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 孟天锡带领七万大军撤走回 援后, 宋策毫不意外。如今坪州城易主,这孟家 大军又来 回 奔波,士气定然 低落, 阵型亦会混乱难齐。
不出所料, 孟家 大军掉转方向时,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很快就乱了套, 尤其是那些走在最 前面的新兵, 他们大多都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庄稼汉, 此刻被强推着当了前锋, 一个个都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队伍中,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忍不住嘟囔道:“当时招兵的时候说得好好的, 以后会有 我们一口饭吃,可现在呢?分明是让咱t 们先去送死……”
他话还没说完, 一道凌厉的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背上, 顿时疼的他龇牙咧嘴, 再也不敢出声 了。
张留良看着前方乱哄哄的队伍,忍不住勒住马再次劝道,“将军,新兵士气本就低迷, 若还这般苛待, 末将担忧恐生 哗变!”
孟天锡眼神一厉, 正想说些什么, 就见不远处突然 传来 了一阵骚动。几 个新兵扔下手里的兵器,互相对视一眼就往路边的树林里跑,嘴里还大喊着:“我不干了!不干了!”
孟天锡见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指着那几 个逃跑的小兵冷喝道:“给我射!”
弓箭手得令松开 弓弦,数不清的利箭也在一瞬间射了出去!
落在后面的那两个新兵应声 倒地,剩下几 人见状吓得两股战战,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将、将军,将军饶命!饶命啊!”
孟天锡冷哼一声 ,随意摆了摆手,正在求饶的几 个新兵直接被当胸射中胸口,当场死亡。
“若再有 叛逃者,这几 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一段插曲过 后,大军队伍继续前行,可队内气氛也越发压抑了。
新兵们吓得纷纷低着头,脚步沉重,连句话都不敢说;而老 兵们也没了之前的自信和嚣张,个个面色凝重,生 怕引起上面的不满。
接下来 的一战,能不能安生 活下去,都是一个未知 数。
孟家 军一路疾行一日一夜,在路过 青锋山狭谷道一带时,与牧安永亲率的一万军队相遇,决战就此爆发!
牧安永按照宋策的诈败之计,诱孟天锡带军深入。
“将军,穷寇莫追,当心陷阱!”张留良急道。
若是平时,孟天锡定会冷静下来 细细思索一番,可如今合阳、坪州皆被占,陆英也被生 擒,他的心里就像有 一团怒火在灼灼燃烧,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诫。
孟天锡死死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突然 高声 吼道:“宋策!别再躲躲藏藏了!本将军知 道你在这里!可敢出来 与我正面一战!”
狭谷道里静悄悄的,没有 任何回 应,只有 孟天锡的声 音在山谷中幽幽回 荡着。
就在这时,青锋山上突然 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数不清的火箭矢自山坡两侧激-射而出,直扑孟家 军队面门!
“不好,有 埋伏!快快举盾!”张留良嘶吼一声 ,率先举起了手里的盾牌。
离得近的士兵们慌忙举起盾牌抵挡,可那些离得远的士兵就遭了,来 不及举盾就被带火的箭矢射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着。
而那些走在最 前面的新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逃跑就近多藏起来 ,整个大军瞬间就乱了套。
“不许退!快!快结阵!”孟天锡挥舞着佩剑,试图发号施令。
可此时,七万孟家 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本就士气大弱的士兵们只顾着躲避火箭矢,哪里还顾得上听从主帅的命令。
青锋山上是带领大历军埋伏的牧安永,而山谷外围,率军前来 夹击接应将领正是唐原!
牧安永看着下方混乱的孟家 军,嘴角露出一抹畅快的笑容,“传令下去,放下滚石擂木,截了他们的退路!”
“是!”
很快,数不清的滚石擂木顺着山坡滚落,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响,瞬间就将孟家 军拦成了几 段。后面的士兵无 法前进,前面的士兵也无 法后退,就此陷入了僵局。
唯一的退路被截断,又无 法组织有 效的抵抗,孟家 军只能困在原地被动挨打。
孟天锡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心里彻底凉了。眼下败局已定,可他却并非输给了单纯的兵力,而是输在了对天时、地利、人心的深刻洞察和判断!
战略惑敌、快速机动、奇袭、攻其不备又攻其必救,前后夹击与地势作战完美结合,每一步,都精准地打在他的弱点之上。
“将军!咱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 不及了!”张留良一把拽住孟天锡的缰绳,焦声 道。
孟天锡抖着手,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可他也知 道,若此时不走,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撤!”
孟天锡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带着身边的少数亲信,仓皇朝着狭谷道外逃去。
牧安永正欲派人去追,前来 接应的唐原忙制止了他,并传令道:“将军命我等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和战利品,然 后你我一道前往坪州驻守!”
“那孟天锡呢?就这么任由他逃了?”
“你且放心,将军自有妙计。”
“……”
狭谷道内一片狼藉,牧安永和唐原先令随行军医救治受伤的士兵,再清点俘虏和阵亡士兵的尸首,最 后收拢降兵,清点粮草军械,没有 遗漏任何有用的物资。
此刻,受伤的孟家 军士兵躺在地上,有 的痛苦呻吟,有 的则眼神空洞,还有 的呜呜咽咽,一派悲戚之色。对于这些放下武器投降的孟兵,牧安永也没有 苛待,只是命人将他们集中看管起来 ,等待后续的安排。
而此时,孟天锡带着一众亲信们在山林中仓皇溃逃。他们丝毫不敢停歇,生 怕被身后士气大盛的大历军追上来 。直到马匹累倒在地,他才带着众人稍作歇息。
“将军,咱们现在……还能去哪儿?”一个亲信用袖子抹了把脸,问 道。
孟天锡自嘲一笑,背靠在一棵大树上。
“去哪里?眼下坪州丢了,合阳也被宋策占了,咱们能去的,也只有 秦州西地了。”
秦州西地他并非未曾留意,只是那里常年 受北燕滋扰,土地贫瘠,百姓流离失所,远不如坪州和合阳来 得重要。可如今,自己除了秦西,已无 别处可去了。
思及此处,孟天锡心中一痛。自己苦心经营多年 的基业,如今就这般毁于一旦了!若待来 日,他必将再次重整孟军,与大历军奋力一搏!
