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潇后知后觉,“那不行,别人听到肯定露馅,必须想个独特又不明显的昵称。”
她低头看脚下石阶上的花草图案,认真思考该怎么叫他。
叫学长太生疏,叫老公倒是一步到位……但她现在实在叫不出口。
不如先探探易知砚的尺度。
“你叫我什么?”她回头,直接发问。
易知砚停住脚步,落后她一级台阶。
他双手插兜,腰背挺直。他的大衣敞开着,衣摆被风吹起,随性又淡漠的感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平平地相撞。
“潇潇。”他轻声叫她。
低沉的嗓音,与叠字自带的亲昵感格格不入。
尹潇看着他板正的脸一言难尽。
她忽然觉得,未来某天被发现假结婚,问题大概率出在他矛盾不一的言行上。毕竟他看起来能嘴上说暧昧的话,身体却拒人千里之外。
“我听钱阿姨这么叫你。”易知砚补充道。
尹潇敷衍地点点头,转身踩上台阶,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称呼要改,微信备注也要改,最好改个只有她能认出是他的奇特名字。
其实叠字也行……
思索中断,她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仰,眼前的世界飞速颠倒。她慌乱地伸手,双手在半空挥舞几下,重新找到平衡。
平稳踩住台阶,她还没松一口气,羽绒服的帽子却被用力提起。整个后脑勺被包住,眼前晃过灰色阴影,她猝不及防地又被拽下一层台阶。
她捂住胸口,懵了一秒,看向抓住帽子的男生,“干嘛?”
“救你。”
“……谢谢。”尹潇抿唇,“松手吧,我没事。”
易知砚没松开,右手紧紧攥住帽檐。他的衣袖滑下,毛衣袖口皱巴巴地堆在手腕处,手背青筋凸显,指骨泛白。
尹潇视线上移,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裂缝,眼里还闪过急切。
“我真没事。”她认真地重复一遍。
易知砚眼神怀疑,手松了点劲,却还是搭在她头顶,一幅随时出手的姿态。
尹潇望向他的棕色瞳孔,冷不丁想到挥爪子的猫咪,冷漠又有脾气。
“卡特。”她眼睛一亮,低声默念。
“什么?”
尹潇随口遮掩,“我以后就直接叫你易知砚了,怎么样?”
易知砚收回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心思完全不在称呼上,“行,随便你叫。”
尹潇笑起来,满意地默念,“卡特。”
卡特,cat。
微信备注就改这个,绝对没人认出来。
一路上讨论,两人已经落后一大截,尹潇抬头望去,易露刚爬上石阶,着急地冲这边招手,“快点!下雨了!”
头顶像是蒙上灰布,积聚已久的雨落了下来,雨丝细小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沾着潮气飘到脸上,依旧寒冷。
尹潇眯了眯眼,反手拽住易知砚,一口气冲进门。门口礼宾递上毛巾,接过外套,抬手引路。
尹潇把脸上水渍擦干,内心涌起点异样的直觉。
易知砚说是带她回家参加家宴,见见家里人,但这样子看,他反而更像客人。
往里面走两步,她心里疑惑更重。
室内灯火通明,装修复古,人不少却静得有些压抑。周围的人装扮或正式或随意,结伴站在桌边闲聊,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向这边分一点眼神,似乎跟易知砚完全陌生。
这是家宴……吗?跟她想象中的其乐融融场面不太一样。
易露刚进门就被相熟的朋友拉走,尹潇跟着易知砚走到餐区,实在憋不住拍拍他的胳膊,“不是见家长吗?”
易知砚没回答,向右轻抬下巴,拿着巨大的白瓷盘问她:“你吃什么?”
尹潇看了眼摆盘精致的几道菜,咽下口水。
“都想吃。”
易知砚背过身,不声不响地拿起夹子,两分钟后装满一盘递给她。
“就直接吃了?”尹潇双手托盘,还是不太安心。
易知砚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塞进一口虾,“吃呗。”
“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先跟你家里人打个招呼吗?”
