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第156章 第 156 章 “我只是,想让母亲在……

像一场迟来了十六年的花信风, 吹开了中宫上空经年不散的沉霾。

卫皇后突然“显灵”,陈夫人自曝恶意,如陈年古井底部泛起的血锈沉渣, 终于重见天日。

陈夫人被拖走时的癫狂咒骂仿佛在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在一片茫然与惴惴中, 同安公主神色淡定地走到最前面,朝着兰芽儿轻轻颔首。

“继续。”

兰芽儿回过神来, 殿内再度回荡起古朴悠长的木鱼声。

梵音袅袅,余韵绕梁,奇迹般地抚平了这股不安的气氛。

同安公主手持长香,在卫皇后的神主牌位前拜了三拜。

虽然这场法事只是她们揭发陈夫人恶行的一个引子, 但同安公主也没打算半途而废。

任何人或意外都不能阻止这场法事圆满完成,让母后的魂灵得到安息。

庆熙帝哭得累了,被黄总管劝扶到一旁矮榻上休息。

他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静静看着同安公主带领殿内众人一丝不苟地完成仪式。

恍惚间,他仿佛在同安公主挺拔的身姿上, 看出了几分卫皇后当年的影子, 目露欣慰。

神音, 你看到了吗?阿缨长大了,那只小鹰如今也能搏击长空,直上九霄了。

……

法事结束已经是下午。

在宫中连住三天的女眷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才走出奉先殿不久,她们就再也按捺不住, 三言两语地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是皇后娘娘显灵了吗?”

“当然了,不然陈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疯?”

“阿弥陀佛,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怎么敢害死皇后娘娘的?”

“呵,她难道不是一向如此嚣张跋扈?咱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偏偏就敢干。”

“一定是老天开眼,不忍心让皇后娘娘那么好的人蒙冤受屈,这才给她一个亲自回来讨公道的机会啊。”

“那个……不瞒你们,我方才好像也在殿内看到皇后娘娘现身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差点被吓死……”

沈令月和燕宜随大流走在末尾,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有多少人方才在殿内“看”到了卫皇后。

她紧紧挽住燕宜手臂,小声嘟囔:“她们看到的都是公主准备好的,我们看到的才是真的……”

那些挂在大殿内的布幔,上面绘制的不规则墨块,其实就是同安公主按照燕宜的建议,提前准备的卫皇后画像的反色版本。

“画像无需多么逼真,只要一个大致轮廓,以及与卫皇后关联的装束与形制,剩下的自然会由人脑补全。”

人的联想力是很丰富的,尤其是身处在这样一个集体环境中,配合声音、光效、气味联合作用,三分真也会被脑补成七八分。

沈令月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死心地又问燕宜:“你刚才真的看到我失去意识,自己写字了?”

燕宜点头,不顾她发白的小脸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最后那句话,和你之前写的篆书,字迹也不同。”

卫皇后生前最擅写篆字,所以她们才让沈令月死记硬背下那几句话。

与其说小月亮是写出来的,更像是“画”出来的。

但最后那一句留给庆熙帝的叮嘱……笔法流畅,字形优美,一气呵成,绝对是个练篆书的高手。

燕宜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就算真的是皇后娘娘魂兮归来,她对我们也并无恶意,不是吗?”

沈令月吐了口气,自我安慰:“没错,我们又没做坏事,问心无愧。”

燕宜微微一笑,目光飘远,眸底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她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同安公主能不能闯过最危险的那一关。

……

陆西楼效率极高,当晚就拿着厚厚一摞供词进了宫,还带了柳姨娘这个人证一同面圣。

“陛下,此人乃礼部尚书沈杭沈大人的姨娘柳氏,十六年前在中宫花房做事的宫女柳儿,正是她的姑姑。”

庆熙帝不由蹙眉,“怎么又是沈家?”

他带了几分狐疑打量跪在下方的女人,低沉的嗓音威严十足,“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柳姨娘不敢隐瞒,颤着嗓子一五一十交代了。

“妾身与沈杭育有一子,名明达……”

她将自己给邵敏箐下毒不成,反而误伤了亲生儿子说起,又说到蚀心这味毒药来自她的姑姑宫女柳儿,她在临终前向自己坦白了一切,是陈夫人骗她用药害死了卫皇后。

庆熙帝坐在上方静静听着,跳动的烛火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无形的气压在殿内盘旋。

他忽然问陆西楼:“是同安将柳氏交给你的?”

陆西楼低头应是,“……沈明达中毒昏迷后,柳姨娘便被沈家主母控制起来,又辗转求到了同安公主面前,请来太医为沈明达解毒。”

他回完话,见庆熙帝半天没有动静,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这些话都是同安公主交代他回禀的。

陆西楼第一次听到时震惊不已——这不就坐实了同安公主早就知晓陈夫人谋害卫皇后的真相了吗?

若是庆熙帝起了疑心,认为这些都是同安公主提前谋划好的怎么办?

会不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打压裕王,乃至于……欺君罔上?

但同安公主却让他只管实话实说,不必隐瞒。

陆西楼只记得他带着柳姨娘离开公主府时,同安公主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你以为陛下真的会相信所谓的鬼神之说吗?”

……

同安公主被召进宫时已是深夜。

她神色清明,衣衫整齐,显然是早有准备。

“父皇,您找我?”

庆熙帝面前摊放着陆西楼审讯的口供,除了陈夫人神智不清,颠三倒四言语混乱以外,与陈夫人相干的其他女眷多多少少都交代了一些不法之事。

但这些并不能证明陈夫人就是谋害神音和戟儿的真凶。

庆熙帝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供词,他不说话,同安公主就静静地站在下面等待。

直到上方传来君父冷冷的两个字。

“跪下。”

同安公主膝盖一弯,坦然下跪,脊背依旧挺直,神色平静地望向庆熙帝。

“父皇英明,女儿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庆熙帝被她这副坦然又无畏的模样气笑了,重重一拍桌案。

“萧濯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欺君!别以为你是朕的女儿就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庆熙帝把属于柳姨娘的那页供词朝她丢过去,冷哼一声。

“你早就知道陈央下毒谋害了你母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朕?为什么要故意布置这一出好戏,还用你母后的忌辰作筏子?她真是白白养了你十几年!”

这才是最让庆熙帝失望愤怒的地方。

“正因为我是母后的女儿,我才要为她讨回这个公道。”

同安公主毫不畏惧迎上他怒气冲冲的面孔,“若没有陈央当众发狂自曝,光凭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小宫女的证词,无凭无据,以陈家的势力和裕王的身份,您能拿她怎么样?”

庆熙帝更生气了,“神音是朕的结发妻子,你难道还怀疑朕会为了平衡朝局,就不顾她的冤屈了吗?”

同安公主平静回答:“十六年前,您不就是为了朝局牺牲了母后,牺牲了卫家吗?”

庆熙帝神色一滞,面孔微微发青。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替卫家怨恨朕?”

“父皇,我是萧家的女儿,也是卫家的媳妇。”

同安公主说:“母后是卫家的女儿,萧家的媳妇。我们都能理解您的苦衷,可我们也不愿就这样夹在中间,不得两全。”

她无视庆熙帝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起身,走到御案前给他倒了杯茶。

“父皇,您说我装神弄鬼也好,处心积虑也好,但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盼着母后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同安公主把茶杯端到他面前,又补了一句:“沙盘上哪一句是母后的字迹,难道您还分辨不出来吗?”

庆熙帝抬头看她,父女间陷入一种无声的僵持。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杯茶,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你母后她……不怪我了,是不是?”

“这个问题,恐怕要等您百年之后亲自去问她。”

同安公主话锋一转,“但我们能否为还活着的那些人做点什么?”

庆熙帝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不语,似乎还在犹豫。

同安公主也不催促,反手递上一个小盒子。

“父皇,这是蚀心的解药,沈明达如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想来已经安然无虞。”

庆熙帝微微一怔,“不是说此毒无药可解吗?”

“文太医有个好侄女,天赋颇高。”同安公主解释了句,又提醒他,“您可以将解药交给信赖之人贴身保管,有备无患。”

更深露重,庆熙帝被她这句话激起一身冷汗,“什么叫有备无患?”

“陈夫人可还不知道蚀心已经有了解药。”同安公主意有所指,“这等杀人于无形,连太医都查不出端倪的剧毒,能用到的地方可多了。”

庆熙帝:……

他没好气地把锦盒往袖子里一揣,“怎么,你觉得自老大逼宫以后,老三就敢给朕下毒了?”

“随您怎么想,但这只是女儿的一片孝心。”

同安公主放软了声音,“父皇,只有您好好的,女儿才敢放手去做任何事,您就是阿缨头顶上的那片天,我再怎么飞,也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庆熙帝默然不语,指节轻叩桌面,好半晌才道:“你实话告诉朕,是从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

都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是再看不出同安公主的野心,那这几十年的太子和皇帝加起来算是白当了。

“女儿也不记得了。”同安公主轻轻一笑,“大概是从皇兄们身边聚起了自己的势力,人人都盯着您身下这把椅子,却没有人愿意站在女儿身边开始吧。”

“可你是朕的女儿——”

“那又如何?我和他们身上不都流着萧家的血吗?”