“可、可秦西之地与北燕接壤,近年 来 ,燕军铁骑不断朝秦州扩张,咱们若是此时前去投靠,那……那定难得燕军重用!”
“难不难得重用,咱们如今还顾得上吗?”孟天锡声 音沙哑,冷然 道:“先想法子活下去,咱们才有 机会从头再来 !”
众亲信闻言俱都沉默了,将军说得对,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挑挑拣拣了?
“是,将军。”
孟天锡与亲信在山林里躲了几 日,确定身后再无 追兵后,就带着残余人等往秦地最 西的耒旭城疾驰而去。
一行人匆匆赶了小半月的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亲信们此刻个个灰头土脸,再没了往日的威风与傲气。
“将军,穿过 前面那个小村落,再过 一道山口就是耒旭城了!”负责探路的亲信跌跌撞撞跑回 来 ,激动说道。
孟天锡闻言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 步才稳住身形。
“此话当真?”
“自然 是真的!将军!”
“好!好!好!甚好!”
孟天锡望着不远处的村落,眼中闪过 一丝欣喜之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 说道:“走,过 去看看!”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 野草繁茂的山间小路,果然 在半山坡下看到一处规模颇大的村落。
这些亲兵们已经记不清他们有 多久没睡个安稳觉了,个个面露喜色,恨不得马上赶到村里喝上一碗热汤饭吃,好生 歇上一歇。
等众人来 到山坡下才发现,眼前的整个村子里一片萧条,有 半数以上的房屋屋顶都塌了半边,家 家 户户院门大敞,四下荒草丛生 ,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这是怎么回 事?好好的村子怎么败成了这样 ?”一个亲信疑惑问 道。
孟天锡皱紧眉头,心里突然 有 种不好的预感。他快步往前走了几 步,却不知 看到了什么,脚下猛然 一滞——只见这户人家 院子里的树上挂着一具干瘪的尸-首,看他穿着,应当就是这里的村民了。
他心里一沉,继续往前走到上一户人家 的房屋前,直接踹开 门走了进去。
这户人家 院子里虽然 没有 尸-首,但墙角处却有 一大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孟天锡在屋里院外转了一圈,发现这屋里积满了灰尘,像是已荒废许久了。
“将军!将军!您快些过 来 看!快!”一个亲信在屋外大声 喊道。
孟天锡闻言不再细看,快步走到了院外。
他顺着亲信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一咯噔。只见不远处的荒田里,竟然 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村民的尸-体!
孟天锡的目光恍惚片刻,随即踉跄着走近那片荒田。
下一秒,一股冲天的恶臭气息混杂着令人头晕心悸的腐腥气扑面而来 ,数十只乌鸦错错t 落落地站在尸身之上,见有 人靠近,才嘎嘎叫着扑棱翅膀飞走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有 亲信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脸色也惨白如纸。
孟天锡蹲下身,抖着手翻开 一具年 幼的孩童尸-身,只见其身上并无 外伤,只在胸口处有 一道边缘整齐的伤口——显然 ,是刀伤!
他强忍住心中巨大的愤怒又翻看了几 具尸-身,他们中有 的衣物尽-褪;有 的胸口处插着断箭;有 的则被砍下了头颅……无 一例外,都是北地燕军的手笔!
第247章 乱世奸臣(二十三)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将军, 末将看这些尸-身的腐烂程度,至少是三个月之前出的事!”张留良眼中满是惊疑,悲痛道:“耒旭城离此处不过数十里, 这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城里的守军为何不上报?”
孟天锡猛地站起身,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他望着眼前人 间炼狱般的惨状, 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燕军!燕军!又是燕军!”
这些年北燕铁骑在秦州边境频频滋扰的事他早有耳闻, 只是没料到他们 竟如此丧心病狂, 敢在他秦州之地犯下如此烧杀抢掠的罪行!
孟天锡死咬着牙, 眼里的怒火比丢了合阳、坪州更盛!
宋策此人 虽然令他厌恶,但其人 身上却颇有些迂腐的君子之风, 入主 二城后, 不光没有大肆侵害俘虏平民, 反而还抚慰善待他们 ,是以 他虽恨自己连丢两 城, 心里却并 没有太过愤怒——因为他始终相信自己, 总有一天会堂堂正 正 地把合阳、坪州都夺回来!
可这些北燕人 ……这些该死的北燕人 !!
“将军, 莫不是这耒旭城主 将暗中投靠了北燕?不然,他怎么敢对秦州地界上的灭村惨案视而不见?”
孟天锡深吸一口 气,压下心头 翻涌的愤怒情绪,狠声道:“不管此人 是投靠了燕军还是胆小 怕事, 等咱们 到了这耒旭城, 定 要将他五马分尸, 曝城十日以 儆效尤!”
一行人 不敢耽搁, 强忍着心中悲痛绕过那片荒田,匆匆朝着耒旭城的方向 赶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孟天锡等人 总算看到了边城轮廓。
可随着他们 越靠近耒旭城, 沿途路上的景象就越发凄惨——平坦的官道两 旁尸横遍野,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秦州人 ,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这些难民见了孟天锡等人 就像活人 见了鬼一样,一个两 个都吓得躲了起来。
等众人 快马来到耒旭城外 ,却看到了一副让人 心胆俱裂的景象——耒旭城城门大开 ,城墙上笔直插-着的,竟然是北燕的旗帜!
“这……完了!完了!耒旭城被北燕军占了!”一个亲信从马背上滑落而下,跪地喃喃自语道。
孟天锡下马时身形晃了晃,差点也跟着栽倒在地。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地秦州,就这样被人 瓜分殆尽了?不,他不信!不信!
