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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章 鲜辣 一更

谢菱“瑞人”的身份不再有争议, 只等圣旨下诏,便要入宫。

其实当时谢菱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心想着反正这个世界任务难做, 倒不如干脆重启, 一切重来。

是谢华珏帮了她,阻止了她。

谢菱会记得谢华珏帮了她这一次。谢华珏不仅是帮她掩盖了神秘人的那几封信, 也是把谢菱给喊醒了。

还没到最后的关头,她怎么能自己先放弃,这一点都不像她。

不管岑冥翳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她只管自己再努力试试。

谢菱给那个神秘人写了封信, 告诉他自己马上要住进宫里去,让他不要再往谢府寄信,最好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寄信给她。

那人又着急起来, 一连送来好几封,只字未提她住进宫里的事, 反倒是对着她不许他再写信这件事追究个不停。

谢菱一边撕着信纸一边想, 他果然知道自己应召成为“瑞人”的事, 丝毫不惊讶。

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谢菱想了很久, 回信:“因为我现在有心仪的人,不应该再与你通信。”

苏杳镜反思了一下自己。

其实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专心才能效益最大化。但是在这第七本书,她被太多事情分了心。

先是被绑架,神秘人,后来又是黎夺锦的入梦, 紧接着又遇到了好几个以前世界的男主。

所有这些,都在隐隐制造着一种氛围,在她的潜意识中提醒着她, 她是苏杳镜,而不只是谢菱。

在以前的世界中,苏杳镜可以专心于那些马甲的身份,在那段时间里,她就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所以她完成得还算顺利,至少,对于那些男主角的情绪、意图,还是能基本掌握的。

可是对于岑冥翳,她似乎总是难以捉摸。

所以苏杳镜决定,还是要像之前一样,把自己完完全全当成谢菱,再试一次。

为了更加沉浸其中,她亲笔写下“我有心仪之人”,仿佛是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对方没有再回信来,谢菱也不再在意。她开始想办法打听岑冥翳的行踪,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京城,新开的酒楼。

陈庆炎把温好的酒放在一个铁壶里,一边甩着手腕摇晃,一边跟岑冥翳搭话:“三殿下,前几日找你,你总郁郁不乐,今儿倒是有心思出来了。”

岑冥翳斜斜靠在榻上,那竹榻坚硬,他倒不嫌冷,薄薄的外衫领口敞开,堆叠的布料之间,露出健硕的小麦色胸膛,肌肤平滑润泽,在烛光底下如同淡琥珀色的树脂。

他手里摆弄着一个军马形状的棋子,哼笑一声,不耐道:“别多嘴多舌。”

陈庆炎显然很熟悉岑冥翳这样的态度,伸手在嘴巴前面做了个夹紧的动作,示意不会再说。

他倒了半杯酒在岑冥翳面前,又停下来,故作神秘地看了岑冥翳一眼,手指在酒壶上碰了个机关,再倒出来时,就变成了煮沸的羊奶。

“这是一种新酒,这样喝才带劲,快尝尝。”

岑冥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嘭”的一声砸在桌上,啧声道:“难喝。”

陈庆炎目瞪口呆:“这酒纯得很,你怎么一口……你这是糟蹋!……不对,你不辣嗓子么?”

岑冥翳皱了皱眉,推开桌子站起来。

“不喝了。走了。”

陈庆炎也来不及继续心疼他的酒,起身追过去:“哎,三殿下,你又要到哪里去,现在时间还早,你才刚来呢。”

岑冥翳不搭理他,兀自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平稳,看不出一丝摇晃,但表情很麻木。

陈庆炎好笑,伸手想拦住他:“殿下,你本就是不擅喝酒的,你现在一定醉了……嘶,三殿下,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三皇子体温较常人高些,陈庆炎早已习以为常。

有的人就是天生体热,正如婴孩的体温通常要高过成人。

但是三皇子今日的温度实在是太不寻常,烫得像火炉一般。

“殿下该不会是病了?还是说……”

陈庆炎说到一半,没敢继续吱声。

万一这三殿下是喝他的酒喝出的问题,他岂不是要遭殃。

想到这里,再看向三皇子,陈庆炎就不敢留他了。

待他独自走远,陈庆炎坐立不安,跑回家去。

他父亲陈大人刚好在家中,看见他便问:“又跟三皇子出去了?”

陈庆炎点点头,支支吾吾,终究没敢说自己给三皇子喝了烈性的酒。

陈大人也没看出他的异常,接着习惯性地问了句:“三皇子最近动向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玩腻了谢家的那个小女儿,最近闷得很,哪儿也没去。”

陈大人若有所思。

“意思是,他跟谢家没有来往了?”

“是。本就没什么牵扯。”

陈大人眯眼思忖良久,低头看向面前的沙盘,将一个暗红色拿着刀剑的鬼脸兵棋,从一个人型棋子边挪开。

“那谢家不用再盯了。”-

秋日寒凉,又下着雨,岑冥翳即便锦衣华服,但衣裳单薄,难免引人侧目。

无聊的陌生目光多了,岑冥翳懒懒地往下撇了撇眼,伸手拢了拢衣襟,将领口遮住。

他在一个小摊前停下。

这摊主卖冰镇莲子羹,这阵子急剧降温,生意惨淡见有人停下,便眼巴巴地看着。

岑冥翳抛出一枚银锭,从他那碗里捡了一颗冰块,含进嘴中,转身离去。

冰块在口中消融,本应刺骨,岑冥翳却没有什么感觉。

就像方才那烈酒入喉,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他好像尝不出味道。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面摊。

摊子上专门卖油泼辣子面,有食客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汤上漂浮着厚厚一层油辣子,吃得满头大汗。

岑冥翳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也要了一碗。

他坐在桌边等,酒劲后知后觉地上来了,岑冥翳有些犯晕。

连同一张四方桌上,旁边多坐了一个人,也没在意。

面端上来,果然鲜辣滚烫。

岑冥翳夹起来就要往嘴里塞,手背却被人挡住,那人抢过他的筷子。

岑冥翳愣了一下,愕然扭头。

看见谢菱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他方才拿过的筷子,夹起几根宽面,放在唇边吹凉。

她低垂着眼,眼睫轻轻颤着,因为吹气而嘟起的脸颊显得有些幼态可爱。

谢菱把面吹得差不多了,才抬起眸,看向岑冥翳,伸出手腕,把筷子递到他的唇边,身子也顺势往前探了探,靠得离岑冥翳近了些。

她肩膀移动的幅度很柔软,像被风吹到面前的柳枝。

“殿下,这面要吹凉吃的。”