同安公主眸中亮起两团熊熊燃烧的火。

“父皇,如果您否定我的理由只因为我是女人,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庆熙帝张了张口,“朕当然知道你有能力有本事,可是,可是你知不知道当皇帝很辛苦?朕是心疼你,你只要做个安享富贵的金枝玉叶就够了,何必要这样自找苦吃呢?”

“既然当皇帝这么辛苦,为何人人都想当?父皇当年做太子时如履薄冰,为什么不把储位拱手让人,去做个太平闲王?”

庆熙帝被她怼了一通,脸色有些难看,没好气道:“总之祖宗家法就没说过女子可以称帝,这不合规矩。”

“《太.祖实录》我从小看到大,里面都说皇子皇女享有同样参政议政之权,何时有过明文禁止?”

同安公主步步紧逼:“再说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历来变法不都是走前人未走之路吗,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父皇,抛开男女不提,难道我不是您最优秀的孩子?若不是大哥三哥一身劣迹不堪托付,您又何须纠结至今?”

“阿缨,你想的太天真了,你知道自己要走一条多艰难的路吗?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意支持你?”

庆熙帝苦口婆心地劝她,揉着疲倦的眉心,“权力虽然美味,但也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啊。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同安公主眉头飞扬。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只要您愿意给女儿一个机会,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心悦诚服。父皇,我不想只做一个女儿,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有我的抱负,我想让百姓人人衣丰食足,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让天下女子都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门,读书认字,做工赚钱……如果我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些就都是空中楼阁,光靠一个公主府根本无法支撑。”

这一刻,同安公主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志向,她手舞足蹈地向庆熙帝描绘着一副理想蓝图,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璀璨光芒。

她本可以选择徐徐图之的办法,甚至可以借助沈令月和燕宜身上的力量,不动声色地铲除拦在前路的一个个绊脚石,包括庆熙帝本人。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就是要堂堂正正走到台前,拿回本该属于她的胜利。

庆熙帝看着侃侃而谈的女儿,她像是一轮高高升起的朝阳,身上带着无比的热忱与赤诚,光芒璀璨,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他摸着袖子里那个方方正正的锦盒,棱角有些硌手,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切的爱。

这份解药她本可以自己留下的,庆熙帝相信,换做他的其他儿子们一定都会这样做。

一味无解的奇毒,用在最恰当的时机就是最好的杀招。

“好,朕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庆熙帝终于下定决心,“只要你能让满朝文武信服追随,认为你就是朕最好的继承人,这个皇位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同安公主如释重负,立刻跪拜谢恩。

“多谢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庆熙帝故意冷哼一声,“那你可要做好准备,朕对女儿和对储君的要求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小心你自己先撑不住了。”

同安公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

“父皇请看,女儿想以为母后祈福的名义,在京郊修建一座玄女宫,就说母后是天上的玄女娘娘转世,是来人间积福渡劫的。”

庆熙帝接过木雕仔细打量,那神像轮廓的确有几分卫皇后的神韵。

同安公主这个提议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陈央谋害皇后,陈家势必留不得了,再有法事当天的“神迹”早晚会被传开,不如将计就计,既能为皇后造神像积功德,又能加深百姓对皇权的敬畏,神化天家威仪。

阿缨能在短短几天内想出一套完整的计划,将相关人等一网打尽,严丝合扣,一举数得,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庆熙帝想答应,但又不想答应得那么痛快,没好气地挑刺:“现在是给你母后塑像建宫,接着是不是要给你重修一尊卢舍那大佛了?”

“女儿暂时还没有肉身成圣的念头。”同安公主听出他的揶揄,笑道:“我是您的女儿,皇家玉牒上有谱可查,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木雕的眉眼,语气轻柔。

“我只是,想让母亲在天上过得好一点。”

庆熙帝心软得一塌糊涂,摆了摆手。

“都听你的,去安排吧,需要什么人手,只管来告诉父皇。”

同安公主离开后,庆熙帝又叫来黄总管。

“让陆声亲自去一趟北边,把卫家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黄总管领命出了宫,被夜风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望着天际泛起微光的曙色,喃喃自语:

“这京城的天儿,马上就要变了。”

……

陈央谋害皇后与中宫皇子,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陈家满门下狱,夷三族。

陈家盘踞军中多年,根深势大,庆熙帝发了狠要严惩,一时间都察院每日弹劾奏疏如雪片翻飞,凡是与陈家勾连,走陈夫人的路子卖官鬻爵的,按照罪行轻重一并革职下狱,等候发落。

裕王虽然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但陈夫人所收贿赂有一半以上进了他的腰包,同样也逃不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被革除王爵,只保留皇子身份,即日起全家贬回祖籍,守陵三年,以观后效。

散朝后,沈杭被庆熙帝单独留下,骂了个狗血喷头。

“内帏不修,宠妾灭妻,嫡庶不分,你这样的糊涂蛋,让朕如何放心把礼部交给你?”

可怜沈杭病才好了没几天,又被骂的说不利索话了,结结巴巴只会磕头请罪。

庆熙帝狠狠撒了一通气,最后罚了他两年俸禄。

沈杭懵了,居然只是罚钱?

“哼,要不是看在你有个好女儿的份上……”庆熙帝一甩袖子,“滚蛋!”

沈杭麻溜地滚了,等出了宫才想起一件要命的大事。

裕王……不对,三皇子,三皇子全家被赶去守皇陵了,那仪儿怎么办?

……

数日后。

陆声带着卫家族人悄悄回到京城,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庆熙帝大步走下龙椅,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形销骨立,鬓发斑白的老者,是他从前那个高大英武,战无不胜的大舅哥。

卫攸宁推开子侄搀扶,刚要下跪行礼,就被庆熙帝一把拉起,声音颤抖:“舅兄,你怎么……”

“数年未见,陛下可还安好?”卫攸宁闭口不提自己的老迈,只是关切地望着庆熙帝,“神音在天有灵,保佑罪臣此生还能得见天颜。”

庆熙帝眼眶一酸,忙不迭叫来太医为卫攸宁请脉。

“卫大将军身体如何?”他急着催问。

听到这声称呼,陆声眉头微挑,又垂下眼睛默然不语。

“回陛下,卫大将军是连日赶路奔波,以致气力不济,又有早年伤病遗留下来的症状未能妥善保养,所以才显得比同龄人更加衰败……”

庆熙帝立刻让他做出一套长期调理的方案,又紧紧握着卫攸宁的手,“舅兄这些年受苦了,是朕对不起你和神音……咱们先好好休养一阵子,等你身体好些了,朕还指望着你和卫家儿郎们重振三军威风,扬我大邺国威。”

卫攸宁立刻带着儿孙下拜谢恩。

卫家人出宫时,在宫门口看到了翘首以盼的同安公主和卫绍。

卫绍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儿子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卫攸宁将他扶起,拍了拍卫绍的肩头,笑声如往昔爽朗豪迈,“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前年不是才见过面?”

卫绍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小声辩解:“那又不一样……”

从前卫家是被革职流放的带罪之身,虽然当地官府和驻军都念着卫家昔日守边杀敌的赫赫威名,不曾苛待他们,同安公主夫妇俩也经常派人暗中送去物资接济,但行事多少要顾忌着几分,不好太张扬高调。

这次陈家倒台,卫家沉冤得雪,赦免还朝,这十几年来小心隐忍的日子才算彻底结束了。

同安公主上前行了一礼。

“舅舅,欢迎回家。”

卫攸宁看着她英气勃勃的眉眼,连说了几声好。

“我们阿缨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坐在舅舅肩头的小姑娘咯。”

同安公主笑着说:“可在我心里,舅舅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高大英武,顶天立地。”

卫攸宁哈哈一笑,意有所指道:“既是如此,舅舅就再让你骑一回大马又如何?”

这是他们卫家养大的姑娘,又是卫家娶回来的媳妇,无论她想做什么,做舅舅的全力托举便是。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让我康康]

第157章 第 157 章 她恨沈杭,更恨自己……

陈家倒台, 裕王被丢回老家给祖宗守陵,又一个皇子倒在夺嫡路上。

朝臣们私下里都在揣摩圣意:难道陛下嫌弃年长的几位皇子资质太差,准备挑个年纪小的从头栽培?