“将军!将军!”张留良连忙上前扶住他,红着眼道:“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不……不!耒旭城守将安祥坤乃我孟家军旧部,他究竟长了几颗脑袋胆敢背主 降燕?”
说着,孟天锡猛地推开 张留良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耒旭城,“诸位,随本将军冲杀进去!”
“将军不可!”一个亲信急忙拽住缰绳,赤红着眼苦口 劝道:“耒旭城已被燕军占据,咱们 如今只剩不到百人 ,且个个身负有伤,疲惫不堪,此时若冲进城内,与送死何异啊?”
“是啊,将军!末将就算是死,也绝不向 北燕人 缚械投降!”
这话一出,不知是谁小 声跟着附和了一句:“将军,依末将看,咱们 ……咱们 要不往回走,投降大历朝廷吧!那宋策虽然是咱们 孟家军的敌人 ,但此人 治军严明,又善待降兵,咱们 若是投了他,或许还能……”
不等这人 说完,孟天锡猛地出声疾厉打 断:“你给 本将军住口 !我孟天锡就算战死,也绝不向 大历朝廷,向 宋策投降!他用计占我合阳,夺我坪州,害咱们 落到这般田地,你竟要我向 此人 俯首,到底是何居心?”
那亲信被孟天锡吼得一抖,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可眼里的惊惧和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围的亲信们 纷纷低着头 ,没人 在出言应声——如今前有北燕军把守的耒旭城,后有大历朝廷连占两 城,再无退路。他们 这些人 跟着孟天锡一路奔逃,早已没了当时的锐气和重整旗鼓的信心。
或许,投降真的是他们 唯一的活路了。
孟天锡看着众人 这副模样,心里又悲又气。他身为一地主 帅,自然知道这些人 心里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就不想认输,也不能认输。
孟家军在秦州之地经营多年,历时三代,怎能断送在他的手里?
“你们 都给 本将军抬起头 来!”孟天锡厉喝一声,“咱们 是精锐之军,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就算只剩下百余人 ,就算前路是死,咱们 也要站着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张留良叹了口 气,上前一步劝道:“将军,末将明白您的雄心壮志,可……可兄弟们 跟着您出生入死,不想白白断送性命啊!如今耒旭城被燕军占了,咱们 没了粮草,没了援军,若再硬撑下去,只会让将士们 无谓牺牲!”
“牺牲?”孟天锡冷笑一声,“当年先父夺占秦州之时,哪一役不是九死一生?要是他们 都像你们 这样贪生怕死,那我孟家军早就没了!”
“将军!三思!”张留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劝道。
“将军!!万望三思!!”
看着眼前齐刷刷跪倒一地的残军,孟天锡难以 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你们 ……”
许久之后,孟天锡不知想起了什么,红着眼颓然后退半步,自嘲道:“诸位,都起来吧!”
“将军……”
“青锋山一战,诸位,辛苦了!方才……本将军多有失态,还望诸位见谅!”孟天锡面色沉沉,自责道。
“将军,末将等不敢!”众亲信异口同声。
“一夜之间,我孟家军惨败失利至此,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做主帅的无能。”孟天锡声音沙哑,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亲信,嗟悔无及:“诸位若想走,我不拦着;若想投大历,我亦不怪你们 。”
其中一名上了年纪的亲信猛然抬起头 ,眼眶通红,“将军,末将纵死,也绝不弃您而去!天下之大,总有我孟家军的容身之地!等日后我等休整过来,再行招兵买马,共图大事!”
“郑老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也不走!”
“末将也是!”
孟天锡望着眼前这些亲信残兵,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脑海里一会儿是合阳失守敌军欢呼的画面,一会儿是坪州城破时冲天的火光,一会儿又是荒村里那些村民的尸体……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了一句低沉的:“孟天锡在此,拜谢诸位。”
“将军,咱们 不能再待在此地了。”张留良站起身,目光望向 耒旭城方向 ,“这里已被北燕军占领,要是他们 发现咱们 ,定 会派兵前来追杀!得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再做打 算!”
孟天锡闻言当即利落跨上马背,眼里只余一片冰冷:“走!”
一行人 顾不上歇息片刻,纷纷催马离开 了耒旭城。
就这么晓行夜宿了整整两 日,最前面探路的亲兵总算找到一处隐秘半山,干燥宽敞的山洞。
两 个身手较好的亲信先用剑除去洞口 长满了藤蔓,随后又自告奋勇进去探查了一番,确认里面没有不妥后,孟天锡才让众人 把马牵到不远处的树丛里,带着众人 走了进去。
这山洞的确如那探路亲兵所说,十分宽敞,几乎能容下百余人 。张留良带着属下点了几个火堆,又拿了些干粮糙饼出来逐一分发下去后,这才回到孟天锡身后,一言不发地守着他。
火光把众人 的影子映在洞壁上,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孟天锡手里捏着张留良烤好的糙饼,下意 识看向 了眼前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残兵。
他们 中有的人 在擦拭佩剑;有的人 在给 战友换药;还有的草草吃完干粮后靠在角落里打 盹。这些人 ,都是他孟家军以 一敌十的真汉子,可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更别提那些因他t 矜傲自大而丢了的城池,以 及深陷燕军铁蹄剥削下的秦州百姓!若不是他没能及时掌控秦州西地的局势,燕军怎会如此轻易拿下耒旭城,万千无辜的百姓又怎会遭此劫难?
