“姜编辑走了,杂志社忽然就少了一条大腿。有点儿没安全感啊。”
“是啊。诶?文化板块儿谁接手啊?”
“你还上心了,这不是主编该操心的事儿么?”
“《Chaleur》那种级别的杂志,编辑团队随便一个都是牛人……现在姜编辑也成那里面的一员了,真羡慕……年薪估计翻好几倍!”
“我看你就是羡慕年薪。”
“谁不喜欢钱多呀?不过虽然我去不了巴黎,但多了年终奖,也算一年没白干……”
“……”
姜暖瑜正收拾桌面上的文件资料,余光瞥见桌边立了个人,一抬眼,就见冯沙沙正表情幽怨地盯着她。
姜暖瑜顿时笑了:“谁欺负你了?”
“你!”冯沙沙一点儿不犹豫。
可下一秒,她眉毛眼睛就皱在一起,唉声叹气:“你真的要走啊……”
姜暖瑜把一沓资料夹到文件夹里,点头。
冯沙沙一脸愁容,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是一个习惯依赖的人,在任何环境里,她都需要有一个锚点,支撑着她做一切事情。
在《Florian》,姜暖瑜就是她的那个锚点。
这个只比她大了几岁的女生,好像从没让人觉得有多强大,但又想不出什么轻易能撼动她的东西。
她也始终搞不懂这是因为什么,但这样的状态,莫名会让她感到安心。
可这份让她安心的、稳定的力量,她的锚点,忽然就要没有了。
姜暖瑜收拾好包包,转头见冯沙沙还杵在原地。
同事们陆续前往团建地点,何安琪在前头招呼她俩:“咱们打一辆车过去吧?”
姜暖瑜隔空比了个手势:“OK。”
她拿过包帮冯沙沙挂在肩上,又从包带里给她把手掏出来,道:“走!吧!”
冯沙沙不情愿地整理着肩上的包,咕哝一句:“今天晚上的大餐都不香了。”
姜暖瑜笑着,不以为然:“等你吃的时候再说这话。”
被直接戳穿,冯沙沙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可怜兮兮地挽起她的手一起走。
团建的餐厅在一栋高级酒店里,酒店离杂志社不远,十分钟车程就到达目的地。
众人不禁又感叹,赞助方真是贴心。
酒店大楼东边的那一侧呈圆弧状,从顶层向下阶梯式铺展,看着就气派。从电梯里出来,走廊墙面皆是素雅的木纹装饰,灯光柔和,静谧又高级。
有同事开玩笑:“怎么感觉像是来谈商务的?”
一群人顺着指引向前,尽头却只有一扇无装饰也没标识的双开门。
“是这儿吗?”
“不会走错了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先看看呗。”一个男同事率先上前推开门。
看到门后的场景后,人群中顿时“哇——”声一片。
整个区域呈拱门状,方形区和圆弧区用玻璃隔断,三面视野开阔,圆弧区还是透明的顶,周围建筑的灯光如星点,仿佛置身空中楼阁。
自助餐台已经摆好了食物,冷热皆有;另一侧是一整排吧台,后头的酒架上陈列着各种精致的酒瓶。除此之外,还单独配备了服务生和调酒师。
然而到了这儿,吃似乎倒成了次要的事。至少对冯沙沙来说是这样。
她忙着从各个角度拍照,在手机上编辑打卡体验发到社媒,着重强调:无滤镜直出!
发送后,她放下手机,兴奋地对姜暖瑜说:“像这样的团建多来一点儿,我都能成打卡博主了!”
姜暖瑜笑笑没接话,似乎不太投入。没有工作强行霸占她的大脑,她整个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的。
冯沙沙也不在意,拿起饮料叼住吸管,眼珠还在到处转。
她的视线无意扫向门口,只见门开着,纪萌在那,正和对面的西装男士交谈。
她看了几秒钟,朝姜暖瑜靠了靠,好奇道:“姜姜,主编对面的男的是谁啊?”
姜暖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出那人是彭泽,表情即刻变了变。
冯沙沙看出她认识,一脸八卦地追问:“谁呀?”
“好像是赞助方的人。”姜暖瑜含糊地答。
“赞助方?哦……”冯沙沙又朝那边看了一眼,“感觉还挺帅的呢,是吧?”
姜暖瑜含笑点点头,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冯沙沙的手机屏幕一闪,刚发的帖子又多了不少点赞,她的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
而姜暖瑜却开始在意起来。
云景已经提供了团建场地,按理说,彭泽不必再亲自出面安排。既然彭泽出现在了这里,那梁齐会不会也……
她心里想着,又看向门口。彭泽已经结束和纪萌的对话,转身时,对上她的视线,他朝她颔首致意后才离开。
姜暖瑜心里更加不安定,团建后半程,她时不时就往门口瞟一眼,要不就是来回解锁手机。
然而,一直无事发生。
彭泽没再出现,也没有电话打进来。
隐隐失望的同时,她也松了口气。
她能坦然和杂志社的同事告别,却完全无法设想,梁齐知道她要离开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因她的选择恼火、失望,会挽留,或者干脆无动于衷?她不知道,也没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时间一过十点,纪萌便委婉地表示,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但不知大家是还没玩尽兴,还是都不愿做第一个提出离场的人,竟没人说要走。
好在冯沙沙的男朋友及时来接她,姜暖瑜也借此机会,顺势和她一道离开。
两人下到一楼,刚从电梯厅拐出来,便听大堂过道另一边响起一道男声:“这儿呢。”
冯沙沙一看是邵杰,立刻小碎步跑过去搂住他的手臂。
邵杰把手里的围巾给她围上,道:“就知道你肯定没带,晚上外面冷。”
围巾很长,冯沙沙从脖子上解开两圈,理了理,又围到邵杰脖子上,甜甜地说:“咱俩一人一半儿!”
“我不冷。”邵杰说着要把围巾拿下来;冯沙沙不肯,邵杰握住她要反抗的手,道:“你听话。”
冯沙沙也不犟了:“好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撒着狗粮,姜暖瑜笑着转开视线,却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到了那个占据她思绪一整晚的人。
梁齐侧身朝她坐着,他对面也是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士,似乎正和他说着什么。
“姜姜我们走啦!”冯沙沙道。
姜暖瑜下意识转回头;冯沙沙说:“我俩坐地铁回,你要打车吧?”
姜暖瑜这才回了神,点点头:“嗯,我打车回。”
“那拜拜~”
“拜拜。”
姜暖瑜目送两人走出自动门,又朝休息区看去。梁齐已经站起身,和对面的男人握手。
姜暖瑜以为他还没看到她,她正这么想着,梁齐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他的视线停留了至多一秒便收回去,姜暖瑜却再不舍移开。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决定去巴黎后的这几天,静下来时,她会不自觉地想起梁齐,夜深人静时更甚,她的睡眠也因此差到极点。好不容易入睡后,中途她也会猛地醒来,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是她思绪的中心。
这些天漫长而又无声的思念,仿佛麻痹了她的感受,以至于直到此刻亲眼见到他,她才真切意识到,她到底有多想他、多想看见他。
她看着他和那人道别,看着他朝她走来,直到他站到了她面前,她都没移开视线。
梁齐迎视她的目光,见她难得肯这样直白地盯着他看,不由得牵了下唇角,道:“聚餐结束了?”
