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瀚已经冲到了葛红霞的身边,他身后还跟着一道略显单薄的倔强身影。
是何枫!
楚瀚想脱掉白大褂给葛局止血,可是双手被束缚着。
“给我解开!!!”楚瀚朝着肖泽怒吼道。
肖泽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小刀,切断了楚瀚手腕上的勒死狗。
“把她的也解开!!”
何枫颤颤巍巍地把手伸了过去。
手上没有了束缚,楚瀚简单检查了一下葛局的伤口。
“肩膀贯穿伤!必须得赶紧把他送出去!”楚喘着粗气朝肖泽说道。
“不可能。”肖泽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喷雾。
“你想出人命吗?!”楚瀚吼道。
肖泽猛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享受,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她死有余辜。”
楚瀚压下滔天怒火,不再理会肖泽,他脱下白大褂用力撕开,与何枫按压着伤口。
肖泽看了会儿楚瀚那边,之后再次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人群,“都看见了吧?!不配合,还反抗……就是这个下场!!现在!老子给你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有没有谁!想主动交代的?!嗯?!”
死寂。
无人敢应。
时间在缓慢流逝,恐惧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突然,两只手,又缓缓地举了起来。
“我。”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唰——!
全场目光如同聚光灯,聚焦在吴执的身上!
楚淮在他身边,几乎要疯掉。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吴执已经站了起来。
肖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放的大笑,“哈哈哈!吴执!好!好!好!识时务!!”他用枪口遥遥点着吴执,兴奋地晃动着,“来来来!过来!到前面来!让大伙儿好好听听!”
吴执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平静,“不用上前,我就想问个事儿。”
肖泽大手一挥:“说!”
吴执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台上的肖泽,“肖先生,我想咨询一下你的病情,您刚才说,您是肺癌晚期,是吗?”
肖泽明显愣了一下,他咳嗽了几声,“没错!”
“哦——”吴执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随即他也咳嗽了起来。
半晌,他声音变得虚弱嘶哑,“是这样的,肖先生,实不相瞒……我也是肺癌。”
楚淮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冻结了。
吴执艰难地抬起手,展示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气短无力,“您看,我这身体,虚得不行……喘不上来气……手指头还肿。”他喘息着,“但是,肖先生,我看您这气血非常足啊!声音洪亮!喘息有力!尤其是您的手指,还能扣动扳机,非常得稳!”
肖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吴执。
“肖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是在哪儿看的病?复查过吗?准吗?你那个喷雾是什么特效药啊?我感觉很神奇!能不能分享一下?”吴执顿了顿,“我刚火,还没娶媳妇儿……实在是不想死啊……你那个药能不能拿过来给我喷一下子?”
搅屎棍起了很大的作用,礼堂现场瞬间变得有些嘈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好不容易被震慑住的恐怖气氛,瞬间被吴执搅得荡然无存。
肖泽暴怒,拿枪对准吴执的眉心,“吴执!!!你他妈找死!!”他唾沫星子飞溅,“再多说一句这种屁话!老子现在就他妈崩了你!!让你去阴间找你的特效药!!!”
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吴执“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低声叨咕了一句:“小气。”
第216章 尸检报告
楚瀚摁着葛红霞肩膀的伤处, 白大褂正慢慢渗出血色。
他抬起胳膊,用大臂内侧,扶了下滑落的金丝眼镜,“肺癌晚期的典型症状有哪些?”
何枫手上的动作顿住, 她怀疑自己吓傻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听到有人在考自己?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楚瀚果然是提问的眼神。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汹涌, 何枫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楚、楚老师……都……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考我这个啊……”
“让你说你就说。”楚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哭有什么用。”
这句毫无人性的话压垮了何枫,她浑身一颤, 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但长久以来对楚瀚的敬畏和习惯性的服从还是占了上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像一台不合时宜的背书机器, 小声说道:“典……典型症状……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刺激性干咳……或咳痰……痰中带血……或咯血……胸痛……多为钝痛或隐痛……”她每说一个症状, 身体都随着抽泣而晃动一下,“晚期……晚期常伴有……消瘦……乏力……发热……声音嘶哑……吞咽困难……以及……以及远处转移引起的……相应症状……如脑转移的头痛……骨转移的疼痛……”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还有……恶病质……”
楚瀚面无表情, 下颌朝肖泽的方向微抬, “那你看他,像吗?”
何枫被问得一愣,泪眼婆娑地望向肖泽。
那个男人正焦躁地踱步, 精神亢奋,气息粗重有力,刚才挥枪打人时动作迅猛, 哪有一丝虚弱、消瘦、痛苦迹象?
回想他刚才偶尔发出的咳嗽,中气十足,绝非那种撕心裂肺的“刺激性干咳”。
何枫朝着楚瀚摇了摇头。
楚瀚皱了皱眉,声音依旧冰冷:“那你看刚才提问的那个神经病,他像肺癌吗?”
何枫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吴执。
她一瞬间想哭又想笑,吸了吸鼻子,她努力回忆起吴执刚才的细节,“吴老师……他咳嗽的时候……有点……有点湿啰音……应该是肺部有炎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确定,“不能是肺癌吧……”
楚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点了下头。
另一边,神经病刚坐下,就像椅子上有钉子一样,差点弹起来!
“嘶——”
吴执倒抽一口冷气,臀部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酸爽刺激,让吴执控制不住要瞪罪魁祸首一眼。
可是,酝酿好的眼刀还没有飞出去,就化为齑粉,碎掉了。
楚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慌和委屈!
他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吴执,看上去好像世界末日了。
吴执被这表情弄得一愣,什么情况?
他瞪大眼睛,用眼神疯狂发射问号。
楚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鼻翼翕动,“你说……你说的是真的?”
