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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空醉氧 寓时节 15934 字 2个月前

既如此,崔马克会议上所说的“韩国风情”,是从哪里体现的?

姜暖瑜一张张翻看着设计师的作品图片,某件衬衣上的的盘扣,看起来像是中式唐装上有的;另一件裙子布料的颜色,也像极了传统水墨画的晕染手法;而帽子上的刺绣图腾,也和中国古典神话中的瑞兽神似……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次是巧合,两次或许也是,可如果几乎每个核心元素都能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找到清晰的对照,又该怎么解释?

姜暖瑜不想自己那么武断,于是又找了设计师的相关采访来看。了了的信息中,对方也从未说明灵感来源,只是模糊地用“韩式传统”一语带过。而崔马克的选题,也强调了韩国风情。

姜暖瑜脑中不禁产生了一个设想:崔马克的这个专题登刊发行之后,看到的人会不会默认这些元素都是韩国的?就像选题会上,法国同事对菊花结的态度那样。

姜暖瑜顿时有些忿忿不平,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但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该怎么改变现状?

找莉诺说明?但她只是提出异议的人,并非权威,莉诺会不会觉得她是过度敏感了?

在网络上发声,说这可能涉及文化挪用?可万一这件事被过度解读,影响了杂志社,她被公司认为是制造麻烦的人,她该怎么办?

可话说回来,对于那些传统元素,她也只是觉得熟悉,并没有系统化的认识。

姜暖瑜意识到,想要自己的质疑站得住脚,仅仅觉得“不对劲”是不够的,她需要更有力的支撑——

她要查清楚,要彻底搞明白,不能只是凭感觉。

这么想着,当晚回家后,姜暖瑜开始着手研究那位韩国设计师作品中那些与中国传统文化高度相似的元素。

每个元素的起源、发展、演变,到在当代设计中的应用,她逐一查阅学术论文、相关书籍,浏览各类相关网站、社交媒体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文化归属的依据。

她越查越深入,越了解,感受就越深刻。

想到在《Florian》工作时,曾接触过一位专研传统文化的艺术家,冒着可能贸然打扰的风险,姜暖瑜迎合着与对方的时差,主动联系、问询交流,只为了得到更直观的信息。

她几乎日夜不停,借着咖啡和酒精,一天就睡两个小时,连休息日也是如此。

她并不排斥文化融合,甚至觉得这是文化传承的必然趋势。但,是什么就是什么,融合元素的来源必须说明白、讲清楚。文化可以借鉴、融合,但来源必须被尊重和明确。

*

周一的会议中,崔马克分享了他的专题进度,表明他在前一天已经完成对设计师的采访,采访稿还在整理中。

崔马克说话时,姜暖瑜一直在暗暗做着心理建设。犹豫再三,直到崔马克的部分马上就要结束,她终于礼貌地抬手示意:“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话音落下,所有人向她看来。姜暖瑜面色镇定,道:“上周,马克提出这个设计师之后,我觉得很感兴趣,就去了解了一下。我很惊喜,因为我发现,她擅长使用的很多元素,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来看,也并没有很陌生或是晦涩难懂的感觉。”

她扬起眉毛,语气巧妙一转:“可她似乎比较神秘,在一些访谈和她本人发布的社交媒体中,我并没有找到有关她作品的灵感来源。”

说到这,姜暖瑜自然地转向崔马克,问:“昨天的采访里,你们有没有聊到她的灵感来源?”

她一番话说得礼貌得体又周全,语气轻缓,丝毫没有流露质疑的意思,对于灵感来源的疑问,似乎也只是她出于个人兴趣之下的“好奇”。

姜暖瑜说完,其他人顺势将目光投向崔马克,等待着他的回应。

崔马克脸色有些维持不住,语气也罕见地不那么一团和气,说:“这不是我和设计师讨论的重点。设计师的核心理念并不是某个国家的文化。我认为专题内容应该聚焦于作品中的时尚趋势、现代化的理念,而不是纠结于历史归属。”

姜暖瑜顿时无语,心中冷笑一声:我顾着你和设计师的面子没直说,你倒先转移矛盾、倒打一耙了?

而其他的法国同事,听言却频频点头,一副认同崔马克刚才那番话的样子。

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我并没有在试图讨论文化归属的问题。”比起之前的温和,姜暖瑜稍正色道,“毕竟这个问题,个人没有决定的资格。”

把崔马克给她扣地帽子摘掉后,她的态度又缓和到寻常,说:“马克特意提到,这位设计师强调韩式美学,可她的作品中,却有着过多和中国传统文化相似的元素。”

她在电脑上向大家展示她做的对比图:一边是中国元素,另一边是该设计师部分作品中的所谓韩式元素。

她一张张翻着,每一张图片,二者的相似度都至少达到百分之九十——要么配色像、要么纹样排布像、要么整体视觉像。

同事们看着屏幕上一目了然的对比图,表情各有各的微妙,但无不意外、惊诧。姜暖瑜特意留意了莉诺的反应,只见她微皱着眉,若有所思。

而崔马克,却不说话了。

崔马克眉毛一皱,偏头看向姜暖瑜,姜暖瑜坦然接着他的目光。

他眼中纵然有不满,但更多是无措的无奈,夹杂着一丝疑惑:他虽屡次针对姜暖瑜,但姜暖瑜却从未主动指摘过他。

姜暖瑜没有和崔马克对视太久,将电脑转回来后,她娓娓道来:“这几年,中国国内和国际上,对疑似文化挪用的事情都很敏感。前两年,某国际品牌发布的新品,就因忽略文化来源引发了一些争议,甚至影响了品牌在当地的形象。”