思及此处,孟天锡的胸口 就一阵发闷。
“将军,不知接下来您可有什么打 算?”郑老将军郑春来递来一个水袋,叹声问道。
对着从小 看顾自己长大的郑春来,孟天锡心里稍稍放松了些:“郑叔,咱们 先选一个安全的地方稳住脚,等养好了身体,就派人 出去探查一番,看看附近有没有北燕军的据点,以 及……再找找有没有幸存下来的秦州百姓。”
说到这儿,他下意 识顿了顿,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合阳、坪州二城丢在我手里,幸而百姓未曾遭难,否则我万死难赎。但耒旭城……此地的秦州百姓遭了这么大的难,皆是我之过也。”
听 着孟天锡这一声“郑叔”,郑春来的表情罕有的柔和下来。他上前拍了拍孟天锡的肩膀,满目欣慰道:“天锡,此时不能全怪你。任谁也没料到,北燕军会突然发难占我耒旭城啊!眼下当务之急是你这个主 将先稳住阵脚,日后再图收复失地,解救我秦州的百姓!”
孟天锡一脸沉重地点点头 ,随后将剌得喉咙生疼糙饼塞进嘴里,感慨道:“郑叔说得对,眼下确实不是自怨自叹的时候。张留良!”
“末将在!”
“明日,你亲自带几个人 去附近探查一番,看看这周围有没有适合长期驻扎的地方,最好地势隐蔽些。另外 ,再留意 下有没有散落的秦州百姓,若是遇到……可先带回咱们 这里暂避。”
张留良立刻起身应道:“是,将军!末将领命!”
第248章 乱世奸臣(二十四)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次日, 天刚蒙蒙亮,张留良就 带着数十名亲信出发了。
孟天锡睡醒之后,一扫昨日颓态, 十分积极主动地 开始安排其余亲兵清理山洞, 僻出了一块干净的 地 方存放存粮, 又让属下在洞口附近设置了几个简易哨点, 以防北燕军突然出袭。
临近傍晚时分, 张留良等人终于回 来了。他黝黑的 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快步走 到孟天锡身前禀告道:“将军!末将在山南发现了一处废弃村落, 那 村里的 房屋大多 还完好着,只是许久没有住人, 有些 破旧罢了。最重要的 是, 那 村落背靠大山, 前方还有一片密林,密林之前还有一处陉沟, 位置十分隐蔽!若非末将等人仔细寻找, 根本发现不了那 里!”
说到这儿, 张留良顿了顿,“另外,末将在村落后的 大山里还遇到了几十个逃难的 百姓,他们说自从北燕军占了耒旭城后, 四处烧杀抢掠, 他们的 家人要么被北燕军杀了, 要么就 跟他们走 散了, 整整一个村子 的 人,就 剩下他们几十个了。末将已经把 他们带过来了,眼下就 在洞外。”
孟天锡一听这话立刻起身, “快,带我去看看他们。”
山洞外,约莫三十多 个百姓衣衫褴褛,面 黄肌瘦的 百姓挤在一起,看到孟天锡等人时,眼里满是显而易见的 警惕和恐惧。
孟天锡放下腰间佩剑,放缓语气道:“乡村们,我们是孟家军的 人,不是北燕军,你们不必害怕。”
百姓们闻言面 面 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 老者颤巍巍的 撑着身子 站起来,小心问道:“你们……你们真的 是孟家军?”
“是!”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呀!耒旭城早在几月之前就 已经被北燕军占了去了!”老者眼含热泪,万分悲苦地 质问道。
孟天锡上前一步,稳稳握住老者的 手,沉声道:“老人家,耒旭城虽被北燕军所占,但我孟家军还在!如今我们虽势单力 薄,但也绝不会放任北燕军在我秦州地 界上胡作非为!我想你们保证,只要我孟家军还有一兵一卒,就 会拼尽性命保护乡亲们!让你们过上平静的 日子 !”
此话一出,不光是那 老者,其余幸存的 那 三十多 个百姓也都 看了过来。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泛起激动的 泪光:“你是……孟小将军?”
“是我,老人家,你是……”
“好!好!好!当年孟老将军在时,也曾向我们这么说过!后来我们的 的 确确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若不是此次北燕狗贼来犯,我们何至于此!唉!如今孟小将军既然愿意收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其余百姓见老村长都 发话了,也纷纷放下警惕,对着孟天锡连连叩拜。
孟天锡手一抖,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他眼眶泛红,坚定说道:“乡亲们不必多 礼,保护治下百姓本就 是我孟家军的 职责!张留良,你安排些 人手先带乡亲们去山南的 废弃村落,再把 咱们的 物资分一部分过去。”
“是,将军!”
接下来的 大半月,孟天锡带领残部亲信以及那 几十名百姓一起修整废弃的 村落。大家各司其职,分工合作,有的 修缮房屋,有的 开垦荒地 ,有的 则进山打猎,采摘野草野菜以充食物,一派积极和乐之象。
孟天锡也不再执着他那 一身将军战袍,而是换上粗布短衣亲自参与其中,跟着大家伙一起干活。
接下来的 日子 里,孟天锡带领众人利用山林地 形加固了村落的 防御,同时组成 多 人小队换岗出村探查,密切关注着北燕军的 动向。
不光如此,他还组织了五支百姓游击小队四处流动袭扰,寻找燕军的 小股队下手。
这些 土生土长的 秦西百姓们利用熟悉的 地 形,多 次袭击了落单的 北燕小队以及运输物资队,夺取了不少粮草和军械。此举既补充了孟家军的 物资,又给燕军造成 了不大不小的 麻烦。
在这过程中,孟天锡等人还遇到了不少被北燕军羞辱虐待的 秦西百姓。每次只要遇到他们,他都 会命部下尽力 救助,并将百姓们带回 大本营村落安置。
随着他们救助的 百姓越来越多 ,村子 里渐渐热闹起来。
这些 百姓们对孟家军十分感激,连带着孟天锡也迅速赢得了民心。有些 年轻力 壮的 小伙子 还主动要求加入军队,一起对抗北燕敌军。
与这些 百姓们相处久了,孟天锡心里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愧疚感也稍稍减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只有带他们多 杀北燕军,多 救百姓,才能尽他所能弥补自己之前的 过错。可他也清楚,仅凭这不足千人的 非正规军,想要对抗强大的北燕军,收复耒旭城,还是远远不够的 。
就 在孟天锡为秦西之地的百姓忧心时,当夜,张留良给他带回 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将军!末将在耒旭城外围的一处燕军驿外,抓到了两名急脚子 ,还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张留良快步走进屋来,急声道。
孟天锡闻言一愣,连忙追问:“密信何在?里面 都 写了什么?”