可是下面的四五六七皇子, 也没看出有哪个格外天赋出众啊。

八皇子就更别提了, 那还是个奶娃娃呢。

有老臣联名上奏, 恳请陛下早立国本,以安民心。

庆熙帝通通不予理会, 只是在大朝会上宣布恢复卫攸宁大将军之职,择卫氏子弟中武艺高强,精通兵法者编入各军担任要职,全盘接手了陈家倒台后空出来的军事资源。

同时以皇家名义在京郊为卫皇后修建玄女宫, 追封其为静慈仙师,一应工程安排交由同安公主全权负责。

卫家在十六年后以强势姿态重回朝堂,卫攸宁更是接连数日被庆熙帝留宿宫中,彻夜畅谈。

卫家深蒙圣恩,更胜从前。

同时有嗅觉敏锐的臣子发现, 同安公主上朝听政的频率也比从前高出许多。

……

玄女宫选址在城南郊外, 同安公主动作很快, 庆熙帝前脚刚一下旨,这边就已经画好图纸,准备采买木料石材开工了。

住在城南和近郊的百姓们最先收到风声,抢着去报名做工, 更有脑子活络的小贩在沿途摆起了小摊,卖吃食茶水的, 卖自家手工活的,看相算命的,很快就自发形成了一处小市集。

这日沈令月和燕宜随着同安公主的车驾一起出城, 去查看玄女宫的修建进度。

“好热闹啊。”沈令月掀开车帘向外看,往来的百姓挑着担子挎着篮子络绎不绝,远处是已经初具雏形的道观宫宇,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同安公主这趟是微服出行,不欲声张,三人提前在路边下了车,不紧不慢往里走。

燕宜在路边一处卖木雕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一个巴掌大的人偶,问摊主:“你这雕的是什么像?”

小摊见她们穿戴不菲,以为来了大客户,卖力推销起来,“夫人,这便是咱们静慈仙师皇后玄女娘娘的神像啊!等那边的玄女宫建起来,里面供的神像和我这个就是一模一样的。您现在请一尊回家,一定能保佑您阖家安康,母子平安!”

燕宜被他伶俐的嘴皮子逗笑了,再看手中的木雕人偶,虽然雕工简陋,用的木料也一般,但确实是她们当初拜托沈明达雕刻的玄女娘娘形象。

同安公主走过来,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小贩,“我们买了。”

小贩大喜过望,又是一连串吉祥话,“……玄女娘娘保佑您!”

她笑着对燕宜说:“这些人倒是机灵,一定是在玄女宫门前看到我让人挂的神像了。”

燕宜向远处望过去,恰好看到一名妇人买了小木雕后,就地跪在路边虔诚求拜的。

这时又有路过百姓上来询问,小贩眉飞色舞地解说起来,“……卫皇后是玄女娘娘下凡,卫家更是赫赫有名,保家卫国的战将,这不都是保佑咱们老百姓平平安安的?你信我的,买一个回去准没错!”

燕宜微微一笑,收回视线,对同安公主颔首:“殿下这一招甚妙。”

玄女宫竣工至少还要半年,但借助市井百姓之口,却能更早更快地将其神祗之名传扬开来,为卫家,也是为同安公主造势。

同安公主轻咳一声,似是有些难为情地摸了下鼻子。

“你们不怪我将玄女娘娘与母后强行绑定就好。”

沈令月手上把玩着小木雕,随口道:“这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我和燕燕随口编出来的,只要能帮到更多人,我想玄女娘娘也不会在意的。”

起初她们只是想给自己“装神弄鬼”找一个媒介,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位玄女娘娘出来。

可是后来随着燕燕的那个神奇金手指似乎有了化形之力,仿佛冥冥中祂也认可了这一形象。

佛经里说观音菩萨还有三十三种法身呢,卫皇后怎么就不能是玄女娘娘的一重化身?

“再说了,以后拜玄女娘娘的人越多,对燕燕的好处也越大嘛。”

沈令月冲燕宜挤了挤眼睛,笑眯眯道:“就当我们蹭了玄女娘娘的功德好了。”

燕宜也宽慰同安公主:“殿下无需担忧,我们做这个决定前不是也掷过杯筊了吗?”

连掷三次都是圣杯,就是神明也同意了的意思。

说话间,她们来到工地前,沈令月眼尖,冲着对面挥了挥手,“二嫂!”

邵敏箐正和几个管事交代任务,扭头一看,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先向同安公主行了一礼。

“殿下,下一批木料将在后日送达,我已经安排邵家最有经验的老工匠负责清点检查,保证用料足实,每一根木头都完好无损。”

同安公主点头,笑着赞了一句:“邵大姑娘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邵敏箐起身,看沈令月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要不是她阴差阳错和沈明达相识相许,又怎么会认识沈令月,又被她介绍给同安公主。

如今修建玄女宫所需的木料都从邵家采买,不光能大赚一笔,还能顺理成章搭上公主府这艘大船。

同安公主还答应她,等玄女宫竣工以后,便派人去顺天府知会一声,将她们一家三口从邵家族谱分出来单开一宗,从此和那些恼人的亲戚再无干系。

有这么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邵敏箐做起事来越发卖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城南这边当起了监工,亲力亲为,不敢不尽心。

沈令月左右张望,问了句:“我二哥呢,他今日也来这边了吗?”

邵敏箐笑着点头,指了指后面,“殿下请来一位雕塑大家,由他亲手雕塑主殿内的玄女娘娘神像,你二哥正跟着人家打下手偷师呢。”

沈明达自从醒来后就没回过家,一直赖在邵敏箐家里不肯走,美其名曰提前体验上门女婿的生活。

如今邵敏箐得了督建玄女宫的差事,成了半个监工,他简直像是老鼠掉进米缸里,每天跟着她往工地上跑,观摩学习如何从无到有建起一座道宫,快活的不得了。

沈令月由衷替自家二哥感到高兴,虽然在外人看来他简直是离经叛道的代名词,但人这一辈子何其短暂,又有多少人能随心所欲地活一场?

不考科举不走仕途也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了真正喜爱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乐趣爱好。

沈令月郑重托付:“二嫂,以后我二哥就要靠你养活了,说不定几十年后他也能成为什么雕塑大家呢。”

邵敏箐忍俊不禁,含笑应下,“好,就当我提前几十年独家投资他了。”

闲聊几句,又有人来找邵敏箐请示事项,她对几人点头致歉,又赶紧去忙了。

同安公主看她游刃有余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下去,揉了揉肩膀,对沈令月道:“你这未来二嫂是个能干的,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

“那当然,否则邵老爷子也不能把偌大家业传给她。”沈令月与有荣焉道。

几人继续往后院走去,见到了沈明达和那位雕塑大家。

房间里挂满了半人高的画像,都是大师开工前起草的图稿,画功亦是十分优美精湛,如同进了美术展馆一般。

沈令月拉着燕宜挨个欣赏过去,不时发出赞叹。

燕宜在角落里一幅画像前停了下来,这一幅人像与其他的不同,倒有几分传统工笔仕女图的味道。

“等玄女宫落成,正殿内供奉玄女娘娘本尊,偏殿内还有若干护法神。”

同安公主走过来解释了一句,望向画像时眼中多了几分怅然。

“这一幅,是按照我生母的形象所绘,她生前与母后感情深厚,想必也愿意长伴她左右,飨人间香火。”

沈令月听了一耳朵,惊讶地瞪大眼睛,“您的生母?”

“傻姑娘,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有亲生母亲了。”同安公主失笑摇头,刮了下她的鼻子揶揄道。

燕宜若有所思,“人人都知道殿下是由皇后娘娘抚育长大,倒是从未听过您生母的消息。”

同安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果说父皇不愿提及母后,是因为情深难抑,而我的生母……大概是他早就遗忘的,后宫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罢了。”

她自嘲地耸耸肩膀,“她是陈留谢氏送进宫的一个庶女,父皇不喜世家,更讨厌谢家拿一个庶女来搪塞他,所以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就彻底失宠,临终前将我托付给母后,又刻意在后宫里抹去她的一切痕迹,只为给我铺一条安稳前路。”

她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完完全全打上卫家的烙印。

但同安公主不会忘记她,卫皇后也没想让她忘记。

这是她们三个女人,两对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陈留谢氏?”沈令月眨眨眼睛,嘀咕了句,“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丢到一边不管了,拉着燕宜又兴致勃勃地看起画稿来。

同安公主望着二人形影不离的背影,眼底浮起怀念的神色。

她三岁就被抱到母后宫里了,人人都以为她年纪小不记事,早就忘了生母是什么人什么模样。

但或许是她天生早慧,同安公主到现在都记得自己一两岁时听过的话,发生过的事。

她想,或许在她还没有认识燕宜和阿月之前,就已经见过另一个“天人”了。

她一生短暂的年华都被困在深宫里,却在她唯一的骨肉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直到今时今日,终于可以发芽开花。

……

再过几天就是三皇子启程回老家守陵的日子。

沈杭辗转反侧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最后实在没法子了,期期艾艾地来找赵岚拿主意。

“仪儿一时糊涂做了傻事,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困在三皇子后院里一辈子吧?”

沈杭低声下气地求她,“夫人,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她捞出来?哪怕以后远远地送去外地也好啊。”

赵岚不为所动,冷冷道:“她是一时糊涂吗?她是满脑子攀龙附凤,不然怎么会跑去侯府找月儿的麻烦?老爷凭什么觉得我会以德报怨?”

沈杭结结巴巴辩解:“怎么说你也是她的嫡母,有教养子女之责……再说了,嘉儿和月儿有个戴罪之身的姐妹,对她们俩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老爷是拿我亲生的女儿来威胁我吗?”赵岚眸光一厉,“那我倒是有个主意,您要听吗?”

