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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自从有了后娘,一切都变了,这两个月他尝尽了人间疾苦,他开始发现原本理所当然的偏爱也是有条件的,当有了更好的选择,他们可以毫不留情的抛弃差的那个。很不愿意相信,但他是被放弃的那个。

如果说他刚才还没有完全失望,那么现在看到奶奶突然软和下来的态度,他心里已经凉透了。每次都是这样,当他不再是唯一的孙子,奶奶说的话也不再可信。

自己现在真的非常可笑吧。明明亲爹还活着,奶奶都硬朗的很,他却要住进别人家?

程涛看着程传阔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像这样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不过这场闹剧到此了应该结束了,不然他今天上班指定得晚。

“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这样办吧,大家就都请回吧。”程涛下逐客令,“相文哥,既然事情都谈妥了,就别再拖下去了。你领着传阔回家一趟,其他的就算了,起码收拾两件衣裳过来。”

“哎,好好。”

程涛看着他们往外走,大概是因为他的视线过于集中,被他看着的那人突然回头,和他对上了眼神。

程涛不慌不忙,还能跟对方扯一个笑。

对方轻轻皱眉,走出了门槛。

传阔的继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对方叫李攀图。

果然不简单啊,他受伤的茧子可不是那锄头镰刀磨出来的!

程涛把人都赶出去后,自己跑到程大江身边,“哥,我……”

他是想和他哥解释一下,他做这件事情不完全是鲁莽,好的只是觉得既然力所能。及,能帮就帮一把。他既不是觉得程传阔前途无量,想提前下注,也不是觉得自己能把程传阔掰正让他走上正途,他真的就只是在人需要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

他预计着程大江一定会好好教育他,自己都顾不过来竟然还想着帮别人,心也忒大了。但是程大江没有,“哭丧着脸干啥?难不成还让我就刚才的事情夸夸你?”

程涛摇摇头,“木有。”

“既然让人住家里,就应该对人负责任,我看他还挺听你的话的,问题不大。”程大江反过来安慰程涛。

“嗯。”程涛笑了笑。

兄弟俩这边有说有笑,卢蓁蓁这边可就是水深火热了。

今天这件事情,明眼人一看就是程老三不地道。程涛明明是好意去被人赖上了,当然程涛直接把人留下也不是一个好做法,这不是坑自己吗?但总体上而言,负面都会放在程老三一家身上,大家经常说一句话“有后娘就有后爹”,这不是有现实的例子了吗?

不仅仅是在程仓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附近十里八村都得知道这事。

要是以前,胖婶也会为宣传这件事贡献力量,但是现在她可不会这样想,主要最近她正不遗余力的败坏程涛在自己侄女心里的印象,致力于让侄女彻底打消和程涛好的念头。

走出程涛家,胖婶就拉着侄女回了屋。

“你也看见了吧?涛子就是个没成算的,那三狗子都十五六了,他竟然还答应对方住进自己家,这请神容易送神难,以后三狗子恐怕就得靠他养着了,这过不久三狗子又得娶媳妇儿,涛子少不得又得跟着操心。”胖婶手脚并用,说的极其夸张。

要是一般人可能就被胖婶带跑了,主要她说的并不是没可能,不过她对面站着的是卢蓁蓁,“大姑,那三狗子,不是传阔有爹,再怎么样娶媳妇也不用涛子哥操心。”

“你咋就能这么确定?你还是个小姑娘,没经过事儿啥都不懂,大姑经历的可多了,我告诉你,像他这样的烂好人就不能嫁,否则以后有你吃亏的!”胖婶苦口婆心继续劝,“蓁蓁啊,大姑还能害你不成?要是涛子真是个能嫁的,大姑还不第一个想着你,难道我还能便宜别人家?这个事很不成……”

胖婶开始老生常谈。

卢蓁蓁“嗯,嗯”应和着,思想却已经飞远了。

如果她是程涛,这件事情她绝对不会这样做,她很现实,像这样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事情,她一开始就会避开。但是她并不意外程涛会答应,因为他对自己身边的人真的很温柔。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听?”胖婶看侄女呆愣愣的,赶紧拿胳膊肘捣捣他。

“嗯,都听了,谢谢大姑。”卢蓁蓁亲昵的抱住胖婶的胳膊,“我觉得大姑你说的非常对。”

“啊,是吗?”这一下给胖婶整不会了。

她和侄女可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不过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面,这长大了第一次见面就要常住,她心里虽然和侄女近,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却并不如经常见面的姑侄女亲近,也就是这段时间为了防止侄女误入歧途,胖婶才不得不多和侄女交流。

不知不觉中关系竟然拉近了几分。

在这个关系中,卢蓁蓁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胖婶是还没有完全适应,不过她也很高兴就对了。

高兴着高兴着就容易忽略某种东西,就比如这个话题已经被她侄女完美带过去了。

————

程涛现在根本完全顾不上别人怎么想他,他把崽儿扔给他哥,又让他哥帮自己招待下过会儿要过来的程传阔,叼着一块鸡蛋糕就上班去了。

反正,自从他成为程涛之后,背后议论他的人多了去了,议论的内容也多种多样,他如果逐一去管不得把自己累死?有些时候,活着只要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总是在乎别人的想法,未免太累。

匆匆忙忙赶到红鸩纺织厂,踩着上班铃声踏进办公室,不期然又被何林怼了一通。

程涛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块鸡蛋糕只能提供让他骑自行车到纺织厂的能量,他现在能量已经耗尽了,实在不想和何林进行口舌之争。

何林本来以为程涛立刻就会怼回来,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都没出声,抬眼一看程涛已经瘫倒在自己办公桌上了,一脸菜色。

“你干啥坏事去了?上班这么没有精神,就你这工作态度,你觉得你对得起你拿的工资吗?”指望何林说两句好话,那是不可能的。

程涛抬手挥了挥,示意对方自己听着呢,回怼是不能回怼的,他不想浪费这个力气。

何林突然觉得没啥意思,但让他闭嘴不说话他又觉得不甘心,莫名就是矮程涛一头。“哎,我和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尊重尊重人?”

“劳烦,”程涛有气无力.

“啊?”何林无意识回答。

“有吃的不?有吃的给我拿点。”

何林翻了翻自己的抽屉,翻出来两颗大白兔,这是上次出差的时候给家里孩子带回来的,他留了两颗,想着什么时候给自己甜甜嘴,这还没顾上吃。他瞅了眼有气无力的程涛,一脸嫌弃的给扔了过去,“给给给,饿死鬼投胎啊。”

程涛没抬头,伸手摸了摸,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呦,正宗的大白兔奶糖,何林很舍得啊!

程涛抬头看向何林,就看到对方满脸怨念。他安慰:“别心疼,等回头有机会,我一定还给你。”

“我,我还不舍得这两颗糖,你也太不瞧不起我了。”何林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你可别冤枉我,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程涛说着把另一颗奶糖也塞进了嘴里,冲何林挥挥手,“今天谢了,我这还有工作,回头再聊。”

“别说的我和你关系多好似的,咱俩可有仇呢。”何林挥着胳膊强调,不过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你们关系很差?”钟爱国看着两人互动,总觉得两人所谓的有仇有蹊跷。

“关你什么事,和你有关系吗?”何林胸口正憋着口气,听见钟爱国这样问,直接撒了出去。

钟爱国脸色一僵。

“与其在这里关心同事有没有仇,关系好不好?倒不如想想你自己的稿子该咋办,我可听五车间的人说了,程涛的采访内容挺丰富,五车间长亲自接受了采访,俩人的谈话整整进行了一下午,听说还约着今天继续呢。”

何林冲语气酸溜溜的,他就是好奇昨天程涛一下午都干啥去了,就找朋友问了问,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结果,他心里闷得慌。想到自己刚刚还扔了两块糖给自己的竞争对手,更生气了有没有?

钟爱国一愣,程涛这么快就上手了吗?

正如何林所说,程涛现在确实是去五车间。

对于自己要编撰的文章,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现在的问题是他必须得积累起更多的内容,而五车间长显然是一个良好的聊天对象,对方对红鸩纺织厂的起步、发展、艰难和现在都了如指掌。

只是还没等他进入五车间,就先遇到了杨戈,对方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看到程涛,杨戈勉强笑了笑,“涛子,没想到我就两天没来上班,你就调到宣传办去了,怎么样,还能呆得惯吗?”