吴执回想半天才反应过来,楚淮说的是什么。
“楚二,你说你被我骗过那么多次,怎么还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吴执真是服了。
看着楚淮湿漉漉的眼神中,惊惧未减,吴执心又软了下来,“没事儿啊,驴子,我可健康了,放心。”
肖泽猛地又吸了一口那个神秘的小喷雾,精神肉眼可见地再次亢奋起来,他高喊道:“有请二号证人:李建军!”
第二排,一个秃顶、戴眼镜、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过道上,忽然摔了一跤,之后再没爬起。
半晌,他由两个黑衣人架着,走向了“审判席”。
吴执微微靠近楚淮,“那个肖泽吸的东西,我大概有数了。”
楚淮立刻用眼神询问:什么?
“大概率是Vemon。”吴执低声说,“能强效镇痛,但副作用猛,会严重干扰神经,让人暴躁、偏执、甚至产生幻觉……”吴执向前使了使眼神,“就他这样。”
Vemon?!
楚淮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董露娜!
她最初找到吴执,就是因为她发现她父亲患癌后精神异常,被捆住的事!
董露娜……薛楼,对了,薛楼的事还没跟吴执讲!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喉头,可是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惊呼打断了楚淮。
被架到“审判席”的李建军,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在两个黑衣人松开手的瞬间,整个人向前一扑,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他整个人趴在那里瑟瑟发抖,狼狈至极。
两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他重新架起来,按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肖泽看着抖如秋风落叶、□□处甚至洇湿了一小片深色水渍的李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踱步到李建军面前,俯视着这个几乎缩成一团的男人,“李法医……”他拖长了调子,满意地看着对方抖得更厉害,“我看你这情绪……已经相当到位了,那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他弯下腰,脸几乎凑到李建军眼前,眼神像毒蛇,“早交代,早结束,早安全。好不好?”
“好……好……好……”李建军早已魂不附体。
肖泽直起身,从旁边桌子上拿起厚厚一摞泛黄的档案,摔在李建军面前的桌子上!
“啪!”震得李建军又是一哆嗦。
“李法医。”肖泽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都是八八大案期间的尸检报告!上面每一个都有修改的痕迹!而底下签的,都是你李建军的名字!来!请你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解释一下!你当年修改的,到底是什么?!”
李建军抖得如同癫痫发作,手指不听使唤地胡乱翻动着那些沉重的纸页,“是……时间太久……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肖泽点了点头,似乎很理解,“那好,我换个问法。”他凑得更近,“这些东西……是你自己写错了,还是——”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如刀般扫过台下前排,“——有人让你改的?!”
李建军慌不择路地瞥了一个人,那是第一排中间的某个位置。
肖泽捕捉到这个眼神,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告诉我一个名字!只要一个名字!说出来,我就让你回去!”
“是……是……是周局……周振邦局长命令我改的!”李建军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指向了第一排正中的那个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到了周振邦的身上,甚至楚淮也微微张开了嘴巴。
“认识啊,小楚?”吴执问。
楚淮略略一点头,“现在咱俩住的那套房子,就是周局的。”
一片死寂中,周振邦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审判席”,李建军正在被人架着回去。
周振邦目光扫过李建军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椅面上赫然留着一小滩深色的、令人作呕的水渍。
周振邦的眉头极其厌恶地皱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抬脚,将椅子踹飞了出去。
“哐当!”椅子撞在旁边的音响上,发出更大的声音!
周振邦器宇轩昂地走到桌前站定,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面对的并非绑架和指控,而是一次新闻发布会。
看着那份历经沧桑却依然傲骨铮铮的气场,吴执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周叔,李法医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郑郁可的目光紧紧锁在周振邦僵直的背影上。
周振邦依旧没有回头,他挺了挺腰,声音斩钉截铁,“是真的。”
“为什么?!”
周振邦的腰杆挺得更直,“组织商议决定,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好一个无可奉告!”肖泽的神经被这四个字瞬间点燃,他几步跨到周振邦面前,狠狠抵在周振邦的太阳穴上。
“你个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找死是不是?!”肖泽的声音嘶哑,带着滔天恨意,“当年八八大案发生之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你!你从副职被扶了正,坐稳了春岚市局的第一把交椅!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爬上来?!你现在跟我说无可奉告???”
周振邦毫无惧色,没有求饶,没有辩解,锐利的眼睛死死回视着肖泽。
带着一种蔑视般的平静。
“妈的!还瞪我!老子送你下地狱!”肖泽的手指扣紧扳机。
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礼堂,压抑不住的尖叫和倒抽冷气声接连炸开。
人群本能地向后瑟缩,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静的声音,响彻全场。
“等等!”
是楚瀚。
他从葛红霞的身边站起,白衬衫上带着刺目的暗红。
他没有去看暴怒欲狂的肖泽,而是投向了舞台上的郑郁可。
“那份尸检报告,我能看看吗?”楚瀚说。
郑郁可看着这位在枪口下依然挺身救人的医生,点了点头。
楚瀚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沓厚重的尸检报告,快速地翻阅着。
关于受害者伤情的描述,关于凶器的推断……那些修改的痕迹,无论是涂改液笨拙的遮掩,还是整页替换所造成的突兀色差,都清晰地指向了人为的干预。
时间在无声的翻阅中流逝,楚瀚时而眉头紧蹙,时而眼神了然。
过了几分钟后,楚瀚放下了尸检报告。
他再次抬头看向郑郁可,“以我的专业判断,这些尸检报告里所记录的致命伤痕,绝非一人所为!其手法、力度、乃至凶器使用留下的细微特征,都存在显著差异!更不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振邦,最终落在肖泽脸上,“更不像沈银河所为!”
“你他妈是谁?!”肖泽稍微平息的怒火瞬间又被这句话点燃,他猛地转过头来,“你知道些什么?!”