沈杭连连点头。

“很简单,老爷进宫去求陛下开恩赦免二小姐,就拿你的尚书官职来换,我想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赵岚说完,成功看到沈杭变了脸色,“这怎么能行!”

他努力了大半辈子才当上礼部尚书,还想在二品大员的位子上安安稳稳致仕呢。

赵岚就知道他舍不得,轻嗤一声:“老爷自己都舍不得捞您的亲生骨肉,就别来难为我这一介妇人了。”

她又在沈杭心上慢悠悠扎了一刀。

“说起来,明达总这么无名无分地住在邵家也不妥当,还是选个良辰吉日,早点把他和邵大姑娘的婚事办了吧。”

沈杭一想到自己不但有一个给废黜皇子做妾的女儿,又来了一个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儿子,眼前一黑又一黑,捂着脸踉踉跄跄跑了。

赵岚一脸淡定地掀开被子,吩咐刘妈妈:“关门,熄灯。”

……

到了三皇子一家出发那天,沈杭按捺不住,偷偷出了城,想再看女儿最后一眼。

马车在折柳亭前停了下来,三皇子一脸颓丧地下了车,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来为他送行。

他憋了一肚子火,大步走到身后那辆马车旁边,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蠢货,连倒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车帘掀开,沈颂仪顶着半张红肿的脸哭着跑出来,“殿下,她又打我……”

“别哭了,你想闹得所有人都听见吗?”三皇子耐着性子问她:“我让你给沈尚书写信,你写了吗,他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不提还好,一提沈颂仪更委屈了,红着眼眶:“我写了好多封信送回家,可是爹爹都没回我……”

怎么会这样呢?沈颂仪到现在也想不通,裕王是怎么一下子就被贬成皇子,还要被送回老家看守祖陵。

这跟废了他有什么区别?

她当初就是不肯嫁出京城才千方百计跑进裕王府,结果怎么反而被送得更远了?

……都怪三皇子妃!她居然有个胆大包天敢谋害皇后的娘!

陛下没有处置她已经是格外开恩,结果她还能仗着正妻的身份对自己颐指气使,百般折磨。

沈颂仪委屈地扑进三皇子怀里,“殿下,我爹爹肯定是碍于情势不好马上出面,但他一向最疼我了,只要我们先离京避避风头,我再多给他写几封信求情,他一定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沈尚书最疼你?我怎么没看出来。”三皇子冷了脸一把推开她,没好气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根本没有投靠我的意思,是你上赶着来巴结我,本王……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甘堕落的女人!”

他这一下用的力气很大,沈颂仪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手掌心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可是尚书千金,有的是大好姻缘任我挑选,若不是我仰慕殿下才华人品,又怎么会,怎么会忤逆父亲,偷跑出家门……”

“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怎么连你自己都信了?”

三皇子眼神冷漠,“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庶女,挑三拣四,婚事拖了好几年也没说成,真当我这儿是收泔水的什么都要呢?”

要不是看在她爹还得用的份上……三皇子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走到马车前,对车里的三皇子妃吩咐了句:“沈氏不懂规矩,这一路你多调.教着些。”

三皇子妃坐在黑漆漆的车厢里,眼神阴鸷,自从陈家满门抄斩后她就愈发暴躁,喜怒不明,连身边的丫鬟都被打死好几个。

听着三皇子的吩咐,她掀起半边唇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冷笑。

“沈氏交给我,夫君大可放心。”

她一向最会收拾这些小狐狸精了。

……

直到三皇子一行车驾渐渐走远,沈杭始终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

哪怕眼睁睁看着沈颂仪被三皇子推倒,又被三皇子妃拎回车里打骂,他也只是紧紧闭上眼睛,只当自己没看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儿女都是债,是她自己不听我的话,我就当,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沈杭反复劝了自己好几遍,立刻吩咐车夫调头回城。

他却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外面雇来的那种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看到了吗?沈杭就是这样的人,在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的官职名声,根本不管你们娘仨的死活。”

赵岚淡淡说着,一边取出塞在柳姨娘口中的帕子。

柳姨娘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流满面,她手脚都被捆着,只能艰难地向前倾倒做出磕头的姿势。

“夫人,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没有教好仪儿,竟让她自甘堕落走了我的老路……”

柳姨娘被同安公主带走后,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却又稀里糊涂进宫做了人证,又被送回了赵岚手里。

庆熙帝日理万机,自然不屑于处置一个小小的妾室。

赵岚特意选了今天带她出城,就是要让她亲眼看到,她依靠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涉及到自身安危时是多么自私。

柳姨娘被关押数日,与外界隔绝消息,直到此时才知道沈颂仪背着他们偷跑去了裕王府,结果富贵没享几天,就要跟着一并被贬去守陵。

此刻她简直万念俱灰,恨沈杭,更恨自己。

如果不是她贪慕虚荣,总想着走捷径投机取巧,仪儿跟在她身边长大也不会耳濡目染。

如果她肯踏踏实实给仪儿选一个上进勤勉的夫婿,说不定也能等到封妻荫子的那天,到时候仪儿便是风风光光的正室嫡妻,诰命夫人,那该多好?

“邵大姑娘最近得了同安公主重用,帮她督造玄女宫,我和她母亲商量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早点办完,两个孩子也好名正言顺在一起。”

柳姨娘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赵岚叹了口气,平静道:“你若是看到明达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多快活。等他们下个月成婚的时候,我会让你远远地看上一眼。”

然后就能送她毫无牵挂地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盒饭两份已热好——

白月光候场中——

第158章 第 158 章 一辈子逃不开五个“同……

任凭朝中风云变幻, 各人的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春天已经渐渐走到尾声,空气里暖风送来淡淡花香,夏天又要到了。

难得最近闲来无事, 沈令月特意挑了个兄弟俩都休沐的日子, 四个人一块出门, 去太吾池坐画舫,尝河鲜。

三层高的画舫被他们一行单独包下, 沈令月像只解开笼头的小马驹,哒哒哒在楼船上跑了一个来回,最后选了个顶层船头一处最适合远眺湖光山色的好位置,兴奋地冲燕宜招手:“这里这里!”

“夫人小心。”裴景翊扶着燕宜上楼梯, 寸步不离,紧紧盯着她的脚尖。

到了顶层,他也不肯让燕宜像沈令月似的靠在栏杆上,而是叫人搬来两把椅子,让燕宜坐下休息。

沈令月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 连燕宜要坐的那把椅子都要先仔细检查过, 确保每一处榫卯都接得严丝合缝才放心。

她小声跟裴景淮吐槽:“我看大哥好像真有那个孕夫恐惧症。”

燕燕是怀了宝宝, 又不是肚子里揣了个秤砣,还能把椅子坐散架了不成?

“等我有了孩子,你要是敢这样对我管头管脚,我就回娘家去, 不理你了。”

沈令月原地蹦跶了两下,板起脸威胁了句。

裴景淮痛快应下, “行啊,我保证不管你——”

话音未落,就被沈令月使劲踩了一脚。

她瞪他:“我说让你不管你就不管了?你这人有没有心啊, 怎么当爹的,孩子是我一个人要生的吗?”

裴景淮:……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听你的话还不行?”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听啊,做人要有主见……”

燕宜和裴景翊坐在后面不远处,看着那小两口在船头打打闹闹,彼此相视一笑。

“怪不得围脖儿天天闹得府里上下鸡飞狗跳,原来根子在这里。”

裴景翊摇摇头,拉过燕宜的手细致地替她按摩手指。

最近燕宜的胃口比之前好了不少,脸颊肉也养回来了,再配上小厨房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的滋补汤品,越发显得白润丰盈,眉眼恬静。

燕宜转过头,看他垂着眸专心按摩的模样,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映衬下,怎么好像显得……肿了许多?

她有些懊恼地咬住嘴唇,难道是最近胃口大开,吃胖了?

燕宜不自在地动了两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裴景翊眼疾手快地追上,捉住,抬眸看过来,“怎么,是我手重了?”

燕宜摇摇头,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脸颊,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长胖了?”

“完全没有。”裴景翊答得飞快,一脸认真道:“文太医给的小册子上有写过,孕妇会比常人更容易水肿,每天坚持多按摩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燕宜的手重新拉回来,不紧不慢地揉捏着指根,眸底浮起几分歉意。

“兵部那边不好一直请假太久,中间这几个月只好委屈你了,待到你生产前我再申请休息两个月,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燕宜哭笑不得,“我每天在家里好吃好喝养着,还有母亲和小月亮陪着,祖母隔三差五给我送好东西,哪里就委屈了?”