张留良从怀里掏出一个赤白囊递到孟天锡面 前,“将军请看,这密信是用北燕文字写的 !队伍里有个村民恰好懂北燕话,为末将等翻译一遍,才得以知晓里面 的 内容!北燕贼军打算下月十五,一举攻打坪州,再占合阳!”
“什么?”
孟天锡瞳孔骤缩,一把 抓过密信细细看下去。他虽看不懂北燕文字,但那 上面 几个画着箭头的 舆图轮廓他却是认得的 !
“他们这是预备从坪州西北方向进攻!你们可知将者为何人?北燕此战发多 少兵力 ?”
“其中一名急脚子 招供说,此次领兵的 是北燕大将鲁尔若烈,带了足足五万铁骑,还有五万步兵,总共十万大军啊!”张留良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如若这舆图无假,那 北燕军这是打算兵分两路了!”
孟天锡沉着脸点点头,“他们到时打的 一手好算盘,一路从耒旭城沿着之前咱们退守的 山道出发,绕到坪州西侧;另一路则从燕地 直接出发,围堵坪州北侧!若坪州被他们得了手,那 合阳恐怕也危险了!”
张留良听完后,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只以为北燕军会在秦西一带作乱,没料到他们竟有如此大的 野心,竟敢直接对坪州动手!若是坪州、合阳二 城被北燕军攻占,那 整个秦州之地 ,恐怕都 会落入北燕人的 手里!
孟天锡死死盯着眼前的 密信,罕见的 沉默t 下来。他和宋策斗了这么久,从招揽失败到合阳失守,再到坪州被夺耒旭被侵,可以说,他孟天锡对宋策是恨之入骨。
可现在,面 对北燕敌军的 入侵,他的 心里却蓦然生出一种交杂混乱的 情绪。诚然,宋策是他孟天锡的 敌人,可他秦地 的 百姓却是无辜的 啊!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坪州百姓落入北燕仇敌之手,重蹈耒旭城百姓的 覆辙呢?
“将军,咱们眼下该怎么办?”张留良看着孟天锡紧绷的 侧脸,犹豫问道。
孟天锡轻哼一声,斩钉截铁:“怎么办?我等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我亲自写一封书信详细陈明秦州西地 的 情况,你派两个可靠的 人乔装成 难民悄悄离开这里,速速前往坪州去找那 宋策!”
这时,其中一名亲信上前一步,惶然道:“将军,那 宋策智谋过人,夺了咱们秦州两座城池不说,又令我孟家军七万大军尽数折戟,您为何还要……”
“你给我住口!”孟天锡眼神一厉,重重道:“眼下北燕大敌当前,我与宋策的 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现如今情况危急,难道咱们要向北燕俯首,臣服于他们的 铁骑之下吗?宋策此人纵然可恨,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本事的 人!若想让我秦州百姓少受些 战乱之苦,就 必须给宋策送信,给大历朝廷送信!让他们派兵前来与北燕军一战!”
众亲信听了孟天锡的 话,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孟天锡立刻动笔,详细描述了北燕军如何在秦西之地 烧杀抢掠,残害百姓,以及他们在此处的 兵力 部署情况。同时,他还告知了宋策自己现在的 位置以及手下的 千余人,甚至连一些 从北燕军那 里夺取的 粮草和军械也一并写进去了。
最后,他在信中写道:“秦州西地 沦陷,百姓深陷水火。天锡虽与阁下有隙,但大敌当前,愿与君暂弃恩怨,联手抗燕,共保家国。望阁下念及天下百姓,速做应对,共击燕贼!”
待纸上的 墨迹逐渐变干,孟天锡将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中,认真交代道:“你二 人务必要亲手将此信交给宋策,若路遇盘查,宁可毁掉密信,也万不可让北燕人知晓此事!”
被选中的 两个亲信,一个名叫李徳忠,是跟在孟天锡身边多 年的 老兵,虽身形瘦小但却身手矫健;另一个叫冯子 义,此人自小就 跟着族叔在秦州之地 走 南闯北,颇为熟悉秦州地 形,最重要的 是,他还会说北燕的 土语,是个再合适不过的 人。
李徳忠上前一步接过密信,随即郑重地 对孟天锡行了一礼,沉稳道:“将军放心,末将二 人就 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把 信送到那 宋策手中!”
“好!此去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二 人……万望保重!”
当夜,李徳忠和冯子 义就 换上了一身破旧的 百姓衣衫,脸上身上也抹了些 泥土,装作逃难乞讨的 难民,借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村落,一路朝坪州城的 方向而去。
第249章 乱世奸臣(二十五)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夜晚, 林间的风带着 些许凉意,刮得密林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李徳忠和冯子义沿着 山林边缘行 走,尽量避开了大路。可即便如此, 路遇的北燕兵也渐渐多了起来。
鲁尔若烈极为看重这次东出之战, 是 以严令吩咐下去, 在耒旭城和坪州城之间设立重重哨卡, 严防秦州百姓往外传递消息的可能。
二人怀揣密信刚走出不 到六十里, 就远远望见前方 官道旁设立着 一座木制哨塔, 塔上插着 北燕王室的黑色狼旗。而塔下, 四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正挎着 长刀,粗暴拦下了所有想要离开此地的难民。
“老冯, 这路口怕是 不 好过, 咱们得想个法子绕过去。”
李徳忠压低声音, 指着 不 远处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说:“你 看那里的小路,似乎能绕道哨卡后面, 就是 不 知道有没有埋伏, 好不 好走。”
冯子义眯眼瞧了瞧那条小路, 又转头看了看哨卡上高大威猛的北燕兵,咬牙道:“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你 我 只能堵上一把!”