楚瀚平静地迎上那两道疯狂的目光,他微微抬手,用染着血的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鼻梁上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寒潭。
“我知道的,应该比你知道的多一些。”楚瀚的声音依然平稳,“想知道的话,就先把枪放下。”
第217章 武器
“肖泽,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把枪放下,听这孩子说。”郑郁可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穿透礼堂里紧张的气氛。
肖泽用枪怼了怼周振邦的脑门,后放下了枪。
他死死地盯着楚瀚一会儿, 恶狠狠道:“说!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子就先毙了你!”
看着枪口放下,楚瀚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他扫过人质, 看了下满眼紧张的楚淮, 又掠过表情有些慈祥的吴执,最后,凝视着某一处虚空, 缓缓开口道:“我叫沈思东,我是……沈银河的侄子。”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在每个人心头炸裂开来!
偌大的礼堂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听过或见过沈银河名字的老警察, 全部脸色剧变,甚至连肖泽眼珠都快掉了出来。
躺在地上眼神有些涣散的葛红霞更是双眼瞪直,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几乎丝毫未动。
何枫看出了葛局的意图, 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
“石头……你……你是石头?”葛红霞的眼神死死锁着楚瀚。
可是, 葛红霞的气息实在太微弱了, 楚瀚并未察觉到这边微弱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三十多年前,也就是八八大案案发的前几年, 我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之后那几年,我一直是跟着我的叔叔沈银河一起生活的。”
楚淮看了一眼吴执, 只见吴执正带着一脸姨母笑,一眨不眨地看着楚瀚。
“沈银河是春岚市拖拉机厂的一名工人,有一段时间,我发现他半夜经常不在,大约出去个两个小时,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来。我很好奇他去干什么,想问他又不敢,怕他知道我晚上不睡觉。后来,我爸爸的一个好朋友过来看我,我就跟他说了这事,他让我先别睡觉,他要带我去跟踪沈银河,看看他到底去干了什么。”
吴执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楚淮看向他。
“看见没有,你哥从小就都是心眼子。”
“我们一路跟踪着沈银河,他手里拿着家伙。”楚瀚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大约80公分长,前端有点扁,带个折角……远看像是个大扣耳勺似的东西,拐进了一个胡同。我们在不远处等着,没一会儿,就听到胡同里传来女人的惊叫和男人挨揍的声音……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沈银河像拎着小鸡仔一样,把那个男人拎了出来,之后沈银河拿着那个大扣耳勺似的东西,对着那个男人敲敲打打,一路走到了警察局。沈银河把那人往里面狠狠一踹,然后就走了。”
楚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爸的那个朋友跟我说,没想到你叔叔还是个绿林好汉,我那时还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一早,我在我家门口,看到了那个大扣耳勺,当时我问沈银河这是什么,沈银河说这是他们拖拉机厂的农机铁钎,厂里换新的了,这个没用,他就给拿回来了。”楚瀚的目光看向肖泽,“之后沈银河半夜经常拿着那个农机铁钎出去,那个东西绝对造成不了尸检报告上的那种伤口。”
“三十年前,你就是个小屁孩,你懂个啥子?”肖泽道。
“是啊,小沈,你说的这些好像并不能证明什么。”郑郁可开口道。
“我一直都不相信沈银河会犯下如此大案,这么多年,一直也在收集相关证据,等出去的时候,可以展示给你们。”
“真鸡贼!”吴执很兴奋地说道。
楚淮:“……”
楚淮看向前两排警官公寓的老同志们,“沈银河的义警行为,持续了很长时间,而且他把人都送进了警局,我不相信一点风声都没有,在座的叔叔阿姨们,没有想说两句的吗?”
礼堂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家像是心里有事儿,却又都保持着沉默。
楚瀚感觉到有些心寒,隔了几秒之后,他终于想起了葛红霞,“葛局,您应该认识我叔叔沈……”
话还没说完,楚瀚就刹住了口。
只见葛红霞已经气息奄奄,泪流满面。
就在局面僵持之时,一道异常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说!”周振邦掷地有声地开口道,他不屑地看着面前的肖泽,“你刚才不是说葛红霞升职不正常吗?我来告诉告诉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泽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好啊,老东西。”
周振邦看了看葛红霞,对葛红霞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红霞……是85年进到我们春岚市局的,当时刚一入职,就分到了我们刑侦支队。那时候,我们队里都是些糙老爷们,领导说,缺个女同志,让我们这群人规矩点……”他嘴角扯了一下,“当时我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说实话,我不理解领导的意思,一线刑侦啊!那是要拎着脑袋跟穷凶极恶的亡命徒硬磕的!来个女同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遇上硬茬子,歹徒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到时候谁顾得上谁啊?说实话,我那时……是真不看好红霞。”
整个礼堂里,所有的人,都认真地听着周振邦的讲述。
“可这小妮子……是真争气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是虎!太虎实了!”周振邦的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我记得有一次,抓一个嫌疑人……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追了几条街,愣是没追上!结果呢?葛红霞!她从将军坟那边的一个老桥上,就那么……跳了下来!正正骑在那混蛋脖子上!愣是凭着那股子狠劲儿,生生把他给压趴下、铐上了!她自己……也因为这一跳,摔骨折了,拄了两个多月拐。”周振邦顿了顿,“拐刚扔了,她又跟我们出外勤,还是那个虎劲儿!拦都拦不住!”周振邦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又骄傲,“就这么,不到两年……葛红霞的调令下来了,她提职了,提了专案组组长,副科。”
周振邦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肖泽脸上,“快,对吧?我当时也是懵的。高兴是真替她真高兴,可这心里头……难免犯嘀咕!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之前也了解过红霞的家庭背景,红霞家就红霞一个有出息的,剩下爹妈和俩哥都在大山里的,也没有啥资源后台。”
“傍上谁了呗。”肖泽懒洋洋地说。
周振邦连个眼神都没给肖泽,继续说道:“后来,我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红霞是太能干了!不懂职场那些弯弯绕绕!碍着一些人的道了!顶着个专案组组长的名头,明升暗降!扔给她的是什么案子?全是尘封了十年二十年的悬案、死案!是完全看不到希望,耗死人的案子!”