裴景翊脸上带出几分幽怨之色,小声强调:“我和她们不一样。”

燕宜:……

算了,不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中午四人在船上吃了一顿丰盛的河鲜。

自江南用快船冰藏运输来的鲥鱼脂膏丰美,鳜鱼细嫩少刺,拇指长的小河虾一半白灼一半爆炒,一虾两吃,各有风味,还有本地产的小杂鱼裹了面糊下锅炸得脆脆的,蘸上一点芝麻盐,嚼起来咯吱作响,满口生香。

不用说,刺最少肉最嫩的鱼腹部位通通留给燕宜,裴景翊还要亲自检查过一遍,把刺挑得干干净净的才夹到燕宜面前的瓷碟里。

房间两侧都敞着窗,湖面上吹来清凉的风,一转头就能看到远处朦胧水雾里的湖光山景,黛青色的山峦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幅造化天然绘就的山水画。

咬一口炸得脆脆的小河虾,沈令月眯着眼睛感慨:“美食美景美人,享受,太享受了。”

裴景淮逗她:“咱们船上又没像隔壁似的请了弹琴唱曲的,哪来的美人?”

沈令月手腕一转,用筷子头那端勾起裴景淮的下巴,“喏,这不就有一个吗?”

燕宜低头忍笑,裴景翊更是没眼看,专心跟自己面前的一块鱼肉奋斗。

边吃边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卫家身上。

“听说陛下把陈夫人那座牡丹园连带整个山头都赏给了卫家,卫大将军却说自己一介粗人武夫,不懂莳花弄草,将园内的珍稀名品牡丹都送进宫中,又将整座山都开放给京城百姓游玩观赏,还允许他们把那些牡丹都挖回去自己种呢。”

沈令月原本还有点惋惜,明年就看不到那漫山遍野的牡丹盛况了。

但是一想到陈夫人为了侍弄那些牡丹,不知抛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就觉得卫大将军这样做也挺好的,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我前几日在宫里遇到卫大将军,他说那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正愁没地方处理呢,百姓们挖走了花,还能帮他翻翻地,正好拿来种点小青菜。”

裴景淮笑着对沈令月道:“以后就没有牡丹园,只有菜园子了。”

沈令月默了默,可以,这很卫家。

“卫家被贬十六年,如今重回朝堂,风头更胜从前,却能持守本心,不骄不躁,足见其心性坚定,堪为大任。”

裴景翊给燕宜夹了一筷干干净净的鱼肉,淡定点评:“同安公主有卫家相助,胜算又添几分。”

庆熙帝态度的转变朝臣们都看在眼里,已经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察觉到了几分风向,但还有不少迂腐老臣不愿相信,认为陛下一定另有成算,怎么会把偌大江山基业交付于女子手中?

“话说回来,同安公主的生母出自谢家,为什么谢家不能成为她的助力,反而还要被极力淡化痕迹呢?”

沈令月求助于桌上最有学问的裴景翊,“大哥,谢家到底是什么人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裴景翊轻轻颔首:“本朝建立不过一百四十余年,别看如今各家公侯勋贵都自诩是高门世族,其实他们祖上跟着太.祖打江山的时候,那才是贩夫走卒,僧道姑婆,做什么的都有。而那些从前朝,前前朝绵延下来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除了陈留谢氏,就没有一家是愿意支持太.祖的。”

在那个群雄争霸的乱世,各家都想在这九州大地上分一杯羹,烽烟四起,城头变换大王旗,最后唯有萧家先祖笑到最后,陈留谢氏也成了“天街踏尽公卿骨”后唯一保留住大部分血脉的世族。

沈令月和燕宜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不愧是咱老乡哥哈,皇权和世家怎么能够并存呢?

燕宜想了想又问:“既然陈留谢氏投资成功,为何如今在朝中不见谢氏官员?是因为谢家后来和皇室闹翻了吗?”

裴景翊点头又摇头,“时日久远,具体情况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太.祖与谢氏长公子谢无涯曾经情同兄弟,携手举事,征战南北,谢家倾尽资源全力支持太.祖招兵买马,就连昭惠皇后都是谢无涯的亲妹妹。但就在太.祖称帝,建立大邺后,谢无涯终其一生都未踏入朝堂半步,不知所踪。”

有传言说谢无涯本来想自己称帝,却被萧太.祖算计,饮恨而终。

还有说他与萧太.祖政治理念不合,一气之下归隐田园,去终南山寻仙问道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太.祖后继任的几代帝王,对陈留谢氏的态度都显得有些暧昧,一方面给予他们尊荣,加封各种虚衔,另一方面却有意无意打压谢氏子弟出仕,至少在京城中枢各部门的高官中,鲜少见到与谢家有亲的官员。

“听说谢家如今内部分为两派,一派是当年谢无涯那一支传下来的后人,醉情山水,不愿出仕,自称‘南山谢’;另一派则始终没有放弃培养自家子弟读书科举,重现昔日荣光,被称为‘宝树谢’。”

沈令月托着下巴猜测:“那同安公主的生母应该就是出自‘宝树谢’那一支了?他们想给陛下送女人,搞母凭子贵那一套,结果白白搭进去一个姑娘。”

裴景翊:“或许吧。宫里对这个消息瞒得很严密,若不是你们说起,我也不知同安公主生母竟是出自谢氏。”

“那位谢姑娘一定是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才会想方设法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卫皇后抚养。”

燕宜垂下眼眸,神情有些感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若是再阴谋论一点,谢姑娘在宫里吃喝无忧,又和卫皇后感情深厚,怎么年纪轻轻就病故了呢?

抛开古代这糟心的医疗水平不提,更多的还是心病吧。

只有她不在了,她的女儿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沈令月觑着燕宜低落的神色,有心调节气氛,故意清清嗓子开始胡说八道:“你们不觉得还是萧太.祖和谢无涯的微妙关系更好嗑吗?”

她伸出一个巴掌,“根据我的经验,这种开国创业的好兄弟,夫妻档,一辈子的关系都逃不开五个‘同’字!”

裴景翊挑了挑眉,配合问道:“此话怎讲?”

沈令月摇头晃脑,“咳咳,那就是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裴景淮追问:“不是说有五个同吗,还有一个呢?”

“同人文见。”沈令月狡黠眨眼。

裴景翊愣了下,认真请教:“何为同人文?”

他只听过骈文赋文八股文。

沈令月眉飞色舞正要展开细说,被燕宜眼疾手快地捂住嘴,“这个话题你还是回去和表妹聊吧。”

不要让裴景翊学这些奇怪的东西啊啊啊……

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那股追思怀古的伤感气氛倒是淡了不少,大家换了轻松的话题,吃吃喝喝好不愉快。

直到漱墨从侯府匆匆赶来,登上画舫的脚步有些急促,一来就给裴景翊使眼色,“世子,借一步说话。”

裴景翊正陪着燕宜散步消食,闻言不以为意道:“有什么话你在这里说便是。”

这个可不能说啊……漱墨眼睛都挤得抽筋了,面露焦灼:“世子,求您了,小的真有急事要单独禀报。”

燕宜推了推裴景翊的手臂,“去吧,别为难他了。”

裴景翊面色不虞,跟着漱墨去了房间外的走廊上,沉声道:“你最好有足够不挨罚的理由。”

漱墨飞快瞥了一眼半掩的窗子,上前一步,凑近裴景翊耳边小声道:“侯爷让您赶快回府——谢家来人了。”

“谢家来人关我什么事?”裴景翊蹙了下眉,“父亲一个人还不够招待他们吗?”

漱墨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更低,着急道:“谢家人拿了清河郡主亲笔书信,说……说是跟您订了娃娃亲,结果您却娶了旁人,要跟咱们府上讨说法呢。”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卡死我了……收尾的每一天都好艰难,要带出这本最大的一个瓜了(我自封的)

然后提前说一下明天不更了嗷,我要去毗卢寺拜拜找灵感[爆哭][爆哭]

第159章 第 159 章 “我与内子情深爱重,……

裴景翊脑袋里跳出四个大字。

莫名其妙。

他成亲都三年了, 眼看就要当爹了,从哪儿冒出来一门娃娃亲?

而且还是谢家……

他眉心紧蹙,又问了漱墨一遍:“哪个谢家?陈留谢氏?”

漱墨用力点头, “对对, 我听她们家车夫是这么说的, 好像是个什么特别厉害的大家族?”

尤其是那位找上门来,自称谢家三房主母的马夫人, 那股用下巴看人的高傲劲儿,简直比宫里的贵人还要气派。

裴景翊眉心皱得更深,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在聊陈留谢氏,怎么一转眼,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咒语吗?

“父亲派你出来时还说了什么?他一个人难道还应付不来吗?”