程涛点头,“还好。”

“也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已经转正了。作为正式工去宣传办公室,肯定比之前待在机修组的时候自在多了。”杨戈语气有些不好。

他和程涛一个办公室,和余晋又是前同事关系,他竟然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另外,他自觉和余晋的关系要比余晋和程涛的关系要亲近很多,但是这件事情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余晋竟然把自己的工作转给了程涛,都没和自己提一句。

“杨哥,你这么说我就不同意了。在机修组的时候,我也挺自在的,同事们对我都挺照顾。”程涛语气平淡,“不管在哪个岗位,作为工人,只要尽到自己的本分就好。”

程涛大概明白杨戈的想法。面对自己,他心理上一直是有优越感的,他是正式工,自己是临时工,而且干俩月就得滚蛋,他可不得自觉高人一等吗?

本来比你低一等的家伙,现在和你平起平坐了,任谁心里上都会觉得不平等吧?

闻言,杨戈表情难堪,他觉得程涛话里有话。

不过,程涛已经没有时间在这剖析他细致的心理了,直接先他一步走进了五车间。

“程干事过来了?”“程干事这么早就过来了?”五车间的工人都和程涛打招呼。

“怕大家等着着急吗?我到办公室就赶紧过来了。”程涛满面带笑,“这样。今天还是从车间长开始,差不多到十点我就开始采访大家。”

“好。”

杨戈晚程涛一步,进去就看到对方正热络和大家聊天,都有说有笑的。

转头看到他进门,工人们直接收起了笑,不咸不淡的说“来了啊,故障机器在墙边呢,去看看吧?一定得看仔细了,别出了什么岔子。”

要是往常也就罢了,今天这么一对比,杨戈感觉很不是滋味,最后那句提醒尤其刺耳。

第59章 万更来了

程涛刚进入宣传办公室, 留给他的时间比其他两位同事要晚上不少,他没有时间耽搁。再加上,他这次的选题比较大, 要整理的内容也多,所以和五车间的大家说了几句话,就开始了对五车间长的采访。

“哎,你说小程挺有能耐啊, 之前他在机修组就干的不错, 这调去宣传办公室做采访,也能干的有模有样。”

“有能力的人到哪都能胜任,你没听小程前天在机修组门前说的那话?作为纺织厂的工人,不管在哪个工作岗位, 都要尽到本分,人小程是个明白人。”

“之前三车间那谁不是还说程同志是临时工, 工作不认真,我看程同志可比某些人强多了, 起码人的工作态度从一开始就很端正。”

说完之后,他还意有所指的瞥了眼正在墙边修机器的杨戈, 针对意味非常明显。

之前的闹剧说起来只是三车间和机修组的矛盾,整体上却算是所有车间和机修组的矛盾。三车间长说的那些话可能带有煽动大家情绪的成分,但也不无道理。

你机修组拿着高工资,还不好好工作, 你让大家怎么服气?本来机修组就是为车间里的机器服务的, 你整这么一出, 这次是耽误了三车间, 下次你要耽误五车间呢?

一个人想在一群人中树立起威信是很难的。但想要毁掉, 却只在顷刻之间。

杨戈低着头, 手里拿着扳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杵?他被周围的议论影响了心情,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啥。

瞥了眼正在采访五车间长的程涛,对方满面带笑,似乎只是在和五车间长乱侃。但是很明显他得到了不少讯息,时不时就低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他一如既往的自信和游刃有余,就是当初他刚在机修组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从来没有彷徨过。

就在杨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旁边突然有人“呀”了一声,“杨戈,你在干啥?盘带都要被你弄断了。”

杨戈吓了一跳,下意识用力,盘带应声而断。

那人声音不小,引得大家都看向这边,所以杨戈这番操作都被大家看在眼里。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杨戈又出差错,而且还是这种,就是程涛刚进厂那会,都不会有的失误。他生生把缝纫机的一个小毛病修成了大毛病,现在它需要更换零件了,杨戈一手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

“你到底在干什么?做工作的时候也敢心不在焉,难道前两天的事情还没有给你教训?”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人指责他。

在场有不少人都是杨戈的邻居,有些可以说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现在教训起来,语气中也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杨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要说之前的事情,他还能推脱一二,那么这次他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出了这样低级的差错,根本连辩解都没法辩解。

“我,我……”

“要是你不想要这份工作,趁早滚蛋!我想外面多的是人等着接班儿。”

杨戈本身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就看他妈、他姐和姐夫那么护着他,让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委屈,现在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混蛋”,他立刻就把手里的扳手扔到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都听不懂?拿着工资就要尽到本分,要是连修台缝纫机你都出这么大的失误,以后厂里的机器谁还敢交到你手里?没活干你难道还要赖在机修组,硬挺到那时候,还不如趁早回家带着。”说话的人大概和杨戈或者是说和杨戈家有矛盾,要不然语气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冲。

但是对五车间的人来讲,他的这些话直接说到了大家的心坎儿里。其余人虽然没有像他这么直白的表达出来,但是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你让我回家我就回家,你谁呀?这个工作岗位是我的,编制上写的是我杨戈的名字,我凭啥退?只要我不退,你们就逼不走我。”杨戈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程涛全程围观这场闹剧,他觉得杨戈现在就是典型的恼羞成怒后的口不择言。他知道自己从道义上说不过大家,索性就躺平摆烂。

虽然在后世,摆烂可以说成是一种生活态度。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摆烂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都闹成那样了,您作为五车间长不应该过去调和调和吗?”程涛转头问五车间长。

五车间长慢悠悠的整理了一下袖口,“年轻人嘛,往前冲的时候,难免遇到浪打头。这一个浪打下去,要是能把人的脑子打醒就好喽。”

程涛觉得难,杨戈这样的人,在家人的保护下活了这么久,要说一两件事情就能让他恍然明悟,重新认识自己,哪可能嘛?

就看他惹了事情之后,只知道躲在家里,面都不露,就知道这人有恃无恐。他恐怕是觉得自己不管惹了多大的麻烦,都有人替他解决。

整整三天啊,得亏他在家里熬得住,要是自己恐怕得焦虑死了。

当然自己也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首先他不会在工作中出现这么大的失误。就算阴差阳错出现失误,也会第一时间寻找解决办法,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

总而言之,杨戈这个人有窝里横的特质。他平常表现出来的自信和意气风发,也是基于他背后有人这个前提。因为有底气,所以现在他就算在大家面前出现了失误,受到众嘲,还是能抬着下巴说“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蠢,又傻!

看那边再吵吵下去就要动手了,程涛再次提醒五车间长,“您要是再不过去,过会儿可能就不好收拾了。”

“这些年轻人呀,太容易冲动,你说现在大家心浮气躁的,他当回小可怜又能咋的?偏偏受不了半点气,到头来还得我们老人家出面,唉——”五车间长感叹完,到底是去收拾残局去了。

程涛却在心里琢磨了两遍五车间长的话。

果然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就是不一样,五车间长,这是明白大家伙心里都有气呢,有对机修组的,也有对杨戈的。

如果杨戈站那躺平任吵,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没准还能引起大家的同情心,替他说句好话。五车间又不是三车间,到底没有直接过节,但是杨戈显然不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狡猾的老头。”程涛评价。

五车间长是纺织厂的老人,五车间的大家也都服他,他一出面,这场还没有开始的纷争,迅速降温。只是还没等画下句点,门口就传来了葛秘书的声音。

“哟,看来我是来巧了,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葛秘书过来了?”“葛秘书有事儿?”