周振邦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段时间的红霞……天天加班,整个人灰呛呛的。本来挺精神的一个姑娘,变得黑瘦黑瘦,走路感觉都打飘……”周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后来我还劝红霞,去跟领导认个错,这分明就是有人在整她。红霞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想不起来红霞这档子事儿了,忽然有一天,听到下面的人议论说,葛红霞把一个市局重启好几次都破不了的陈年老案给破了,抓到了犯罪嫌疑人,也挖出了早已化成白骨的受害者尸骨。”
周振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这还不算完!在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葛红霞同志连着破了四五起轰动全市,乃至全国的大案!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办得漂亮至极!这下,再没人敢放半个屁!葛红霞这个名字,在警局算是彻彻底底站稳了脚跟!”
礼堂里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红霞终于苦尽甘来的时候,更大的劫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周振邦深吸一口气,回忆的痛苦清晰可见,“那是一次绝密等级的任务。线报精准:春岚市最大的毒瘤,要走私一批违禁品!我们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部署了最严密的计划,我是一队队长,负责正面伏击!红霞是二队队长,带领支援小组扼守侧翼,切断后路!”
礼堂死寂,只有周振邦沉重的声音在回荡,“可我们在一队预设点等了又等,目标毫无动静!就在我们都快怀疑线报真实性时……二队的方向!枪响了!密集的枪声!听着就是发生了火拼!”
周振邦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等我们赶到时……二队……伤亡惨重!红霞她……身中三枪!血淌了一地。好在抢救及时,输了好几大袋子血,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礼堂现场响起一片吐气的声音。
周振邦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看着肖泽,“你不是说你以前也是警员吗,那你一定也听说这次的行动吧?”
肖泽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点了下头,“知道啊,这怎么会不知道。”
周振邦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转向台下那些老同事们,“医生从红霞身体里取出了三枚PAP-092127弹头。”
台下,前两排坐着的市局退休老警察们,脸色“唰”地一变。
周振邦缓缓地点了点头,“没错,根本不需要解释!从葛红霞同志身体里取出来的那三颗子弹……全都是制式警用子弹!”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从我们警队装备库流出的子弹!居然打在了我们自己人的身上!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218章 子弹
礼堂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警用制式子弹几个字, 在每个人的心中震荡。
半晌,还是郑郁可打破了沉默,他紧盯着周振邦,“周叔, 到底是谁开的枪?”
周振邦眼神望向虚空, 良久才沉重地摇了摇头:“查不出,当天出警配枪人员的所有子弹, 都一一核查过弹痕记录, 不是我们的人开的枪。”
“那是警用器械丢失?还是怎么回事?”
周振邦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不知道, 那时候我还没有到管理层,只知道那次事件后, 市局上上下下, 经历了一场大地震。提供线索的人, 管理枪械库的人,现场指挥的人, 还有几位领导高层……都背了处分。”
郑郁可点了点头,“那段时间我有印象, 我父亲……一直都在写材料。”他看向周振邦, “你说的那个毒瘤是孙家帮吧?”
“你居然知道孙家帮?”周振邦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知道, 那时候我曾听到我父亲和一些叔叔们的谈话,我听到他们提起过孙大脑袋。”
“没错,那次任务的目标, 就是孙家帮。”周振邦终于转头看向郑郁可,“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春岚市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那些年春岚市多少悬案、命案、冤案, 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甚至孙家帮的老大孙大脑袋多次被抓,但都毫发无伤地又被放了出来。”
周振邦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
“周叔,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到底是不是被孙家帮害死的?”
“你爸是被沈……”
“我不信。”郑郁可平静地打断他,“那份尸检报告……为什么要改?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在掩盖什么?”
周振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些年,隐约的疑点从未消失。”郑郁可向前一步,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俯视着周振邦,“但你们封存的太严密了,我什么都查不到。但是……刚刚您提到葛局的事……我猜想,我父亲……是不是也踏进了同一个陷阱?被同样的黑暗吞没?”
周振邦的手开始出现了轻微地抖动。
“小时候,我曾看过我父亲有一个本子,上面记了很多东西,我父亲把他锁在抽屉里。可是,我父亲去世之后,那个本子就不翼而飞了,我问过我母亲,我母亲也搪塞我。”
周振邦愣在原地。
“前些年,我做过一期节目,有幸看到了很多市局的资料,我看到我父亲在任的那几年年,春岚市局的破案率非常高,有一年甚至达到了87.6%!可他去世之后,市局的破案率直接腰斩!甚至不足40%!”郑郁可死死地盯着周振邦,“周叔!您告诉我!我父亲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被孙家帮灭了口?”
周振邦气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那个本子,周叔……”郑郁可顿了顿,“是被您拿走了吗?”
“我不知道什么本子。”
“可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只有你来过我们家啊!”
周振邦愣住了,“我……我……”
“还是说,您,本就是孙家帮的一部分?”
“胡说八道!”周振邦猛地拍了下桌子。
“当年我父亲去世之后,遗体被匆匆火化,我和我母亲连我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没有追悼,没有慰问,没有……哪怕一句‘因公殉职’的交代!日日只有冰冷的房间,和我母亲流不完的眼泪。”郑郁可顿了顿,满目悲怆,“从前,那些经常出现在我家书房里,和我父亲议事讨论的叔叔们,一个都没有来!只有您……周叔……只有您来了。您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你父亲是个好人’,要我‘好好读书,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郑郁可吸了吸鼻子,“我听了!我用尽全力去做了!我考上了风华大学新传学院!我成为了一名主持人!这么多年,我努力工作,热心慈善,我的节目帮助了无数的人,可我自己呢?!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郑郁可字字泣血的质问,砸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三十年!我等了三十年!周叔,我只想要我父亲的真相!您告诉我!我这辈子……还能等到吗?!”