岑冥翳下意识地张嘴,咬住筷子尖。

泼辣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进口腔,岑冥翳惊了一下,本能地松开嘴,拿起桌面上的茶杯狠灌了一口。

原来他不擅长吃辣,谢菱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抿紧唇瓣,却还是因为眼睛弯弯而暴露了笑意。

岑冥翳余光触及到谢菱的笑颜,又迅速收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里。”

谢菱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有些执着。

“我不应该来找殿下?殿下是想与我从此断绝关系么。”

岑冥翳抿唇不语,似乎是默认。

谢菱肩膀软了软,好像被抽走一部分力气,失落又难堪。

“难道,我对殿下而言真的不值一提吗。”

岑冥翳呼吸急促了一下,似乎忍不住要辩驳。

“殿下上次问我为什么不生气,殿下,想要我说得多明白才行。”

谢菱声音里掺进去一点点哽咽,好似被逼出来的难堪。

“因为我心仪于殿下。”

岑冥翳手里的木茶杯滚落在桌面上。

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失声问:“你心仪……谁?”

“殿下对我来说,便是穹宇中的明月,触不可及。殿下愿意接近我,哪怕只是为了赌约,我也欣悦不已。”

谢菱揪紧手帕,声调婉转得很诚恳,毕竟,她已经给自己做过了很成功的心理暗示。

“即便我知道那陈公子所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可以当作没有听见过。殿下,你可不可以就当作我不知道真相,继续骗我?”

谢菱说到最后,面上已经失去了血色,眼眸中噙着薄泪。

“谢菱”是一个从小在深宅大院中被忽视的人,她期待真心实意的关爱和呵护,又害怕别人靠近,像胆小的兔子,身无甲刺,只有用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来自我保护。

她不习惯说动人的话,不习惯吐露自己的心声,似乎总是想藏在安全角落,期待别人更靠近一点。

但是当她深陷于某个人时,她就很难再爬出来,会强逼着自己做出一些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在原剧情中,她试图改变自己,迎合岑冥翳的喜好。

现在,苏杳镜扮演的谢菱则是逼着自己剖心取骨,将一腔真情袒露于人前。

说出这种话,就代表“谢菱”已经付出了她感情上能付出的一切。

原剧情就这么接上了。接下来,就只差付出身体上的一切。

当苏杳镜全心全意地沉浸扮演时,她看起来才最真实。

谢菱泪盈盈地看向岑冥翳,眼神像是想要闪躲,又无法自拔地停留在他身上。

她那么柔软、无助,像极了一朵引人摧毁的幼弱白花。

岑冥翳乌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好似在挣扎,一半在试图清醒,一半在沉溺。

他呼吸渐渐粗重,隐隐像狼。

谢菱想,或许他并非草食动物,白花不在他钟爱的食谱上,但若是太过美丽脆弱,也会让他有咬碎的欲/望。

122章 初吻 一更

岑冥翳紧紧盯着她, 胸膛不断起伏,好像身处海水的漩涡中。

直到谢菱把话都说完了,他也依然没有其它的反应。

谢菱咬了咬唇, 像是一个鼓起所有勇气去期待回应的年少女子那样, 拉了拉岑冥翳的衣袖,眼神怯怯如幼鹿, 又问了一次提醒他。

“三皇子,好吗?”

岑冥翳忽地回过神来:“嗯?我刚刚没有听到,你说什么?”

谢菱:“……”

岑冥翳却不理她的无语纠结, 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而是定定看着她,声音急促,又追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 你心仪谁?”

他语气很急迫,好似彩票站门口, 一边还没反应过来中奖的巨大惊喜, 一边又已经急于兑奖的人。

谢菱听他追问, 更是无语。

敢情他就听到了这一句?听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跑神了是么。

谢菱攥紧了手心, 纠结着自己要不要从头重新说一遍。

她很快就要进宫,必须在这之前跟三皇子重新回到之前那种暧昧的关系。

否则的话,她在宫中行动不便,不能随意出入。如果到时候三皇子不主动来见她,他们就没有发展剧情的机会了。

谢菱深吸一口气,又偷偷咬了咬唇, 在眼底逼出一丝水雾:“殿下,是我见过最英武的男子,除了对殿下动心, 我又还能心仪谁。殿下,你愿不愿意……”

谢菱的话说到一半,渐渐停顿、消音。

因为她看见坐在她对面的岑冥翳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故作温文的收敛的浅笑,而是一个咧开嘴、露出牙、纯纯粹粹的大笑。

他的眼睛也完成了两条弧形,乌眸透出璀璨神光,其中原先还在挣扎的那一半清明已经消失,完完全全只剩下了沉溺。

好像终于被人鱼诱骗进海中,还带着不知所谓的幸福微笑。

岑冥翳肩宽腰窄,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笑容却好像一个总角孩童,把所有最喜爱的玩具都捧到了眼前,那样盛大,明亮,毫不掩饰。

谢菱愣愣地看着他。

岑冥翳收了笑容,乌黑的眼眸有些亮,小心地看着她。

“你骗我么?”

他问得很谨慎,但已经没有多少提防的效果。

谢菱抿抿唇,摇摇头。

她已经先骗过了自己,所以不算骗他。

岑冥翳又笑了起来,但很快又皱起眉宇。

“但我瞒了你。菱菱,对不起。”

这是说赌约的事?

他竟然会为此道歉。

不管他是不是诚心的,谢菱都打算接受。

毕竟她要的是剧情发展,再纠结之前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岑冥翳用力掐紧额角,似乎头痛,闷哼一声。但他很快又忘记了自己的头痛,目光定定地落在谢菱身上,伸出手,很珍惜地碰了碰谢菱的手臂。

“好凉。”

他起身,对谢菱伸出一只手。

谢菱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不是她凉,是他太烫。

岑冥翳带着她穿过街巷,离开拥挤的人群。

他们走进一条窄道,隔绝了其他人,谢菱手上用力,拉住了岑冥翳。

岑冥翳回头,耐心地看着谢菱。

谢菱走近一步,让岑冥翳站在她和墙之间。

“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去没有风的地方。”岑冥翳一脸认真。

谢菱等了等,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好像这就是他完整的答案。

他就只是想带着谢菱找一个没有风、不会凉的地方而已。

岑冥翳今天说话太奇怪了,好像不太正常。

谢菱又靠近了些,在他身上轻轻闻了闻,然后抬眼看他。

“殿下今天喝酒了?”