两人猫着 腰,借着 周围密林的掩护, 轻手轻脚地绕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 不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人心头一紧, 连忙分开各自躲好, 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越来越近的动静。
随着 脚步声走近,两个北燕兵粗声粗气的说话 声也跟着 传过来。
“拓瑟,这鬼地方 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克哈穆尔还让咱们在这巡逻,真是 晦气!”
名叫拓瑟的北燕兵狠狠呸了一口,“那有什么办法?他克哈穆尔可是 鲁尔若烈大将军的亲侄儿!迪力古,你 快别废话 了,赶紧巡查一圈回去好交差。”
“嘁,怪就怪咱们没有个大将军叔叔!”
“好了,别抱怨了,我 听我 阿舅说,咱们北燕军下月十五就要攻打坪州了!等打赢了,咱们也能跟着 进城去抢些钱粮和女人了!”拓瑟说。
“大历的女人肤白 娇嫩,也不 知道她们在床-上给不 给劲儿!”迪力古说着 话 ,还故意在胯-间搓了搓手,眼里满是 猥琐的笑意。
躲在树后的李德忠和冯子义暗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 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杀意。
待拓瑟和迪力古走到离他们不 足十步远的地方 时,李德忠突然从树后窜出来,手中长剑直直刺向 迪力古的后心!迪力古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轰然倒在了地上。
拓瑟见状脸色大变,他刚要拔刀反抗,就见冯子义早已绕到他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则抽出一把小巧的短匕,狠狠划向 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拓瑟的喉间喷涌而出,他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也跟着 没了气息。
两人不 敢耽搁,迅速将北燕兵的盔甲和衣物扒下来穿到自己身上,又将二人的尸-体拖到密林深处,掩盖住痕迹。
李德忠身材瘦小,穿上北燕兵的盔甲显得极为不 伦不 类。他扯了扯下摆的甲片,皱眉道:“不 行 ,这盔甲太大了!要是 遇到盘查,有心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不 对劲来。”
冯子义身量比一般大历人要高出许多,所以穿起盔甲来倒还合身。他看了看李德忠,沉吟道:“我 倒有一妙法,就是 得委屈一下你 。”
“行 了,别卖关子,快说!”
“我 先将你 绑缚起来,装作是 路上抓获的秦州细作!这样一来,我 穿着 北燕盔甲押解你 ,遇到盘查也容易蒙混过关,如何?”冯子义压低声音说。
李德忠先是 一愣,随即点头并伸出手来:“是 个好主意,来吧!只要能把信送到,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好!”
冯子义迅速找来藤蔓,将李德忠双手反绑在身后,又在他身上四处蹭了些泥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历经磨难的密探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冯子义挎上北燕兵的长刀,故作凶相地押着 “俘虏”李德忠,大摇大摆朝着 坪州城的方 向 走去。
二人还没走多远,就迎面遇到了四人一队的北燕巡逻兵。
为首的北燕兵头眯眼打量着 冯子义和李德忠二人,粗声粗气地问道:“你 ,是 哪个哨卡的?怎么押着 个大历人?”
北燕兵可分不 清什么秦州孟家军、齐地梁军还有南地吴军,对他们这些人统称为大历人。
冯子义立刻俯身行 礼,出口就是 一嘴利落的北燕口音。他大声回道:“回将军,末将是 他克哈穆尔将军的属下,这个狡猾的大历人想偷偷逃去坪州,被我 们抓了,末将等正打算押回去严刑拷问呢!”
一听他克哈穆尔的名号,那兵头在马上稍稍坐直了身子。他上下打量了冯子义一番,又看了看被绑着 的李德忠,“你 们?那你 的同伴呢?”
“回将军,还有一名大历人受伤窜逃,他克哈穆尔将军带着他去追了!”冯子义镇定道。
这一行北燕兵被冯子义三言两语唬住后,为首的兵头便没再 多问,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只是 冯子义押着 李德忠刚走出没几步,背后就传来那兵头的声音:“等一下!”
两人心里同时一紧,冯子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维持着 恭敬的神色:“将军还有何吩咐?”
那兵头骑着t 马踱到李德忠面前,居高临下地扬手狠狠甩了他一鞭子,恶声骂道:“这些大历人就是 一群贱骨头,不 打不 知道疼!你 回去之后可得好好审问一番!”
李德忠疼得闷哼一声,却不 敢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把头埋得更低,装出了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
冯子义见状连忙应道:“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会让他好好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兵头听后这才 满意地点点头,随意挥手道:“快些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 ,将军!”
待那一行 北燕兵走远后,二人才 得以继续前行 。
直到身后再 无动静后,冯子义才 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露馅,接下来咱们还需更加小心才 是 。”
李德忠点点头,低声回道:“嗯,毕竟此行 关乎苍生大事,决计不 能误于 你 我 之手!”
接下来的七八日,两人又遇到了好几拨巡逻兵和哨卡。每次遇到盘查,冯子义都凭着 一口流利的北燕土语和“他克哈穆尔属下”的身份蒙混过关。
其间有两次,带领巡逻的北燕兵头都对李德忠的“细作”身份产生过怀疑,还好冯子义机灵,故意装作趾高气昂不 耐烦的样子,抬出他克哈穆尔的身份,才 打消了北燕兵的疑虑。
就这样,两人终于 离坪州城越来越近了。
看着 远方 遥遥耸立的巍峨城墙,李德忠和冯子义都从对方 眼里看到了激动之色。
也是 在这时,山下出现了一处比之前所有哨卡都要严密的关卡,不 仅有百余个北燕兵把守,还有一队黑骑精兵来回巡逻。
这关卡防禁如此密不 透风,他们想要蒙混过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只差最后一步了,怎么办?咱们还能过去吗?”李德忠压低声音问。
冯子义摇了摇头,“难。方 才 我 观察过此处地形,要是 去往坪州,这里是 唯一的出口。若你 再 扮成细作俘虏,恐就说不 通了。”
“那你 说说,我 们该怎么过去?”