“周局……”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声音率先响起,“说说吧……弟兄们心里……也压着一块大石头啊……”
“是啊,周局…”又一个声音应和着,“八八大案……流了那么多血……上面不让提,可这事儿……它终究是个结啊!”
“那是多少条命啊……多少家破人亡啊……”
……
黑衣人也群情激愤,“真相!!我们要真相!!!”
吴执皱着眉头看着失控的场面,烦躁地咂了下嘴。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扫,发现自己旁边的老头也正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
再仔细一看,这老头缺了两颗门牙。
是昨天那个讹他的老登!
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吴执作势攥紧了拳头,可是手腕被束缚着,理智逐渐回笼,吴执又慢慢松开了手。
肖泽晃晃悠悠走到周振邦面前,“周振邦!郑局一走,你平步青云!你就是孙家帮的保护伞,对不对?”
周振邦冷笑一声。
“周叔,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我父亲他,到底是死于沈银河之手?还是死于孙家帮之手?”郑郁可转头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葛红霞,“还是像葛局一样,被自己人所害?”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死寂无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周振邦身上。
他缓缓抬起眼帘,眼底又变得波澜不惊,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呃啊啊——!!!!”
郑郁可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嗥叫瞬间响起!
肖泽把那喷雾放回兜里,面容扭曲再次变得扭曲,他冲到周振邦面前,冰冷的枪口几乎要戳进周振邦的眉心!
“周振邦!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肖泽嘶吼着,唾沫几乎喷到周振邦脸上,“你不说?老子现在就他妈崩了你!说啊——!!”
周振邦没有一丝惊恐退缩。
他愣住了。
那眼神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恍惚。
几秒钟死寂般的凝视后,周振邦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一声轻嗤从他喉间溢出,“我终于想起来你是谁了。”
“你是——冯、丁、三!”
“轰——!!”这名字一下在冯丁三脑中炸开!
他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冯丁三,我叫肖泽!我是肖泽!!”他歇斯底里地用枪口更狠地顶了顶周振邦的额头。
“冯丁三……”这个名字在前排老同志中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皱眉。
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恍然大悟和鄙夷。
就在这时,楚瀚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你不是肖泽。”
冯丁三的枪口本能地想要转向楚瀚,但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混乱,手臂只是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枪口依然颤抖着死死抵住周振邦。
“你绝对不是肖泽!我刚才讲,我爸爸的那个好朋友,夜里带着我跟踪沈银河的人,就叫肖泽!”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不用真名?为什么要冒充我肖叔叔?!”楚瀚质问道。
这话如同第二记重锤,砸得整个礼堂一片哗然!
周振邦顶着额头上那冰冷的死亡威胁,又发出一声嗤笑,目光转向楚瀚,也转向所有看着他的人,“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敢用真名!”
“冯丁三!当年在市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蛀虫!靠着关系混进来,好吃懒做,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钻营拍马、搞些歪门邪道!局里但凡有点骨气、有点本事的,谁瞧得上他!”
“后来市局里出现了真正的败类,他以为找到靠山了,又想扑上去舔!结果呢?哈哈哈!”周振邦的笑声刺耳,“连那些人渣也都看不上他!!”
“卧槽!是他!”
“我就说看着眼熟,但不像是小肖啊。”
“冯丁三!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上班喝了点酒,他给我捅纪委那去了,罚了我两个月工资!!”
“我也想起来了,上面来领导,他扑上去告状说市局人针对他的那个。”
“垃圾!废物!”
……
警官公寓的老同志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每一句轻蔑的话语,每一声鄙夷的冷哼,每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冯丁三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和伪装上!
“闭嘴!!”冯丁三双满眼赤红,他猛地将枪口从周振邦头上移开,失控地对着台下那些指指点点、胡乱挥舞,“都他妈给我闭嘴!!听见没有?!闭嘴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句话太熟悉了。”周振邦哼了一声,“想当年我提上去之后,第一件做的事儿就是整顿警队,冯丁三一伍的害虫都被我踢出了警队,无数次过来闹事,喊的就他妈是这话!呵!”周振邦毫不掩饰地又发出一声嗤笑。
“啊——!!!”
冯丁三颤抖着手,又把枪口对准了,反复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周振邦。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礼堂内炸响!
子弹擦着周振邦的手臂呼啸而过,狠狠打在舞台侧面的板材,木屑纷飞!
冯丁三栽倒在地,撞倒冯丁三的是楚瀚。
这失手的一枪,非但没有熄灭冯丁三的怒火,反而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人性彻底炸得粉碎!
“呃啊——!”他嚎叫着从地上踉跄爬起,没有半分停顿和瞄准,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暴戾,猛地转向离他最近的楚瀚!
“去死吧!!!”冯丁三嘶吼着,再次扣动了扳机!
“嘭!!”
又一声枪响!
比刚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混乱的喧嚣、愤怒的呐喊、粗重的喘息……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声枪响的余韵在礼堂中空洞地回荡。
无数双眼睛,凝固般地聚焦在同一个身影上。
不是楚瀚。
就在冯丁三开枪的瞬间,一个极快的高大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推开了楚瀚!
子弹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惊人的速度在他呢子大衣上迅速晕染开来,刺目得让人窒息。
楚淮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有些茫然地、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的猩红。
然后,那具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淮——————————!!!!!!”