“可比起品牌,杂志作为内容输出的平台,更容易因为报道了什么而引发讨论,甚至在产生争议后,潜在的损失也更难预估。”

场面安静,无人反驳。空气仿佛都绷紧了些。

没人立刻应声,姜暖瑜稍缓一口气,抛出自己的观点和想法,道:“从共同工作的杂志出发,我的想法是,马克的这个专题,如果能在报道中补充设计师的灵感来源,会让内容更加全面且严谨,从而降低杂志社陷入舆论漩涡的风险。”

“Nora的顾虑不无道理。”莉诺说,“马克,在作品的灵感来源上,能否和设计师再确认一下?”

崔马克给出了消极的回答:“我们昨天的采访已经涵盖了所有核心内容。设计师强调,她的表达是开放的、灵感是多元的,无法简单归因。”

莉诺听后,轻轻摇了摇头。

崔马克又试图模糊重点,说:“其实,时尚界的很多设计都会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灵感来源往往是混合的,不一定非要有明确的出处。”

姜暖瑜对这个说法不甚满意,张口想反驳,又及时打住。

决策权不在她手里,她多说无用,只好看向莉诺。

莉诺沉吟片刻,道:“这个问题,我可能需要和总监讨论一下。”

崔马克顿觉不妙,表情也随之黯淡下去。

莉诺见状,补充道:“不过,马克,在有准确的结果前,你的专题,一切事务如常推进。”

崔马克虚浮地笑笑,点了点头。

然而,莉诺说的这个“如常”,并没有持续很久。

第59章

第二天上午,莉诺破天荒在周二召开了小会。

玛丽安娜等高层讨论后,出于对潜在舆论风险的规避,崔马克的选题,如果终稿中没有明确的灵感来源说明,那么只好将所有可能涉及争议的内容删掉;或者,选题直接作废。

此时已是六月下旬,崔马克才拿到了自己第二季度的第一个专题。他不想让选题作废,可显然也不想自我阉割。

“如果一定得把那些删掉,也没剩下多少内容了,余下的部分,根本没法撑起一个完整的专题。”

崔马克摊了摊手,面露不甘,语气中满满的无力:“马上就是截稿日,这么短的时间,很难补足专题内容所需的广度和深度。”

莉诺没再多言,只遗憾地冲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无奈又抱歉的微笑。

崔马克难得有一个选题,还在即将登刊之际流产,他平时又和大家相处愉快,同事们都真心为他感到惋惜。

朱尔起身绕过矮桌,拍了拍崔马克的肩膀,道:“为你感到遗憾,马克。”

“别太灰心,马克,下次还有机会。”另一个同事也附和道。

崔马克摇了摇头,勉力牵出一个笑容,却无法掩盖脸上的失落和挫败。

尽管没人明说,姜暖瑜隐隐感觉到,她似乎成为了大家眼中那个让团队成员如此沮丧的罪魁祸首,因为最初提出相关质疑的人是她。

她并未刻意回避周围同事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不满或埋怨,只是安静坐着,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表情。

她不想假惺惺地去安慰崔马克,也不想对现状表示抱歉或为自己辩解。

她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别人的看法是别人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不需要对别人的情绪负责。

莉诺说:“虽然这原本是马克的选题,但这个专题它也属于小组。既然马克没办法继续完成,大家有什么想法?”

刚才还在安慰崔马克的同事一听这句话,不约而同收起了同情惋惜的表情,陷入思考。

崔马克的选题已经占住了本期杂志的一个专题位置,如今崔马克的选题作废,空出的版面,就成了小组成员可争夺的资源。

大家各自权衡、盘算着,自己哪个正在推进的专题能有望提档登刊。

可今天已经是周二,周五就是这期杂志的截稿日,终稿审核后便要立刻送厂印刷。这时间太紧。

要在三四天的时间里高质量完成手上的专题,谁都没有这个自信。贸然接手的话,要是专题被认为质量不行被打回,或者匆匆随刊发行后反响不好,反而得不偿失。

机会难得,但一时没人急着开口。莉诺的视线扫过沉寂的成员们,说:“大家没什么想法的话……那很可惜,我们小组失去了一个专题登刊的机会。”

莉诺的语气有些沉重。

每期杂志,各小组分到的专题数并非固定。小组成员之间存在竞争,小组之间同样也有。

小组成功登刊一个专题,便有更大的可能在下一期拿到更多、更优先的选题资源和内容空间,而不是捡其他组不要但杂志又不得不做的常规内容。莉诺作为牵头人,自然有压力。

这时,一直沉默的姜暖瑜忽然提议:“或许,我可以和马克合作,共同完成这个专题。”

沉浸在思绪中的众人纷纷不解地抬起头——崔马克的专题都作废了,还怎么共同完成?