岑冥翳抬起手,捂住嘴,乌溜溜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她。

谢菱笑了笑:“不难闻。”

谢菱不喜欢酒气,但岑冥翳身上的气味确实不难闻。她之前没发觉岑冥翳今天喝了酒,就是因为他身上混着一种热羊奶的香气,掩盖了酒味。

现在凑近了闻,那奶香气中混进甘醇酒香,倒显得很好闻。

岑冥翳迟疑地松了松手,但好像还是不敢把手放下来。

谢菱心念微动,抬起手捉住岑冥翳的手腕。

她稍稍用力,试图将岑冥翳的手拉开。

岑冥翳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几乎是任她施为。

谢菱把岑冥翳的手拉着放下来,露出之前被遮挡的薄唇。

两个人对视着,在悄无人烟的窄巷,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等同于拥抱,看着彼此的眼睛,和嘴唇,都很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在这种暧昧的时刻,暧昧的动作,还能做什么。

谢菱在脑海中喊道:“系统。”

系统立刻回复:“我在。”

“把木偶剂给我。”

准备了那么久,终于到了能用上的时候了。

木偶剂虽然不万能,但胜在用法简单。

谢菱之前已经用过好几次,堪称熟练。

她只需要下达一个指令,就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召唤出一个木偶,代替她的位置,完成她指定的动作。

谢菱在脑海中默念:“指令:亲吻岑冥翳。”

谢菱的意志变成了一旁墙上的瓦片,看着底下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木偶踮起脚尖,靠近岑冥翳。

谢菱发现,离得远了,岑冥翳脸上的表情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在竭力表现得帅气,两只手攥成拳僵硬地放在一旁,也朝着“谢菱”靠近。

但到了一半,岑冥翳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木偶只会遵从指令,无法做出指令外的反应。

岑冥翳停了下来,她就也只懂得睁开眼看着对方。

化身瓦片在一旁观看的谢菱被搞得莫名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岑冥翳停了下来。

岑冥翳看着“谢菱”,这木偶是系统的杰作,和谢菱一模一样,甚至连神态、情绪都是从谢菱身上完美复制,不可能会被认出来。

他有些局促,对着“谢菱”说:“我、喝酒了。”

还是因为喝酒,怕她嫌弃味道吗?

谢菱当机立断,在脑海中再补了一个指令。

“对岑冥翳说:可是殿下的气息很香,如果吻我的话一定会很甜。”

木偶照做。

岑冥翳的眼神剧烈动摇,好像被这句话蛊惑了神智。

他捧住“谢菱”的脸颊,高挺的鼻梁笔直,喉结狠狠滚动,微微歪过头,一点点靠近。

谢菱以为这次一定没问题了。

岑冥翳却又停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气息灼热,乌黑的眼眸里流出挣扎不舍,语气却很坚定。

“不行。我清醒的时候再……”

时限到了。

木偶剂失去效用,谢菱的神智从墙头瓦片被拉了回来,代替她的木偶消失。

现在她变成了木偶原来的姿势,脸颊被岑冥翳灼烫的手心捧着,攀着他胸口的布料,踮脚靠近他。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岑冥翳黑眸中波涛激越,像是能将她席卷吞噬,但又在苦苦压制。

他虽然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却分寸也没有从谢菱身边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凝着、游移,好像这样看着就能止渴。

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却生生耗到木偶剂失效都没成功。

怎么打个啵这么难?

谢菱眼中无法遮掩地闪过失望。

在那么浓烈的视线中,谢菱眼中的任何情绪都无处遁形。

失望。

岑冥翳呼吸忽地窒住。

他神情变了变,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本质就是野兽的人,再也撑不住礼貌的表象,露出了鼓吻奋爪的一面。

岑冥翳乌黑的眼眸变得锐利,不再克制,闭眼,屏息,凑了上来,含住谢菱的唇瓣。

没有准备的谢菱眼瞳剧震。

不是,不亲吗……

可唇上炙热的触感,湿润的气息,都真实无比。

岑冥翳吻住她,将她的上唇含在齿间,本能一般轻轻地吮吸。

前后是高高的青瓦墙,窄巷两边是偶尔有人经过的街道,在不被人注目的狭窄世界缝隙,高大俊朗的少年偏着头,弯腰和她接吻。

谢菱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岑冥翳慢慢地离开她的唇瓣,谢菱分明感觉到最后分开时他还轻轻咬了一下。

这纯属意外,谢菱根本没想过自己亲身上阵。

但是……是她撩出来的,谢菱只能认。

她有些发懵,脸颊爆红,身上竟然隐隐冒汗。

明明方才她还觉得风大,有点冷。

肯定是岑冥翳身上热度太高,连这个窄巷都被他传染。

谢菱抬头看岑冥翳,他的表情简直比她更晕乎。

懵懵懂懂的,好像忘记鼻子该怎么用,只茫然张着嘴,大口喘息。

好夸张……他们明明没有亲得很激烈。

只是很清纯地碰了一下而已。

谢菱本来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岑冥翳比她更明显的反应,谢菱忽然又淡定了下来。

甚至还有种假装自己游刃有余的优越感。

毕竟,这个发展结果终究是符合了剧情,符合了谢菱的期待。

也算是朝着第七世的结局迈了一大步。

岑冥翳还站着像石雕一样没有动,谢菱瞥见他的唇瓣,快速地移开眼神。

这其实,能算她的初吻。

虽然很意外,但其实滋味……还不错。

谢菱思绪有些飘远。

脑海中忽然在此时响起激烈的警报声。

系统急促道:“宿主!一级警报,有一条曾经完成的be线已作废,之前曾经停摆的世界之一,在十秒钟前已经重新开启,请宿主即刻做好准备。”

123章 重启 一更

谢菱感觉有些头晕。

她脚步后退了一步, 脸色有些灰白,在脑内问系统:“系统,你说什么?我好像耳鸣了, 没听清楚。”

“宿主, 我和你的交流不是通过听觉的。”系统说完,又把刚刚那个消息重复了一遍。

谢菱用力闭了闭眼, 捏紧手心。

咬牙问:“是哪个世界?”-

三条街外,世子府。

半个时辰前,陆鸣焕从桌边起身, 收拾着兵书, 刚和黎夺锦谈完要事。

黎夺锦瞥了他一眼,却是难得地开口留他。

“没什么事,不如吃过午饭再走。”

陆鸣焕僵了一下。

黎夺锦与他曾是多年交情, 彼此都是唯一的好友。

时隔几年重逢,除了父亲的命令之外, 陆鸣焕对黎夺锦自然有发自心底的和好之意, 他也能感受得到, 黎夺锦对他也有这种念头。

陆鸣焕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轻咳一声,强作自然地在桌边坐下。

“嗯,那好吧。”

黎夺锦让人上了几盘点心,和他聊着闲话。

陆鸣焕渐渐放松下来,两人有来有往,气氛倒也轻松。

“上回在御花园中遇见三皇子, 你回去和陆将军说了么?”

