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4章·夜壶(2 / 2)

动作间,干燥起皮的唇瓣偶尔会擦过顾文匪的指尖,带来微不可察的痒意。

顾文匪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猎物的猛兽一样,他松开钳制,又拿起一块干硬的饼,掰下一角,近乎粗鲁地塞进朝权嘴里。

“咳……咳咳……”

朝权猝不及防,□□涩的饼屑呛住,顿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眼尾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那颗泪痣在湿润的睫毛旁,愈发显得凄艳。

“真没用,这都能呛到。”

顾文匪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半晌,才拿起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朝权唇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如同主人喂食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清水涌入喉间,缓解了呛咳,却也因流速过快,再次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咳咳……”

朝权眼角都有点呛红了。

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禁军、闻家护卫、那些随行的宦官。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眼神复杂,有人则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无一例外,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顾文匪是太子,曾经是,现在更是奉旨复位。此去若一切顺利,他便是这片江山未来的主人。

谁敢对未来的皇帝说个“不”字?谁敢质疑他的行为?

顾文匪看着朝权被水呛得眼角泛红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骤然沉了沉。

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中,火光在顾文匪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幽暗的、近乎掠夺性的光芒。

此时此刻,这个阉人身上,竟淬炼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殊色,像雪地里被碾碎的红梅,汁液淋漓间散发出残败的芬芳。

这股芬芳,化作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顾文匪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看啊,

这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权宦,这个将顾文匪从云端推入地狱的背叛者,如今……像最卑微的猎物般在他掌中颤抖、喘息,连一口水都喝得如此狼狈。

好似而是更早以前,东宫深处,红销帐底。

那时,朝权被顾文匪困在怀中时,那隐忍的细微的颤栗,眼尾也是这般泛着红,那颗泪痣仿佛浸了酒,醺然欲醉。

那时,顾文匪在他耳边低语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微微仰起的弧度,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令人疯狂的美丽。

如同淬了冰糖的刀刃,色字头上一把刀,当真是可怕。

顾文匪何尝不知道朝权是毒蛇,是蝎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但那又如何?

他顾文匪偏偏就要拔掉他的毒牙,折断他的毒刺,让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施舍苟活,让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对自己的恐惧。

篝火明明灭灭,如同两人之间未曾熄灭的恨火与孽缘。

朝权沉默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尚未缓过气,顾文匪已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朝权一把拽起,不由分说地拖向那座刚刚搭好的简易营帐。

那边,闻定州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结果半句话都没说上,就看见人已经不见了:

“表哥我……”又猎了一只兔子!

“呃?表哥睡这么早啊。”

闻定州挠挠头。

刚才已经旁观了一切的卫林纶看了一眼闻定州,用一种简直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明眼人都知道里面要发生什么了,也就傻子还不知道。

——

帐内陈设极其简陋,不过是在冻土上铺了一层厚布,勉强隔开地面的寒气。

饶是如此,依旧能感觉到泥土的冷硬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在这样的寒冬里,这样与露天席地而眠并无太大区别,终归还是冷的。

下一秒,朝权被毫不留情地掼在冰冷的地面上,受伤的膝盖再次遭受重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唔……”

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硬是将那声痛哼咽了回去,未曾泄露半分软弱。

顾文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炽热的呼吸拂过朝权敏感的耳廓:

“还记得……你晌午答应过孤什么吗?”

朝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奴婢不敢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

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痛,用那双冻得青白的手,颤抖着,一点点解开身上那件早已皱褶不堪的猩红官袍。

衣带松散,布料滑落,那身象征权柄与耻辱的猩红官袍委顿于地,如同一朵骤然凋零、糜艳而绝望的花。

好似硬生生的剥下一层狐狸皮,露出满是伤痕的一身肉。

由于去势,朝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正常男子的纤细,骨架秀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在昏暗帐内仿佛自带微光,让上面各种各样的伤痕显得更明显了。

很多伤痕,顾文匪见过。

顾文匪遇到朝权的时候,那些伤痕就已经在了,有些是身上的冻疮,有些是被烟管烫的,有些是被打的。

但是现在一看,伤痕更多。

真奇怪,做了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居然又多了如此多的伤痕,真是不知是去位高权重的,还是去吃苦的。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思及此处,顾文匪迈步上前,猛地按住朝权的后脑,将他的脸重重压向冰冷粗糙的地面。