第219章 蛮夷
整个礼堂, 回荡着楚瀚绝望的声音,久久不散。
鲜红,粘稠,温热……触目惊心的血浸透了楚淮的呢子大衣。
楚瀚扑跪在楚淮面前, 双手颤抖着, 悬停在楚淮的胸口上方。
所有的理智和专业知识好像都瓦解了,他仿佛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应该怎么做。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恐惧。
楚淮躺在地面上,身体微微抽搐。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巴却异常鲜红, 嘴角不断有细微的血沫涌出,随着他的微弱喘息缓缓下滑。
“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只剩下气音的呢喃。
这声微弱的呼唤, 一下刺穿了楚瀚最后的防线。
他浑身剧震, 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站住!!!你给我回去!!!”冯丁三朝着已经走到过道的吴执举起了枪。
吴执“充耳不闻”, 一步步走向楚淮。
当楚淮看到吴执的身影走进他视野的时候,他用尽力气, 扯了下嘴角。
然而,这微弱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一滴滚烫的泪珠便承受不住那份巨大的痛楚与不舍, 顺着脸颊, 无声滑落。
吴执走到楚淮身边,缓缓蹲下,伸出被束缚的双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楚淮脸上的泪痕。
慢慢地,吴执也朝着楚淮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出奇的放松,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安定。
“还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过, 你死了,也不要怕吗?”吴执说。
楚淮逐渐涣散的眼瞳凝聚了一瞬。
他无法言语,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下头。
吴执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一会儿,你就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就会去找你,之后,我带你去看,我两米五乘两米五的大床,好不好?”他顿了顿,“还有你的那个被抢走的夜光小恐龙……”
楚淮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震,“噗”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吴执的脸颊和衣襟上。
吴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抬起双手,用牙齿咬住勒死狗扎带的末端,把勒死狗拉到最紧。
之后,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下一砸。
勒死狗瞬间被挣断,双手自由了。
吴执活动着手腕,不再看楚淮一眼,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楚瀚说,“傻小子,别让你弟遭罪。”
“当啷!”
金属坠地的脆响,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瞬间刺破了礼堂的死寂!
那把曾主宰礼堂生死的手枪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冯丁三的右肩窝处,赫然插着一把黄色手柄的螺丝刀,刀身几乎尽没!
太快了,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听着冯丁三非人般的叫喊声,莫名让人感觉极其恐慌。
剧痛让冯丁三的身体本能地向后踉跄,他眼珠暴突,难以置信地瞪着肩膀上那抹突兀的黄,一张脸因剧痛和惊骇扭曲得不成人形,“操……谁……他妈干的……”
“噗嗤!”
更加凄厉的嚎叫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冯丁三整个人轰然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右膝盖疯狂翻滚、惨叫。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是吴执。
没有预备动作,没有瞄准姿态,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目标。
吴执就像漫不经心地从衣服兜里掏东西一样,一抹惨绿就从他手中疾射而出,狠狠地钉进了冯丁三的右膝盖骨。
令人窒息的死寂淹没了整个空间,数十道目光死死锁定在吴执身上。
大脑宕机,他们显然无法处理这狠辣精准的一幕。
这个刚才还在插科打诨,甚至想跑的肺癌青年,此时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场。
不是愤怒,不是狂暴,而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吴执像是刚从一场清晨的舒展中醒来,旁若无人地活动了几下肩膀,又扭了扭脖子。
热身完毕,他再次将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聚焦下,一只闪着冷硬银光的扳手被他掏了出来。
他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旋转着将它抛向空中。
银光在空中划出单调的弧线,落下,再抛起,再落下……
周而复始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感。
伴随着单调重复的动作,吴执扫过台下瑟缩的人群。
忽然,抛物的动作戛然而止。
吴执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衣人身上,那是刚才楚淮回头时,打楚淮脑袋的那个黑衣人。
他随意地勾了勾手指,声音平稳得像在招呼熟人:“你,过来。”
那黑衣人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握枪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枪口颤巍巍对准吴执:“你……你想干什么?!”
吴执歪了歪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过来,让我打一下,咱们就算没事了。”
逻辑简单直白,如同孩童间的锱铢必较。
“再废话我……”
一道冰冷的银光撕裂空气!
“砰——!”
又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炸开!
不是枪声,是金属扳手狠狠砸在坚硬颅骨上的声音!
黑衣人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沉重的扳手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心脏骤停。
吴执瞥了一眼那不再动弹的身体,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懊恼,“嚯……不会砸死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小个子黑衣人,“你,小个儿,去看看你小伙伴,死了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多年没练了,手生了,下手也没个轻重的,不好意思啊。”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
就在回头的刹那,一点闪烁的红光刺入眼帘。
一台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正死死地对准他。
吴执眉毛皱了皱,感知此时应该是颇具感染力的特写镜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闪电般掠至摄像机旁!
他一把夺过那沉重的机器,没有丝毫犹豫,抡圆了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混合着金属扭曲的呻吟,瞬间炸裂!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摄像师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吓倒在地。
“吴执!你要干什么?”台上的郑郁可站起来喊道。
可惜,吴执听不见,这喊声没有激起吴执脸上哪怕一丝涟漪。
吴执迈开脚步,闲庭信步地走向冯丁三。
短短十步路,吴执一点都没闲着。
路过另一台摄像机,吴执手臂一挥,机器连同三角架轰然飞起,砸在墙上,零件散落一地。
旁边操作直播信号的笔记本电脑,被吴执随手抓起,像折纸片一样轻松撅成两半,抛向远处。
郑郁可僵立在台上,眼睁睁看着疯狂的吴执,无能为力。
那个印象中懒散、不上进的小学弟,此刻陌生得完全不认识。
吴执已经走到了冯丁三的面前,可是他并没有停下。
他略显困惑地看了看,之后走到了周振邦面前。
吴执站定,朝着周振邦勾勾手。
周振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什么?”