“说了。”陆鸣焕扔了一粒花生到嘴里,“我爹让我别大惊小怪。”

“三皇子还年幼时,名下曾经掌管过‘谛听’, 那就是个全是太监的组织,他与那群无根之人亲近,也很正常。

“但没过几年,‘谛听’发展成熟,陛下就从三皇子手中将权柄挪了回来。那时候以三皇子的年纪,才刚懂点事,可见陛下虽然宠爱他,自幼便给他荣宠加身,但实际也很清楚,这就是个绣花枕头,并没有什么实力,所以连太监也不再叫他管。”

黎夺锦缓缓点头。

陆鸣焕含笑道:“我爹虽然已经年迈,许多事情上脑子都有些糊涂,但这些陈年秘辛,他说的定不会有错。你上次说得对,是我们多心了。”

他既然这么说,黎夺锦便也将此事按下不提。

黎夺锦垂着眸子,伸手端起茶杯,另一只手拿着杯盖,在杯口边沿轻轻地刮了刮。

“鸣焕,当年你和阿镜一起去弩坊接陆将军送来的那批兵器……”

“阿锦。”话未说完,陆鸣焕出言打断了他。他嘴唇紧抿着,指尖有些几不可见的颤抖,声音冷了下来,沉着,“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提以前的事吗。”

黎夺锦也沉默了一瞬,接着轻轻笑了一声。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起来,以陆将军当年的成算,又是交给你这个宝贝儿子去办事,总要有几重保障,应当不至于让山匪钻了空子。”

陆鸣焕这才勉强放松了些。

他回忆着从前,神色发暗:“我父亲有安排,是我疏漏了,没放在心上,才招来阿镜重伤……”

说到这里,陆鸣焕咬住舌尖,不再往后说。

黎夺锦似乎是有意体贴他,转移话题。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倒有些好奇,陆将军安排过哪些法子?是否有秘令之类,以如今的情势,大约还能用得上。”

陆鸣焕嗤的一声:“你用兵如神,哪里还需要我爹那些法子。他无非就是掐算时机,又准备了一些暗语让我挑,好对接确认身份。”

“暗语?是什么,你还记得么。”黎夺锦像是听趣事一般 ,斜倚在桌边,语气好奇地问。

陆鸣焕嘴角细微地颤了颤。

他当然记得。

那一次,阿镜为了救他而重伤,他懊悔不已,快要被内疚淹没,凭着一时意气回了家,决心从头开始,发誓要变强。

可他那次回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阿镜,他再有阿镜的消息时,那个像猫一般精灵的女子已经死在了黎夺锦的剑下。

一切都是从那天而起,那天的情形一次次在他脑海中重演,他哪怕是想忘记任何一个细节,都几乎不可能。

“你怎么好奇这个。”陆鸣焕极其勉强地出声,嗓音沙哑,“我不愿多说。”

“你不愿说。”黎夺锦凤眼眯起,轻声道,“那让我来猜猜——‘老乡,葫芦怎么卖’。是不是这句?”

陆鸣焕惊愕地瞪眼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我猜的而已。”黎夺锦眨了眨眼,“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不可能。”陆鸣焕抿紧唇。

“这句暗语,只有我与那死去的弩坊主知晓,我当时说话的音量,连阿镜都听不到,你又从哪里听说?”

“是啊。”黎夺锦单手托腮,遮住半边面颊,幽幽道,“我又是从哪里听到的呢。”

陆鸣焕走后,黎夺锦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慢慢地画了几条交错的线。

在梦中,他曾梦见只有他知道的情景。

他给阿镜取名,阿镜睡在凉榻,他去看她。

而方才,他已经与陆鸣焕证实了,他也梦见过只有陆鸣焕知道的情景。

陆鸣焕与阿镜骑马过街,陆鸣焕和那弩坊主的交涉。

这一切足以让黎夺锦意识到,他的梦,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甚至记得清楚,做那几场梦时,陆鸣焕就在他的府内,或者是,前不久来过。

也就是说,是因为有陆鸣焕参与了他的周围,他才会梦见那些只有本应该陆鸣焕知道的过往。

那么,他是如何梦见那些本应该只有阿镜自己知道的事的?

他梦中看到,阿镜把钱袋掏给一个叫珠珠的小姑娘,而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

那个场景中,除了珠珠,就只剩阿镜自己。

阿镜活着。

只有阿镜曾出现在了他周围的世界,他才有可能梦见这一切。

黎夺锦浑身剧颤,好似突然患上某种急症。

这种猜测当然不合常理,但是,黎夺锦自己都已经疯了一次了,他还需要什么常理?

他只要阿镜,再给他一丝希望。

阿镜活着,她的神魂一定就在这世上。

但她会在哪儿?

黎夺锦想起了听安寺,招魂阵。

那个大师曾信誓旦旦对他说过,哪怕不能起死回生,也能招来魂魄相见。

黎夺锦强压住颤抖的手,将桌上水迹全部擦去-

听系统说,重启的那条be线是第一个世界之后,谢菱的心有些凉嗖嗖的。

“我就知道,虽然最近遇见了很多邪门的人,但那个黎夺锦最邪门。”谢菱在脑海中恨恨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谢菱问。

“宿主,规则不变,be作废的世界就相当于这本书还没有写完结局,只要再补一个结局,就可以恢复之前世界停止的状态。”

还要补,补什么补。

谢菱想骂脏话。

“不过,由于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主神的算法可能会存在一定的漏洞。”

“以书本中的时间单位计算,每过一个季度,主神会自检一次bug,只要在主神自检之前,宿主能够完成当前世界的be结局或者小美人鱼结局,都可以终止所有世界的任务。”

“宿主很幸运,上次主神自检是一周之前。也就是说,宿主大约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谢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三个月内,她完成任务离开穿书世界的条件不变,可一旦过了这三个月她还没有完成……

“三个月后,已经解除be结局的第一本书世界将会被清算。到时候,宿主想要脱出任务世界的条件,就只有同时完成第一书世界和第七本书世界的be,或者,完成小美人鱼任务。”

同时完成两个世界的be,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逻辑上就说不通。

她现在只有谢菱这一个马甲,不可能再通过死遁去完成第一本书的be。

如果她用谢菱这个马甲跟黎夺锦发展了故事,又要怎么跟岑冥翳发展出第七本书的结局?