姜暖瑜眉心一动,他知道她在这里聚餐。
那个他是不是也想见她的虚浮念头,忽然就变实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又看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梁齐如实说:“有个饭局。”
“噢……”
看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又说:“顺便在这儿等你。”
这句倒也是实话,但话出口,他心头也有丝微妙。
或许,他只是本能地想给她她可能需要的确定感。
姜暖瑜却愣住。
他这样说,她明明应该开心的,可心里的委屈却开始从胸口往上涌。
梁齐越表现出在投入,越让她觉得选择离开是一种背叛。她会内疚、会自责,却又深知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矛盾而挣扎,紧紧绷着嘴唇,极力想控制住情绪,却觉得眼睛越来越酸,呼吸也变得急促。
梁齐眉心凛了凛,沉声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视线游转在她的双眼,试图从里面探查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姜暖瑜眉毛一皱,挫败地垂下脑袋,极轻地摇了摇头,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梁齐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才捧住她的脸慢慢抬起来。
她鼻尖都憋得发红,却垂着眼皮,回避他的注视。
梁齐说:“是因为我?”
姜暖瑜的眉毛揪得更紧。是,但又不是。她没法回答。
梁齐松了眼神,朝她身后扫了一眼,见环境安静,他倾身到和她平视的高度,说:“告诉我,嗯?”
姜暖瑜受蛊惑般抬起眼,他清黑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安抚地一点,引导、鼓励她继续表达。
她对此似乎很受用,嘴唇嚅动着:“我……”
梁齐看着她的眼睛,为了迁就她的高度,他抬着眼,薄薄的眼皮上压出了一条清晰的痕迹。
她心里闪过一瞬的勇气,手攥住他的西服,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力量。
“梁齐……”她只叫了他的名字,便没了下文。
感受到越多的他的好,她就越恐惧这一切,会在她说出要离开的那一刻瞬间消弭。
她还无法面对这样的后果。她说不出口。
梁齐看她半刻,直起身,手抚了下她的头发,没再逼她:“不想说没关系。”
姜暖瑜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把头垂得更低,手却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梁齐低头看了眼,下意识抬手覆上她的手。
她的拳头出乎他意料的小,他在掌心里握了握,瞥了眼落地窗外停着的车,说:“想回家了吗?我送你回去。”
姜暖瑜没回答,隔了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梁齐轻声笑了下:“这是一个回答还是两个?”又说,“这个总可以告诉我?”
姜暖瑜终于抿唇抬了头,余光却瞥见电梯厅那边似乎多了几道人影。
认出是杂志社的同事后,她人一惊,条件反射般抽出手,心虚地退后一步。
梁齐扭头,看向她视线刚才的方向,两手镇定自若地抚过腰间的西装,把那被她攥出来的皱痕抚平。
同事们看到姜暖瑜,尤其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皆放缓了脚步。
“暖瑜?你不是和沙沙早走了吗?”何安琪疑惑道,“怎么还在这儿?”她又把目光投向梁齐。
“呃,我刚巧碰到……”面对大家探究的神情,姜暖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介绍梁齐的身份。她不确定他们刚才的拉扯有没有被看到,万一误会了什么就不好了。
她正想着怎么揭过话题,另一拨同事也从电梯间拐了出来。而让姜暖瑜倍感绝望的是,那里头有纪萌。
果然,纪萌认出梁齐时明显吃惊,快步走近后,忙伸出手:“梁先生,您好。”
梁齐抬手和她一握:“你好,纪主编。”
纪萌足够殷勤也足够真诚地说:“没想到这会儿能在这见到您,正好有机会当面感谢您的支持和安排。”
梁齐淡笑着:“合作愉快。”
纪萌回过身,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杂志社的赞助商,云景的梁总,梁先生。”
众人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神色各异,意外、惊讶、崇敬、好奇,都有。当然这其中最多的是,在年终奖金加持下对金主的天然好感。
梁齐微微颔首,目光略略扫过每一个人,算是打过招呼。
纪萌面上浮起一丝疑惑:“您刚才是在和……?”
姜暖瑜心里一抖,担心说多错多,便没主动讲话。
“刚好碰见姜编辑,简单聊了几句。”梁齐淡然开口,顺势看了姜暖瑜一眼后,又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一句,“关于报道特稿。”
姜暖瑜的心稍稍一落,附和着笑了笑,却不敢和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对上。
“噢……”纪萌缓缓点了点头,显然有点在状况外。她不知道和姜暖瑜对接报道内容的就是梁齐本人。
梁齐没再多说,看了眼腕表,视线朝众人扫过一道后,停在纪萌那儿,略微颔首:“那我先告辞。”
“您慢走,梁先生。”纪萌又伸出手。
梁齐与她握手道别,转身之际,他又看了姜暖瑜一眼。
姜暖瑜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瞬的深意,心砰砰直跳。
等人出去了,大家不禁开始热议:
“云景的梁总原来这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我觉着比明星帅。”
“但你说他年轻吧,气场居然那么强。他刚才在我正对面站着,我都紧张了。”
“别说你离他那么近,我在最边儿上,他看过来的时候我心里也哆嗦。”
“我感觉我和他对视了两次,至少。”
“你啥意思?人家对你有意思?”
“不是!……但他真的朝我看了!”
“那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也觉得他在专门和我对视呢。”
“……行吧。”
姜暖瑜听着这些议论,十分庆幸。还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梁齐本人身上,没工夫怀疑她和梁齐是不是有一腿。
第39章
杂志社一行二十多号人,乌泱泱聚在酒店门口,分配各自回家的交通工具。
开车的人顺路捎一两个住得近的同事,剩下的,就根据相同方向的原则一起打车。
姜暖瑜是她那个方向离酒店最远的,自然轮不到她蹭别人的车,而她也没主动参与拼车。
人群几米外停着辆迈巴赫,车灯亮着。她看见了。
纪萌从旋转门出来,随口问了一句:“都安排好了吧?”