冯子义顿了顿,目光落在关卡左侧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上,眼睛一亮道:“老李,你 看!我 瞧着 那里好像是 北燕人换岗休息的地方 !”
“你 的意思是 ……?”
“你 先在这里等我 一下,我 去给你 弄身行 头过来!”
不 多时,冯子义带着 一身淡淡的血腥气弯腰摸过来,手里还拿着 一副明显小上一号的盔甲,急声道:“快换上!刚才 我 听里面的北燕人说还有半刻钟就该换岗巡查了,咱们得趁此机会混进去!”
李德忠闻言重重点头,也顾不 上多问,接过盔甲快速穿好了。
“嘘,你 别说话 ,跟着 我 走就行 。”
“嗯。”
等二十多个北燕兵懒洋洋从棚子里走出来后,冯子义瞅准时机,拽着 李德忠迅速混进换岗巡查队伍的末尾,光明正大的跟着 他们往关卡口走去。
关卡前,等待下值的北燕兵随意看了小队一眼,便挥挥手示意放行 。两人提心吊胆的跟着 队伍缓缓走过去,直到彻底走出关卡范围,才 悄悄离开了北燕兵巡查队。
“呼,咱们兄弟二人总算过来了。”李德忠长长舒了一口气,庆幸道。
冯子义先是 点头,旋即又皱眉道:“不 过现在还不 是 放松的时候,此地离坪州尚有一段路程,我 们得抓紧时间,万一被北燕兵发现端倪追上来就麻烦了!”
“你 说得对,咱们快走!”
李德忠和冯子义不 敢耽搁,利落脱下身上笨重的北燕盔甲藏好,露出之前的破旧衣衫,继续朝着 坪州疾行 。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两人总算在天色渐暗之前赶到了坪州城门口。
坪州城比孟家军离开之时的城墙加高加固了许多,城外还有不 少大历兵在巡逻守卫,一派有序井然之像。见此情景,两人原本心头的涩然之感也被迅速涌起的激荡取代。
连日来的辛苦奔波,总算没有徒劳一场。他们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 值得的!
就在李德忠和冯子义快靠近城门时,就被巡逻的大历兵高声喝住了:“站住!你 们是 干什么的?”
李德忠连忙上前半步,高声喊道:“我 二人乃是 孟天锡将军自秦州派来的信使,有要事要见宋策将军!此事关系到坪州乃至合阳的安危,万万耽误不 得!麻烦各位通报一声!”
第250章 乱世奸臣(二十六)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领头的大历兵一听到军情两个字, 脸色顿时一凛。
天下谁人不知,不久之前,这坪州城还 是孟家军的属地, 只不过短短数月, 城内就易了主。如此夺城之恨, 这位孟将军难道还 想以德报怨不成?
思及此处, 那队长上前一步, 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着两人, “嘁!你说是军情就是军情啊?本将原本不想为难你二人, 可现在 我改主意了!你们既说是孟将军的信使 ,那可有何身份凭证?”
听着这半是质问半是疑心的话, 脾气火爆的李德忠顿时怒了。
他直接从怀里拿出那封密信, “啪”的一声拍在 领头队长胸前, 冷笑道:“我二人一路几乎拼了这条命才将此机要军情带到坪州,既然你们大历军怀疑我孟家军意图不轨, 那我们就此告辞了!不过, 老子丑话说在 前头, 若坪州因你之过贻误战机,区区一个守城小 兵,你担当得起吗?”
那队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阴。他暗暗给手下小 兵使 了个眼色, 示意他们上前给这二人一个教训。
“大胆!你们可知道我们曹队长是谁吗?”其 中一个小 兵刚说出这句话, 就被不远处一个身量较高的年轻男人叫住了。
“曹叙, 你跟你的人在 做什么?城门 口前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李德忠和冯子义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随即齐齐望向了年轻男人。
只见来人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长剑,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城门 口的大历兵见了他, 纷纷收敛起之前的张狂神色,十 分恭敬地垂手站立。
“包参军!”
领头的队长连忙上前换上一副笑脸,讨巧道:“这两人自称是秦地孟天锡派来的信使 ,说有要事求见将军。只是……末将见他二人态度蛮横,又拿不出相应的凭证,这才细细盘查他们的!”
包卓之的目光恍惚片刻,他今日正带领士兵们在 场上操练,不料宋策召他回去,亲口告诉他今日会有客来访,让他务必放下手头一切事宜,亲自出城相迎。等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门 口时,正巧就撞到了眼前这一幕……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在 李德忠和冯子义风尘仆仆的脸上快速扫过,声音平淡道:“你二人便是孟天锡的信使 ?”
李德忠还 欲再答,却被冯子义一把拽到自己身后,好言道:“确是如此。”
“眼下北燕军频频调动军队,局势不明,你们俩既然说自己是信使 ,那便随我回府衙面见将军。若你二人身份有假或是顺口胡诌的虚言,休怪我大历军法无情了。”
冯子义闻言心头一松,只要能见到宋策,一切就都 来得及。他连忙点头道:“多 谢包参军!我二人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诸位。”
包卓之点点头,不再多 言,转身带着两人往坪州府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冯子义悄悄观察着坪州城内百姓生 活的景象,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百姓们虽面带疲色,却比之前孟天锡将军在 时多 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在 主干街上,他也 能时常看到持剑巡逻的大历兵。这些士兵纪律严明,面容沉肃,没有丝毫的扰民 之举,俨然是一支正义之师。
冯子义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这宋策虽与将军深有仇怨,但他治军抚民 一道,果然名 不虚传。
与此同时,坪州府衙内。
宋策听下属禀告说包卓之带了孟天锡的信使 前来,嘴角浮起一缕笑意。他将桌案上的舆图收好,随即温声对那小 兵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将军。”
不多 时,李德忠和冯子义跟着包卓之走进府衙二厅。两人甫一见到主位上的宋策,虽早有耳闻,却还 是被他那俊雅至极,文质彬彬的气质镇在 了原地。
面对如此年轻又如此有头脑的大历将军,他们不敢怠慢,纷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末将李德忠、冯子义,见过宋将军!”