救了个大命。

谢菱深吸一口气。

她只剩三个月了。

谢菱和系统交流的时候,一旁晕陶陶的岑冥翳总算回过神来。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谢菱,忍不住靠近一步。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亲密,他总想贴得谢菱很近,好像离不开人一样黏。

岑冥翳伸出双臂,环在谢菱身前,颇为霸道地将她整个人罩在胸膛之中。

他靠在谢菱肩上,喉咙里间断地发出低低的嗯嗯咕咕的气音,好像野兽软软的呼噜。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去找谢菱的眼睛,却触及到谢菱死灰一般的脸色,还有没收敛好的、踩到狗屎似的表情。

岑冥翳喉间的咕咕声猛地顿住。

他脸上血色渐退,伸手探向自己的嘴。

目色有些堂皇,小声问:“是、是我亲得不好吗。”

“嗯?”

岑冥翳突然环抱过来的热度唤回了谢菱的神智,她转头看着他。

现在岑冥翳就是她完成任务的全部希望。

谢菱旋身,从背对着他的姿势变成面向他,踮起脚,举起手臂搂住岑冥翳的脖颈,好像很依赖地,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怀中。

岑冥翳眼睫颤了颤,看起来又有些犯晕。

谢菱贴着他,嗅着他身上的香气,软软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没有呀,三殿下,我好喜欢你亲我,好喜欢你呀。”

危机当头,这种话谢菱说得极其顺口。

声音甜得要命,好像从心窝里掏出了一罐最浓稠的蜂蜜,要喂进对方嘴里去。

谢菱说完这句话,没过一会儿,就感觉腰下被硬硬的触感硌了一下。

她很确定这次不是小药瓶。

因为是热热的。

今天给他的刺激也已经够多了。

谢菱虽然很赶时间,但也明白,再怎么样,都不能操之过急。

她退后一步,又拉住岑冥翳的手,好像玩闹似的,在他手心捏来捏去。

“我先回去了。殿下,我会很想你的。”

她特意留下这一句话,就是为了让岑冥翳难以割舍,等她搬进宫中去,岑冥翳会主动来见她。

只要岑冥翳主动,她的任务难度就会降低很多。

说完,谢菱就松开他的手,提着裙摆转身跑开,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岑冥翳被留在窄巷内,脑袋发热,眼神茫然地喘着气。岑冥翳慢慢靠在墙上,把快要过烫的额头抵着凉凉的墙面,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

124章 秘密 一更

岑冥翳以额贴墙冷静了很久, 直到慢慢压下绮思,身体平静下来,才扯扯衣摆, 离开窄巷。

“卖——糖葫芦咯!”

青砖巷尾, 抱着草靶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街檐下的火炉边, 一对年轻夫妇坐在一处暖着手,喁喁私语,面颊上点缀着含羞又喜悦的笑容。

岑冥翳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仿佛又联想到什么,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又被他用手指匆促摁下来。

再往前,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脂粉香气四溢, 即便这样的冷天里也穿着清凉的女子在街边站着,挥着手帕揽客。

岑冥翳停在远处, 目光落在那栋木楼的牌匾上——惜春楼。

这并不是以前那座惜春楼。

昔日京城有一座惜春楼, 是有名的声色之地。

后来因为包庇贼人, 被大理寺少卿带人查封, 还顺带查处了几个纵情享乐的高官,从那之后,便沉寂了几年。

如今风声过了,律法也不如昔年严苛,便有人动了心思,重新起楼, 依旧用了原招牌,吸引来客。

楼变了,人变了, 牌匾未变,就好似还能回忆起从前的景象。

岑冥翳站在石狮后面,视线静静的。

一个清瘦的青衣人在人群中穿过,他面目平凡,几乎看不出什么特点,根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停在岑冥翳身侧,低声喊道:“主子。”

岑冥翳没有动作,那人便保持这个姿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接着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双手呈过去。

岑冥翳目光还落在那牌匾上,单手接过令牌。

那令牌是玄铁制成,颇有些重量,上面刻着一个单字,冥。

那青衣人不被察觉地离开,岑冥翳将这块令牌放到袖间,将另一块金银打造的令牌替换了出来。

那金色的令牌上,刻着两个字,端庄秀丽:明奕。

岑冥翳冷冷看着这块金色令牌,指腹从上面摩挲而过。

这个名讳,被登记在皇宫中的卷宗内,记录为三皇子的姓名,每到祭祀拜祖,吟诵许愿时,放出来的绸带上,总是这光辉漂亮的两个字。

到如今,知道三皇子还有另一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岑冥翳却永不会忘记。

他出生时,甚至不配有姓名。

因为岑冥翳脸上带着一块巨大的黑瘢,从眉心到下巴,像一个粗糙的圆形,只比他的脸小一圈,将他的五官全都盖住。

宫中接生的女官,吓得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着后退。

嘴里一直在说,娘娘生了个无脸鬼。

床上血色尽失的女人,看了婴孩一眼,就要人把他埋掉。

皇帝到时,见此情景雷霆震怒,发令要这丑陋不堪的婴孩自生自灭。

是抱着岑冥翳的那个宫女苦苦哀求,求陛下为小殿下取一个名字。

皇帝扔了一桌子的珐琅瓷器,最后恶声道,要名字?那就叫他冥翳。

一脸鬼相,从地府中来,早日回地府中去。

这些,那个宫女后来一一告诉了岑冥翳。

两岁时,某一天开始,岑冥翳忽然记得了很多东西。

他记得草丛里,一根枯草被风压倒的弧度,记得天空中飞过的每一只鸟。甚至包括他还未出世时,听见的脉搏和心跳。

当然也记了起来出生那日的场景,和宫女说的无异。

但后来的故事,就有了很大的差异。

宫女每一天都避着人,重复地告诉岑冥翳:她为了救他,豁出命去,他这条命是她给的,世上谁都不要他,唯一对岑冥翳好的,只有她。让岑冥翳长大之后,一定要报答她,将她视为亲母一般孝顺。

可是岑冥翳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存储着她凑近来的泛黄的牙齿,裹挟着威胁和疯狂的眦目欲裂的神情,她在他身上抠出的一道道血肉翻裂的伤痕。

那宫女让他在墙角罚站,端出一个腥臭的木盆,里面装着尿,让他用尿洗脸。

她说,土大夫说,母子之间,因为浸润过同样的血,所以一辈子都密不可分。

她就要用自己的尿来浸润他,让他沾上她的气味,以后就会打心底里把她当成亲生母亲。

那个宫女后来死了。

她每天每天地跟岑冥翳重复说那些话,已经不够了。还跑了出去,到处同人说,三皇子长大以后,会孝顺她,她是皇子的娘,她要享福了。

当晚她就被杀了,脖颈斩断,只剩一片连着的皮肉,睁着眼,躺在花丛里。

岑冥翳看见了她的尸首,默默看了很久。

花上有一只嫩黄色的蝴蝶,翅膀扇动几下,飞远了,落到了远处的另一朵花上。

于是岑冥翳又看着那只蝴蝶。

他觉得蝴蝶很聪明,比他聪明很多。

蝴蝶都知道,要离这滩烂泥远远的。

那宫女死前说的话,没有人相信。

谁不知道为了生下三皇子,宸华宫那位娘娘至今还在卧床养病?