姜暖瑜没吱声,不料身边的何安琪好心地指了指她,说:“暖瑜还没。”
姜暖瑜忙说:“我家远,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纪萌看她一眼,说:“我记得你好像住城北新区那片儿是吧?我把你捎回去。”
姜暖瑜一愣。纪萌就住在这附近,送她回家绝对不是“捎”字这么简单,何况,她其实并不想要别人送她……
她连连摆手:“太绕路了,主编。不用麻烦的,我打车已经习惯了。”
纪萌却坚持:“就这么定了。”
姜暖瑜:“……”
纪萌平日并非热心主动的上司,姜暖瑜不好再拒绝,一再磨主编的面子,只好无奈随纪萌往停车场走。
走出门廊时,她忍不住瞥了眼还停在那儿的那辆迈巴赫,心里别提有多失落。
纪萌的车就停在停车场靠边的位置,一辆宝蓝色的宝马五系。
姜暖瑜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纪萌将车倒出车位,又一个左转朝出口驶去。
姜暖瑜扫了眼后视镜,却见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跟在了后面,车灯通过那一小面镜子,亮亮地映在了她眼睛里。
一直到纪萌开车拐出停车场、并入车流又变到左转道,迈巴赫还跟着。
姜暖瑜不禁浮想联翩。
梁齐转身时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大概猜得到,他是在告诉她,他会在车里等着她。
难道……就算她没法坐他的车回,他仍然会一直跟到她小区?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姜暖瑜的嘴角就不由得抿了起来。她心里甚至已经开始酝酿,待会儿要怎么开口和梁齐说她要去巴黎工作的事情。
她偷乐的这当,左转的信号灯变绿,纪萌将车掉头。姜暖瑜眼睛盯在后视镜里,只见车灯、路灯和信号灯照亮的十字路口中,那辆迈巴赫左拐去了另一条路,没再跟上来。
原来只是顺路一段……自作多情了不是?
姜暖瑜刚才还在期待憧憬的心,啪嗒一下被砸到地上,碎成好几瓣儿。
这一回,她无比确定:此刻内心的失落,彻底战胜了能逃避坦白后果的侥幸。彻底的。
她眉毛揪起来,实在沮丧,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纪萌扭头看她一眼,道:“突然宣布你要离开的事儿,没给你很大压力吧?毕竟没提前和你商量一下。”
姜暖瑜笑笑,诚实回答:“还行……”
纪萌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弯了下唇角,点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这样公开谈论个人选择,你肯定多少会觉得不自在。”
姜暖瑜没说话,算是默认。
纪萌话锋一转:“但我觉得,你需要这样的一个仪式,哪怕你不追求这个。”
姜暖瑜理解纪萌的意思。时尚圈是个圈,不小也不大,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且这行业竞争激烈,流言多、各种传闻也多。
如果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一个公开、体面的告别,事后就很可能被解读为恶意跳槽、挖角,双方不欢而散之类的麻烦事,这对她个人、对纪萌,以及《Florian》整体的口碑都可能产生影响。
“我明白。”她再次诚恳道谢,“谢谢您,主编。”
“《Chaleur》那边儿最近进展得如何?”纪萌问,“应该有很多细节需要进一步沟通吧?”
姜暖瑜眼神黯了黯。
前一天,《Chaleur》的确给她发来了合同确认函。除了上周视频通话中提到的内容,邮件里还有更具体的有关薪资待遇、合同期限之类的信息需要她确认。
她看过,还没有回复。
去巴黎是一个已定的事实,但她还没给自己接受现实的机会。
纪萌开着车,瞧了她一眼,笑:“那天你找我之后很快就做了决定,怎么现在看你又没那么果断了?”
姜暖瑜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显得不够成熟,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
“家里人都还支持吗?”纪萌问。
“我还没和他们说。”姜暖瑜如实道,“但在我自己的事情上,他们一向尊重我的选择。”
纪萌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能看出来。”她看着前方的路况,说,“但你一个人去国外生活,又是女孩子,家人肯定还是会担心的。”
姜暖瑜同样认同纪萌的这句话,默默垂下了头。因为这样的选择让爸妈担心,她多少有些愧疚。
纪萌宽慰道:“不过已经做出决定了,就坚定点儿。你去巴黎肯定是好事儿。”纪萌向右打了个方向,顺势看她一眼,又问,“我印象中,你好像是京大毕业的?”
“是。”
纪萌难得直接地夸奖了一句:“名校出来的,像你这样愿意踏实做事儿的人不多。”
这话姜暖瑜可不敢贸然接受,只说:“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吧。”
纪萌淡淡一笑,一时半会儿没再说话。
车内安静下来,姜暖瑜默默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虽然不是一个习惯奉承的人,但也能接得了话、懂得怎么递话。此时选择沉默,是她深知,一段对话结束后,领导是不会因为气氛冷场而感到尴尬的,自然不需要她去刻意打破这样的状态。领导想说什么,会主动开口的。
好在回家的路不算特别远,十多分钟后,纪萌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姜暖瑜目送纪萌的车走远,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通知。
她打开通讯录联系人那一栏,想和梁齐说声抱歉,再告诉他,她已经到家了。
深夜天气冷,她站在路灯下,头顶的光线也冷。
她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好一阵儿,不知是不是有那会儿自作多情后的羞窘作怪,拿着手机的手指头都冻僵了,她还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又一阵寒风吹过,无情地灌进她领口,冷得她直抖。
她缩了缩脖子,终究没选择主动联系梁齐,把手机放回兜里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有关电子画家余淼的那个专题,多方协商后,最终的拍摄地点定在京城一处私人艺术馆。
姜暖瑜和这家艺术馆曾有过一次合作,和负责人沟通协调场地时,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借用请求。
只是,得知她这次只在户外取景后,负责人表达了担忧:“现在天冷,外面的景观都枯了,可能没那么好看。”
对方还发来了几张最新的场地照片,果不其然,草坪都是枯黄的,整体氛围显得有些萧索。
但姜暖瑜看来,自然环境虽不完美,但影响不算大,她更看重艺术馆本身的建筑外观。
她上次去的时候,就对那组极简的建筑印象深刻。
这回,她又仔细看了负责人发来的照片。建筑由三个部分组成,主体皆为纯白,彼此之间却用黑色玻璃廊道相连。建筑只有单层,但屋顶的几何造型却各不相同,简洁的同时又不乏设计感,整体氛围也颇高级。
姜暖瑜认定这个场地依然值得一用,便让何安琪把具体情况整理后发给余淼确认。意外的是,这一次,余淼竟然没提出任何意见。
艺术馆在京城近郊,拍摄当天,太阳刚从东边冒头,姜暖瑜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刚过去的周末,她在杂志社加了两天班,前一晚也没睡踏实,加上早上起得又早,她整个人头昏脑胀的。
偏偏今天打的这辆车,司机开车特别晃,加速又猛又喜欢急刹。她坐在后座,几次头疼恶心得想下车。
她一路坚持,终于到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从车上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到肺里,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摄影团队的人已经到达现场,两位灯光师正在搭设备,施宥宁在旁边指挥。
施宥宁看到她,先打了招呼:“姜编辑。”
姜暖瑜微笑,刚要问候一句“早”,施宥宁问了句:“你来这么早?”
她的话便噎在了嘴边。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现在才刚八点半,她确实来得算早。可,施宥宁不是更早么……
姜暖瑜收起腹诽,说:“怕路上堵车,就早走了一会儿。”她客气道,“没想到你们来得更早。”
施宥宁没接她这句软话,扫了眼旁边搭设备的两个同事,道:“这不是要搭设备,准点来不就来不及了?”