“我找杨戈同志有点事儿,”葛秘书笑着说道。

“那个秘书来的正巧,赶快把人领走吧,别让他在这里添乱了,要是葛秘书能帮忙和上面反应反应,赶快给他换个工作岗位,我们大家都会感谢你的。”立刻就有人说道,刚冷静下来的场面迅速火热起来。

葛秘书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他这一问话不打紧,多的是人上赶着跟他解释。

五车间长也不阻止,大家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他也不能捂着大家的嘴不让说话。

杨戈则僵在了当场,他张嘴也想替自己解释解释,但对着这么多张嘴,他咋解释的清楚?这一瞬间,杨戈是有些后悔的。

他突然记起昨天姐夫来家里跟他说,让他今天一定来上班,然后最好待在机修组,哪里都不去。上午就会有人来叫他去工会,和他说处罚结果。还让他心平气和领罚,态度好点,别人说啥他都应着。

当时杨戈心里是不服的,他觉得姐夫都已经是副厂长了,难道把他捞出来就这么难?心里不服气,他就没把姐夫的话放在心上。现在看到葛秘书过来,他才恍然意识到他是来干啥的。

那,刚才发生的事情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吧?

杨戈和葛秘书不熟。葛秘书是接替他舅舅的班才来纺织厂工作的,来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和谁走的比较近,真要说的话,程涛勉强算是一个。

这样想着,杨戈转头看向程涛。对方仍然在奋笔疾书,周围都乱成这样了,都没有打断他的专注力。

杨戈突然升起了一些嫉妒,还有气不顺。他自觉自己把程涛当成了朋友,想当初程涛刚进机修组的时候啥都不懂,自己对他那么照顾,还一点都不吝啬的让他跟着自己学技术。

现在自己遇到难事儿了,他却一点都不感恩。

不声不响的转正调走了不说,现在还跟不认识自己一样,直接和自己撇清了关系,就这样的人,他当初竟然还拿他当兄弟,真真是浪费感情!

杨戈大概真的非常愤怒和不屑,以至于他的视线直接影响到了程涛。

程涛迷茫的抬头,就看到了杨戈恼怒的表情。

呃,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不明白火怎么就突然烧到自己这儿了。

葛秘书那边很快就了解了情况,他承诺一定会往上报告,尽快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带着杨戈一块离开了。

五车间很快就恢复了忙碌,不过因为有几台缝纫机出现了故障,还是不可避免的影响了他们的工作进度。

有人去机修组喊人,回来埋怨说机修组俩人现在都在三车间忙呢。一时间大家对杨戈的怨念又上了一个层次,按理说他刚刚来这么久,应该把缝纫机都修好了才对,谁知道他站在那里捣鼓了半天,到最后一台缝纫机没修好,其中一台的问题还更大了。

现在找人修又找不到,他们该咋办?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谁提了一句程涛,然后程涛就莫名其妙的被拉着去修理缝纫机。

要说是其他机器,程涛肯定不敢沾手。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过度高看自己。但如果是缝纫机的话,他倒可以试一试。

入职机修组以后,他接触的最多的就是缝纫机,到后期他都能够独当一面,凡是缝纫机出问题,他大都能解决。程涛卷起袖子去帮着看几台缝纫机出了啥问题,五车间的同事帮着从犄角旮旯里拖出一个工具包给他用。

真要说起来,缝纫机操作工其实都能算半个维修员。缝纫机出现问题,很多他们自己就能修。上机十几年,见过的问题多了,他们就有经验了,因此每个车间都会自备一套工具,机器出问题,他们首先会自己上手,实在弄不了再上报。

主要问题复杂的,他们也弄不了。

红鸩纺织厂现在使用的这批机器还是建厂当初购置的,这些年就没有变过,零件老化,久病难医。有些时候操作工就算知道问题在哪儿也修不了,毕竟他们专职不是弄这个的。

程涛动作还算利落。几台缝纫机很快就修好了大半,剩下的要不是需要更换零件,要不就是他们这里没有趁手工具,只能等着机修组的同事过来修,但是大家已经很满意了。

程涛去外面的水龙头洗干净手上的油污,回来拿着本子继续采访,这次他要采访的是一线的生产工人。

因为刚才的事情,他在五车间狠狠刷了一波好感,所以大家对他的采访都非常配合,自然而然的就说出了内心最想说的话。

快下班的时候,程涛和大家告别,走出了五车间,他对今天取得的成果非常满意。

说是采访最难的,就是让被采访人放下心防。你想想如果你的谈话对象一直防着你,你怎么能听到他内心的声音?如果他说的话都不是发自真情实感,你这篇报道还有什么意思?

大家都是普通人,有的人平常私底下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但一到采访这样稍正式的谈话就完全蔫儿了。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就连五车间长都不怎么配合,还是听程涛忆往昔才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采访工人的时候,应该来个什么开场白,不过最后都没有用上。果然,人多掌握门手艺肯定是有好处的。

没有回宣传办公室,程涛直接去了食堂。

宣传办公室现在没有组长、主任一类的管理人,只有他们三个干事,大家平起平坐,现在还是“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的状态。

因为没有领导,自然就没有人为制定的规章制度。像“采访后,到底要不要回办公室打卡”这类的细则更是无人过问,所以可以适当放松些。

走进食堂,问道食物的香味,程涛才感觉腹中饥饿。这是肯定的,他早上没有吃饭,到现在进肚的就是那块鸡蛋糕和何林扔过来的两颗大白兔,可不就得饿吗?

不过,他刚才工作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果然当人全情投入一件事情,自动就会忽略点其他的。

抱着犒劳自己的心情,程涛打了半份红烧肉,一份炖蔬菜和两张饼子。

一碗免费的米汤下肚,程涛感觉胃里舒服了很多,才开始吃饭。

就在他结束用餐的时候,余晋和秦浔过来了。

“刚我们刚才去宣传办公室,没有找到你,问其他俩也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就想着来食堂碰碰运气,涛子哥你果然来食堂了。”秦浔笑着打招呼。

“本来是要回去的,不过早上家里有事,没顾上吃早饭。忙了一上午,走出五车间的时候,实在没力气,就拐食堂来了。”程涛把饭盒合上,“你们俩找我有事儿?”

余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们边走边说。

“你们吃过了?不想再尝尝熟悉的味道。”程涛站起身,笑着问道。

“吃过了,再说纺织厂的食堂,我和晋儿从小吃到大,一时半会都不会想念。”秦浔直接说道。

好吧,说食堂不进外人,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食堂不进生人。像是从小在纺织厂家属院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吃食堂长大的?

三个人并排往外走,程涛去水龙头旁边把饭盒洗出来。完事儿,三个人往仓库方向走去。

“我们明天就要去市里报道,临行之前过来和涛子哥你道个别。”余晋说明来意。

“明天就走?”程涛疑惑,距离他们俩报道的时间不是还有几天吗?

“不离开不行了,总有烦心事找上门。”秦浔插嘴。

程涛看他满脸懊恼,有些好奇,问余晋:“你们俩遇见啥事儿了?”

余晋说了徐薇找上秦浔那事,“徐薇当时的表现有些不寻常,好像笃定自己必将嫁给秦浔一样。”

这是余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事。如果不是徐薇表现的太明显,他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不过当时的情况,又由不得他不多想,明明这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人,应该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跟谁在一起,会和谁过一辈子才对。一时间,他也无法分辨徐薇的这种笃定到底是因为执念还是因为其他。

“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嫁给秦浔?”程涛皱眉。

“嗯,”余晋点头,“如果不是当时她被我激怒,亲口说出了这些话。让我自己想,我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出这个结论的,涛子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儿匪夷所思?”

“是有点,”程涛咬牙,可不是有点儿吗?

他现在越来越笃定自己现在在一本书里,一本框架完整的书,在这个由作者构建的世界里,主角配角都是必要按照坐着规定好的道路往前走,类似某种宿命论。

或许就连当事人本身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产生这种感觉,但是他的潜意识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他的意识。而当这个人本身就有这种倾向的时候,这种潜意识的影响就更加明显。

不过其中到底还是出了差错,要不然本该顺理成章的事情不会出现这么多波折。在作者安排的世界中,也许徐薇就该嫁给秦浔,但是现实中,秦浔对徐薇没有任何男女感情。

所以,就算他们现在生活在一本书里,这本书的内容也并非不可改变,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觉醒潜意识。

说到底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生病会难受,受伤会痛,血有肉有思想。

既然如此,他们的未来当然也能把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选择做什么样的工作,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也有他们自己决定,其他谁说了都不算。

“明天早上坐最早一班的公共汽车走,对吧?到时候等等我,我专门给你们准备了践行礼,到时候拿给你们。”程涛笑着说。

“嗯?”