这几年来,宸华宫一直大门紧锁,那位娘娘连皇家的家宴都不曾参与。

陛下怜惜弱子,每一月,都以宸华宫的名义进贡巨额香火,专门替弱子祈福。

三皇子天生不足,陛下不敢惊动他的命格,连名字都还空置着,只待三皇子身体康健,便是神佛将这个皇子还给了陛下,再到神佛面前去替三皇子请名。

陛下对这位三皇子如此爱护,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宫女作妖。

死了一个疯女人,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很快无人在意。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听闻的那些,才是虚假。

皇帝的确常常到佛前祈拜,却并不是为这第三个皇子祈福,而是求诸天神佛,早日收了这个妖鬼的命去。

国师道:皇子身带如此异象,定是受了妖魔侵邪,神要将此子赐在皇家,便是要借陛下的真龙之气,镇压妖鬼,陛下不可私自乱杀,免得放出了鬼怪,惹上天震怒。

皇帝便没有对岑冥翳下手,只好常常诚心祈求,用堆成山的真金白银,诚心诚意为这个儿子求死。

岑冥翳从小便能记得很多东西,所有他看到的、听到的、意识过的,全都完完整整地存储在他脑海中。

一开始,这些记忆太过杂乱,好像腐烂的食物上长出来的霉菌,砰地一下变得很大,要把他的脑袋撑爆。

但后来,岑冥翳渐渐自己学会了理解这些讯息,如同梳发一般,将它们理顺,变得格外轻松。

他能精准地知道,自己的生母就在那个廊柱雕花的院子里。

可是没有人允许他靠近。

岑冥翳有时会偷偷试图进那个院子,看看母亲。但总是被奴婢太监拦下来,说娘娘睡着。

可他都听见了生母在屋子里唱小调的声音。

岑冥翳去了很多次。

直到后面,他差不多七岁时,那个女人烦了。

皇帝视这个孩子为妖魔猛兽,不敢动他,她却敢。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并没有什么无边法力,只不过太过丑陋,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她让人把这孩子带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磋磨得病,再抱回宫里来等死。

小岑冥翳被扔在猪圈,狗窝,乱葬岗。

猪看起来憨笨,饿极了却是会吃人的,小冥翳拿着一块尖尖的石头,磨穿了猪的肚皮,才没有被咬穿腹腔。

狗倒是没有计较他,依偎着他睡了一晚。

乱葬岗里鬼火幽幽,宸华宫的那个侍卫刚把他放下,就被迎面而来的三朵鬼火吓得尿了裤子,不敢再得罪“妖鬼”,连忙抱着他回宫。

但宫里的娘娘不乐意。

换了一个侍卫,依旧是同样的命令。

这次小冥翳被扔在了惜春楼。

烟柳之地,脏病最多。

有个肥头大耳的嫖客进来,看见屋里床边还趴着一个手脚细白的小孩儿,更是兴致大起,滴着口水要去扯他的衣裤。

小冥翳惊吓挣扎,都不得挣脱。等他扭过头来,露出面容,那肥男反倒吓得尖叫一声,仓促放了他。

小冥翳逃出屋外去。

他在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裙和被单的天井里乱窜寻着出路,听见花楼上传来一阵阵的清脆笑声,然后是一阵尖尖的惊呼声。

他也下意识地看过去。

花楼上,一群打扮娇妍的女子挤在窗口,争先恐后地向下看。

有的挥着手帕,有的捂着嘴,目含惊吓和担忧。

“玉匣!你到哪里去了?”

一个小平台上,朱红的、鹅黄的布料叠在一起,里面动了几下,翻出一个肤白如雪的女子。

她仰着脸,笑嘻嘻的,掀开盖在脑袋上的布,下颌精巧纤细,像极了一只漂亮的小狐。

她朝楼上那群女子喊回去:“在这儿呢!我没事呀。”

楼上又喧喧闹闹地吵起来,怪她这么高也敢乱跳。

“别喊了,等会儿被发现怎么办。”

她扭过头,双臂微展,从平台上一跃而下。

小冥翳躲在衣架后,从他这个角度,刚好正正对着她的脸。

她轻盈落下,衣袂翩跹,好似在身后生了双翼。

在盛大的日光,浓烈交织的色彩之中,她的面容是最夺目的景。

这世上,难道真是有神仙的。

小冥翳有些发痴。

短短的时间,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小冥翳才慌忙想起来要逃跑。

他刚转过身,还没撒开腿,身后的布帘被她掀开。

“咦,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子。”

小冥翳脚步僵硬地顿住。

神仙的声音也是这样好听的,他想。

玉匣走近,弯下腰,伸手轻轻地去拉他的肩膀。

小冥翳身体僵直,拼命不被她扳过去。

“你是谁呀?”她问。

小冥翳真的很想回答她,他悄悄捏着裤边。“我的名字,叫,冥……”

他终究紧张,没能说完整。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单字,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大约在想是哪个字。

“就是,冥府,的冥。”

她顿了顿,没说话了。

再开口,却叫他转过来:“你是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家去?”

小冥翳急得抠着裤子,刚刚那个肥男人,都被他的模样吓得尖叫,这个漂亮神仙,一定会被他吓坏。

可是她稍稍用力一拉,他就反抗不了,脚步晃了几下,转过身。

他脸上是吓人的黑瘢,遮得连面容都看不见,更无法让人看见他紧绷得快要窒息的神色。

她的眉梢微微扬了扬。

只愣了一下,她问:“你背过诗吗?”