谢家便是再清贵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昌宁侯府也不是能任人搓扁揉圆,好欺负的软柿子。

不想让燕宜听见这些烦心事,裴景翊一边说着一边往船头甲板方向走去。

漱墨小跑着跟上, “世子放心, 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想认下这门亲, 这不纯纯无理取闹吗?主要是顾忌着郡主娘娘……您是郡主留下的唯一血脉,不管这事怎么解决,都得有您在场,把话说开了才好。”

裴景翊脚步一顿,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等着, 我和二公子说句话就走。”

漱墨麻利地应了,路过燕宜所在的舱房,隔着窗子担忧地往里看了一眼。

出门前侯爷再三叮嘱过, 世子夫人还怀着孕呢,千万不能惊了她。

漱墨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大公子最有本事了,肯定能悄悄儿地,漂漂亮亮地把这事解决了。

……

裴景翊来到船头,沈令月和裴景淮正吵吵闹闹地在钓鱼。

全然忘记了上次钓鱼的“光辉战绩”。

“怀舟,你过来。”

裴景翊把裴景淮叫到另一边,压着眉头三言两语交代了几句,“……你帮我拖延一会儿,我现在就回府打发了她们。切记,别让你嫂子察觉了,你那脑子转不过她。”

裴景淮:……怎么求人办事还带人身攻击的?

他重重冷笑两声,下一秒转过头朝着沈令月大喊:“媳妇儿,我要告密!裴大他要干坏事!”

沈令月丢下鱼竿一个猛冲过来,目光炯炯:“大哥,你想干什么?”

“怀舟你——”

裴景翊脸色瞬变,还没来得及堵上他的嘴,裴景淮已经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沈令月眉头拧成麻花:“娃娃亲?陈留谢氏?”

不是吧不是吧,咋还说什么来什么呢?

“罢了,本来也没想能瞒住你。”

裴景翊扶额叹气,不得不对沈令月和缓神色,好声好气地商量:“弟妹,有劳你和怀舟帮我周旋一二,我一定尽快解决了赶回来。”

“不行。”沈令月不假思索地拒绝。

她拉起裴景淮就往后面舱房走,嘴里振振有词,“根据我看文多年的经验,越是不长嘴,越是‘为你好’,最后都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她都有白月光回国ptsd了!

裴景翊面色大变,加快脚步追上去,神情紧绷:“你要做什么?不行,不能让燕宜知道,她还怀着身孕……”

“你们聪明人就是爱想太多。”

沈令月瞥他一眼,无语摇头,“难道在你心里燕燕就这么脆弱?你若是偷偷摸摸瞒着她,那才是真正的伤害。”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信任是很宝贵的东西,可以很坚韧,也可以很脆弱。

“就是就是。”裴景淮跟着附和,满不在乎道:“那什么娃娃亲,听都没听过,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嫂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呢。”

反正他和阿月之间向来是毫无保留,有商有量的,这才是夫妻,世上最亲密的人嘛。

裴景淮卖哥哥卖得毫无负担,还不忘向沈令月讨赏:“好媳妇儿,我做的对吗?”

沈令月给他一个飞吻,紧接着推开房门。

“燕燕!”

裴景翊冷着脸站在门口没动,听沈令月叽叽喳喳讲完来龙去脉,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燕宜此刻是什么表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紧绷,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直到一抹轻盈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燕宜拉起他的拳头,将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裴景翊回过神来,立刻想也不想地紧紧握住,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和莫名的狼狈:“夫人,我……”

“既然父亲派人来找了,那我们现在便回去。”

燕宜冲他淡淡一笑,“我们是夫妻,有事要一起面对,是不是?”

……

侯府前院,待客花厅。

裴显和孟婉茵坐在上首,视线交汇了几个来回。

最终裴显清清嗓子,看向坐在左手边慢条斯理喝茶的中年妇人,客气开口:“马夫人,郡主生前的确有意与谢家结亲,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若是我没记错,你们谢家收到我儿的庚帖后便没了下文。如果这也能叫订亲的话,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马夫人吹茶的动作一顿,不轻不重地放下杯盏,眉梢挑起,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裴侯此言差矣,当初可是郡主娘娘主动殷切促成亲事,频频来信示好,谢家才答应考虑考虑的,不然以我们谢家姑娘的才貌品行,难道还愁嫁不出去吗?”

马夫人拉起坐在她身旁少女的一只手,满脸喜爱和赞赏,拍着她的手背感慨,“瞧瞧我们家九小姐,说句不客气的话,谢家前朝可是出过数位皇后王妃的,她比那些祖宗姑奶奶又差到哪里去了呢?”

孟婉茵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飞快瞄了一眼。

确实是个极为出众的姑娘,冰肌玉骨,神韵清灵。

但她就是再好,允昭也已经娶妻成家了啊。

谢家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上门说要履行婚约,总不能把大着肚子的燕宜休妻下堂吧?

再说这可是高贵妃做媒,陛下赐婚的亲事,哪能说换就换?

“马夫人,恕我直言,陈留到京城不过三四日路程,三年前贵妃做媒,陛下赐婚的时候,谢家就没收到什么消息吗?”

裴显不评价谢家姑娘,只是一脸诚恳地反问:“三年前你们没及时赶来履行婚约,如今犬子与他妻子感情深厚,即将为人父母,你们偏偏又出现了,是想让我裴家背上抗旨不尊,休妻另娶,将孕妇赶出家门的恶名吗?”

他低头呵呵笑了两声,意味不明道:“我竟不知道,我儿都快当爹了,还这么抢手呢。”

马夫人面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那位谢九姑娘更是绷着脸孔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低下头一言不发,耳根后面泛起一层红晕,不知是羞是恼。

“侯爷有所不知,鸣珂这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是在她祖母膝下长大的,三年前恰逢老太太寿终正寝,鸣珂伤心过度大病一场,被她修道出家的姑姑接进山中调理身体,也是为祖母结庐守孝,这才耽误了花期……”

马夫人清清嗓子,“我虽然是她婶母,也不能眼看着这么好的姑娘没了依靠,正好老宅收拾旧物的时候发现了清河郡主与她母亲当年往来的书信,这才派我带着鸣珂上京来碰碰运气。”

她打了一通感情牌,又放低身段,显得十分诚恳:“这两个孩子本该是佳偶天成,一段佳话,却阴差阳错,有缘无分,不是很可惜吗?”

“是很可惜。”裴显不怎么走心地点了点头,“但也只能到这里了。”

马夫人皱了下眉,左右张望,仿佛在确认外面无人偷听,这才带了几分急切的神情:“裴侯请三思,我们谢家想要结亲的心意是很虔诚的,难道您就不想要一个留着谢家血脉的孙儿做继承人吗?我们陈留谢氏数百年风流蕴藉,族中能人辈出,各领风骚……听说如今这位世子夫人父族平庸,母族更是出身商户……”

“马夫人请慎言。”

裴显皱着眉头不悦地打断。

裴景翊还没回来,但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不必再说了,是我们裴家高攀不起谢氏血脉,所谓婚约也不必再提,请马夫人留下郡主亲笔书信,今后谢九姑娘另行嫁娶,一切与我裴家毫不相干,我们也绝对不会在外面胡言乱语,损毁女儿家的清誉。“

裴显端起茶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马夫人见他软硬不吃,有些恼了。她在陈留也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当地的大户人家和官眷夫人都对她倍加礼遇,捧着重礼也要和谢家拉上关系,何时这样被人指着鼻子奚落嘲讽过?

她想发火又生生忍住,攥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侯爷,话别说得太绝,纵然昌宁侯府简在帝心,我们谢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太.祖亲笔‘芝兰宝树,清流世泽’的牌匾至今还挂在本家中堂,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我们谢家姑娘被始乱终弃,裴家的名声就好听了吗?”

“我与谢姑娘素昧平生,何来始乱终弃一说?”

裴景翊冷着脸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指责,“我与内子情深爱重,矢志不渝,轮不到什么王谢张李,阿猫阿狗的来拆散。”

说完他回身扶着燕宜手臂,声音放低,极为温柔,“小心门槛。”

燕宜迈步进门,对上面露惊讶的公婆,轻轻颔首。

“父亲母亲不必担忧,我与夫君之间清白坦荡,无需隐瞒。”

沈令月紧随其后,气咻咻地冲进来,却在对上谢鸣珂的面庞时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这不是她那天在陈夫人的牡丹园偶遇的陌生少女吗?

啊!怪不得她上次听到陈留谢氏的时候觉得耳熟呢……

沈令月气鼓鼓地瞪她,“你不是来探亲的吗?怎么变成来撬我大嫂墙角了?”

谢鸣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刚要开口解释,又被马夫人一把扯到身后。

“看来今日我们是谈不拢了。”

马夫人飞快扫了裴景翊一眼,目光落在他和燕宜紧紧交握的双手,哼道:“当年清河郡主为了爱子的前途殚精竭虑,早早撒手人寰,若她知晓世子背信毁诺,辜负她的一番苦心,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你跟我母亲很熟吗?还是她给你托梦了?”

裴景翊冷冷道:“我母亲若能看到我们夫妇恩爱甜蜜,只会觉得欣慰,还要夸我眼光好,才能拥有这样一个聪敏昳丽,秀外慧中,样样完美的好妻子。”

燕宜被他直白的夸赞哄得脸热,飞快地偷偷拧了下他手背上薄薄的那层皮肤。

裴景翊甘之如饴,微微偏过头,满眼都是对她的痴迷恋慕,毫无保留。

可算是撑到儿子回来了……裴显当机立断:“来人,送客。”

马夫人还欲纠缠,谢鸣珂却突然甩开她的手跑了出去。

“鸣珂,你站住!”