吴执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无奈的笑意,“枪给我。”
周振邦下意识地攥拳,那是他刚才趁乱,捡起来的冯丁三的枪,这么重要的武器,怎么能交给面前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快点,周队。”吴执又勾了勾手,“我赶时间。”
周队,多少年都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周振邦猛地一怔。
“你到底什么人?”周振邦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狠辣疯狂的小伙子。
吴执笑了一下,“我蛮夷。”
记忆轰然把周振邦拉回了三十年前,他曾问过沈银河到底是什么人,沈银河也是说‘我蛮夷’。
恍惚间,周振邦鬼使神差地把枪递了过去。
吴执接过手枪,动作娴熟地打开弹夹,他瞥了一眼弹仓,三颗子弹安静地躺在里面。
吴执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一抖,弹夹复位。
然后他撩开羽绒服,将手枪随意地往自己裤腰一塞。
随后,吴执走到了冯丁三的身边,蹲了下来,“说说吧,冯瘪三,这么‘漂亮’的一场局,谁的主笔啊?”
“呸!”冯丁三狰狞着脸,朝着吴执吐了一口吐沫,“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吴执微微偏了偏头,那口污秽还是溅到了他的脸颊和下颌。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最烦你们这种玩埋汰的。”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空气!
冯丁三肩膀上的那把黄色螺丝刀,被吴执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冯丁三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眼球暴凸,嘴巴徒劳地大张着。
也许是因为听不见,所以吴执显得尤为平静。
他用带血的螺丝刀刀尖,在冯丁三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脸上缓缓滑动。
滑过额头,划过颧骨,最后停在那被冷汗浸透的鬓角。
“我也最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吴执说。
冯丁三的身体筛糠般颤抖,牙齿打颤着,恐惧几乎要从他爆裂的眼眶中溢出来。
“快点。”吴执手中的螺丝刀尖微微用力,在冯丁三的耳廓下方压出一道白痕,随即又放松,“都说了,我赶时间。”
冯丁三疯狂地转动着眼珠,眼神涣散飘忽,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失语。
“说啊,你老板谁啊?”刀尖移到冯丁三的耳朵,吴执扒拉了一下,“也没个耳机,你们怎么联系的?”
冯丁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吴执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有点遗憾,“那我拔你膝盖的了?”
“啊啊啊啊啊啊——滚开!滚开啊——!!!!!”冯丁三爆发出最后的本能,翻滚着,想要离开吴执身边。
“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濒死嚎叫!
绿色螺丝刀被毫不留情地拔出!
吴执缓缓站了起来,攥住了冯丁三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吴执提溜着他,一步,一步,朝着舞台的台阶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脚下摄像机残骸的碎裂声。
走到台口边缘,吴执手一松。
砰!
冯丁三像一个破麻袋,被甩在舞台中央。
第220章 真相
手里的烟已经烧了一半, 台上那些被“请”上来的黑衣人们还是不吱声,吴执手夹着烟,略显烦躁地挠了挠鬓角。
吴执蹲在舞台上最亮的地方,弹了弹烟灰, “都说了我赶时间, 你们能不能快点啊。一会儿武警同志进来了,你们就没机会了。”吴执苦口婆心地劝道。
台上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有人敢直视吴执。
吴执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时候,他将烟蒂用力摁在舞台地面上, 然后站了起来。
头顶上明亮的聚光灯洒下来,给吴执整个人都渡了一层光。
“学长。”吴执扭头看向郑郁可,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 “这些人你都认识吧?”
郑郁可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是没上过舞台, 太腼腆。”吴执语气诚恳,“这样, 学长,咱们是主持人, 咱们大大方方的, 来, 你告诉我,他们都叫啥名儿,我是真的想帮他们。”
郑郁可眼神警惕, 视线在吴执和那些人之间游移。
吴执又扫视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个还算年轻的女生说道,“就她吧, 叫啥名?”
郑郁可皱了皱眉,“姜淼。”
“姜淼……”吴执闭上眼,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隔了几秒吴执睁开眼睛,“没印象啊,确定是叫这名吗?”
那女生一直在抖,抖得吴执发晕。
吴执忽然叹了一口气,“妹妹,不能你叫姜淼吧?”
姜淼颤颤巍巍地点了下头。
“可不是问你名啊。”吴执万分无语地摆了摆手,“是不是你家人是八八大案的受害者啊?你替他们出的头吧?”
“我妈……叫付吉。”姜淼打着牙颤说。
吴执“嗯”了一声,几秒后,他睁开眼,像是毫无感情的朗读机器:“付吉,女,离异,家中有一个生病的老母亲,还有一个马上要上小学的女儿,是福满大酒楼的楼层经理。多次在客房食物中下药协助绑架,并给孙家帮提供□□场地。”
姜淼的头猛然抬起,“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知道。”吴执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一下,直接看向了旁边的人。
旁边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哥,根本不敢抬头看吴执。
吴执也不强迫他,再次看向旁边。
再旁边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生,他咽了咽口水说,“陈方圆。”
“陈方圆,春岚银行信贷部主任,跟亲戚做买卖赔钱后,借高利贷,后被孙家帮威胁,协助孙家帮洗钱1.7亿。下一位。”
礼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惊恐的眼神。
无人再敢报名。
长久的沉默后,吴执也实在不耐烦了,他叹了一口气,“那我就想起来哪个说哪个了。”
吴执微微仰着脸,灯光渡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钱海,海关稽查科科长,走私文物、违禁品通关,胁迫外贸公司做假账!”
“周建华,长途汽车站调度员,安排孙家帮成员跟车运输违禁品!”
“汪麻子,孙家帮□□,暴力拆迁致三人死亡,受害者父亲上访,回来之后被他灭口!”