小冥翳紧张得差点不会呼吸,却突然被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有人教过他诗,但他听过的所有诗都记得,这应当也算背了。

玉匣昂了昂下巴,说:“一看你这个样子,就没什么学识。‘冥目冥心坐,花开花落时’,这句诗,你没背过吧?以后你就说,你的冥,是这首诗里的冥,不是冥府的冥。”

他呆呆地仰着头。

玉匣直起身子,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掌心还要小一点,玉匣带着他走过围墙,推开了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把他放在了热闹的、明亮的街道上。

“好了,快回家去吧。”

玉匣松开他的手,蹦跳几步,朝街道的另一头跑去。

转身之前,她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朝他单眨了一只眼睛,好像在和他约定,叫他保守秘密。

125章 消失 一更

后来岑冥翳长大, 黑瘢竟自己渐渐消失,有了痊愈的迹象。

皇帝不再对他避而不见,甚至给他赐下新的名字, 叫明奕。

宫中所有人知晓的都是这个新名字, 相比起来,曾经的那个名字简直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但,岑冥翳却反而更喜欢原来的名字。

从那天开始,他再想起那个名字, 心中只有平静, 手心里很暖,被人牵着走在金光灿烂的街道上,脚步轻慢, 阳光照在青石板砖路上,反映出的光很耀眼。

小冥翳后来找过机会再偷偷去惜春楼寻找, 但楼里所有挂牌的姑娘中, 没有叫那个名字的。

再过了一阵子, 惜春楼被大理寺少卿带人查封, 人去楼空。

小冥翳拥有过的东西太少了,他不会容许错过。

当时他手里已经有了“谛听”,便利用谛听的力量不断探寻,最后查到,大理寺少卿在京城中有一处别院,金屋藏娇, 那女子就叫做玉匣。

他便停止了寻找。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惜春楼里没有神仙,只有生活落魄的女子。

她既然有了别的归宿, 他就不想再叫她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岑冥翳是这么想的。

“谛听”中一直保持着对大理寺少卿别院的记录,岑明奕贵为皇子,又是谛听的主人,他的命令没有人质疑。

那份不断更新的记录藏在浩如烟海的书堆里,并不引人注意,也并没有什么价值。

只有小皇子会偶尔跑去翻看,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黑黢黢的只点一盏油灯,蜷着身子,依旧像宸华宫里一只瘦小的鼠类一般,悄悄地饥渴地汲取着养分。

但那份于他而言如赖以生存的粮食一般的记录,也在两年后戛然而止。

城外动乱,玉匣被赶出府,消失无踪。

人没有食物,是会饿死的。

当年的绝望和仇恨可想而知。

岑冥翳捏紧手中的令牌,眼神冰冷,止住了回忆的思绪,离开挂了新匾的惜春楼前-

谢菱刚回府,谢安懿便寻了过来,大声问她方才去了哪儿。

谢菱摘下兜帽,神情有些迟疑。

“大哥哥,何事?”

谢安懿神情一松:“瞧你紧张的。能有什么事,今天炯王侧妃到府上,说是要见见你。谁知道你偷瞒着出门了,叫人家跑了一场空。”

炯王侧妃,谢菱顿了顿。

她记得这位夫人,名叫陈宁梅,人很亲切,第一次见她,便让她叫宁梅姐。

陈侧妃与宫里的兰贵妃交好。

千灯节她被蒙面人掳走那次,名义上是被黎夺锦的姐姐兰贵妃给救了下来,醒来时,便是这位陈夫人在床边照料她的。

谢菱道:“她也算是我的一位恩人,我今日叫她跑空,实在是很不应该。陈夫人有没有说什么?”

谢安懿却又反过来宽慰道:“没事。你如今成了‘瑞人’,许多王公夫人都想与你攀攀关系,她也是这个意图罢了。你若是过意不去,改天送个礼去她府上,她自不会怪罪。”

谢菱缓缓吸了一口气。

瑞人,她着实有些排斥这个称呼,但其他所有人都以此为荣。这阵子,来谢府找她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竟然比来找谢兆寅的人还多。

受帝王看重,这也确实是一件好事,谢菱只能忽略心中的不适。

她解下斗篷,垂眼道:“既无事,我先回院子了。”

走到一半,环生却又拦住她。

“姑娘,门外有人候着呢。”

谢菱蹙起眉,有些不耐:“又是那些惯爱喝茶扯闲篇的贵夫人?今日不见了,改日再说。”

“不是,不是,这回是樊都尉。”环生悄悄道。

谢菱一愣。

谢菱让环生把樊肆引去避着人的凉亭里相见。

上回分开后,再见樊肆,谢菱多少有些尴尬。

但樊肆好像并无所觉。

“谢姑娘。”他眉眼依旧清朗,兴致盎然道,“听说你即将进宫去,我……”

“唉。”谢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又是这个话题,这阵子,她都快要听腻。

樊肆一顿:“怎么了,有哪里不妥当么?”

“没事……”谢菱扯出个笑容,“仅仅这件事,来贺喜的人已经太多太多,没想到樊肆你……樊都尉你也愿意浪费这个时间。”

樊肆神情微凝,淡淡苦笑道:“倒也没必要改换称呼,拉开距离。”

他拿出一个簿子递给谢菱,上面记载着许多人名,还有一些性格特征描述,甚至还有一些兴趣爱好。

“这是此次与你一同被选为‘瑞人’的名册,我知你在交际方面十分惫懒,大约去了宫中,与一群陌生人时时见面,定要不自在。便整理了这个簿子给你,多少方便些。”

“你整理的?”谢菱有点惊讶。

樊肆性情之中有他独有的孤高,懒得花费时间去做那些徒有其表的交际,和她很是类似。因此谢菱想不通,他怎么会去做这样的事。

她从樊肆手中接过簿子,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樊肆见她低垂着眉眼,唇瓣微微抿着,便大约猜到她又在纠结什么。

他走近一步,懒懒地笑了笑,眼神却很执着认真:“上回我同你说的,并非玩笑。但凡有机会,我就会不断尝试,直到你接受我为止。”

谢菱定在原地没有动。

倒也不是面对此情此景发懵不知如何处理,而是她不愿意叫樊肆有一点点的伤心。

樊肆一直以来以诚心待她,她对于每一个对自己诚恳的人,都唯愿能回报以同样的诚恳,不愿叫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那么多年来,她没有发现樊肆的情意,已经是一种亏欠,樊肆重活一世还仍然对她付出许多,让谢菱有些负担不起了。

樊肆给的情谊太重,而因为她的无法接受,这份情谊显得更重。

她必须拒绝,却做不到敷衍。

她知道,樊肆值得一个最完整的答案。

“烟烟昨夜说着梦话,还在念起你的名字。”樊肆笑了笑,他容颜清冷,眼线微垂,声音却是带着暖意,“她同我说了,她也很愿意你来做她的母亲。”

樊肆说得直白,抬起双眼看着谢菱,目光直接、坦荡。

他瞒了六年,又在这新的一世里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她,不可能再让任何隐瞒或遮挡出现在他们之间。

那无用的害羞,更是不必存在。

两人距离很近,樊肆执起谢菱的手,捧到面前,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谢菱倏地将手抽了回去。

樊肆手心空了,愣了一下,疏懒的神色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微微收敛。

“我不能。”谢菱郑重地重申,“樊肆,可能上次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对不起。我这里,没有你的机会。”