秦浔和余晋都没想到程涛轻描淡写的就转移了话题,不过看到他从容的笑容,两个人充满疑惑和自我怀疑的心情也逐渐平缓下来了。

“就算她再笃定,选择婚姻也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一个姑娘还是已经定过亲的,难道还能对秦浔做什么不成,等你们到市里,她也影响不到你们什么了。”程涛安慰。

纺织厂内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莫过于车间。这两天,程涛都在车间里待着,自然知道徐薇已经和大壮定婚了。他真心觉得李湘湘娘家这样弄,一家子的关系实在有点乱,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儿。

另外,程涛想起之前看到程锦驹和大壮说话,莫名有几分在意。不过,他不会当着余晋和秦浔说这些,目前看来,起码是这一世,这俩人和程锦驹几乎没有交集。

作为朋友,程涛希望他们和程锦驹永远没有交集,和那样式儿的人搅和在一起不是啥好事。

“涛子哥说的有道理。”余晋笑道。

秦浔也跟着点头。他就说明明涛子哥也没说啥大道理,怎么他们一听就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和余晋秦浔约定好之后,程涛回了办公室。

简单休息了下,程涛立刻投入了工作。

下午他没再下车间,主要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题材,供他写出一篇文章是足够了。而且他还要把自己的想法形成策划案交到厂委和工会审批,总之要忙的事情多的很。

“涛子,你不下车间了?”钟爱国突然问道,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和善。

程涛没抬头,只是摇摇头,“我这边采访已经告了一段落,接下来把采访写成文章就可以了。”

“啊,”钟爱国有些惊讶,然后又掩饰性的加了一句,“这么快啊?”

程涛“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结束,全靠大家积极配合。”

“哦。”钟爱国看了看桌上自己做了一半的文章。

“涛子,我的文章做了一半卡在这里写不下去了,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看?给我指导指导。”钟爱国突然提议。

程涛不明所以,他抬起头来看向钟爱国,“我也是第一次做文章,恐怕没有办法指导你。不过你要不着急,可以再等等,等我这篇文章出了,如果反响比较好,到时候我肯定赐教。”

钟爱国避开了程涛的眼神,“这,这样啊,那就不麻烦你了。”

程涛点点头。

旁边的何林看不下去了,“现在我们仨可是竞争关系,第一篇文章没让领导审查,没登出去让纺织厂全体工人审阅,你先让他看个什么劲呀?这万一回头你们俩写的雷同,是你抄他的还是他抄你的?”

“没,我只是觉得自己水平有限,想请同事帮个忙,真没有其他的意思。”钟爱国解释。

“我这也就是个假设,就是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你提出这个要求就不合理。我是不在乎你们俩怎么吵怎么闹,万一牵扯到宣传办公室的名声,不得连累到我头上来啊,我可不当那个冤大头。”

何林轻飘飘的,就把钟爱国堵到无话可说。完事儿,他还觉得不过瘾,转过头来又讽刺程涛。

“亏得你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半吊子水平没法指导别人,要是你满口应下此事,我就要笑破肚皮了。”

“那你该谢谢我。”程涛头也不抬。

“啥。”

“要是害你肚皮被笑开,命陨于此,我的罪过可就大了。”程涛怼他。

“你,你才该死在这儿呢。我告诉你程涛,我肯定比你晚进棺材。”何林口不择言。

“如果单算年纪的话,我觉得肯定没有这个可能,不过俗话说祸害遗千年,没准儿你还真能活过我。”程涛轻飘飘又扔过去一句。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甚至手里的笔也没有停下。

和刚才的何林怼钟爱国一样,程涛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何林怼了个哑口无言。

不一样的点大概在于被怼的人,一个脸色突变,闭口不言。一个绞尽脑汁想回怼过去,急的是抓耳挠腮。

真要比喻的话,前者是阴谋剧,后者顶多是个滑稽剧。

因为这段你怼人,然后被怼的来往,宣传办公室一直到下班都非常安静。

程涛表示很满意宣传办公室的这种氛围,一直到下班的这段时间,他都保持着高效率的工作状态。

下班铃声一响,程涛合上本子,扔进随身携带的包里,就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洗水池那边取了自己的饭盒,直接去了纺织厂的食堂。

纺织厂食堂晚上也开放,主要是为了方便上晚班的工人能吃口热乎的,以及没成家的工人不饿着肚子上班,还有就是懒省事的双职工家庭不至于因为回家谁做饭闹矛盾。

不过,程涛很少过来。

实话说,食堂虽然是大锅饭,但味道不差。而且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当然是要拿钱掏票的。但是买着吃喝,还是要比起买肉回家自己做贵了不少。这年头最不值钱的是体力劳动,钱都要用到刀刃上才行。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炖排骨,红烧肉,程涛要了两个大菜。

“怎么,今天家里有喜事儿?那怎么没让后厨给你捎一刀肉。”食堂大师傅和程涛已经很熟了。

“是啊,有个小孩来家里住,整俩好菜当迎迎他。”程涛笑着说道。“本来是想买肉回家做的。但是现在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我这边饭没做熟,孩子就开始喊肚子饿了。”

进入十月下旬,天开始渐渐变短。像之前程涛回到家,天都还亮着。现在就算下班直接回家,天渐渐暗下来了。

点儿还是那个点儿,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回到家,他东跑跑西串串再做饭,也没见程小墩喊饿。现在,他这边米还没下锅,那边就开始想吃东西啦。

另外,他但凡回去晚点儿,程小墩就在他哥家吃过晚饭了。农村,尤其像他们村还没有通电的村子,大都会赶在天黑前吃晚饭,这样能省下不少煤油。

当然,最主要还是程涛今天确实没时间,虽然他和余晋秦浔说,他给他们准备好了践行礼,但其实他连材料都没准备齐全,今晚和明早还有的忙呢。

“孩子都这样,都是看天儿吃饭。”大师傅深有同感,他接过程涛的饭盒,准备给他盛肉。

程涛的饭盒是三层的,他好不容易在西屋杂物里翻出来的,以前程青松的饭盒,比现在供销社卖的要大,要深。

每次他来食堂吃饭,师傅给他盛菜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多添一勺。明明是同样的分量,放在小饭盒里看着挺像回事儿,放到他饭盒里看着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这次给他盛肉菜的大师傅又是熟人,知道他是拎家走的,直接给他盛满了,最上面一层是肉汁。

程涛赶紧道谢。

回家这一路上,程涛都很小心。虽然饭盒密封性很好,但架不住这路实在颠簸。

好不容易回到家,离老远就看见程传阔和程小墩俩孩子都在自家门口蹲着。

“你们怎么都坐在这儿?”程涛看了看周围,就连小广场上也没人。

程小墩听见他爸的声音,立刻扑了过来,“爸爸!”

程传阔赶紧解释,“涛子叔,我们刚坐下。我估摸着你快回来了,就把小墩从大爷家里接了回来。”

程传阔明显有些忐忑不安,也是,这和偶尔到亲近叔叔家借住的性质不同,从今天开始他就要住进程涛家了。真要算起来,两边根本非亲非故,难道就因为平常关系好,他就能住进别人家?