易知砚靠在桌边,云淡风轻地拿起杯香槟,“跟我血缘关系最近的家人,你见过了。”
尹潇一愣,刚卷起的肉汁面掉回盘里。
易知砚面无表情,声音没什么起伏。
“宜智现在掌权的那两位,是我养父母。”他散漫地敲了敲盘子,轻描淡写,“或者说,胡飞鹏跟我亲生母亲有过两年的婚姻,被迫收养我。”
尹潇皱眉看他,揉了揉眼角,没再多问,试探地开口安慰。
“如果这是你结婚的理由,要我配合时跟我说就好,毕竟我们现在绑在同一条绳上,互帮互助。”
她垂眸,叉起一颗小番茄送到嘴边,冲他笑笑,“也称得上是一家人了。”
易知砚的视线凝固片刻,像是晃了下神。沉默许久,他放下盘子,轻声说,“其实带你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我们进门开始,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他机械式的扬起唇,眼底却没有笑意。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奕奕,光束轻柔地落到他肩上,却在他周身的从容中,映照出不易察觉的寒气狠厉。
他的眼眸暗了暗,压迫感极强的眼神一闪而过,仿佛是她的错觉。
尹潇绷紧脊背,微微侧身。她咬住小番茄,牙齿磨开果皮缓慢地咀嚼,用余光悄悄打量身边的男生。
她有些看不懂他。不过,能在地铁上将她救出孤立无援境地的男生,不至于多危险吧……
易知砚忽然摸出糖盒,往手心倒出五六颗透明的压片糖果,作势全塞到嘴里。
尹潇扫了一眼糖盒包装,伸手阻止,“这款薄荷糖除了凉,还发苦,吃这么多你当吃药啊?”
易知砚点点头,一幅习以为常的态度,“我知道。”
尹潇犹豫了下,还是从挎包里摸出一颗巧克力,“你要不要吃点甜的?”
“我爱吃苦的。”
易知砚甩开她的手,仰头把薄荷糖倒进嘴里。
尹潇懒得再说,握紧拳头收回手,轻哼一句,“爱吃不吃。”
刚要塞回包里,她的手腕却被握住。
“巧克力……”他咳一声,目光向下,“给我一个。”
“你不是不要吗?”尹潇斜他。
他避开眼神,淡声解释,“我是不爱吃甜,但一个也还可以。怎么说也是你的心意……”
尹潇小幅度弯了弯唇,抓住巧克力还没送出,斜前方冷不丁跳出一个陌生男人,快步朝这靠近。
“易先生,胡总在忙,脱不开身,派我来给您送礼。”男人停在易知砚面前,双手递上红木盒,表情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
易知砚接过,象征性笑一笑,“多谢胡总。”
男人转身离开,易知砚打开铜锁扣,浓郁的熏香味像水球般炸开。
尹潇皱皱鼻子,不习惯地躲开点。她盯着里面的钢笔张了张嘴,没出声就被后面突然冲出的男生撞开。
男生五官稚嫩,娃娃脸葡萄眼,十八九岁的样子却一身莽劲,直接抢走红木盒。
“我爸又给你东西?”他瞪着易知砚,语气挑衅,“你凭什么拿!”
易知砚双手悬空,维持托住木盒的动作,没有反驳,看不出什么情绪。
尹潇脑袋宕机片刻,见男生抬头挺胸转身要走,她上前一步叫住他。
“等等。”
男生回头看她,“你谁啊?”
“你过来。”
男生圆溜溜的五官皱成一团,看起来疑惑又好奇,慢慢挪到她面前,“干嘛?”
尹潇眯眯眼,咧开嘴笑。她双手背后,悄悄将碍手的花边袖口卷高,抬高手腕,毫不犹豫地抱走木盒。
男生像是被她一通操作弄懵了,眼睛眨巴眨巴,嘴巴微张,安静几秒后抬手指她,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尹潇后退一步,偷偷垫脚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势更甚。一边后悔没穿压箱底的恨天高,一边清清嗓子准备理论。
眼前的光斑忽地被阴影笼住,干燥清苦的气息围住她。
易知砚挡在她面前,一掌拍开男生。
“易知砚你什么意思!”男生不服气地绕到另一边,指着她,“怎么说我也是你弟弟,你怎么帮一个外人!”
“弟弟?”易知砚低声反问,似笑非笑,“那你要叫她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