崔马克本人也是满脸疑惑,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疑惑里,明显掺杂着那么几丝期望。

“请分享你的想法,Nora。”莉诺道。

姜暖瑜说:“表明灵感来源很有必要,但既然在落地上有困难,那么就避开它。”她说,“设计的师作品中,疑似体现了的那些中国传统元素,这几天我已经详尽地了解过,我认为它们有足够的登刊价值。”

大家都静静地看着她,猜不准她接下来的打算。

姜暖瑜说:“如果让这部分内容和马克的原专题一起登刊报道呢?杂志本身不做任何主观解读,全部交由读者自行判断。”

莉诺缓缓点了点头,道:“提供不同视角,的确是一个能避免引起争议的方法。”

姜暖瑜见莉诺松口,接着说:“我的这部分不需要采访拍摄,我可以负责文稿的撰写和图片整理,马克的内容只需要简单调整,不用大范围删减。”

莉诺“嗯”一声,转向崔马克,问:“马克,你怎么认为?”

“我……”崔马克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他心情复杂,一时语无伦次,“这……如果选题可以登刊,我肯定乐见其成。”

莉诺挑一下眉,考虑到截稿日近在眼前,不由得担忧道:“只是时间……Nora,你的内容来得及吗?”

“虽然目前还不是完全体,但前期我已经有过系统的整理。”姜暖瑜稍作思考,郑重道,“我有把握在截稿日前一天完成终稿。”

莉诺点头,看一眼崔马克,又冲姜暖瑜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说:“好。我认为你的这个提议,编辑部会通过的。”

*

会后,崔马克主动来到姜暖瑜的工位,还特意帮她带了杯咖啡,给她放在了桌上。

姜暖瑜还挺意外的,但也不端着架子,说了声“谢谢”,接受了。

姜暖瑜知道崔马克来找她是什么事,主动且直接地和他分享了目前的进度,也提了她对二人专题怎么融合的初步想法。

姜暖瑜坐着,崔马克站她旁边,一手扶在桌面,半弯着身子听她讲话,和她探讨。

中途,崔马克大概是站累了,换了个手托着,另一手扶着腰。

姜暖瑜话说到一半,看见了,转言道:“要不去休息区聊?”

“不用。”崔马克笑一下,手指指她电脑,“你继续。”

“噢。”姜暖瑜看他一眼,接着说专题的事情。

小组同事经过姜暖瑜的工位,看到崔马克在旁边,下意识地多瞧了一眼。

这俩人的关系平时算是比较生疏,私下鲜少交流,大家对这情景多少都有些意外。

专题名额在短暂的空缺后,最后还是回到了崔马克手中。对此,小组其他同事并没有太多遗憾或不满,这本来也不是属于他们的机会,各自手头也确实没有适合的内容可以顶替。

倒是对姜暖瑜,大家不仅在心底认可了她的专业能力,更由衷地欣赏她的品格与担当。

然而,姜暖瑜这么做,并非出于对崔马克的同情。

她只是经过理性权衡后,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既不会让小组白白损失一个专题,也不会让同事关系进一步恶化升级。

最重要的是,比起放任崔马克的选题被撤、避免疑似文化挪用的作品出现在大众视野,她更希望,那些属于中国的传统元素本身,能有机会登刊报道、在全球范围内拥有曝光。

她不怕被拿来比较,因为她相信它的独特性和价值。她有这个自信。

*

姜暖瑜“并行报道”专题的方案,经编辑部评估后,认为可行,没有受到阻碍。

截稿那天上午,玛丽安娜单独对这一专题进行了终稿审核。一切确认无误后,姜暖瑜和崔马克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一同往办公区走。

最初,崔马克以为,姜暖瑜是为了他原有的专题内容才选择和他合作。可后来他发现,只凭姜暖瑜的部分,信息量、结构、深度和完整性,就足以撑起一个独立的专题。她和自己合作并非必要,但她仍这么做了。

他一直明里暗里针对姜暖瑜没错,但他并不讨厌她。事实上,姜暖瑜入职前来办手续,他第一眼见到她,看到她的样子,心里还掀起了一阵没来由的荡漾。

姜暖瑜刚来那会儿,看到她因为文化差异、语言问题和对新环境的不适应而吃力,他偶尔也会有类似同情的情绪,想帮帮她。

但他终归不算是个好心人。比起帮助别人得到的那点满足感,他更希望那是来自他自己工作中的成就。因为那才是可以让他往上爬得更顺利些的筹码。

所以,明知姜暖瑜的法语不好,他也要故意说;发现她的选题角度新颖、准备充分、表达清晰,他就频繁挑刺。

这些事情,他没法做得更隐蔽,也知道姜暖瑜大概发现了。可她一定不知道的是,他曾暗中和其他同事表示:他认为姜暖瑜很内向。

他明知这是她初来乍到且语言不通所致,可他就是要给大家这样的印象,就是要给姜暖瑜贴上这样的标签。

在他们这个行业,内向是个绝对负面的特征,它通常意味着适应性差、沟通能力弱、影响力不足。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同为“亚洲编辑”,他和姜暖瑜自然会被外界归为一类进行比较。他和姜暖瑜来《Chaleur》的时间也相近,她不好,他自己就相对好。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姜暖瑜没主动和崔马克说一句话。

她不太舒服。

前一晚她几乎没睡,脑袋正发闷得很。除此之外,大概因为最近几天赶进度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吃的也不好,她肚子有点难受。这会儿,下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姜暖瑜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还可以,便没太放在心上。路过茶水间,她扭头朝崔马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

本以为会就此分开,没想到崔马克却跟了上来,站在一边看她操作咖啡机。

看了会儿,他问了句:“你每天喝多少咖啡啊?”