这个问题程传阔想了一天,到现在依然无解。但是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过来。

“干的不错,那为什么不开门进家去?你大爷把钥匙给你了吧?”程涛按住程小墩往他身上爬的爪子,随口问道。

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什么都没顾上,全都交给了大哥。传阔既然去接程小墩,程大江肯定会把钥匙给他。

“哦,”程传阔这才掏出钥匙去开门。

“以后这钥匙就留在你那儿,要是你实在有事情晚上回不来,要和我报备,提前把钥匙给我。当然报备之后我要同意了你才能夜不归宿。”程涛给程传阔定规矩。

一个屋檐下住着,总要有个相处模式。他不限制程传阔的自由,但是过分了就不行。他现在算是程传阔真正意义上的监护人,得担负起责任来。

“嗯,”程传阔吸吸鼻子。

“听见了,先过来帮我把车推家里去。我在厂里打了两个肉菜,一会儿再馏馍馍,烧个面汤,就当是给你接风。”程涛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啊?哦。”程传阔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是啥滋味,酸酸的,但又因为自己得到了重视,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人感到高兴。

“爸爸,吃肉!”程小墩指着程涛手里的饭盒。

“崽儿,你可终于把肉说清楚了,是谁给你纠正的?”程涛蹲下,用一只手把崽子抱了起来。

“啥?”程小墩不理解他爸的意思。

程涛跟他碰碰脑袋,抱到堂屋才把他放在地上,然后把饭盒随手放在桌上。

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程涛准备去烧火。

“涛子叔,我帮你。”程传阔主动要求。

程涛没有拒绝,现在孩子还比较拘谨,如果连他想干活的意愿都拒绝,他恐怕会多想。

往锅里添水,馏上馍馍。

程涛从菜厨里拿出半颗白菜,用手撕开。

程传阔是个烧锅小能手,锅很快就冒大圆气了。

把锅底的火熄灭,闷一会儿,把馍馍捡出来。

舀出锅里的水。猪油,放花椒辣椒,炒香捞出来。然后放入切好的白菜帮,炒到微断生,添醋,再放入白菜叶,最后加盐。

一道醋溜白菜就做好了。

程涛把菜盛到盘子里,往锅里添水准备下面汤。他指使程传阔,“锅底下有火就成,去,你先领你小墩兄弟洗手去,完事儿咱们准备开饭了。”

“好,”有了做饭的缓冲,程传阔现在感觉好多了。

大不了以后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涛子叔不嫌弃他,愿意让他住在家里,他以后长大了就好好报答他。至于亲爹和奶奶那边,他早晚有一天能把这十几年的有一之恩还回去。其他的,他们现在对谁好,就让那人以后对他们好去。

想开了,程传阔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

到堂屋,把盯着饭盒的程小墩一把抱起来,跑到水井旁边洗手,洗脸。

“你这个小脏娃,咋一天就把自己造成这样了?”

“窝不脏,干净的,窝。”程小墩向来只认好词,不认孬话。

“那我们俩比比,谁手上泥多?”程传阔伸手,和程小墩的黑爪放在一块,对比非常明显。

程小墩把自己的爪子按进水里,“不比,窝干净。”

程传阔啧啧两声,拿起肥皂,照着自己的手刷了两遍,然后去搓程小墩的手,终于给洗干净了。

“白哒。”程小墩伸手看看,表示满意,“谢谢小阔哥。”

“不,不客气。”

那边程涛已经把醋溜白菜和面汤端上了桌,“洗好了,就赶紧过来吃饭。”

“来了,来了。”程小墩立刻响应,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进了屋,直奔饭桌。

半道被程涛一把抓住,按住给穿上了倒褂。

看人到齐了,程涛打开饭盒,把排骨和红烧肉摆了出来。

程小墩双手捧着小碗,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肉。

程传阔也开始咽口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程涛的大手笔给吓到了,他明明是过来添麻烦的,涛子叔还这么欢迎他,“涛子叔,这……”

“这是你搬到家里的第一顿饭,咱就吃的奢侈点儿,以后你可就没这种待遇了。”

“嗯嗯。”程传阔连连点头。

“嗯嗯。”程小墩在旁边跟着学。

程涛失笑,他先夹了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好,开吃吧!”

程传阔开始动筷子,到底是半大小子,没有什么坎是一顿饭过不去的。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先前的纠结和不安了,他只想吃饭。

“爸爸,”程小墩赶紧提醒。

“知道,少不了你的。”程涛给他夹红烧肉。

程涛晚上习惯少吃,再加上他中午才吃过红烧肉,现在并不觉得馋。一边照顾程小墩,一边就着醋溜白菜喝面汤,他吃的有滋有味。

不过他这个行为,似乎是引起了误会。

推碗的时候,程传阔才发现他涛子叔喝了两碗面汤,吃了半盘醋溜白菜和一块排骨,其他都没有再动。

一时间感动的不要不要的,这都是为了给他和小墩省两口吃的啊。

程涛看程传阔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可别用这种恶心的眼光看我,赶紧收拾收拾桌子,再把碗刷出来。我去一趟你大江大爷家。”

“哦,涛子叔,你着急不?要是不着急,你就歇着,等我刷了碗,替你走一趟?”程传阔赶紧表示。

程涛觉得程传阔是误会了,“传阔,你不用这样,我同意你来家里住,并不是想让你帮我把活都干了,我有手有脚的……”

“知道知道,涛子叔我都明白,我这是自愿帮你干活。”说着,说着,程传阔吸了吸鼻子,“涛子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叔,以后我一定会孝顺你的。”

程涛:“……”所以他到底是干啥了啊?

“那个,传阔啊,我有你小墩兄弟,不用你孝顺哈,你只要好好长大就行了。”程涛说完,直接闪了出去。

站到大门口,程涛才吁了一口气。

之前他还不觉得,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和程传阔这个年轻人的代沟还是挺大的,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啥。

第60章 万更来了

程涛一边感慨着自己和年轻人的代沟, 一边往程大江家走去,他找他大哥是真的有事。

程大江看到他现在过来,挺惊讶:“怎么现在过来了?”

下意识想问小墩呢, 又想起兄弟家里现在多了个半大孩子,其他事情干不干得了不知道,但是看会孩子肯定没问题。之前,他就见过程传阔抱着程小墩一个一个“我小墩兄弟”, 跟大家介绍。

“哥, 今年咱家里也晒酱了吧,你匀给我点儿。”程涛直接开口。

如果跟自己大哥都要客气,要个东西还得东拉西扯半天。首先感觉忒生分,其次还可能挨骂, 照他哥的脾气,一脚踢过来也说不定。

所以啊, 到他哥跟前不用扯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说目的, 才是正确选择。

程大江应了一声,他让开地方让程涛进门, 指了指西屋南边的棚,“那里还有几小坛,是专门给程科准备的,你抱一坛子走。”

说完后, 程大江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程科, 程大江和李盼弟的儿子。

他是程仓里第一个得到工农兵大学资格的青年, 快毕业时, 因为在校期间表现优异, 得以留校任干。工作后不久, 他和他的同学结婚,前年刚生了一个儿子。

醒来后,这是程涛第一次听见程大江提起程科,其中原因他心里明白。

不过严格说起来,这整件事情和程科没有什么关系,程大江李盼弟当时或许有私心,但是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是程科也会是别人,程涛宁愿是自己家人。

“既然是给大侄儿的,我抱一坛子走,能不能成啊?”程涛笑着问。

程大江也反应过来了,“你是他叔,就是你当着他的面抱走他还能说啥?再说这东西还没送他手里呢,还是我说了算。”

“哥,你确定不用请示下嫂子?”程涛还是没有动。

程大江不耐烦了,一脚踹过去,“赶紧的要抱赶紧就去抱,不想要就滚蛋。”

“要要要,我专门来拿的,当然要。”程涛看程大江恢复了,也就不再耍宝。

他走到西屋南墙,棚下面果然并排摆着好几个广口坛子,都是簇新的。程涛挑顺眼的抱起一坛,走了出来,坛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就是农村常见的纯手工晒成的黄豆酱。

这里面值得一提的是,晒酱的不是他大嫂,而是他哥程大江。

该咋说呢?这是他们家祖辈传下来的一门手艺。既然能成为一门手艺,那他们家晒出的酱就有独特的风味,这一点是经过无数人确定的。

想当初,他们祖上就是拿这门手艺养活全家人的呢。

他爹程青松,十六七岁就李家开始走南闯北,参加军队。就在他爷的耳濡目染下学习,掌握了晒制的精髓,那些年晒酱的手艺都没丢。在部队的时候他给炊事班晒,回到万福公社之后,他就帮着邻里相亲晒。

他家里南墙边之所以有那些咸菜缸,就是因为那些年他们每年都会用晒好的酱酱菜。

他爹走后,他哥程大江继续着事情,一直到现在每年到晒酱的时候,大家都会过来集合。不过他只帮忙晒酱,酱菜一类的却不做了。

程大江帮着晒酱,大家当然不会让他白忙活一场,一般都会送几两黄豆当做谢礼。这加一点那加一点,集合起来晒成酱,他们家都吃不完。

至于做酱菜,劳神费功夫,还不一定合每一个人口味,索性就让他们自己回去摸索。不过程涛以为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尝过程大江家里的酱菜,完全不合他的口味。

但是,程大江晒出的酱又确确实实是程家酱的味道,这个味道程涛太熟悉了,他奶,也就是程红秋也能晒一手好酱。不过,他奶用程家酱做出的酱咸菜,让他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酱是一个酱,酱菜却是两种味道。是不是说明某人的技术没学到位,无奈只能拒绝酱菜业务。话又说回来,他们家兄弟姐妹四个,其他仨好像都继承了晒酱的手艺,好像就他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程涛撇撇嘴,自己这是多不合群啊。

程大江看程涛表情一下暗了下去,不明所以,就多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要酱来了?”

