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恒声朗声一笑:“怀野,我知你素喜清净,这些年府里就你跟洛松两个活物。”他指了指蜷着的黄犬,“但此番你落水生病,是大理寺差役两头忙活。日后你我皆忙于案牍,洛松怕是要饿肚子了。府里总该添些人手。这少年既知根知底,又心存感激,用着也放心。我已问过他,他是千肯万肯的。”
沈之衡默然片刻,目光在洛松憨睡的侧脸上停了停,终是轻叹一声:“也罢。。待你方便时,带他过来便是。我晚些时候便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好。那此事便如此定了。”向恒声笑容满面,忽地转身朝庭院方向扬声道:“千五,进来吧!”
沈之衡眉梢一扬,瞥了向恒声一眼,语带了然:“先斩后奏,这确是你这位大理寺少卿的一贯作风。”
“哈哈哈!”向恒声大笑声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已跨入门槛。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虽旧却整洁,身子清瘦,却站姿挺拔。他朝着沈之衡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韧劲:“小人千五,拜见御史大人!”
陌生气息惊扰了洛松的美梦。它骤然起身,颈毛倒竖,冲着千五发出警惕的低吼。
沈之衡见状,俯身轻轻抚过洛松的头颈,温言安抚:“无妨,洛松。今后千五便是家人了,要好好相处。”
少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沈之衡的目光落在他微颤却倔强的肩背上,柔声道:“千五不必多礼,日后府中琐事,有劳你多多费心了。”
千五这才直起身,眼中已有感激的泪花,又“扑通”一声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大人愿意收留千五,小人不甚感激。”
沈之衡连忙起身,欲要将他扶起。但千五却未动,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恳切,但眼中更多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大人,千五斗胆,还有一事相求,恳请大人恩准。”
一旁的向恒声眼神微变,看向沈之衡,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此事。
沈之衡面色沉静无波:“千五,但说无妨。”
千五再次伏地磕头,声音闷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字字清晰:“听闻大人乃是天子钦点的状元郎,寒门士子的砥柱。千五也想读书习字。大人若得闲暇,可否稍加点拨一二……千五……千五也想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求大人成全!”最后几字,已是哽咽难言。
刹那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向恒声瞳孔微缩,心中大震,却强自按捺住,目光紧张地锁在沈之衡脸上,等待他的回应。千五则额头抵着地面,单薄的身体绷紧如弦,因极度的紧张与期待而微微颤抖。
静默片刻。
沈之衡眸中的冷冽倏然消融,唇边缓缓绽开一丝温煦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肯定:“好。”
千五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发颤着:“谢过大人!千五叩谢大人!”又是一个响头重重磕下。
“啧啧啧……”一旁的向恒声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摇头,仿佛看了一场跌宕起伏的好戏。
待千五压抑着巨大的喜悦,退出书房后,向恒声凑到沈之衡身边,低声道:“怀野,这六年间,欲拜入你门下者甚多,便是朝中老臣也常向你推举子侄。倒未见你对谁如此一见而纳。”
沈之衡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千五消失的方向,眸色深远悠长,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声音极轻地开口道——
“或许……是觉得投缘吧。看到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