姜暖瑜看他一眼,虚虚笑了下:“没数过。”

崔马克没再说话,姜暖瑜也没在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她闻着却有点恶心。

咖啡机结束工作,姜暖瑜拿了个盖子盖在杯子上,转身见崔马克还在门口站着。

崔马克看着她并不那么好看的脸色,难得真诚地说:“专题完结,趁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姜暖瑜点点头,简单回应,“你也是。”

她不知崔马克这番话是一贯的和气还是真的关心,也无意深究。这一两天,她似乎感受到,崔马克的态度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朋友。

崔马克对她的种种针对,她后来也逐渐明白了,这并非个人恩怨所致,自然也无法凭个人层面的沟通化解。

不过,如果能不那么敌对也是好的。

路过崔马克时,见他还看着自己,姜暖瑜终说了句:“合作愉快。”

崔马克跟着走在她身边,侧眸看了看她:“合作愉快。”

姜暖瑜没再回应他。

回了工位放下咖啡,坐下后,姜暖瑜脚蹬了下地,正准备挪动椅子靠近桌子一些,视线忽然开始一圈一圈发黑。

她闭眼缓了几秒,再睁开时,眼前倒是清明了些许,但脑袋却愈发沉得有些支撑不住,直想往下坠。

她以为是熬夜的后遗症,赶紧喝了一口咖啡,还没彻底咽下,从胃里到喉咙便泛起一阵阵恶心。

她往下顺着那股想吐的冲动,手紧紧扣着桌沿。感觉指尖发麻,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地抖着。她忙用另一只抚上去。

周末约个医生看看吧,她心想。

身体像是听到了她的想法,立刻变得更不舒服。她没吃什么东西,整个腹部却胀得厉害,刚刚还可以忍受的腹痛,忽然加剧,揪得她出了一层薄汗。肚皮像是在往身体里缩,每呼吸一下都牵着痛。

明明都是夏天了,空调也不冷,她却觉得自己身上凉津津的。想去窗边的太阳下面缓一会儿,站起身刚迈了一步,脚下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怎么也无法借力迈出下一步。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但她知道,现在绝对不是梦。

她得让自己清醒些。

她用力感知着,却无法控制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模糊、倒转……不断向四周涣散着的意识,终于在一片眩晕中彻底塌陷。

“砰”一声,仿佛某扇沉重的大门突然关上。

耳边的声音宛如隔着一堵墙传来,朦朦胧胧,忽近忽远,直到再也听不到。

…………

光线刺目,清风拂面,耳边是嘈杂的脚步和轮子滚动的声音。

姜暖瑜眯开眼睛,巴黎的蓝天逐渐被建筑的顶棚替代。玻璃上,她隐约看到了“急诊”的字样,而后又是一阵眩晕。她只好重新闭上眼睛。

周围是医护人员冷静而紧凑的交流,医生的手触碰过她的脸、脖子、手,或者还有其他地方。她丝毫不认为被冒犯,只觉得那手上的皮肤又柔软,又温暖。

有人在和她说话,她好像在努力回应着。

眼睛仿佛又能重新睁开,她看到了床尾莉诺的身影,还有崔马克和另一个同事。

…………

各种检查做完,姜暖瑜挂着吊瓶,还有些昏沉,但人已是清醒了许多。

她的阑尾炎症已经造成了穿孔,引发了腹腔内感染,需要手术治疗。姜暖瑜自己签了同意书,手术被安排在了下午。

她不愿麻烦同事们,一再感谢他们送自己到医院来,还强调她可以请护工陪同,不用一直留下来照顾她。

尽管如此,几个同事还是待到了她手术前才离开。

那天后来的事情,姜暖瑜就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病房的窗户外有很美的晚霞,像透纳的油画一样美。

那是在麻醉苏醒后断断续续的意识里,最清晰的一缕记忆。

为了促进肠道恢复正常活动,术后第二天开始,姜暖瑜就需要在护工的搀扶下,下地简单活动。

微创手术的创口很小,术后止痛药的剂量也低。麻醉过后,伤口处的疼痛,躺着的时候姑且可以忍受,站起时却完全不同。

具体是怎么痛的,姜暖瑜同样也忘了。她印象中,当时的自己,似乎浑身都在颤抖。从头到脚,从肌肉到皮肤。

第三天,姜暖瑜上完厕所出来,路过镜子时朝里面看了一眼,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谁。

深深凹陷的眼眶,黯淡空洞的双眼,干瘪、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再搭配上毫无生机的皮肤。整个人枯竭又无神,像鬼一样。

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惊愕,她伸手捂住嘴巴,镜子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终于,她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凸起的指节砸下。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意识到,她的身体到底经受了什么。