程涛没有隐瞒,该给秦浔和余晋准备什么践行礼,他也是想了好久才想起家里还有个特产可以利用。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程仓里这么多人现在都只认程家酱的味道,足以说明一切。

当然了,直接整坛扔给人家肯定是不成。不过这难不到程涛,后世他可以利用这个酱搭配各种食材做过饭。

不过现在条件有限,想奢侈也奢侈不了。正好家里有前两天捡的蘑菇,还有一条腊肉,简单炒两碗肉酱应该就很像样子了。

倒不是程涛装大款非得给人带点什么才高兴,主要他现在都转正了,谢礼钱还没来得及给余晋呢。要是让明天让人要市里单位报道,他这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人送去了。

余晋可能不在乎,程涛却不愿意一直欠人。他也不准备等余晋报价了,根本也等不来,这本身也不是人卖家该考虑的问题。这两天在车间,程涛已经打听清楚过了。类似这样的情况,有的给的多也有给少的,主要还是看双方的情分。

综合考量,他准备取个中间值。不显生分,也不让对方吃亏。

知道酱是干啥的之后,程大江赶紧表示,“那得给人整好点,要不要我叫你嫂子去给你指导?”

酱肯定是好酱,但是当哥的不怎么相信程涛的手艺。

“不用,不就是炸肉酱,我自己就成,可别让嫂子折腾一趟了。”程涛拒绝,程大江家几乎在程仓里村的最西头,如果不是白天有活没干完,或者是小广场上举办活动,两口子几乎不会过去。

来回走一趟要花不少时间不说,这黑灯瞎火的,凑过去有啥意思?

程涛自然也不想麻烦他们。

不过,他表现的越有自信,当哥哥的心里越没底,“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了,大哥你快回屋吧,我走了。”程涛赶紧撤了。

他前脚刚走,李盼弟就从堂屋走了出来,她今天感觉有些疲乏,吃过晚饭就躺床上了,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才起来。“我听见涛子过来了,有事儿?”

“过来抱了坛子酱就走了,说是……”程大江把程涛来的目的和拿酱的原因一并说了出来。

李盼弟下意识皱眉,“那几坛子酱不是说好了抽空让相东给小科捎去的吗?我都写信给小科说好了,你让涛子拿走一坛,……”

程大江还不知道这事,而且,“一共五六坛子,干啥都给他捎去?他从小就不爱吃这玩意儿,捎去了恐怕也是搁置。”

“这不是他上次来信说他有个领导喜欢这个味道,说是以前在哪吃过吗?我为啥专门把酱缸换成小坛子,不就是方便他走礼吗?”李盼弟解释道。

现在各方面管的都严,逢年过节给领导送个礼就可能惹上大麻烦,不过老家给寄的土特产却没有这些限制,例如这酱就是他们家自己晒的,不花钱自然就没有麻烦。

“不好好上班,净想这些旁门左道。”程大江冷哼一声。

李盼弟一愣,却还是劝和,“你这是什么话,这不是凑巧了吗?正好我们家有这个便宜,刚好又和孩子的前途挂钩。再说那是他领导他领导说出了这话,小科这边又有渠道,他能不去办?”

“行了,我也没说不给他捎过去,不过涛子这边也是有正经用途的,拿走就拿走了,你可不能有意见。”程大江瓮声瓮气的说道。

“我什么时候对你兄弟有意见了?我这不是刚一听见觉得惊讶吗?涛子不是外人,又是小科的长辈,可不是得先紧着他。”李盼弟笑着说道。

夫妻俩正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大门外面程涛正站在那里。

他是突然想起来,再过不久就是程小墩的三岁生日,按照他们这边的习俗小孩过三岁是要大办的,像以前就得大摆请全村老少吃席,然后请村里最有学问的先生给小孩取大名。

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了,有些老规矩已经该取缔的都取缔了。不过小孩过三生还是挺重要的,一般到这一天,都会请亲戚和近门子聚聚。

程涛是想说想把这里面最重要的任务,也就是给程小墩取大名的任务交给程大江。他哥现在是他们家辈分最高的人,让他取合情合理。

提前通知他,是想让程大江提前琢磨琢磨。中间拿不定主意,还能找他商量商量,大家一起努力给小墩取个高端大气的名字。要知道这大名要是定下来,他家崽儿可是要顶着过一辈子的。

就是没想到走到大门口就听见了他哥和他嫂子的对话。

程涛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他们两口子谁都没有针对自己说不好听的话。不过,哪个更偏心自己一听就能听出来。

怎么说这件事情都是因他而起,虽然他不是故意的,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但是,现在他又不能把这坛酱还回去,那样只会弄得大家都尴尬。

这样想着,程涛选择转身轻步离开。

没有通电的农村,再加上旁边还有山当的,让整个程仓里显得越发漆黑。走在街道上,从下往上袭来一股荫凉,这既是这个季节的特色,也是因为周围林木茂盛的缘故。

因为刚刚接连有人提到程科这个人,程涛不自觉的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提起程科为什么会成为工农兵大学生,就不得不介绍介绍程仓里的情况。

程仓里村,顾名思义,村里姓程的最多。但同样姓程,中间也是分了支的。一直到现在,这三支依然经纬分明。

首先就是以程相良一家为首的第一支。

他们这一支最大的特点就是分叉很少,每家都人丁兴旺。他们太爷爷那一辈下面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又各生四五个孩子。到程锦驹这代是第四代,他奶和他娘大概是他们这一支子里最不会生孩子的妇女了,前者生了仨儿子,后者生了俩儿子。

这也是当初程相良为什么能当上大队长的原因。

他们这一门人,关系都很近。

在中国这个大社会里,从古代到现代,宗族血缘都是维系家族关系的最重要因素。谁都希望自己亲人中能出个能人,这样,将来有事才好说话。

选举和表达意愿的时候,他们当然也会更多的会考虑这方面的因素。这时候,当然就是谁家人心齐,谁的优势大了。不过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其他亲缘关系在某些时候就更不可靠了。

程传伟出事之后,全村都选择和程相良家撇清关系,唯恐受到牵连。撇清关系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在选举和表达意愿的时候另选他人,这时候支持和程相良相对立的程相文,是他们经过商量做出的决定。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高月兰平常做派确实不得人心的缘故。纵然是近门子,他们中也有很多人看不惯她的行径,趁着这个机会索性就撕破了脸皮。

不管怎么说吧,现在程仓里的大队长是程相文。

这其中有他们内部矛盾,也有外部的推波助澜,双管齐下就造成了现在的结果,一个确定的不能再随意更改的结果。

这第二支则是以程相文为代表。

他们这一支,各家在传宗接代的过程里出现了巨大偏差。明明是同龄人,这边都当爷爷了,那边可能儿子还没结婚,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同辈年龄逐渐拉大。

因此,他们内部极其松散,没有什么向心力,经常想不到一块。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在村里表决的时候就很吃亏。如果没有一个让他们团结起来的人,他们可能渐渐就会被分流到其他分支里去。

虽然程姓分成三支,其实也不过是从太爷爷那一辈才开始算,再往上数可能都是一家子。大家都姓程,一个村住着,很多时候大家关系其实都不错。不是每家处的都像程相良和程相文两家似的,只有面子情,心里只想对方倒霉,恨不得只要得到机会,就一定要把对方彻底碾压在脚底。

程相文就在这时候回来了,他没有接受部队安排的工作,直接回来了程仓里,成为了程仓里第九生产队的队长。

由他打头,他们这一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在村里崭露头角。

就在前不久,他终于得到机会,成功扳倒程相良,成为了程仓里的大队长。这一次,他们这一支子人终于全都团结起来了,没有在最紧要的关头掉链子。

目前虽然还不知道程相文会不会针对程相良一家做什么,但是只看前面几年程相良对第九生产队的挤压,就知道程相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至于他到底会怎么做,只能后续再看。