姜暖瑜:“……”
施宥宁这话显得她明知故问。
“噢。嗯。”她一边点头一边试图找话,但实在没有头绪,隔两三秒了,她忽然道,“差不多了就到室内等吧,外面挺冷的。”
施宥宁看了她一眼,说:“行,待会吧。”
姜暖瑜牵起嘴角,尴尬笑笑,抬脚往艺术馆里头走。
刚背过身,她腮帮子鼓起来,缓缓吐了口气。
还好,大概率只会合作这么一次。
艺术馆当天空闲着,场地负责人特地开了一个侧门,供杂志社的人临时休息时进出。
姜暖瑜正往那头走着,余光瞥见围墙入口有人进来。她转头看去,认出其中一个是何安琪,她旁边还跟着两个人,应该是化妆师和造型师。
三个人推着两个平板车,上面各放着一个大纸箱。
姜暖瑜过去搭了把手,她没带手套,何安琪把自己的摘下来一只给她。
“这个,这两个!”何安琪指了指两个偌大的纸箱,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告状,“我一个人从仓库推到电梯,又从电梯推到门口!”
姜暖瑜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少了个人,问:“沙沙人呢?”
“她还没到呢?!”何安琪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啊。”姜暖瑜也蒙了。
“我到杂志社的时候她还没来,给她打电话,她说她起晚了,我怕耽误事儿,就让她直接来拍摄场地了啊。”何安琪忍不住吐槽,“这个冯沙沙!真是的,一点儿不靠谱。”
“今天特殊情况,她肯定忘记定闹钟了。”姜暖瑜有些懊恼,“昨天晚上应该提醒她一下的。”
何安琪不以为然:“每次都要你提醒,以后你不在了,她岂不是有天天迟到的理由了?”
这话倒也没错,姜暖瑜一时无言。
几个女生合力把纸箱搬到室内,造型师支起一个简易衣架,把跟品牌借来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起,该熨的熨平整;化妆师也迅速把化妆箱铺开,摆出各类工具,做着前期准备。
何安琪整理着放首饰配件之类的皮箱,小声问:“人还没来?”
这次,她说的是余淼。
姜暖瑜摇头。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五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心里希冀着:可千万别迟到啊……
真要迟到,也别迟太久,天光可不等人呐。
到了九点,余淼果然还没出现,姜暖瑜顿时有些待不住,索性到室外等着。
艺术馆四周没什么遮挡,放眼望去,心旷神怡。且今天天气、空气都不错,头顶只有一层薄薄的浮云,隐隐透出浅蓝色的天空。
她沿着水泥步道慢慢溜达,阳光照在身上,温度透过衣服一点点传到皮肤,暖洋洋的,足够对抗室外的冷空气。
建筑旁立着几颗修剪成云片状的松树,作为这个季节少有的彩色,倒是和艺术馆的白墙很和谐。
姜暖瑜拿出手机,打开相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屏幕里,白色的建筑几乎与空中的薄云和地面的水泥走道融为冷一体。远处高大的树影投下来,斑斑驳驳,像是给整个场景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忽然,她的镜头里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件宽松挺括的黑色大衣,搭配黑色阔脱裤,离得远,姜暖瑜看不清鞋子是什么款式,但可以确定,也是黑色的。
女孩儿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露出来的一截高领毛衣不是黑色,像是很深的绿色。
看见姜暖瑜了,那女生朝她走过来,问:“你是《Florian》杂志的人吗?”
姜暖瑜点头:“是。你是?”
“我是余淼。”
姜暖瑜扬了下眉毛,短暂意外后,她友好地伸出手,微笑:“你好,我是《Florian》的编辑,姜暖瑜。”
“噢——就是你要采访我?”余淼也伸出手,和她一握。
姜暖瑜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和一身黑的服装不同,光是她的眼皮上就有好几种颜色:靠近眼头是绿色,到眼尾渐变成了蓝色,又向外拉出一条粉紫色的眼线,色彩跳脱却毫不突兀。
姜暖瑜不禁多看了一眼,才道:“是我。我们先进里面吧。”
余淼点头:“Okay.”
姜暖瑜把余淼介绍给其他人时,大家的反应多少都有些意外,尤其是何安琪。
她负责前期和余淼的沟通,本来觉得这人有些难搞,印象一般。但见到本人后,她心里那点不满倒是缓和了不少。
说到底,人嘛,无论男女,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天然会多几分包容的。
余淼看到摆着的化妆箱,走近瞧了瞧,说:“我自己化妆了,就不用麻烦了。”
众人听言,齐刷刷看向能做主的姜暖瑜;姜暖瑜没说话,算是默许。
余淼又走到衣架前,拨弄着上面的衣服,回过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移动,最后定在姜暖瑜脸上,问:“这些我都要穿吗?”
大家再次看向姜暖瑜。
姜暖瑜淡笑一下,道:“选你喜欢的就好。”
余淼点点头,开始挑衣服。
不得不说,余淼的品味还是不错的,选的几套衣服,无论款式还是色彩,虽然乍一看不甚寻常,但整体搭配起来,却都意外地让人眼前一亮,可谓相当有创造力。
不用现场化妆,准备工作就更加简单,拍摄很快开始。
余淼没有助理,也没有随行的伙伴,出门前,她把手机递给姜暖瑜,道:“你可以帮我保管吗?”
姜暖瑜看着她那双被色彩包裹的眼睛,下意识接过手机,说:“当然。”
“谢谢。”余淼勾唇一笑,转身出门。
姜暖瑜看了眼手中余淼的手机,原地顿了两秒,才和大家一起出去。
日头越来越高,当天的气温不算特别低,现下也没风,户外拍摄也不算受罪。
拍摄刚正式开始,冯沙沙姗姗来迟。
她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下拎起来,“我给大家带了早餐!”
正在拍摄的众人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工作,没人回应她。
冯沙沙左右张望,却没看到桌子之类能放东西的地方。姜暖瑜指了指那道侧门,小声说:“那里边。”
冯沙沙点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放东西去了。
姜暖瑜随即看了何安琪一眼,后者也皱眉看过来,显然还是不太高兴。姜暖瑜冲她安抚地笑笑。
没一会儿,冯沙沙顺着边儿溜出来。她倒是知道自己最对不起谁,一个劲儿地对何安琪道歉:“安琪——天使——你别生气,回去的时候全我搬!你别生我气了……”
整个场地,除了施宥宁指导余淼摆拍的港普和拍摄设备发出的机械声响,剩下的,全是冯沙沙的“求饶”。
何安琪被她磨得没办法,食指比在嘴边,大声地:“嘘——”
冯沙沙立刻乖巧地抿嘴。
何安琪无奈,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冯沙沙跑得乱七八糟的刘海,眼神指了指旁边,示意她别打扰拍摄。冯沙沙又连连点头。
姜暖瑜在盯拍间隙瞧一眼二人的互动,好笑地摇了摇头。
外面的天气虽然不错,待久了也难免觉得冷,拍摄到一半时,每个人的状态或多或少都有明显下降。
尤其看见施宥宁举相机的手都冻得发红发僵了,姜暖瑜便提议中途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她不太饿,也没什么胃口,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独自待着。
落地窗外,远处那道半人高的白色围墙上,零星爬着几条干枯的藤蔓。夏天时,那可能会是一番独特的光景,但此时一眼看去,那藤蔓倒像是围墙的裂痕。
姜暖瑜靠在墙边,视线落在远处,静静地出神。最近,她很喜欢这样,让大脑完全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感受。
安静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正在逐渐往她这边靠近。姜暖瑜扭头,是施宥宁过来了。
视线对上,两人无声地互相示意一下后,姜暖瑜将视线重新转到窗外。
施宥宁靠在斜对面的窗框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前面,说:“听说你要走了?”