“呃……”

朝权猝不及防,鼻尖撞上地面,一股混合着草根与冻土的腥涩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呛得他一阵眩晕。

头顶传来顾文匪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浸满了报复的快意与阴暗情绪:

“呵,倒真是个不错的夜壶。”

帐内空气浑浊,倒真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其内正在上演的、无声的凌迟与屈辱。

这一夜,注定漫长。

……

简易的营帐隔音极差,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如同无形的鼓点,敲在朝权紧绷的神经上。

朝权战战兢兢,不愿出半丝声音。

“不愿叫是吧?孤来帮你。”

看着朝权如此,顾文匪就心情不错,难得发了发善心,他大手猛地覆上了朝权的口鼻。

那手掌宽大有力,指节分明,这一捂,竟是严严实实地将朝权口鼻一同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唔……!”

朝权猝然睁大了眼睛,所有的空气被瞬间截断。

求生本能让他开始挣扎,双手无力地推拒着顾文匪坚实的手臂,双腿在粗糙的布面上蹬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朝权散乱的发丝。

他白皙的脸颊因缺氧逐渐泛起不正常的绀红,眼球微微上翻,露出眼白,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完完全全失去了焦距。

耳边散落的鬓发被泪水和冷汗浸湿,一缕又一缕地黏在额角与颊边,衬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啧。”

顾文匪俯视着身下之人濒临崩溃的模样,感受着掌心下剧烈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那双曾经艳丽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痛苦。

直到朝权挣扎的力道几乎完全消失,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顾文匪才松开了手。

“咳……嗬……嗬……”

大量空气猛然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朝权像离水的鱼一般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喘息着,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眼泪混着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漉狼狈。

背后,顾文匪伸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揩去朝权眼角的泪痕。

“真是没用的东西……做个器物也不会,就你……这样的……一次……就撑……”

“真是……”

“孤……灌……”

后面的话,朝权有点听不清楚了。

他就这样跪着蜷缩在冰冷的营布上,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白交错,耳边嗡鸣不绝,仿佛有千万只蜂在颅内振翅。

不敢妄动,朝权就像一只被猛兽利爪按住的猎物,只能小口小口地深呼吸,试图将那撕裂般的痛楚压下去,让几乎停跳的心脏慢慢找回节奏。

冷汗浸透了朝权散乱的鬓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顾文匪冷眼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俯下身,指尖缠绕起朝权一缕被汗湿的墨发,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恶意:

“不若叫外面的人都进来看看,昔日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如今是怎样一副摇尾乞怜的贱样子?”

昔日何谈权倾朝野,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来来去去皆不由心,生生死死皆不由己。

意识一点点清醒的朝权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挣扎着转头,抬起虚软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攥住了顾文匪的衣摆:

“求殿下……不要……”

这微弱的抗拒却取悦了顾文匪。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营帐里显得格外阴冷:

“真有意思。孤不杀你,你反倒同孤讲起条件来了?”

朝权深知触怒了对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呕吐欲,挣扎着想要摆出更顺从的姿态。

他忍着周身剧痛,尤其是腹部传来的阵阵撑涨,试图跪得更端正些,垂首哑声道:

“奴婢不敢……请殿下……”

然而,话没说完,朝权猛地侧过头,伏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胃部痉挛带来的痛苦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就在朝权以为会迎来更残酷的惩罚时,预想中的斥责却并未降临。

“啧。”

顾文匪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凑得更近。

他伸手攥住朝权汗湿的发,迫使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仰起。

指尖缓缓抚过朝权眼角那一颗泪痣,最终停留在剧烈喘息着的唇边,轻轻拭去这阉人唇角的水光。

“这就受不住了?”

顾文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非但没有嫌弃这狼狈景象,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指腹摩挲着朝权冰凉的脸颊。

“多亏你今天乖顺,孤心情好,否则孤现在保准把你丢出去。”

“为奴为婢,敢在孤的营帐里失仪,按律当杖毙。若是吐在孤身上,死一百次也不够。”

“殿下的恩典,奴婢铭记。”

朝权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顾文匪刚想冷笑,下一秒却骤然噤声。

朝权正暗自疑惑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转头却见顾文匪猛地起身,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顾文匪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直向前栽倒。

“殿下!”

朝权惊叫一声。

与此同时,顾文匪只觉得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视野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朝权的脸,随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