她哭得直抽抽,扯动了伤口,又疼。怕把创口扯坏,她只好用袖子把泪抹了,转头不再看镜子,不再想镜中人的样子,短暂麻痹自己来止住眼泪。

当天晚上,距离手术已经过去48小时,姜暖瑜的肠道还没恢复蠕动。也就是说,她还是不能吃东西。

术后,她没吃过一口食物、喝一口水,只靠吊瓶里的液体,维持着身体最基本所需。

到了深夜,姜暖瑜躺在安静的病房里,默默流着眼泪。不是因为伤口疼,不是害怕身体恢复不好,也不是怕丑,而是饿得哭。

流经血管的葡萄糖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却无法满足胃部和大脑对食物本能的渴望。

姜暖瑜从没想过她会如此渴望食物,甚至为此流泪。

她想吃妈妈做的番茄炖牛腩,想吃爸爸做的蛋炒饭。她想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一顿她已经很久没吃,但仍依稀记得味道的饭菜。

夜深人静,就着窗外的月光,姜暖瑜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打开林知微的对话框,她撇着嘴巴,打下几个字发送:「妈妈,我饿」

消息发出,眼眶又是两股热泪涌出。

消息框里,并不频繁的对话里,几乎每一次,即便只有寥寥几句,妈妈都有在嘱咐她好好吃饭。

来巴黎前,她也答应了他们,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可她却食言了。

她现在好像真的不太好。

她好想听听爸爸的声音,想让妈妈抱抱她。

就在这样的想念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第60章

术后第三个晚上过去,一早,检查过后,姜暖瑜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她的肠道开始恢复蠕动,可以逐渐尝试进食了。

护士给了她一小杯稀释过的苹果汁,看起来几乎透明如水,姜暖瑜喝着却觉得甜滋滋的。

只可惜太少了,是两口就喝完的量。她把空杯递回给护士,嘴巴里还在回味那股清甜。

午后,姜暖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

在杂志社晕倒那下,她的头磕到了地上,有点脑震荡,手机看多了便觉得目眩恶心。好在这两天在医院,即使是白天,她偶尔也能迷迷糊糊睡着,时间便也没那么难捱。

正眯着,听见病房门口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又有人来探病了,姜暖瑜想。

旁边病床的患者是位比她年长些的女性,和姜暖瑜一样,也做了阑尾手术。不一样的是,手术后每一天,对方都有亲友前来探望。

出于共事的情谊,姜暖瑜的小组同事已经在昨天下午一起来过。

术后病容憔悴,姜暖瑜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太美妙,接受着大家的关心慰问,略显难为情。同事们倒也颇有分寸,并没有停留很久,留下早日康复的美好祝愿后便离开。

除此之外,姜暖瑜在巴黎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对于这次来访的人,她虽在迷糊休息着,也并不觉得被打扰,但也没多少好奇就是了。她依旧闭着眼睛,打着盹儿。

声音渐渐近了,似乎是护士在简述病情。

“……术后也没有高热的情况。总的来说,她的恢复情况不错。”

短暂沉默后,一个男声响起:“几天之后可以出院?”

男人的声音成熟却不老成,沉稳而不低沉,姜暖瑜的耳朵捕捉到这声音,不自觉地认真听了起来。语调间,她竟然觉得异常熟悉。

她撩开眼皮,护士白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

“根据目前的情况,预计三到四天后可以出院。”护士说,“不过,还是得看医生对她身体状况的最终评估……”

梁齐在护士对面,后者的话还没说完,察觉到姜暖瑜的目光,他稍稍偏头看了过来。见她的确是睁开了眼睛,他的注意力便全放了过去。

他眼神难掩关切,却没立刻问出她好不好。

护士也顺势回头,见姜暖瑜醒了,笑着说:“你醒了?你朋友来了。”

姜暖瑜跟没听见似的,躺在那一动不动,除了眼皮时不时眨一下,整个人没一点反应。

她只呆呆地看着梁齐,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独自经历了生病、手术,住院的这几天,偶尔夜里孤独的情绪上涌,她会想家、想爸妈,甚至想过他们来法国陪她几天的可能性。可她从没想过梁齐。

她从没敢想过,梁齐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眼前。

可是为什么,在她生理上最脆弱、心理上最需要爱和依赖时出现的人,偏偏是梁齐呢。她觉得荒谬和讽刺。

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还未曾说一句话,她用理智给二人之间划定的界限,便仿佛瞬间消失。

护士问她:“你感觉怎么样?没有想呕吐的感觉,就可以再吃点东西了。”

姜暖瑜仍然不回答,看着梁齐,忽然皱了下眉头,闭起眼睛不闻不问。

护士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看梁齐。梁齐又瞧了姜暖瑜一眼,确认她此刻的反应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转头问护士:“她现在可以吃点什么?”

“我可以给她拿一些燕麦粥。”护士说。许是见姜暖瑜似乎不太想起来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但她最好坐一会儿再吃,躺着吃更是不行的。”

梁齐点点头:“谢谢。”

姜暖瑜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渐远,推测是护士去拿粥了。她很快又感觉到,梁齐似乎在朝她靠近。

她心里预设着他会对她说什么,她要怎么回答,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子上的两只手,几根手指正来回绞缠着。

她没等到梁齐的声音。手上传来的触感先于听觉,惊动了她。

她睁开眼睛,梁齐的西装与医院的环境完全不相称,衣袖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俊秀,柔润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手。

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干燥温暖,她似乎忘了躲开,又似乎完全没想过躲开,冰凉的皮肤汲取着他掌中的温度,她不安搅动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梁齐看了会儿她半抬的眼皮,没要求她看他,只摸了摸她的发顶,说:“我猜你现在不会拒绝一碗燕麦粥,嗯?”