至于这第三支,则是最简单的一支。

简单到现在只剩下程大江和程涛两个人。

人少主要是因为他们这一支男嗣不丰,据说他们家往上数八代全都是单传,最夸张的是程涛爹这一辈,他爷他奶生了八个姑娘,才得了程青松这么一个儿子。

这也是为什么知道程青松要往外跑的时候,老两口会给他灌药,把他和童养媳关进屋里好几天,势必要让他们造出个孩子的最大原因。八代单传,儿子要是死在外面了,他们这支子可就绝根儿了。

幸亏没有,更幸运的是程涛这一代还有了他和他哥俩人,现在他又生了程小墩。

只是,程大江却没有孩子。

是的,程大江没有孩子。程科是他们夫妻在二十年前捡来的,当时因为某种状况,李盼弟受重伤,被大夫判定为不能生育,两口子愁云惨淡。

正巧程科父母双亡,无人照顾,跟在他们身后讨吃的。

这边想要孩子,那边需要父母,他们就组成了一个家庭。

程科比程涛大好几岁,当然是和现在的他比,如果按上辈子的年龄,他俩应该差不多。

十年前,程青松两口子英勇牺牲。大概出于补偿的缘故,上面批下来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点名要叫给程青松的直系亲属。

按理说这个名额理所当然就该是程涛的,当时他的两个姐姐已经嫁人,不可能扔下所有的一切去省城上学。当然就算她们想要,程仓里这边也不会让名额给她俩,虽然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个理念依然影响着很多人。

观念一旦形成是很难改变的,她们姐俩当时也没想过要为自己争取,从始至终她们只想替程涛争取。

不过,程相良一口卡死说程涛年龄太小,一个人去省城去求学照顾不了自己,还给人添麻烦。还说什么下次名额派下来,程涛再去也不晚。

之前也说了,他们这一支子本来就没几个人,再加上当时大家都被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给砸蒙了,谁也没想到他们农村也会有这样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能在村里有几分件数,就有可能被推荐。

一时间,心思都活泛起来了,谁还顾得上程涛?

商量着,商量着,这个名额就拐程相辰身上去了。

最后,程大江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指着程相良的鼻子说,这个名额是给他们家的,谁都抢不走,程涛不是不合适?那就让程科去。

程相良有点不愿意,还说什么程科根本就不算是程青松的亲属,又说那孩子普普通通,没几分机灵劲儿,拿到这个名额也是白瞎了。

这一番话彻底刺激到了程大江,他直接举起斧头把大队部屋的办公桌给劈了,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大激灵。

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虽然程相良依然抱着几分侥幸心理,请来了程红春和程红秋,让她们看这样办能不能行。姐妹俩都不是傻的,虽然和程大江不对付,但也不至于把名额推给别人家。

至此,这件事情就确定下来了。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在程涛的记忆中却还是十分清晰。程涛不确定是因为舅爷一直抱有遗憾,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过如果让他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情,舅爷没有必要眼红,他哥也没有必要觉得愧疚。当时那种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退一万步讲,程大江是程青松的亲生儿子,程科又是程大江印到户口本上的儿子,最后由程科得到这个名额也是名正言顺。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件事还牵扯出了流言。

程大江对养子太好了,甚至为他争取到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这要是有亲生儿子不得宠上天?是的,虽然已经明确表示他们没有孩子是李盼弟伤了身体,还是有人把责任往程大江身上推,觉得是他戾气太重。

虽然那时候程涛还小,但也听说他大嫂李盼弟因此大病了一场。

随着时间流逝,流言才渐渐平息。到后来,程小墩的出生却又让流言愈演愈烈。

以前大家私下嘀咕的时候会说,他们家几代单传,他爹却生了俩儿子,占用了儿子的名额,所以程大江才没有孩子。随着程小墩的出生,他们又有了另外一种说法,说什么是因为程大江出身不正,才生不出孩子。

这件事情后,李盼弟再次大病一场。

程涛不确定李盼弟是不是被这些言论影响,他也不知道他大嫂对这些言论认同几分。不过刚刚她提到程科的时候,怎么说呢,好像过分在意了点,程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盼弟从一开始就把他和程科放在了对立面。

另外,虽然最后是她妥协的,但是她明显并不赞同程大江的话,也能听得出她对程大江不经过自己的同意让人抱走一坛酱的不满。

这是程涛第一次见到李盼弟对他哥低头。以前,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到最后妥协的一定会是程大江,他哥虽然不会说软话,但是行为和动作都表现的很明显。

唉——

如果早知道最后会弄成这样,他就该想个别的办法的。或者他明天过去直接把钱塞给余晋得了,弄那么多事儿干啥呀?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

程涛抱着一坛子酱回到家。

程传阔和程小墩正在玩“包袱剪子锤”,谁赢了谁就能打对方一下,大的明显让着小的,小的完全没发觉,不管输赢,兴致都特别高。

“叔,你回来了?”程传阔听见门响,抬头看见程涛,这就是要过来帮拿东西。

程涛摆摆手,“你们怎么不去广场上玩,我看那边挺热闹的。”

“那我带着小墩过去看看?”程传阔问程涛的意见。

“嗯,去吧。”程涛点头。

程传阔牵着程小墩就要往外走,程小墩却晃悠到程涛身边“爸爸,你抱的啥呀?”别是什么好吃的吧?

程涛蹲下,掀开坛盖给他看。

“好臭啊。”程小东皱皱鼻头。

晒好的大酱,颜色是不怎么好看。不过要说味道刺鼻,程涛是没闻见,可能是小孩子的嗅觉敏感点。再加上他年纪小,没见识,还没法品味美食。

所以,程涛决定不和他计较。

“现在说臭,回头你可别吃。”程涛盖上盖子。

程小墩开始犹豫,这个臭臭的东西会变的好吃?

“好了,先去玩吧,记得听你小阔哥的话。”只要提到吃的,那就没完了,程涛直接转移话题。

“知道,窝知道。”程小墩积极响应,听上去不是很有说服力。

程传阔领着程小墩走到小广场。

看到这硬凑出来的兄弟俩,有好事的纷纷调侃。

“三狗子,你真的不准备回家了?你要是不回去,你爹的东西可都留给你后娘肚里的娃了。”

“那些破烂玩意儿,我还不稀罕呢。”程传阔不在意的说道,他瞅瞅周围,看什么地方适合程小墩耍。

好事的互相看看,和他们想的不一样,程传阔完全没有恼羞成怒。

不过他们并不放弃,“不是吧,三狗子,你这是下定决心以后都住在涛子家啦?”

“怎么,不行?涛子叔都都没说,你们跟着起什么哄?”涛子叔给他吃肉,对他还可好了呢。

“不是,你这……”

“小阔哥,我想去那边。”程小墩找到了平常玩的好的小朋友,晃了晃程传阔的手。

程传阔立刻换上笑脸,“好,哥哥带你过去。”

等两人走远了,这群人都没回过神来,刚刚那是三狗子?那个从小混到大那个混不吝?

别说他们,就是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大家都不敢相信。

“看来相文说的对,涛子是会教孩子,你看他家小墩整天都白净的,见到我每次都喊大爷。我前天掰给他一块馍馍,他还给我说谢谢呢。这三狗子,今天才来涛子家,就变得不一样了。”

“二大爷,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你要说涛子会顾孩子,还不如说是大江叔两口子心细呢,这些天小墩可都是他俩顾着。”

“这样说也有道理,大江两口子看着比涛子靠谱。”

“但是,连亲爹的话都不听的三狗子到涛子手里,就是能老老实实的,这个你总不能否认?”

这个是事实,大家刚才都看见了,还真没有办法否定。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程相文过来,就看到大家争论的热火朝天。

“还能说什么,这不是三狗子搬到涛子家住了吗?我们刚才看见他了,整个就像是变了个人,瞧着顺眼多了。要说老三这事办的真不地道,自己个的亲儿子不养,推给别人,十里八村说出去都没这个理儿。”

“唉!谁说不是呢?我瞅着三狗子也不像是无可救药的,没准儿搬到涛子家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这后娘是这么容易相处的?”