姜暖瑜眼神一顿,随即又想到,她要去巴黎这件事,在杂志社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看着窗脚,一时没接话。沉默间,施宥宁又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下,姜暖瑜抬头了。触到施宥宁直白探究的眼神后,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施宥宁懂了。
她挑了下眉,说:“去巴黎是上个台阶,留下,你很有可能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选择能掌控的那个,”她点点头,到,“你比我最开始以为的聪明。”
姜暖瑜:“……”
她眨了眨眼皮,不禁又看了施宥宁一眼。
施宥宁说完这番话,表情倒没什么特别,不像是在讽刺或是挑衅,似乎就只是在寻常聊天而已。
姜暖瑜原先觉得施宥宁说话太过直接,刺得人难受。她以为,那是因为两人之间隐隐存在着关于梁齐的微妙关系,因此对施宥宁多少有些防备。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施宥宁倒未必是针对她,或许只是单纯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懒得把话美化一番再说出口。
这么想着,姜暖瑜心里莫名自在了一些。
眼睛盯了地面片刻,她咽了咽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当初你离开,他有挽留过吗?”
施宥宁一愣,忽地笑了一声:“呵……”
姜暖瑜:“……”
“怎么可能?”施宥宁收了笑,摇头,“你真是不了解他。完全不了解。”
姜暖瑜心头陡然又是一紧,舔了舔嘴唇掩饰此刻的不自在。
施宥宁的说话方式,她的确还需要再适应。
“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网球了,大概四五岁?网球是一项纯粹的个人竞技,输赢、成败,全凭自己。这种习惯,已经渗透到了他的方方面面。”
施宥宁看着她,平静地说:“他的感情不会依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同样,他也绝对不会要求别人为他改变什么。”
姜暖瑜心下怅然。梁齐不挽留施宥宁的理由竟然是这样,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理。
“哪怕以我们当年的关系,我也只是想过,或许他会想和我一起走,而不是干涉我的选择让我留下来。”施宥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对我没有过任何要求,一次都没有。”
“哦,不,有一次。”施宥宁轻轻笑了笑,说,“几个月前我刚回国,去找了他,他说,希望我能向前看。”她低下头,唇边的笑容竟有一丝苦涩的意味,“……那是唯一的一次。”
姜暖瑜听着这些,不知作何感想。是同情施宥宁悔过后的爱而不得?是感慨梁齐温柔伪装下的冷漠?还是庆幸?庆幸他不爱施宥宁。
她无言了片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问出口:“你们分手,就只是因为……你选择了离开?”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施宥宁换了一条支撑腿,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
她背着光,光影将她的轮廓剪成一段段立体的曲线,和落地窗外初冬的景色衬在一起,有种冷感的美。
“刚回欧洲的那段时间,我不相信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他可是梁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以为,就算一开始他没和我一起走,他也迟早会来找我,或者等我回到他身边。……只不过,他都没有。”
姜暖瑜实在不理解:“可是,为什么呢?你们不是……”
她没能将“互相喜欢”、“相爱”这样的词说出口。哪怕只是过去,这对她来说也太过刺耳。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未来的定义不一样吧。我虽然选择了离开,但在我的未来里,一直有他,但他……”
施宥宁摇摇头,说:“就像我说的,他是一个极度完整的人,不会向别人索取什么,听起来很好、很有魅力,是吧?可同时,他又是个极度自我的人。他很会用温柔和风度,让别人以为被他在乎、被他重视,但别人,对他而言其实是不被需要的,自然也不在他真正的考虑范围内。”
姜暖瑜手扶在背后的墙上,手指抠在坚硬的墙面,说不出话来。
心口很痛,像有一双手在试图将她撕扯开。
施宥宁的话,残忍,却精准地将蒙在她眼前的、关于梁齐的那层看似完美的外壳剖去。
她紧咬着下颌,努力维持濒临崩塌的理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她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说这些时,施宥宁并没有看着姜暖瑜。与其说她是说给姜暖瑜听,不如说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足够冷静、透彻,也足够了解梁齐,以至于不得不清醒地给自己一个终结的宣判。
向前看,对于真正深陷在过去的人,远没有那么容易。
她看一眼快要碎掉的姜暖瑜,眼中闪过一瞬悲悯,但也许,其中也有那么几分诡异的慰藉和平衡。
施宥宁站直身体,临走前,她说:“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你去巴黎,他会支持你的。”她顿了下,道,“但也仅此而已。”
施宥宁转身离开,身后的姜暖瑜再无法强撑,霎时紧紧闭上了眼睛。
施宥宁口中那个疏离冷漠、感情吝啬到近乎自私的梁齐,她虽还不曾亲历、了解过,但略一回望,在所有有关他的记忆中,她都能找到能够支持施宥宁这些说法的证据。
她一遍遍验证着这些证据,觉得身上哪里都在痛。自尊被揉碎的感觉原来这么疼,疼到颤抖。
梁齐允许她靠近他,和她有过最亲密的温存,看出她试图逃避时,也愿意给她一些她想要的信号,比如——拉住她、给她留电话、主动说在等她。
这让她以为,他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
可幻梦就此破碎,那些闪着美好的光的碎片告诉她,她是不被他需要的。
此刻她才明白,即便如此种种,她的存在,依然不会对他的世界有分毫影响。
而她竟然还在可笑地忧虑,他会不会对她去巴黎的选择而感到失望,他会不会因为有那么几分的不舍而挽留她。
她对他的感情,似乎突然就没了意义,因为他并不需要。
她只觉得惶然而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份对梁齐而言不会有价值的感情。
可是,喜欢他、将爱和感情毫无保留地投向他,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不想放下,也没法放下。
思绪混乱而野蛮地堆积、膨胀,某个瞬间,宛如被点了引线,嗡地一声,在脑中轰然炸开。
姜暖瑜头痛得几乎要站不稳,手指紧紧攥着,骨节的皮肤都被抻得生疼。
她抵着墙慢慢蹲下,将头埋在胸前,一点点抱住了自己。
第40章
这次对余淼的采访,安排在了拍摄结束后的下午。
考虑到留在艺术馆采访会白白增加场地工作人员的工作时间,姜暖瑜把采访地点换到了二十分钟车程外的一家咖啡厅。相较于艺术馆,这里的气氛也更轻松,便于接下来的交流。
当然,这一点也寻求了余淼的意见。
两人在咖啡厅的靠窗卡座坐下后,姜暖瑜主动点单:“想喝点什么?”