姜暖瑜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时没答话。后知后觉自己头发好几天没洗了,她更觉得狼狈而尴尬,胸脯起伏着,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不拒绝,在姜暖瑜这,大概率就是同意。

梁齐看一眼床头的机关:“帮你把床头升起来?”

姜暖瑜还是不说话。

“好。”梁齐懂了她的默认,去操作按钮了。

不知是否是他有意,这个过程,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放开。

床头升起来,梁齐把枕头垫到姜暖瑜腰后,让她坐着也有支撑,自己去窗边拎起一把椅子,放到床边坐下。

护士拿着一个小碗回来,支起床边的桌板,把粥放在了上面,笑道:“算上那杯苹果汁,这是今天的第二餐咯。”

姜暖瑜冲她抿唇笑笑。

所谓燕麦粥,也是稀释过的,更像是“燕麦汤”。勺子也很浅,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虽然不太可能吃饱,但唇齿间游走着燕麦的醇醇香气,姜暖瑜的味觉和嗅觉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然而,她的注意力却无法全然放在享受这碗粥上。

她低头喝着粥,余光里,却都是梁齐。梁齐坐她床的一侧,似乎都没动。

他没说话,但姜暖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好像她喝粥是件很值得他专注看着的事情。

他不说,她也不问。他看他的,她喝她的。

一碗粥都快见底了,梁齐终于开口,问她:“伤口还疼不疼?”

就这一句话,姜暖瑜心尖儿仿佛被扯开了个口子,酸,也暖热。她抬勺子的动作在空中顿了一下,眼皮也不抬,摇了摇头,嘴巴抿住勺子。

隔几秒了,梁齐说:“不疼就好。”

姜暖瑜胸口又像是被拨了一道,持续颤着余波。

她不懂,他这个“好”是好在哪里;如果“不好”,又是哪里不好。

她像是探出触角的小动物,拼命感知、解读着他的表情、语气、每一个字背后的深层含义,失败后,无法确定他心意的她,终究是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

她沉默着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勺子放回碗里,手缓缓地缩回了桌板下面。

梁齐稍起身,把椅子又拉近了些,姜暖瑜下意识看向他,脑袋刚转过去,他已经伸出手,用拇指点去了她下唇残留的一滴粥液。

他的动作自然得很,姜暖瑜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慌了神,赶紧抿了抿嘴唇,又抬起手,打算拿袖子去擦。

“没有了。”梁齐的语气中有一抹轻淡的笑意。

他看着她羞窘地放下手,苍白的小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红晕。他看在眼里,嘴角挂着弧度,心里却没有撩拨成功后的愉悦。

他将视线移向别处,看看床尾,看看病房的门,瞥见远端的另一张病床,他问她:“晚上休息得好吗,要不要换个单间?”

姜暖瑜连忙摇头,梁齐说:“嫌折腾?”

姜暖瑜抬眼看过来,梁齐抬起眉毛,等她下文。

她眼神光波动着,仍是左右摆了下头。梁齐又问:“那是怕麻烦?怕麻烦我?”他说,“我不麻烦。”

姜暖瑜不知道怎么说,她不是嫌折腾,也不是怕麻烦,只是去住单人间,更显得她是孤身一人。

她低了脑袋,不说话,也不看他了。

梁齐了然,点了点头不再坚持。过了会儿,他忽问:“医生有嘱咐不能讲话?”

姜暖瑜讶异地抬头去看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后,瞬间懂了,脸上便又是一热。

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梁齐在说话,虽不至于理解为她完全当他不存在,她也着实是一个字都没说。

这时,梁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着她,拿出来扫了眼屏幕,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梁齐走到稍远处的窗边去接,姜暖瑜望着他直挺的后背,瞧见他手中的手机,她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她悄悄从枕头下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上面的内容显示,她的记忆并没有出现偏差。

昨天夜里,各种因素导致她的情绪是有些失控,可她也确实没再做出无意识给梁齐打电话那样的蠢事。

梁齐挂了电话转身回来,注意到她正把手机往枕头下塞的小动作,像是随口一提:“我刚好在安纳西的度假村。”

姜暖瑜反应了几秒,渐渐明白了。

昨天同事来探望时,莉诺提到,朱尔和团队下午要启程去安纳西,所以才没一起来医院。

她无意瞥向他,对上眼神了,心想自己再不说话就真的太没礼貌了。

想来想去,她说了句:“你……到安纳西出差吗?”