“向文啊,你也要注意点。不是大爷泼你冷水,但你看涛子那也不是个正干的主,能和三狗子玩到一块去,也是还没长大。他自己有时无恐,再不济上头还有俩姐撑着,但是以后呢?”

“这一个屋檐下住着,上嘴皮搭下嘴皮可就是矛盾,要是闹起来,涛子哪怕受丁点儿伤,可都是问题。要是程老三这胎得了个儿子,媳妇一吹枕边风不提供干粮了,到时候咋办,这可都是没准的事。”

“是啊,大队长,你给涛子找这么大个麻烦,回头出事,红春和红秋准得闹到你家去。”

这话一出,周围哄堂大笑。

这姐俩能吵能闹是出了名的,曾经把公社领导折腾够呛,关键是人家还处处占理,你嘴皮子再利就是说不过人家。

村里对程红春和程红秋的嘴皮子有深刻印象,其实是在程青松两口子去世之后。在那之前,大家一直觉得姐妹俩的性格挺软乎的。

程青松立过军功,回村后每个月还都有津贴。再加上他是程仓里的村长,虽然工资不高,可也每个月都有。他媳妇毛凤莲的工作关系落在了公社卫生室,说是护士,其实从上到下都是她一手抓,工资也不算低。

两口子都端着铁饭碗,一家吃住都在村里,委实花不了什么钱。因此,他家俩姑娘,虽然时不时也会下地干活,但是和其他家里姑娘要下地挣工分才能有口吃的情况完全不同,她们轻省多了。

另外,姐妹俩因为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所以她们的干活经常就是两天仨工分,三天俩工分,根本不够塞牙缝的。但是,当时两姐妹的名声却十分不错,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见着谁,都抬着笑脸打招呼。

这样的姑娘当然招人稀罕。

农忙的时候,姐妹俩那眼力劲儿更是绝了。

那时候,村长会给每个人划分区域,就是分到你手里的地方你负全责,包括割麦、捡麦穗儿都是你的活儿。大太阳底下干活,没几个受得了,偷懒耍横的很多,人姐妹俩从来不那样,到地里就是闷头干,一口气干完该干啥干啥去。

因为这个行为,他们在当时被奉为村里年轻一辈的榜样。

十里八村都有来村里问信的,都想给程青松这俩闺女说媒。

不久后,程青松就一声不响的给姐妹俩定了亲。一个定在了公社,对象是个当兵的。另一个则是县城,爹娘都是运输队的。

消息传来的时候,直接把人给砸懵了。

尤其,程红春竟然还要嫁给一个二婚头子,多少人明里暗里说程青松傻,但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事实证明,这姐俩这些年过得确实都不错,起码比他们这些田里刨食的强太多了。

这算是第一次印象变化。

后来,程青松两口子就去世了。所有人都说他们死的光荣,死的伟大,但总有阴沟里的暗虫心思狭隘,喜欢说些有的没的,本以为姐弟仨会老实受着,然后直接被打脸了。

那段时间,这姐俩可是怼遍周围无敌手,一言不合就上怼,直到你承认错误,给她弟赔礼道歉才行。后面,姐妹俩把公社领导折腾到程仓里是她俩的成名战。

那时候,公社领导从脖子到脸全黑,但就是吐不出一个“不”字。

也是从那之后,谁再想动程涛都得掂量掂量,先得看看自己承受住这姐俩那张利嘴不?

当然了,程涛能够好好长大,不单单这个原因,但这是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明晃晃告诉暗地里蠢蠢欲动的那些人,别以为爹娘没了,他们就好欺负?

现在大家拿这个调侃程相文,也说明他们依然忌惮姐俩的彪悍。

“你们说啥呢,怎么会?”程相文笑笑,突然扔下一句话,“对了,涛子去公社不是瞎逛,他现在事纺织厂的临时工。”

要说刚开始程涛让他帮忙瞒着,是怕这事黄了。现在都干了个把月了,可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吧?他之前问过程涛,对方只说顺其自然,显然也不在乎大家知不知道。

最近,村里关于程涛不正干的言论太多,如果再放任下去,可能会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程相文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说了。

程相文这话,让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谁?

程涛去纺织厂当临时工了?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就凭他那个懒散样,能去纺织厂当临时工?

“相文,你弄错了吧,还是涛子哄你玩儿呢?现在别说是进厂当正式工难,这当临时工也不简单。再说有这样的机会,工厂直接就把名额摊给厂里工人,谁给外人啊?”立刻就有人表示不相信。

“我哄你们干啥?涛子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不然你们以为他天天一大早往公社跑干啥去呀?活受罪啊?”

“不可能,不可能。”

程相文郁闷极了,“这个我还骗你们咋的?涛子来请我开证明的时候,我可亲眼看见了,上面盖着纺织厂的戳呢。再说,我还能帮着涛子骗你们,我为啥啊?”

“啊?”大家傻眼了都。

他们背后讨论了这么久,原来程涛人家是去干正事去了?

胖婶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是看向卢蓁蓁,“这肯定是故弄玄虚,你可千万别相信,涛子咋可能找到工作?要我我都看不上他。”

“……”卢蓁蓁沉默了下,还是“嗯”了一声。

心里却想着,原来他是去纺织厂当临时工了。这样说来,他们几次在公社遇到,对方确实都是朝纺织厂的方向走了。

“像你们这些小姑娘最容易被这样的消息欺骗,就咱们邻村,有个姑娘听她大妗子说给她介绍的是个工人,想都没想直接就嫁了,嫁过去之后才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公社这么多人,纺织厂招谁不好,招乡下人进厂。蓁蓁,咱们可不能被被骗。”胖婶振振有词。

“是是是,大姑我最相信你了。”卢蓁蓁立刻附和道,但凡有点犹豫,大姑就得给她上课,她已经受够了。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程涛回到家,快速把酱炒出来,盛到盆里晾着。等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直接装进糖水罐头瓶,拎着走就成。完事,他就来小广场找人,他崽儿不能总麻烦别人照顾,谁知道离老远就听见这边动静挺大,他有点好奇就转过来看看。

程涛这一出声,直接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就是他也觉得有点慎得慌,“相文哥,咋啦这是?”

程相文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遍,程涛松了一口气,“哦,是因为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事啊,我还以为相文哥你早和大家说了呢。不过更正下,我现在不是临时工了,就在前天我刚转正。”

程涛轻飘飘的扔下一颗炸雷。

“啥?”

大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好使了,他们刚才听见了啥?程涛说他成为纺织厂正式工了。

“涛子,你可不要为了面子吹牛皮,逞能是不会成真的。”有人觉得程涛在耍他们玩。

程涛觉得他们的表情都挺有意思,“我骗大家干啥,我确实转正了。”

“你怎么进纺织厂的?他们现在还招工不?”有人故意问。

“这个我没打听过,我进厂也是偶然。”程涛索性都说了,“之前,我朋友所在的部门需要一名临时工,就直接带我进去了。本来干俩月我就该撤的,没想到那个朋友去一趟市里,应聘上了市百货大楼的工作,人现在要去市里报道。完事,他把自个的编制转给了我,所以我就稀里糊涂的转正了。”

“哇!”

“你和人非亲非故的,人家无故就把工作转给你了?那可是正式编制啊。”

“人就是想白转让给我,我也不能要啊。我请他去万福饭馆吃了顿饭。”程涛满脸肉疼。关于他还得补钱给余晋这些事,程涛并不准备提,人多口杂,没得给自己惹麻烦。

“啊?就完了?”就是程相文都震惊了。

所以,这跟白捡个工作有什么区别?

程涛但笑不语,突然听见孩子的哭声。就算离得远,程涛也能听出这是程小墩的哭声。

小孩子摔倒磕破皮儿,哪里不舒服都要哭,这是他们无法正确完整的表达自己的现在独有的表达方式。但是这次却不一样,程小墩哭的太狠了。

程涛顾不上和谁说啥了,直接奔声音来源处跑去。

他到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妇女和程传阔拉扯。传阔虽然尽力护着程小墩,但崽儿还是被波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