余淼往椅背一靠,说:“都可以。”
“喜欢加奶的,还是黑咖啡?”
“都行。”
姜暖瑜抬眸看她一眼。
半天的时间相处下来,她觉得,余淼的确够挑剔,但有时候,也够随意。
她点点头,没再问一个具体的答案出来,干脆地点了两杯拿铁,外加两份甜品:一份抹茶千层,另一份稍甜的草莓慕斯。
“感谢你愿意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姜暖瑜点完单,指指自己的手机,“为了后期记录的准确,我会用手机录音。可以吗?”
余淼点头:“可以。”
她说完,抿了下嘴唇。和眼妆不同,她的唇色淡淡的,接近裸色。
姜暖瑜浅浅地笑了下:“好。”
作为受访者,还不等姜暖瑜开口,余淼倒是率先发问:“你平时都采访什么人?”
姜暖瑜打开语音备忘录,点了录制后把手机放到桌面,思考了一下,回答:“艺术家、设计师,企业家、明星,大多数时候是这些。”
余淼听着,缓缓眨了眨眼:“那、我……?”
显然,她不认为自己是以上中的任何一类。
姜暖瑜弯唇一笑,说:“其实,我不觉得我的采访对象一定要是某个标签下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在网上第一次看到你的画,我就觉得很特别。你作品的风格和表达方式,似乎和一般的画家完全不一样。”
余淼手里拨弄着一缕头发,不置可否。
她的头发又黑又直,齐齐的刘海刚盖过眉毛,她扬了下眉,眼皮上的颜色一下散开。
她说:“我不觉得我是画家。”
姜暖瑜点了点头,等着她的下文。可好几秒钟过去,余淼都没再说话。
意识到她的这轮表达已经结束,姜暖瑜开口,将话题继续下去:“你不认为自己是画家的话,那我可以知道,你是怎么定义你画画的过程?以及,你怎么定义你的作品?”
“我画画,就是……鼓捣颜色?”余淼语气有些不确定,“我的作品……就是我鼓捣出来的一堆颜色?”
余淼回答得很认真,一条一条的,但答案却显得不那么按常理出牌。
姜暖瑜愣了半下,默默把采访提纲推到了一边,笑着问:“那你为什么想把今天的拍摄安排在户外?”
“因为我没在户外拍过……呃——”余淼歪了下头,问,“这算什么?艺术照?”
姜暖瑜笑了,也不较这个真儿,说:“也可以这么叫吧。”
“噢。那就是因为我还没在户外拍过艺术照。”
“就这么简单?”姜暖瑜问。
余淼又抬了下眉毛:“这算简单吗?那复杂的是什么样?”
姜暖瑜说:“我以为像你这样有艺术感的人,选择户外,是因为有一些特别的想法或者概念想传达。”
余淼扯了扯嘴角:“那……还真没有。”
姜暖瑜笑,又问:“你是怎么开始用电子设备画画的?是觉得电子艺术,未来会是个有潜力的发展方向吗?”
“不是。”余淼坚定摇头,说,“我就是觉得随意调配屏幕上的颜色、比例,然后把它们变成我想要的某种样子,很有意思,很好玩儿。”
“在用电子设备进行创作前,你在纸上画了多久?你的专业也是相关的吗?”
“我就只在iPad上画。”
余淼停顿了一下,见姜暖瑜还在等着回答,她才补充:“我是土木工程专业的。但还没毕业,大三。”
这反差实在太大,姜暖瑜吸半口气到嘴里,眉梢微挑起来,随后叹笑道:“出乎意料。很特别。”
在艺术馆时,姜暖瑜大多数时候的笑容都是微笑,很亲切亲和,却感觉和真实的情绪隔了一道屏障。但余淼发现,她这次的笑容不太一样。
她笑起来很好看,唇角弯弯的,露出牙齿两边的一点点颊廊,连眼睛仿佛都在发光。余淼被她此刻的笑容感染,也跟着抿起嘴巴笑了。
说话间,服务生端来了咖啡和甜品。姜暖瑜趁机把桌上的提纲塞到包里放到了一边,又把正在录音的手机往靠里面挪了挪。
她一抬头,就见余淼手肘撑在桌上,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没打高光,”余淼仔细地打量她的脸,“那你皮肤真的很好诶。”
她的注视和夸奖都相当直白,姜暖瑜稍稍愣怔一瞬,客气道:“谢谢。不过我今天有化妆的。”
“不不不。”余淼并不认同她的谦虚,“是那种光泽感。我知道你化妆了,但我的意思,和你说的化妆关系不大。”
面对这份执意的夸赞,姜暖瑜只好大方接受:“谢谢。”
见余淼感兴趣,她便顺着妆容的话题提起:“你今天的眼妆很特别,这样的色彩搭配,也是你鼓捣的成果吗?”
余淼往嘴里送了一勺蛋糕,嘴巴顺势抿掉勺子上的奶油,又用舌尖舔掉唇上的残留,点头:“嗯。”
咽下食物后,她说:“上周我看了一个纪录片,里面有蓝孔雀。”她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雄孔雀求偶的时候会把尾巴打开,羽毛上有很多像眼睛一样的图案,颜色特别漂亮!所以今天化妆的时候,我就试了一下那套颜色。只不过这次不是在屏幕上鼓捣,是在我自己脸上……”
借由这个话题,余淼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从她画的第一幅画,到第一次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作品的初衷,再到她因此在学校成为一个“网红”的有趣的、奇葩的经历,甚至连和采访主题完全不沾边的学习、生活中的大小琐事,她都侃侃而谈。
余淼似乎不太在乎常规的社交礼仪,她会在介绍自己的美甲时,突然抓起姜暖瑜的手,拿到眼前仔细观察她的指甲;她也会问起姜暖瑜的工作和生活,话语里面没有窥探,只有单纯的好奇。
而无论谈及什么话题,姜暖瑜都很认真地对待。她也抛弃了常规的采访流程,用一种另类的方式,配合着余淼的节奏,尽力与她进行“无门槛交流”。
与此同时,姜暖瑜也没有忘记在对话中捕捉那些在成稿中有价值的部分。好在余淼的分享虽然细碎,却足够新鲜特别,后续可写的东西也不少。
这场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快两个小时,第二轮咖啡都已经快要消耗完,余淼还没有想走的意思。
冬季太阳落山早,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时,姜暖瑜终于借此礼貌结束了对话。
分开前,余淼叫住她,晃了晃手机,问:“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姜暖瑜没有犹豫:“当然。”
*
从咖啡厅出来后,姜暖瑜打车回了杂志社。
经过前台时,正巧碰上准备下班的何安琪。
“暖瑜?你怎么还回来了?”何安琪一脸惊讶。
按道理,下午采访之后,姜暖瑜完全可以直接下班回家,没必要再回杂志社一趟。而杂志社、她家、采访余淼的咖啡厅,三点之间是个近乎等边的三角形,不存在顺路一说。
姜暖瑜不知该怎么解释她的行为,或许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心里搅了一阵,最终吐出两个字:“加班!”