太久没讲话,她嗓音沙沙的,有点哑,又不太自然,显得语气也是细细柔柔的。再加上她这句毫无意义的明知故问,梁齐一时没说出话来。顿了会儿,他好脾气地“嗯”了一声:“出差。”

他的确是到安纳西出差。

事实上,梁齐也是今早才到。刚到便听负责人说,有巴黎的杂志在度假村里拍摄。他随口问了句,没想到正是《Chaleur》。

也不确定姜暖瑜一定在,梁齐只犹豫了几秒,便说要“顺道”去看看。然而他在现场没见到她的身影,倒是得知了她生病的消息。

这些姜暖瑜并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回应:“噢。”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隔壁病床的患者此时掀开被子下了床,拖着步子往门口走。

和两人没什么关系的事,姜暖瑜和梁齐的两双眼睛却齐齐地瞅着人家,硬是给人目送出去。

人走了,病房里少个人,变得更加安静。

没人讲话,好一阵沉默。

姜暖瑜觉得这沉默似乎得由她来补足,可就算像刚才那句没营养的话,她一时也挑不出来一句。

她摸不准梁齐出现在医院的意义,猜不透他行为举止的动机和目的,这几天脑袋也昏沉,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整理不出来以二人目前的关系状态,她哪句该说、哪句想说、哪句能说。

“你本来也要去安纳西?”终于是梁齐先开口。

姜暖瑜懵懵的,也没多想就问:“你怎么……这么问?”

梁齐说:“听你同事说有事儿想问你,只不过你手术住院了。”

“哦……”姜暖瑜稍稍恍然。

她并没有接到任何工作电话,大概是同事们碍于她生病,没有选择打扰。

“我不用去的。”她解释道,“就是,选题最开始是我提的嘛,落地阶段,他们可能有些细节不确定吧。”

创意和落地似乎向来是一体的,梁齐虽不太清楚这其中具体的流程,但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了下眉,问:“怎么说?”

“嗯?”姜暖瑜没想到他会对这个好奇,抬起眼皮,“选题?”

“嗯。”梁齐说,“你的选题,怎么不让你管?”

他靠向椅子,西装扣子解着,两手随意交叠放在腹前,微微偏着头看她。

姜暖瑜被他这样专注而沉静的眼神注视着,莫名觉得安心,仿佛不管她说什么、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他都能将她的情绪和现状稳稳接住、容纳起来。

于是,她又一次情不自禁地一吐为快。

“专题落地……整个过程还是很考验人脉的。我来这边不久嘛,都要从零开始的,可能人家一封邮件、一个电话的事情,我需要沟通协调好几天,绕好几道关系才行。就,效率更低吧,所以……”

尽管有意轻描淡写地去说了,那丝丝缕缕的愁绪和淡淡的委屈,仍旧弥漫在她说的每个字里。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及时收住,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挺了下肩膀,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的,慢慢来嘛,可能明年后年就会变好了。”

梁齐没立刻接话,静静看她片刻后,才说:“别的地方不一定。但如果是瓦尔布朗什,或者云景的其他度假村,比起你同事,我跟你更熟。”

姜暖瑜眨巴着眼,梁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是不太确定,他这么说是不是在暗示他可以在这方面提供便利。

梁齐瞧她几秒,又说:“邮件没有,电话你可以打。”他顿了顿,顺嘴说了句,“半夜也可以。”

前半句时候,姜暖瑜还想着怎么迂回客气一点回应他,“半夜”这两个字出来,她脸彻底红了,那客套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这人怎么这么记仇的……

她小声:“那次,真的是不小心拨出去的。”

梁齐似乎还挺意外她提这事,反应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我在国内的话,有时差。”

姜暖瑜:“……”

她幽幽看他一眼,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他是故意的。她撇了撇眉毛,有点不高兴了的样子。

梁齐瞧着她,没忍住,牵了下嘴角。

关于提供度假村场地的事,他也点到为止,没再多说。他想帮她,但不想用单方面的方式,显得居高临下,像在施舍。

这点儿困难和阻挠打不倒她,但以她那要强又较真儿的性格,真要是随随便便替她解决了问题,她以后能再也不跟他提工作上的事。

他绕过这个话题,问她:“你平时怎么吃饭?”

姜暖瑜一愣:“……我啊?”不知怎的,她心虚起来,迟疑着回答,“呃,餐厅。”

“顿顿都是?”梁齐显然没全信她的话,又问,“你平均一天能吃一回正餐么?”

姜暖瑜被说中,却不想让梁齐看穿她混乱的饮食,开始打马虎眼:“吃、吃的,吃的。……当然,忙一点的话,用快餐凑合的时候也有。”

她说话时过分认真的表情,还有下意识的解释补充,就证明那话里有水分。梁齐听着,倒不说话了。

姜暖瑜忙把话题转开,说起她公司附近的一家轻食外卖来。梁齐顺着话茬问了一句,她再回答,这一问一答的,姜暖瑜的话匣子也就此打开。

梁齐和她待了好一会儿,陪她聊天,话题大多也都是和她相关。他听她说,也适时地说话给她听。

梁齐讲话的时候,不管他在说什么,姜暖瑜都觉得,有梁齐在,这异国医院里的一切,好像都有了不一样的颜色。他身后,窗外洒进来的那片阳光,也要比平时更暖些。

而那道用来克制自己不朝他靠近的边界,早不知被她甩到哪去了。

“……我老板特别厉害,她要一边工作一边带三个孩子。她能力也特别强,能同时兼顾好几个专题的制作。”姜暖瑜眼中满是崇拜。

“之前我跟着她去拍摄现场的时候,还见过她的小宝宝呢,很可爱的。”讲到这里,她的眼神又变得温柔。

“他笑的时候会流口水,蹭得到处都是,然后就要扑到我身上来,我赶紧用纸巾给他擦,他又要躲,我就只能追着他擦,因为他还会跑回来蹭到我身上的。”

梁齐眼中带笑,像是调侃地来了句:“你还得看孩子呢?”