樊肆双眉沉沉地压着眼眸,好半晌,才竭力地笑了下。

他似乎想要再开口,但不管他要说什么,谢菱都提前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是楼云屏,没错,我确实是。可我同时还是谢菱。”

樊肆微微惊讶:“我知道,你说这个做什么?你的两种身份,我都能接受。”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谢菱闭了闭眼,脱口而出。

樊肆停住。

他的眉梢,唇角,全部凝固住,似乎在竭力消化这句话。

谢菱决定告诉他这个真相,是前思后想过的。

首先,樊肆值得她以同样的真心来对待。

其次,樊肆并非文中的主要角色,就算告诉他一些真相,也不违反穿书规则。

再者,原先谢菱瞒着自己的马甲,就是为了怕被以前世界的主角们认出来,造成be世界重启。

可现在,黎夺锦的世界线已经重启,谢菱手中的已经是一个破罐子,她又为何要为了继续维护这个破罐子,去不明不白地伤樊肆的心。

樊肆已经表明了他的执着,若不是到了没有机会的地步,他不会放弃,谢菱便只能彻底地打消他这个念头。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三个月内,她一定会完成任务离开这个穿书世界。

她离开以后,这里的事情将会如何发展,谢菱并不知道,以前也从没考虑过,可是只要樊肆还记挂着她,她就不得不考虑。

“樊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的。”

谢菱语气变得轻柔,又重复说了一遍,“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你就当我是那只蝶,无意进了庄周的世界,可总之,我是要回去的。”

樊肆依旧愣愣地站着,没有动。

他看着谢菱的目光,执着又遥远,他轻轻地摇头,好像固执地不肯相信某个事实。

“我很想回去。”谢菱抓住樊肆的手,以一个朋友的力度和方式,紧紧地握住。

在这个世界,她曾遇到过很多朋友,但最后都留不下来。

她本以为樊肆也是其中之一,世界消解之后,他也会随之消失,可是他却跟到了这一世,谢菱不知道他以一个非世界主角的身份,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确实很感激。

感激樊肆的存在,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吐露心事的机会。

“我真的真的很想回去。我其实不是楼云屏,也不是谢菱,我是……我是一个你没有办法认识的人。”

“樊肆,我是要走的。就像当初楼云屏离开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我一定会永远地消失。”

126章 醉话 一更

樊肆浑身僵滞, 看了谢菱很久,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也维持不住那懒散清冷的神态。

慢慢地, 他整个人有些发抖, 任由谢菱抓着自己,眼里却有着再也握不住的绝望。

谢菱以为他是无法接受这个世界观, 或者不相信她说的。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听起来太离奇。

樊肆终于开口。

“你这是……又要跟我预告一次吗。”

樊肆连声音都在颤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当年你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有预感。那六年, 你能想象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现在,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

“做这样的预告别,你觉得很有趣吗?”

“你……”

樊肆唇角颤着,似乎怎么都无法抿成一条直线, 他用力甩开了谢菱的手,再也不发一言, 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天幕下看起来萧索, 让谢菱都几乎确信, 他最后未说完的那句, 应当是“你怎么这样残忍”。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做的没错。

樊肆喜欢的是楼云屏,只是一个消失了的角色,为了樊肆好,她不应该再让樊肆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应该有自己脚踏实地的、更幸福的人生,他还有烟烟,还有自己的抱负, 一身才学。

如果楼云屏真的死了不再出现,他或许会悲痛一阵子,就会继续踏上自己的未来, 可现在楼云屏的影子依然存在,他就会忍不住地去寻找、收集那些痕迹。

谢菱终究是要离开的,离开之前,她至少不能让樊肆再继续沉浸在梦一样的错觉里。

但是谢菱也知道,樊肆在怪她。

樊肆明白这一切,也明白她告诉他真相的目的,却还是怪她。

怪她戳破了他的幻想,怪她过早地剥夺了他做梦到最后一刻的权利。

感情上的事,或许最大的天敌就是理智。

她是不是有点太过清醒了?

系统滋滋了一会儿,在谢菱的脑海中说。

“宿主,你方才的疑惑我找到答案了。”

“樊肆这个人物虽然不是主要人物,但由于他与宿主接触的时间已经达到了一定数值,他对宿主的情感值也达到了主要人物标准,所以在世界重启时,主神将他识别为主要人物之一,一同重启了。”

“也就是说,因为樊肆对宿主……”

“够了。”谢菱阻止了它,“不要再补刀了,你是想让我因为愧疚放弃任务吗?”

系统滋滋两声,不再言语。

“我不会的。”谢菱坚定道,“我不愿意樊肆放弃他的人生,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有多宝贵。”

“我也同样不会放弃我自己的生活。”-

秋雨寒凉,店门口的小二裤子穿得单薄,吹了风,受了冻,突然夹紧双腿,弯腰捂着肚子,对同伴指了指窗边的一桌道:“那是位贵客,警醒着点好好伺候,我不行了,我肚子疼,我去茅房!”

“快去吧你。”同伴往他身后踹了一脚,揣着手放进衣袖里,看向窗边那桌的客人。

不用说,也能知道那是位贵客。

好酒好菜不间断地上,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

桌上空着的酒瓶无数,就快要堆不下了,若不是富贵人家,上哪儿去练出这样好的酒量,他们这样的小店,什么时候招待过这样的贵客。

只是奇怪,那一桌子的菜,一口也没有动,就那么放到凉,明明都是些鲜辣味重的菜,很是下酒,怎么就一口也不吃呢。

樊肆目光凝滞着,漫无边际地不知落在何处。

她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不是谢菱,也不是楼云屏。

可她究竟是谁?却没有告诉他。

樊肆拎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液冰冷入喉,他却已经喝得麻木。

樊肆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傻子。

在她面前,说着自以为沸腾的话,却连她真正是谁都不知道。

她还反过来体贴着他,害怕他难受。

她真的很善良。只是对他没有男女之情罢了。

对,他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她说过,人要改变很容易,唯独乡音,口味难变。

那么,他至少知道,她无论是谁,都是一个善良的人,爱吃辣,爱笑。

他总要比某些人知道得,多一点。

樊肆哼笑一声,推开桌子站了起来。

他把银子哗啦啦地扔在桌上,拎着最后一壶冷酒,朝外面走去,脚步有些跌撞。

樊肆走到永昌伯府门前。

他一身酒气冲天,又是二爷的死对头,守门的小厮哪敢随意处之,赶紧进去传消息。

晋珐倒很快走了出来。

他看见显然已经喝得神智不清、一身狼狈的樊肆,面上露出不屑。

“樊都尉。你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