她脸上挂着笑,神情却难掩疲惫。何安琪说:“你怎么天天都给自己加班?真要舍不得我们……就留下?”
姜暖瑜知道何安琪在调侃,但这会儿,她是真的递不出玩笑话。
她虚虚地笑了一下,抬脚朝自己工位走,一边挥手:“拜拜,明天见。”
“嗯,明天见。”何安琪也没多说,转身朝电梯那头走了。
姜暖瑜走到工位旁边,看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办公区通顶的窗帘降了一半,没被遮住的那截玻璃上,映着发白的编辑部的景象。
玻璃窗上灯光明亮,人影斑驳,有人背着包下班,也有同事在根据各自的进度加班加点干活。
姜暖瑜给自己接了杯温水,坐回位置,开始对着电脑屏幕敲下午采访的稿子。
这本来也是可以分配给冯沙沙或何安琪的工作,只需要把录音给她们就好,但姜暖瑜选择自己做。
原先的采访提纲几乎没派上用场,不过面对余淼,传统的采访框架反而低效无用。余淼那些无拘束又跳脱的思想和表达,才是这次采访最大的价值所在。
姜暖瑜的记忆力一向好,又是才结束的采访,虽然有录音,但她仅凭回忆就一路把稿子顺了下来。
点了保存后,她靠向椅背,抻着发酸的脖子,扫了眼周围的同事。
原本留下加班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还好,还有一半没走。
她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一大串未读消息时,着实吃了一惊。
她一拍脑门——采访之后又忘了把静音关掉。
她赶紧解锁手机查看,消息都是余淼发来的。其中几条图片消息是她画完但没公开发出来的画,下午采访时她有和姜暖瑜提到。
中间还有一条视频链接——那个“蓝孔雀”纪录片。
姜暖瑜回了句:「刚看到消息,我会看的~」
消息发出去,她想着一时半会儿手头上也没什么工作,索性把链接转到了电脑上,插上耳机后,开始看这部纪录片。
手机震了一下,余淼:「嗯嗯」
姜暖瑜没再回复,将手机熄了屏,继续看纪录片。
视频里,伴随轻快悠扬的音乐,大自然的流水、清风、各种动物发出的声响,夹杂着间断的旁白,画面中旭日东升,清澈的溪流旁,蓝孔雀悠闲地踱步……
姜暖瑜专注地看了会儿,瞅一眼进度条,居然才过去三十秒。
她不得不佩服那些有艺术细胞的人。她能欣赏得来余淼以蓝孔雀为灵感创作出的眼妆,却很难对这部灵感来源的纪录片产生共鸣。
每当旁白响起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又走神了。
尽管如此,她依然继续看着,跟给自己安排了任务似的。
有事可做,就没心思想别的。这做法虽然虚假,但必要。就像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她再从屏幕中抬起头时,偌大的办公区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几天,都是如此。
眼前虚白寂寥的场景和耳边纪录片的声音相比,不知哪一边出了问题,二者显得格外违和。
姜暖瑜摘掉耳机,愣愣发了几秒呆,关掉了播放纪录片的网页。
她没什么目的地拿起手机,屏幕一解锁就是和余淼的聊天界面。出于好奇,姜暖瑜点开了余淼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的发布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内容是上午在艺术馆拍摄时的照片,还有几张余淼的自拍照。
姜暖瑜点了赞。
再下面一条,是余淼画了一半的画,配文:「这样看好像煮漏了的芝麻汤圆[汤圆]」
姜暖瑜无声笑了,也点了赞。
余淼的朋友圈发很多,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同,她是个内心丰富、热爱表达的女孩儿,字里行间里带着专属于那个年龄的、无法掩饰或伪装的稚气、可爱。
姜暖瑜略略一想,大三,大概二十岁吧。
她挺莫名地想起来,第一次见梁齐的那年,她也是大三,也是二十岁。
原来已经有那么久了。
心口毫无预兆地窜过一阵刺痛,此刻无人之时,从白天就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机会趁虚而入,如冲闸的洪流倾倒着泄出,不断挤压着胸腔内的空气。
她仰头靠进椅背,深呼吸。
顶上的冷光晃得她闭上了眼睛,鼻腔的酸意一簇簇往上涌。她眼眶发胀,无法阻止眼泪渗出睫毛。那感觉,又痒又痛。
她不知是怎么让自己走到这地步的。
过去,她独自生活在京城,这座城市庞大、纷繁复杂,她却始终分辨得出那个想要去往的方向,然后坚定地大步向前走就好。
而她原本平稳运行的世界,似乎是在靠近梁齐之后,才在一次次震荡中发生了改变。
但她仍旧不明白的是,无论感情还是事业,明明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主动的选择,没人强迫、要求她,可她就是觉得心里某处是空的,而她一时找不到可以填补那处空缺的东西。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耳朵是湿的,脖子是湿的,头发和衣领也是湿的。她听见她压抑着啜泣的声音,听见她急促、间断的哽咽呼吸,但她始终一动不动。似乎只要她不伸手去抹,这些泪水就不会暴露她此刻的无能为力。
她还能做什么呢?
沾过眼泪的皮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变成几片涩涩的泪渍。
脖子僵硬到发麻,一阵眩晕后,姜暖瑜缓缓将眼睛睁开。强光刺痛,眼前一片刺眼的空白。
她用手背在下颌胡乱抹了一把,眨开交缠的睫毛,深呼吸后,打开了那封含有合同确认函的邮件。
*
一周后,正式进入十二月。冬天又深了一些。
北风在高耸的楼宇间呼啸而过,隔着玻璃窗发出阵阵低吼。天空好像也很配合这样的气氛,才刚过午后,外面就暗沉沉的。
冯沙沙站在窗边,对着阴沉的天空看了又看,期盼道:“下午的天好像更阴了诶!是不是终于要下雪了?”她回头看向姜暖瑜,一脸兴奋,“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
姜暖瑜盯着电脑屏幕,没回头:“天气预报怎么说?”