姜暖瑜抿唇,冲她一笑:“偶尔嘛,也会的。拍摄现场千变万化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不盯拍,就去感受现场,就什么都干一点。”

梁齐缓了笑,点点头。她一时没再说话,他抬腕看了眼手表。

姜暖瑜看到他这个动作,刚才还飞扬雀跃的快乐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她装作没看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她下颌绷着,一缕头发落在脸侧,从梁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漂亮的鼻尖和时不时眨一下的眼睫。

隔了好一会儿,梁齐站起身,看一眼她倔强的侧脸,说:“我得走了。”

姜暖瑜很想说一些诸如“嗯”、“好”、“再见”、“谢谢你来看我”的话,意识却无法支配语言,甚至连点点头都做不到。

她忽然有点怨他,怨他为什么要来,来了又为什么要走。

“我暂时不回国。”梁齐说,“明天要去意大利,但今天我得回安纳西一趟。”

姜暖瑜的眼神微微一落,慢慢怔住。听梁齐的意思,他是在朱尔他们拍摄时得知她手术住院的消息,可朱尔团队昨天下午出发,晚上才能到,当晚又不可能立刻开展工作,最快也得等今天一早。

而梁齐午后就来了。安纳西距离巴黎六百公里,他在一天内来回跨越半个法国,就只为来医院看她一眼吗。

她一再和自己确认着这个事实,心被溢出的惊喜和爱意一点点填满,再膨胀着,一边被对他即将离开的不舍挤压着,酸楚的同时,这一刻,她竟然短暂地感觉到他给她的幸福。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对她展露出他的在乎、他对她的情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他爱她希望,让她冲动,只想不顾一切地靠近他。

“梁齐——”

梁齐走过床尾时,姜暖瑜叫住了他。

梁齐站定,转头看向她。姜暖瑜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送你。”

梁齐看她两秒,无声笑了下:“不用,你好好待着。”

“我没关系的。”姜暖瑜两手撑在床上,尽量坐得直直的,“医生也让我有精力就下地走走。我刚好……去走走。”

她说得认真又煞有其事,眼神却不安地来回躲闪。也不等梁齐答应或是再次拒绝,她被子一掀,伸腿便要下床。

梁齐担心她牵扯到伤口,忙往回迈了一步,手刚伸出来,她已经穿上拖鞋,扶着床站了起来。

她立在原地,满眼不确定地巴巴看着他,像是怕他不愿意。

梁齐闭了闭眼,点头:“好。”

姜暖瑜松了口气,低头两步跟了上来。

出了门,两人没往任何一个出口走,或者说,没特意往出口走。反正不像姜暖瑜说的那样,只是送送他而已。

她走得不快,梁齐也慢慢走在她旁边。她沉默着,他也没说话。

该说的,刚才在病房里已经说了够多,其余的,现在再说,也不能改变马上要分开的现状。

不知是第几次路过姜暖瑜的病房,梁齐终于先站定,停在了门口。

姜暖瑜比他多迈了一步,也随之停下。她揪着病号服的裤子,也不转身,就那么僵站着。

梁齐垂眸看了一眼,走到她身侧,拿过她的手。她没拒绝,也不顺从,仍攥着拳头。

梁齐将她的手换了个方向,手指一点点探入她紧握的拳,让她的手心摊开,和他的相对,然后握住了她。

他拇指轻搓着她手背上细细干干的指节,说:“把自己照顾好。”

姜暖瑜鼻腔霎时涌起一股酸意,别扭地别过脸,咬起唇控制呼吸。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牵手,甚至没敢回握他,却张开每一寸感官,感受着、贪恋着他掌心的温度。

走廊里有护士和其他患者经过,路过皆探究地看二人一眼。

梁齐朝走廊两侧扫一眼,又捏捏她的手,松开了给她放回腿边,说:“人你也送过了,进去吧。”

姜暖瑜咬着牙关,不回应。尽管没有任何立场,她还是怨他的。

他给她希望,再用现实告诉她,那只是希望而已。他的温柔,只停留在当下,是可以和他的抽离同时发生的。既然这样,那和残忍又有什么区别?

姜暖瑜把拳头重新握紧,推门进了病房。

她一个字也没说,直到门关上,也没回头看梁齐一眼。

*

把姜暖瑜送回去后,梁齐走到电梯厅。刚才还相对空闲的电梯,此刻却迟迟不到。他等了会儿,索性往另一侧安全通道的步梯走。

再次经过姜暖瑜的病房,他一边联系司机,一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门,坐在病床一边。近看时,他只觉得她瘦得厉害,隔着一道玻璃,她的身板愈发显得单薄,在病号服里空荡荡的。

耳边电话通了,梁齐正要讲话,却见姜暖瑜抬起手,似乎抹了抹脸。隔两秒,她又抹了一把。

“梁先生?”

听筒传来声音,梁齐回了神。交代完挂断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那道背影。

她哭了。她为什么难过?他想,是因为他。

可她连哭都不愿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