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愧疚(2 / 2)

仿佛印证她的判断,濒死的覆海周身幽暗妖光大盛,庞大的龙爪猛地砸向地面。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豁然张开,将众人尽数吞噬。

孤鸿剑跌落在地,云微“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五名归云宗弟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气息微弱不堪,已是生死一线。

不远处,谢澜忱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显然已至强弩之末。

她困于剑中,空有剑心却无力回天。想她昔日身为剑道魁首,纵横捭阖,如今竟连护持他人性命都做不到,何其无奈。

谷底极度昏暗,仅有头顶极高处洞口透下些许微弱天光。

湿漉漉的漆黑石壁上,垂落着数条粗壮无比的墨绿色藤蔓。

头顶,覆海那庞大的阴影缓缓压下,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出路,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谷底渺小的生灵。

石塘镇三百余口无辜百姓的血债,终究需由我亲手了结。云微心道。

那些曾鲜活的面孔,田间劳作的农夫,灶前忙碌的妇人,嬉戏追逐的孩童……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却无端成为覆海爪牙下的冤魂。

今日,她便要以这燃魂之举,诛灭此獠,为生者挣命,为死者雪冤。

她早知同生契需双方心意有牵方能缔结,此般燃魂之举,或能破他心防,若能借此引动谢澜忱心中一丝愧意,或许能诱得他结下那“同生契”。

那么即便此身残魂为此燃尽,只要契成,她便有了卷土重来的微末根基。

孤鸿剑清光微闪,悄然飞至谢澜忱身侧。

“谢澜忱。”云微开口道。

“你伤势如何?可还有余力带他们离开此地。”

少年闻声一顿,骤然转向孤鸿剑,眼底情绪翻腾,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尽数化为讥诮:“你会在乎我的死活?说吧,你想做什么。”

他绝不信这个曾视他如无物、眼中只有大道苍生的大师姐,会在此刻对他施舍半分无关的善意。

云微默然,半晌方平静道:“燃此残魂,与覆海同归。唯此法,可诛杀此獠,为你们挣得一线生机。”

少年立刻出言打断她,语气尖锐带刺:“宗门援兵转瞬即至,还轮不到你在此惺惺作态,施舍于我!”

云微心下微哂。他果然如此想。

也罢,她行事何需向他解释,更何需他理解?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思及此,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全然未将少年的反应放在心上。

“你拦不住我。”云微一字一顿道。

话音落时,孤鸿剑骤然爆发出炽烈红光,腾空而起,将幽暗谷底照得一片通明。

那红光凝聚成一道丈许长的剑罡,带着斩破天地的威势,直直撞向妖龙探来的巨爪。

“轰——!”

气浪如惊雷炸响,碎石如暴雨般四溅,谢澜忱猝不及防,被重重掼在岩壁上,眼前霎时金星乱迸,天旋地转。

少年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死死按在额角,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掠——断崖上云微练剑的残影、宗门大比上她冷着脸绕开他的模样、方才孤鸿剑爆起红光的刹那……

云微呢?她在何处?

思及此,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在这地动山摇、尘埃弥漫的死寂谷底踉跄急寻,目光仓惶扫过每一寸角落。

找到了。

她在几尺外一块被震得嶙峋歪斜的巨石旁。

剑身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狰狞可怖,纵横交错,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碎裂。

曾经那般清晰、令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属于云微的冷冽气息,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澜忱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那冰冷死寂、布满裂痕的剑柄攥入手中,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干涩:“云微?说话。”

他死死盯着剑身上那些刺目的裂痕,仿佛想透过它们,看到那个清冷孤高、永远压他一头、却在此刻为他与众人性命选择了玉石俱焚的身影。

“你以为我需要靠你舍命来护?还是你觉得,如此我便欠了你,日后就能对你言听计从?休想!你休想!”他用力晃动着剑身,仿佛要将里面那个可能残存一线的魂魄摇醒,质问个明白。

可剑依旧是剑,冰冷、沉默、毫无生机,只余下裂痕昭示着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一丝扭曲的、近乎麻木的快意爬上心头:那个他仰望多年、费尽心力想要超越、想要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剑道魁首,如今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这样一种他从未料想过的、决绝惨烈的方式。

他该高兴的。

不是吗?

这些年枕戈待旦,日夜勤修,哪一刻不是想着将她狠狠压下去?

旁人只道他心高气傲,欲争那宗主之位,却不知他午夜梦回,剑指长空时,心里翻来覆去的无非是:何时方能让她,那高踞云端从不肯垂眸的明月,真切地看到自己。

山风自洞口灌入,卷起谷底尘埃,也卷起少年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双空茫失焦的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粗重混乱的喘息,和手中那柄死寂无声、布满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孤鸿剑。

“方才那一剑,煌煌如日,孤绝万古,其意其魄,绝非你之功。”

一个冰冷、陌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深嫌恶的少女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谷底响起。

谢澜忱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视线尽头,尘埃微光之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归云宗的小子,松开你的脏手!凭你,还不配碰这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