“我没看。”冯沙沙又转向窗外,憧憬道,“意料之外的雪才浪漫啊……”
姜暖瑜摇头笑笑。
傍晚,到了下班时间,姜暖瑜还在工位上面对电脑坐着,唐希穿戴整齐背包经过,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暖瑜,初始排版发你邮箱了啊,你有空看看哪儿需要调整,等我回家再改。我怕一会儿要下雪,我的驾驶技术可承受不了。”
姜暖瑜冲她一笑:“好,我现在看。”
唐希说:“你也早点儿下班吧,真下雪了车都打不到。”
姜暖瑜点头:“嗯,你安心回家吧。拜拜。”
“拜拜。”
姜暖瑜打开邮箱,果然,收件箱最上面一条是来自唐希的邮件。
排版这类简单的采访稿对唐希来说毫无难度,姜暖瑜快速浏览了一遍,没什么修改意见。
她习惯性点到下一封未读,发件人是《Chaleur》团队:
「亲爱的NoraJiang(姜暖瑜),
感谢您确认加入《Chaleur》团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正式工作合同已经准备好,并且可以通过电子签署平台完成签署。
签署之前,请确保您已经仔细阅读合同条款。若您对合同内容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我们。为了确保合同及时生效,请您在收到邮件后的3个工作日内完成签署。」
姜暖瑜面无表情地阅读完这段文字,邮件最后,对方附上了合同签署平台的链接,她直接点开,网页跳转,是一份法英双语的合同。
她没再细看,之前确认函里内容,她就没什么异议。《Chaleur》开出的合同期限为两年,第一年结束后,双否都有权利决定是否续签。如果继续合作或晋升,将重新签订新的条款。
这个条件很合适,既不会因为合同期过长被困住手脚,也不会因为太短而显得缺少保障。
职位方面,虽然不如她在《Florian》时高,但年收入大概会比现在多近一半,如果能顺利升职,未来这个数字会更可观。
尽管这并非她最看重的条件,这样的薪资,足以让她在巴黎也能维持一个比较舒适的生活水平。
她一路划到页面最下方,经过几道简单认证后,上传了手写签名。
她像是在走流程的机器人,所有行为都不经过大脑,点击提交的同时,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指头在鼠标上抖了一下。
下一秒,屏幕就已经显示“签署完成”。
终于,尘埃落定。她不声不响地就完成了足以影响她这一人生阶段的选择。
而除了杂志社的同事,没人知道她要离开,包括家人,包括叶霁。
也包括梁齐。
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显示砸在眼前,她眼中也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她闭眼强压下泪意,却无法内心平静地继续待在这里。
她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手机、耳机之类的零碎物件胡乱塞到包里,快步经过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难得在正常下班时间离开了编辑部。
从写字楼出来,冷空气一下钻入鼻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晚上的风小了点儿,但天空仍是一片灰白,空气也比平时潮湿许多。似乎真的要下雪了,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虽然没选择加班,姜暖瑜却也不想回家,她穿过写字楼前的广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现在晚间高峰,路上的汽车红彤彤地堵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湿润的雾霾,像是给那尾灯灯罩上铺了一层欧根纱。
拥堵的车流中,一辆黑色轿车里,彭泽开车在路上缓慢挪动着。他视线无意扫向路边,十分凑巧地瞥见一个相当眼熟的身影。
他定睛辨认了一下,确认那人就是姜暖瑜之后,从后视镜看向梁齐。梁齐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彭泽又看了眼路边走着的人,犹豫了几秒钟后,开口:“梁先生,前面好像是姜编辑。”
梁齐缓缓抬了眼皮,将视线转向窗外。只不过,他的角度视线被阻挡,没看到她。
他不说话,彭泽也不好擅作主张,只是默默转向,将车变到了最右边的车道。
汽车断续前行,梁齐稍一偏头,终于看见了姜暖瑜。
和其他人脚步匆匆不同,她明显不着急,两手揣在大衣兜里,低着头,给地面印脚印似的慢慢踱着步子。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和他上次在酒店门口见她时,似乎是同一件。
而那天,她对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但在门口分开后,当天她并没联系他。他本以为她会在之后几天整理好情绪了,再向他说明、表达,却迟迟没等到她的来电。
这一晃,都有十来天儿了吧。
梁齐从车窗外收了视线,道:“前面停车。”
姜暖瑜的注意力全在她脚下,或者压根不在脚下,说不清。反正她是没能及时察觉一辆车停在了她旁边。
彭泽降下副驾车窗,从驾驶位探着身道:“姜编辑——”
姜暖瑜被这声惊了半下,转身歪过脑袋,从车窗里对上彭泽的视线后,一时更加惊讶。
“外边儿冷,您上车吧。”彭泽往后座看了一眼,说,“梁先生也在车上。”
姜暖瑜下意识看向后排的方向,黑色的车窗映着周围的灯光,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不知怎的,她本能就想拒绝:“不用麻烦,其实也不太冷……”
彭泽看出她的犹豫,在她说出更坚定的拒绝的话之前,他赶紧把台阶都铺好:“反正这条路还堵着,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您先上来吧。”
其他选择都被他堵得死死的,姜暖瑜原地踌躇半刻,抬脚走了过去。
梁齐原本坐在后排右边,正起身要给她腾地方,就见那道浅色的身影钻进了前头的副驾驶。
他的动作在半道略微一顿,而后还是移到了左边,将上半身靠进座椅。
姜暖瑜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可她真的不想和他坐同一排。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但一言不发实在太不像话,她侧过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这道谢没有指向,彭泽是没敢回应,可偏偏坐在后面的梁齐也一言不发。
车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还是彭泽先问:“姜编辑要去哪儿?”
姜暖瑜:“……”
在场三人,包括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被这样一个问题问住。
对于要去哪里,她是真的没什么主意,但在另外两位男士看来,她短暂的沉默更像是不愿意告知的试图隐瞒之举。
姜暖瑜想了想,说:“我……回家。回家吧。”她又赶紧道,“那个,过了这段堵车的路,车就好打了,我打车回去。谢谢你啊,彭先生。”
这句道谢有指向了,但彭泽目视着前方,只弯了下唇角,没敢应声。
安静的压力再一次在车内漫开前,梁齐忽然淡问一句:“刚下班?”
姜暖瑜头也不回,对着空气点头:“嗯。”
“还没吃饭吧?”
她立刻道:“吃过了。”
一个毫无思考痕迹的回答。
梁齐好一会儿都没讲话。
彭泽也听出这话有水分,快速瞄了眼反光镜,只见梁齐的脸隐在后排的阴影里,一双清黑的眼睛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姜暖瑜知道梁齐没信她的话,但她终归是对他撒了谎,这让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她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骗他,可谎话就那么说出了口,没法收回来。
这一回,梁齐没再主动开口。
姜暖瑜低头转着手上的配饰戒指,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后排。她期待着梁齐再和她说点别的。不管他问什么、说什么,她都做好了将实话脱口而出的准备。
汽车终于驶出这段最堵的路,车速渐渐跑起来,梁齐终于说话了:“把我放下之后送姜编辑回去。”
这一句,是对彭泽说的。
姜暖瑜转戒指的动作停住,心头细微地撕裂了一道。
他今天是不会再和她讲话了吧。她想。
姜暖瑜后知后觉梁齐刚才话中的意思,显然他待会儿还有安排。如果是公务应酬的话,有彭泽在他身边肯定更方便。
她于是对彭泽说:“我还是自己回吧,打车也很方便的。”
彭泽侧耳听着,没回答,这事儿他也决定不了啊……
隔几秒了,梁齐道:“顺路。”
姜暖瑜默然。
他这是坚持要送她,但她却觉得,他的语气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