“章树,春岚市局治安科科长,销毁群众举报信,指派手下威胁举报人,迫使其撤诉……”
……
“听见了吗?都不是什么好人,市里不报是为了给你们留面子。一天闹闹闹闹闹的,现在舒服了?”吴执挑着眉训孙子,“自己孬就要承认,别总七个不平八个不忿的,又赖大环境,又赖什么的,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那我父亲呢?”郑郁可走到吴执面前,死死盯着吴执的眼睛。
“学长,你父亲,就更厉害了。”吴执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郑国栋,春岚市公安局副局长,将孙家帮7起致命械斗案定性为“普通斗殴”,其中3起涉及命案的现场物证被其下令销毁,迫使受害人家属接受调解赔偿;为孙家帮控制的走私码头开通绿色通道,要求海关免检其集装箱,涉及汽车零部件、奢侈品等走私货物,年逃税超2亿元;授意孙家帮以暴力手段低价收购地产项目,再通过特批“棚改补偿”套取政府资金;通过亲属控制的空壳公司春岚海贸,接收孙家帮分红,以虚假贸易合同将赃款转入境外账户;批准炸毁渔民养殖场扩建走私码头……”
“不可能……不可能……”郑郁可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疯狂摇着头。
“没什么不可能的,学长,孙家帮的保护伞就是郑国栋,关于红霞的升职和中枪,也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郑郁可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整个人感觉摇摇欲坠。
吴执看向郑郁可,眼神冰冷,“学长,我相信这么多年,你一定也做了很多努力,拼凑了一些真相,我不知道你的版本是什么样的,但我说的这个肯定准。”
郑郁可瘫坐在地上。
“你把这些年,你想不通的事儿,这回再串一串,应该就都能串上。”
说完,吴执缓缓走到冯丁三的面前,他蹲了下来,从冯丁三的兜里掏出了那瓶喷雾。
吴执像是拿到新奇玩具的小朋友,认真看了看,之后放在鼻子上,猛吸了一大口。
诡异的香气涌入鼻腔,直冲大脑。
吴执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自己仿佛可以起飞。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道:“原来Vemon……是这个感觉。”
不过吴执完全没有亢奋的状态,他神色很平静,“你说你装谁不好,还装肖泽?”他对着冯丁三叹了口气,“我给你讲讲八八大案的故事啊。”
冯丁三的停止了挣扎,眼中只剩下惶恐和难以置信。
吴执蹲在冯丁三的旁边,凝望着礼堂紧闭的大门,声音变得遥远而飘渺:
“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讲起,那天,孙大脑袋又一次从市局里,安然无恙地被放了出来,他又带着一群小弟,大摇大摆地来到将军祠上香,沈银河和肖泽也在。”吴执微微笑了一下,苦涩又苍凉,“肖泽说:‘这世道真是烂透了。’沈银河问:‘怎么了?’肖泽说:‘好人叫天天不灵,坏人却叩谢神明显灵。’”
“你知道这句话给沈银河的震撼有多大吗?用现在的流行话讲,就是正中了他的心巴。”吴执蹙了蹙眉,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是说给自己,“‘好人叫天天不灵,坏人叩谢神明显灵。’”吴执笑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吴执又长吐了一口气,“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春岚夜晚的胡同子里,出现了一个手拎农机铁钎惩恶扬善的人。”
“又过了没多久,肖泽也加入了进来,于是,春岚夜晚里有了两个‘孤身走暗巷’的人。”吴执顿了顿,“后来,肖泽获取了一个重要情报,说孙大脑袋要在春岚港口走私一批违禁品,就是红霞中弹的那次行动,但是由于有内鬼的通风报信,那次行动非常失败,警队伤亡惨重,肖泽也因此被降职,再后来,肖泽和沈银河案子抓捕孙大脑袋的时候,肖泽的女朋友意外丧生,爱人死亡,加上孙大脑袋再次逃脱,肖泽整个人都废掉了。”
吴执的眼神完全没有聚焦,整个人都陷在回忆里,“后来有一天,肖泽在沈银河家里发现了一份档案,是关于孙家帮的,上到保护伞,下到小喽啰和帮凶,全部都记录在册。肖泽问沈银河,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处置那些人?沈银河说这里面的人太多了,又涉及到警队,他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肖泽……对着沈银河发了一大通火,俩人不欢而散。”吴执摇着头,“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沈银河都没有再见过肖泽,再之后,沈银河的侄子丢了,沈银河的那个册子也丢了,春岚开始每晚都发生血案,弄得人心惶惶,沈银河看着那些死伤的人,知道是肖泽出手了。”
吴执晃了晃脑袋,“沈银河觉得……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源于自己……如果自己没有……逞英雄……没有收集那些人……的罪证……可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吴执头晕的厉害,几乎要蹲不稳。
他没想到Vemon居然这么大的劲儿。
没时间了讲故事了,吴执克服着Vemon给他带来的虚幻感受,从裤腰处摸出那把手枪。
他动作流畅得拉开保险,上膛。
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把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石头……这回……我不能再诈尸了……一会儿抓紧时间……做……器官捐献……”吴执终于看向自己一直都刻意回避的角落。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吴执脸上略显灿烂的表情也僵化了。
在舞台下面那片被光明遗弃的黑暗中,楚淮的身体半靠着楚瀚身上,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正费力地望着他。
楚瀚和何枫的嘴也都开开合合,冲着吴执说着什么。
可是吴执现在难以聚焦,更难以分辨他们的说话内容。
他尽力打量着楚淮,发现楚淮半袒的胸肌之上,插着个什么东西!
怔愣之余,面前又出现两道强光,吴执眯着眼睛望去,只见无数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手持武器涌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吴执已经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无数的枪口对着吴执,恍惚间,吴执好像又看到了彭光复。
彭光复正在压下那些对着吴执的冰冷枪口,嘴里不知是在吼着什么。
也许是蹲麻了,吴执缓缓跪了下去。
再之后,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