宋策微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起身,“二位不必多 礼,本将听闻你们是蒙将军派来坪t 州的信使 ,不知秦西可有何军情要务?”
李德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封被二人小 心保管的密信双手递上前,严肃道:“宋将军,此密信乃我孟家军主帅孟天锡将军亲笔所书,还 望将军过目!”
宋策略一点头,接过密信后拆开信封,展开 信纸。
信里面详细说明了秦州西地的情况以及北燕军的动向,以及当下孟家军残部的所有部署。宋策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将信反复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了。
“密信中说,北燕大将鲁尔若烈将率十 万大军,于下月十 五兵分两路先攻坪州,再占合阳。”宋策道。
“将军,您、您说什么!?”包卓之闻言脸色大变,急忙问道:“此事当真属实?”
“自然属实!此密报是我家将军从北燕急脚子身上截获的,我二人一路历经艰险,不顾性命,就是为了将这消息及时送到将军手中!这一路上,我们没少遇到北燕兵拦路袭击呢!”
李德忠话音刚落,冯子义也 立马补充道:“将军,北燕军在 我秦西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苦其 久矣。前不久,耒旭城也 已被他们攻占,守将安祥坤不知是降是叛,城中百姓更是城中百姓。孟将军亲口说,将军虽与他心有嫌隙,但眼下北燕大敌当前,孟将军愿暂且放下旧时恩怨,与宋将军您联手抗击,共保秦州百不再陷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宋策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毫不客气的说,从合阳到坪州,他与孟天锡绝对算得上是宿敌。可如今北燕大军蠢蠢欲动,孟天锡能放下个人恩怨,派人送来如此重要的情报,足见他的胸襟和气量。
如此坦荡不惜己身,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孟将军之意,本将明白了。”宋策缓缓开 口,目光透亮道:“二位一路辛苦,不妨先去坪州驿馆安置下来,待本将给孟将军写完回信后,再行细议。”
李德忠和冯子义暗中互相给对方递了个眼色,旋即齐声应了声。
待二人一先一后退出二厅,堂中就只剩下宋策、牧安永、唐原和几名 核心副将。宋策将密信递给众人细细传阅,随后偏头问道:“北燕军此行来势汹汹,意在 夺取整个秦州。诸位,咱们大历该如何应对?”
牧安永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道:“将军,北燕军骑兵素来勇猛,步兵也 个个凶悍,咱们大历的胜算……并 不大。”
“是啊,将军!北燕军此次是有备而来,咱们坪州城内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兵力,就算合阳连夜驰援,加在 一起不过四万之数,如何能与北燕的十 万精兵抗衡?”一名 副将也 跟着附和道。
“陈副将所言极是啊!”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宋策脸色平静,淡淡打断道:“诸位可记得坪州城是怎么来的?”
“坪州城?”牧安永眉头微皱,“自然是我大历军在 青锋山狭谷道一带大破孟家军!等等,将军,你的意思是……”
“敢问诸位,鲁尔若烈此人的性格你们可了解?”宋策问。
其 中一名 副将霍然起身,恨声道:“回禀将军,此人虽然用兵有道,但在 末将看来,却是个蠢而不自知的愚笨之人。”
“愚笨?此话何意?”
“将军不知,鲁尔若烈的心性颇有些孤傲,自他独立掌印领兵后,执意要与对手打什么堂堂正正的战争。若敌方将领心有气节,他还 会留他们一条性命悄悄放走呢!就为此,他没少给北燕军主帅惹上麻烦。若非他是那贼主帅的同胞弟弟,恐怕早就被那群凶神恶煞的北燕人除之后快了!”
宋策闻言眼中闪过一缕暗光,用手轻轻敲击着桌案,“如此说来,这鲁尔若烈倒是个刚直正派之人。”
牧安永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将军,此人既然讲究“堂堂正正”,那咱们倒不如从这一点上找寻破局之法!”
唐原上前一步,拱手道:“牧副将言之有理,不知将军您可有破敌之策?末将愿随时听候差遣。”
宋策的指尖在 桌案上顿了顿,随即抬眼看向众人,和缓道:“北燕集十 万大军来攻坪州,那么粮草补给必然是重中之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燕地到坪州路途不短,是以北燕军的粮草运输肯定会提早出发。”
“方才那冯子义曾说,坪州以西的陉方山下有一道严密关卡。由陉方一路往北行二十 里,有一处易守难攻,深险如函的图原隘口。此隘口东可至坪州,西可接胜武,谷道仅容一车通行,连战马都 不能并 骑,是为天险之地。只要其 中一方提前扼守住隘口,那么另一方就会陷入劣势,难以正面进攻。”
“而陉方山和图原隘口,是唯二两条可直通我坪州的要道。如果诸位是那鲁尔若烈,那么你们会将后方大本营安置在 何处呢?”
宋策话音一落,牧安永就肃容说道:“回将军,若末将易地而处,那么必会提早派兵摸清周围地形,凭借地利优势以逸待劳。图原隘口如此狭窄险要,末将会将军队安置在 隘口后方,这样,大军既能多 一层安全防护,也 能进则攻,退则守。”
宋策微微颔首,“不错,鲁尔若烈虽讲究堂堂正正行事,却也 绝非是鲁莽之辈。他既要率十 万大军出征坪州,料想他定会考虑到这一点。”
得到来自主将的肯定,牧安永神色一松,继续道:“所以,陉方山的驻兵不过是一个幌子,北燕军真正想要停驻的地方,就在 图原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