马夫人匆匆追出去,在侯府门口抓住谢鸣珂的手,面色不善:“你跑什么?明明是你先和裴世子说亲的,难道你还比不过那个破落户家的女儿?”

“三婶母,你说带我上京探访祖母旧友,我才跟你一块出门的。”

谢鸣珂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亲事,干嘛要上赶着来自取其辱?就因为我爹娘不在了,祖母也不在了,我就能随便你们摆弄利用吗?”

刚才在厅内她没有当众戳穿三婶母的心思,是她教养好,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谢家的短处。

那也不意味着她就能傻乎乎地被人卖了。

马夫人面露焦急,连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够了,别忘了你姓谢!你不为自己的终身考虑,也不想想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吗?”

谢家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太久太久了,他们迫切需要一个重新回来的契机……

“我跟着姑姑修道修得好好的,还要考虑什么终身?”

谢鸣珂不知怎么爆发出一股力气,重重甩开马夫人,头也不回地跑了,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四通八达的胡同岔路里,将马夫人的叫喊远远甩在身后。

她心里委屈,脑子里不停回旋着沈令月惊讶鄙夷的面孔。

会把牡丹随水而葬,那么有趣的姑娘,她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她现在一定很讨厌自己吧……

谢鸣珂漫无目的地低头乱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围墙,仿佛她的人生也被堵住,看不到出路。

她怔怔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怕什么,大不了就回去接着跟姑姑修道,什么家族荣耀与她何干?

祖母说过,她的小珂儿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快快活活的就好……

谢鸣珂想通了,给自己鼓了鼓气,转身往外没走几步,就被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团团围住。

为首的地痞一脸猥琐,搓着手慢慢靠近:“小娘子,迷路了吧?哥哥送你回家啊?”

她脸色一变,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们要干什么,让开,放我出去——救,救命啊!”

谢鸣珂扯开嗓子朝胡同外大喊起来。

几个无赖见状不妙,立刻冲上去捂住她的嘴,拉拉扯扯把人往胡同深处拽去。

谢鸣珂疯狂挣扎,顾不上嫌脏,朝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狠狠咬下,趁着对方吃痛松手,毫无章法地推开他们,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胡同外面就是一条繁华街道,只要她能跑出去,就一定能找到人求救……

“啊——”

身后一股蛮力将她又拉了回去,伴随着无赖的狞笑,“看你还往哪儿跑!”

谢鸣珂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名贵衣裙沾上泥土脏污不堪,她双手紧紧抠进地面挣扎,指甲断裂也在所不惜。

“……救命!来人啊!”

就在她最绝望的那一刻,一道颀长身影从胡同口斜斜投了下来。

下一秒,转过一抹英气勃勃的眉眼,身后背一把长刀,反手抽出,指向对面。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裴大:言出法随?

作者:你没续费[空碗]

//放心啦谢小九也是好姑娘不会搞什么狗血扯头花的[撒花][撒花]

//有奖竞猜:是谁来英雄救美了[狗头]提示:是一个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出场的角色~

第160章 第 160 章 “书房好冷,让我回来……

谢鸣珂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来人是一名高挑硬朗的年轻女子, 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粗糙,脸颊似乎还带着细微的擦伤痕迹,唯有那双幽黑的瞳仁坚毅明亮, 不怒自威。她挟一身北地吹来的刚硬朔风, 就这样从天而降, 出现在她面前。

很快,胡同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刀割麦子般倒了一地。

她收刀入鞘,来到谢鸣珂面前蹲下身,冲她伸出一只手,“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谢鸣珂回过神, 刚要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刚才挣扎得太用力,指甲劈了一小截,指缝里满是沙土,似乎磨破了, 丝丝缕缕的痛意蔓延开来。

悬在半空的指尖颤了颤, 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放上去。

然而下一秒, 对方却反握住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轻轻巧巧把谢鸣珂从地上提了起来,又解下腰间水囊, 帮她冲洗干净。

“你带帕子了吗?”女子一边慢慢倒着水问道。

谢鸣珂点头,小心地取出手帕裹住指尖。

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对面俯身为她倒水的女子,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她侧颈有一道淡淡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这个要命的位置依旧触目惊心。

“好了。”女子收起水囊, 双手随意在衣摆上抹了几下,这才皱着眉头问她:“你家里人呢,怎么敢让你一个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要不是她刚好在附近的铁匠铺取刀,隐约听到呼救声,这姑娘岂不是要白白遭了毒手?

谢鸣珂被她有些严厉的语气质问,心中翻涌的委屈越发强烈,啪嗒啪嗒落下泪来,哽咽道:“我,我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哭倒让女子慌了神,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无措挠头:“你别哭啊,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以后出门在外千万要小心,若是真遇到什么不测,想想你的家人该有多伤心啊。”

不提家人还好,一提谢鸣珂哭得更厉害了。

她还哪有什么家人呢,个个都想把她称斤论两卖个好价钱。

对面女子:……

她叹了口气,拉着谢鸣珂往外走,一直来到胡同外面的主街道上,周围恢复了人声鼎沸,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到这里就安全了,我还有事,你自己雇辆车回家吧,以后千万别任性了啊。”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谢鸣珂拉住衣袖,急切道:“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改日我一定亲自上门致谢。”

“我姓周,叫……”

女子话还没说完,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穿黑袍带兜帽的男人,眉眼凌厉,帽檐下露出的几缕发丝隐隐掺着银白。

他锐利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谢鸣珂身上一扫而过,仿佛能看穿她的骨骼肌理,令人不寒而栗。

谢鸣珂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那女子身后躲了躲。

“取把刀而已,怎么磨蹭这么久?”

陆东楼收回视线,似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啊,顺手救了个姑娘。”周雁翎随口解释,回头对谢鸣珂加快语速叮嘱:“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雇车回家啊,要找正规车马行,走大路——”

说完便大步追上陆东楼,二人并排向前走去。

谢鸣珂再想问她姓名已经来不及了,只隐约听到她对身旁男人笑嘻嘻地问了句:“姐夫,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啊?”

男人眉眼冷肃,强调:“执行公务期间,不得乱攀亲戚。”

“好的陆同知。”她从善如流改了口。

谢鸣珂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救命恩人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中,莫名有种怅然的意味。

还没问清她叫什么名字呢。

……

侯府。

孟婉茵快步上前拉住燕宜的手,紧张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跟着一块回来了?这事闹的太突然了,把全家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允昭,他可从不知情啊。”

“母亲放心,我明白的。”燕宜安抚似的冲她笑笑,又对裴显说:“父亲,谢家突然上门重提婚约,明知不占理还要胡搅蛮缠,想必是另有所图。”

裴显本意是瞒着儿媳妇,让儿子悄悄解决了这事得了,如今见燕宜不但没有吵闹,还能冷静分析谢家意图,心中越发满意。

这才是能撑起裴家门楣的宗妇气度啊。

他点头附和:“我也觉得此事甚为蹊跷,且看那位马夫人后续是否还会再找上门来吧,有什么筹码手段尽管亮出来,咱们见招拆招便是。”

一回头对上沈令月炯炯有神的目光,裴显福至心灵般又加了一句:“当然了,无论谢家开出什么条件,我们也绝不会答应的。”

“就是,你和允昭日子过得好好的,哪能说换人就换人,脑子进水了吗?”

孟婉茵拉着燕宜的手再三保证。

燕宜抿唇一笑,点头说好。

裴景翊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父亲母亲,我先陪燕宜回九思院了,她今天出门奔波了半日,又无端受此风波,需得好好休息。”

“是这个道理,你们快回去吧。”裴显摆摆手,又问要不要请大夫进府来看看,免得动了胎气。

“不必。”裴景翊和燕宜异口同声答道。

燕宜扭头看他一眼,解释:“父亲放心,我没那么脆弱,并未感到不适。”

裴景翊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每日都为她诊脉记录,无需另请大夫。”

裴显看了看小两口,总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裴景翊扶着燕宜离开,没走几步就撞上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裴玉珍。

“怎么回事?我听说清河郡主给允昭订的娃娃亲找上门了?”

裴玉珍捋着胸口顺气,脸色微微涨红,用力挥了下手。

“有毛病吧?早干嘛去了?”

裴景翊蹙眉强调:“小姑误会了,没有娃娃亲,只是书信往来,并不成立。”

“就是成立了也不行!”裴玉珍白他一眼,飞快瞥了下燕宜,气哼哼道:“我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都习惯她当我侄媳妇了,怎么能随便换人呢?”

她承认之前是不太喜欢燕宜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谁敢说世子夫人的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

燕宜唇边笑意加深,“谢谢小姑这么疼我。”

裴玉珍脸上更红了,清清嗓子大包大揽道:“下次她们再敢上门纠缠,记得第一时间叫我回来,看我不撕了那个癫婆的嘴。”

管他什么谢不谢家的,论打架她裴姑奶奶没在怕的!

