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1章·阉人(2 / 2)

他说得轻慢而残忍。

一瞬间,朝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甚至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堪称温顺的笑容:

“殿下若觉得奴婢不配,自然是奴婢的错。只是京城烽火,万民安危,怕是等不起殿下斟酌这些细枝末节了。”

顾文匪的眸色骤然转深,捏着朝权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

“你在用天下人来压孤?”他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

“奴婢不敢。”

朝权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语气却依旧平稳,

“只是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卫林纶等人看着那阉人竟敢如此与殿下对峙,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奸猾之徒!

许久,顾文匪终于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一把接过朝权手中的虎符,指尖在那冰冷的青铜上用力摩挲,几乎要捏碎它。

“好。”

顾文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天下将倾,孤岂有推辞的道理?”

他转身走向行宫大门,玄色的衣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都进来吧。”

卫林纶立刻跟上,经过朝权身边时,投去一个充满警告和轻蔑的眼神,低声道:

“提督,谨言慎行,莫要再触怒殿下!”

朝权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抚过下颌那抹刺目的红痕,整理了一下因顾文匪而弄皱的衣领,迈步跟了上去。

猩红的官袍在皑皑雪地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许久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行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这毕竟是流放之地,自然受好不到哪里去。

穿过前庭,廊柱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芯。

积雪从破损的屋檐缝隙间漏下,在廊道上凝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冰棱,像倒悬的利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寒气,地龙显然早已废弃多时,只有正殿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炭火气息。

顾文匪径直走向主位,拂袖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跟着进来的朝权,仿佛那人不存在一般。

“卫统领,详细说说吧,京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端起旁边老仆颤巍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卫林纶身上。

卫林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禀报二皇子如何勾结部分边军、围困皇城、控制内阁大臣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

“回殿下,二皇子于半月前,趁陛下病重,联合京畿大营副将及部分文臣,以‘清君侧’为名,控制了皇城四门及宫禁。”

“目前陛下被困于养心殿,与外界联络中断。京城九门已闭,消息难以传递。”

朝权依旧站在殿中,手持那枚沉重的虎符,猩红的袍服在灰暗的殿宇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微垂着眼,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安静地听着卫林纶的叙述,仿佛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与他无关。

顾文匪听得认真,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细节,与卫林纶一来一往,完全将朝权晾在了一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卫林纶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雪光渐渐西斜。

终于,在卫林纶大致禀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沉默时,顾文匪仿佛才终于想起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朝权,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冰冷。

“提督,站着不累吗?”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朝权微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顾文匪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孤让你站着了吗?”

顿了顿,朝权沉默一瞬,随即,撩起袍角,姿态标准而恭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官袍,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依旧高高举着那枚虎符,手臂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为奴为婢,下跪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也是最常见的。

要是跪都不会跪,朝权没道理坐上这提督之位。

顾文匪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没有立刻让朝权起来,反而重新看向卫林纶,又询问起一些军务细节,比如中都军的现状、粮草储备、可能的进军路线等等。

这一谈,又是大半个时辰。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老仆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跳跃的烛光映在朝权苍白平静的脸上,也映在他手中那枚冷硬的虎符上。

他跪得笔直,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昭示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卫林纶汇报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依旧跪在地上的朝权。

看着那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内阁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东厂提督,此刻如同最卑贱的奴仆般跪地,心中那股因阉人乱政而积郁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畅快之余,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这阉人,竟能忍到如此地步?

不过,就算是不能忍,也必须忍了。

这一行人之中除了禁卫军之外,就是一些东厂的阉人,数量也不过十几二十人罢了,一是随行护卫,二是殿下金尊玉贵,自然需要奴婢照顾。

朝权,顶多是一个官职比较高的阉人罢了,离开了整个东厂之后,又能够翻出什么浪来呢?

谈了好一会。

终于,顾文匪似乎与卫林纶谈完了正事。

他挥挥手,示意卫林纶可以先下去休息,准备明日启程事宜。

卫林纶躬身告退,经过朝权身边时,脚步微顿,面露嘲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顾文匪和跪着的朝权,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顾文匪没有起身,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朝权低垂的头顶、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稳稳托着虎符的手。

“提督,”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个聪明人。”

朝权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跪姿。

“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文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仔细想想,你究竟错在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朝权举着虎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文匪不再多说,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朝权面前。

玄色的衣摆停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前。他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如同俯视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然后,顾文匪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虎符,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朝权托着虎符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带着薄茧,激起朝权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顾文匪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内容却冰冷刺骨,

“孤,有的是时间。”

说完,顾文匪才慢悠悠地,从朝权手中取走了那枚象征着十万大军的虎符。

顾文匪指尖离开的瞬间,朝权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骤然放松,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呵。”

顾文匪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不再看朝权一眼,握着虎符,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沉重的殿门没有关上,任由北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在朝权单薄的背脊上。

他就那样,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最后彻底被墨黑吞没。

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如同无形的刀子,穿透官袍,侵蚀着四肢百骸。

期间有老仆悄悄探头,看到殿内情形,又吓得缩了回去,不敢过问。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文匪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大氅的肩头落满了新雪,似乎出去巡视了一圈,心情看起来不算太坏。

他走进大殿,看到依旧跪在原地的朝权,仿佛早有预料。

烛光下,朝权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也失了血色。

那双狐狸眼,在听到脚步声时,里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悄然涌动。

顾文匪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掸了掸大氅上的雪。

“如何?”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

“这罔州的地气,可还受用?想了这半日,可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朝权缓缓抬起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狐狸眼,依旧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软弱或求饶。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干渴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

“奴婢愚钝,尚未参透殿下深意。”

顾文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真是贱人。”

旧恨交织,听不出是怒是嘲。

他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朝权,那张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

可此刻在顾文匪眼中,却只余下刻骨的憎恶。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被困在这苦寒之地,如同折断羽翼的鹰,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之阉人所赐!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将顾文匪拽回三年前那个耻辱的时刻。

那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意气风发,却鬼迷心窍般被这个容貌艳丽、心如蛇蝎的阉人所吸引,可结果呢?

父皇寿辰,万国来朝。

他明明精心准备了贺礼……可是,当那只老态龙钟、羽毛稀疏脱落、连站都站不稳的老鹰被抬上殿时,满朝文武那惊骇、继而窃窃私语的神情。

更记得龙椅上,父皇那瞬间铁青、继而震怒到极点的脸。

“顾文匪!你…你竟敢以这等垂死之物暗讽朕年老体衰,昏聩无能?!你其心可诛!”

顾文匪百口莫辩。

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包括那个他曾经信任的司礼监提督,朝权,呈上的确凿证词——证明太子殿下确实私下命人搜寻此类“意有所指”的活物。

原来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温言软语,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只等他志得意满之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此后,顾文匪被废黜,被流放,原本和丞相府的婚事不了了之。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曾经被压在他身下、如今跪在他脚下的阉人。

若非先皇后闻氏家族正好在远北,能够照应一二,顾文匪如今只怕早已死在了流亡的路上!

如今新仇旧恨压在一起。

当真是不报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