“行了,你就别添乱了。”裴显扶额,拦下武德充沛的妹妹,又叮嘱:“管住你的嘴,别让母亲知道了。”

今年春天太夫人刚病了一场,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过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些烦心事还是少让她听见的好。

裴玉珍白他一眼,“知道,我又不傻。”

……

回到九思院。

燕宜先红着脸去了一趟净房,又叫司香取来家常旧衣换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发现裴景翊似乎一直站在桌旁,半天都没动弹。

连她走到他面前都未察觉。

燕宜轻咳一声,抬手去解他衣领旁的盘扣。

裴景翊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指尖。

“……你干嘛?”燕宜被他吓了一跳,抽回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胸口,“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把衣裳换了。”

这男人的洁癖比她还严重,但凡从外面回来,不换衣裳坚决不肯坐下。

裴景翊抬眸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去了屏风后面。

燕宜没管他,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钗环,让紧绷了一天的头皮好好放松一下,随意地挽在脑后。

后腰有些酸痛,她抬手捶了几下,决定去床上躺会儿。

裴景翊换好衣服出来,一转头看到她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几乎是飞扑到床边,紧紧拉住她的手:“阿昙?你怎么了?”

燕宜缓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无奈道:“裴景翊,你再这样一惊一乍的,我要先被你吓出毛病了。”

这人今天到底在抽什么风?

裴景翊脸色一白,清俊面庞浮上三分脆弱,颤抖着把她掌心贴上自己面颊,又偏过头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仿佛猫科动物在用气味标记领地。

“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会受刺激,脉象不稳,影响身体和孩子。”

燕宜眨眨眼,抬手放在小腹处,平静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都好好的呢。”

“真的吗?”裴景翊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遍。

燕宜勉强扯了下唇角,“真的,如果你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眯一会儿就更好了。”

裴景翊立刻道:“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也不去。”

燕宜:……被你这么盯着还能睡着吗?

但自从她诊出有孕,裴景翊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燕宜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只得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假装这样就能避开他灼灼的视线。

却不知裴景翊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眉头蹙得更深,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揪住她的一片衣角,用力拢进掌心。

等燕宜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

她和裴景翊相对而坐,他自己没怎么动,却还在不停给她夹菜。

“够了。”燕宜拦住他的动作,“中午在船上就吃了不少,晚上不能再吃撑了。”

裴景翊这才作罢,却依旧像个探照灯似的,幽深眼眸无时无刻不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燕宜被他盯得发毛,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去贴了下他的额头,轻声问:“夫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就算粘人也不是这么个粘法啊,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裴景翊反握住她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下,摇头:“托你的福,我现在都成半个大夫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

“那你今天这是……”燕宜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自打从外面回来,你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是因为谢家吗?”

“是,也不是。”裴景翊盯着她,“夫人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燕宜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说什么?说谢家上门的意图?”

她轻垂眼睫进入思索状态,“白日里我们才聊到宝树谢派一心出仕,或许那位马夫人上门说亲是假,借机要挟侯府为谢家谋好处是真?毕竟……”

她看了裴景翊一眼,玩笑似的轻勾起唇角,揶揄道:“夫君应该不会休了我的,对吧?”

裴景翊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起来,冷玉似的面庞浮起一层薄怒红晕,像是受了天大的污蔑。

“我当然不会,你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妻子,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燕宜覆上他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我知道啊,你不用这样反复强调。”

裴景翊缓过神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做了几个深呼吸,给燕宜盛了一碗汤。

二人在有些奇怪的气氛中用完这一餐,饭后裴景翊又扶着燕宜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很快就到了入寝时分。

燕宜傍晚时才眯了一会儿,现在还不太困,便拿了上次没看完的最新一卷《玉堂钗》,坐在桌边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表妹这下算是找到自己的舒适区了,新书越写越好,也敢放开手脚了。”燕宜笑着对他点评了句。

裴景翊坐在床边,看她手持书卷,一派悠闲安然的姿态,仿佛全然未把谢家的事放在心上。

有妻如此通情达理,按说他该欣慰才是。

可裴景翊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口像是坠了一块秤砣,闷闷的,又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把火,烘得人越发焦躁急灼。

莫名的情绪如蒙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急需一个出口。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燕宜身后,弯腰将她整个拥进怀里。

“嗯?”燕宜扭头,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误以为他来催自己早点安歇,便哄了一句:“你先睡,等我看完这一章。”

下一秒,裴景翊抬手将书抽了出去,丢到一边。

燕宜微微蹙眉,转过身正视他幽黑深邃的眼眸,“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

像个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小孩子,撒泼打滚地要大人来关注他一般。

裴景翊低下头,来回蹭着她的颈窝,声音低低的,还有点闷。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阿昙,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我的气?不会觉得我有意隐瞒你是我心虚,不会觉得我和那位谢家姑娘有什么关系,进而吃醋不满?”

从画舫回来到现在,他打了一肚子的草稿,做了十几种方案准备迎接燕宜的发难。

可她不但没有发脾气,还冷静地安抚全家,甚至包括他自己。

裴景翊想不通,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委屈似的抱怨:“你以前明明很在意我的,为什么这次偏偏不在意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燕宜认真询问。

裴景翊张口就来:“上次我连夜去玉佛寺找你,上上次我们去小王庄后山探矿,你都很担心我,还主动紧紧抱着我,冲我发脾气……”

燕宜被他回忆弄得脸热,连忙打断:“这两种情况又不一样,无论是玉佛寺还是小王庄,都是客观不可抗力因素,我当然会担心你的安危。”

但突然找上门来的谢家,还有这桩八字没一撇的娃娃亲?

燕宜冷静反问:“这会对我们的感情产生任何影响吗?”

等裴景翊用力摇头,她才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我若因为这件事就冲你发脾气,闹别扭,不是无理取闹吗?”

裴景翊却突然从她怀里退出来,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桌旁的油灯映出他清俊的眉眼,晦暗的微光在他瞳孔里轻轻跳动。

“阿昙。”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密不透风地圈起来,强势地俯身寸寸逼近。

“说你爱我。”

燕宜在他直白的攻势下瞬间红了脸,唇瓣微颤,那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又抽什么风?”她狼狈似的扭过脸,不敢直视他滚烫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微圆的腹部,嗫喏道:“孩子都有了,你还问什么爱不爱的……”

裴景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吃醋,为什么不冲我耍性子,为什么不说爱我?”

他会患得患失,会对她充满独占欲,会想寸步不离地,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

那燕宜呢?她是否和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情?

她总是这么冷静大方,是外人眼里最最完美的世子夫人,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她不像他这般狂热痴迷,发自灵魂地渴望她,占有她?

燕宜有些失神,裴景翊却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嗓音恢复了正常时的清冷低沉。

“你早点休息,我去书房……冷静一下。”

等燕宜再抬起头,只看到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步伐有些急促的踉跄。

她心情复杂地站起来,在屋里绕了两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裴景翊……因为她没有对他发脾气,反而自己发脾气了?

说什么要去书房冷静冷静,这不是单方面在和她冷战吗?

燕宜有些莫名,又觉得荒诞。

他和那位谢姑娘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别说谢姑娘了,就连当初表妹对他……她不也没说什么吗?

本来她是没打算和裴景翊生气的,可他闹了这么一通,她现在真的有点生气了。

燕宜叫了司香进来铺床。

司香觑着她冷淡的神色,再一想起刚才大公子气冲冲地去了书房,动作越发放轻,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燕宜上床盖好被子,望着头顶影影绰绰的床帐花纹,身旁是空荡荡的床铺,越想越气。

辛辛苦苦怀着孩子的是她,莫名其妙被“未婚妻”找上门的也是她,难道非要她把侯府闹个天翻地覆,裴景翊就相信她在乎他,就觉得舒坦了?

居然还逼着她说爱他……这话在那些无数个隐秘的夜里他还没听够吗?非要在清醒时候说出来的才算数?

燕宜咬紧下唇,脑子里乱乱的,不知迷糊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半夜,她感觉小腿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皱紧眉头睁开眼,却被趴在床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她这一醒,裴景翊也抬起头,二人在幽暗的夜色里朦胧对望。

裴景翊率先败下阵来,试探着去拉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放进掌心。

“阿昙,我知错了,是我不好,不该在这种时候和你斤斤计较。”

他垂下眼角,露出几分可怜意味。

“书房好冷,让我回来睡好不好?”

燕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抽出手,稍稍用了几分力气,拧了下他的面皮。

“这个家都是你的,你想睡在哪儿还用我答应吗?”

明明是教训的冷淡语气,裴景翊却甘之如饴,立刻坐到床尾,熟练地替她按摩起小腿来。

很快,那股抽搐的酸胀感便慢慢褪去。

燕宜看着他的动作,才明白这些日子她能睡得安稳,全因为他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她叹了口气,俯身靠近,环住他的脖颈,顶着滚烫的面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句:

“裴景翊,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很爱你,这样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今天是限定款裴·癫公·景翊[狗头][狗头]

//没错就是我们雁翎妹妹回来了哈哈哈哈~等会儿给猜对的宝宝发小红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