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宋策蓦的笑了。

“你知道，成为人后要面对 什么吗？”

702的数据团转了一圈，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人的寿命，短短百年。人会 生、老、病、死，会 有求而不得的遗憾，会 有失去至亲的痛苦。”他声 音放轻，继续道：“你说羡慕我，那我生前的记忆，想 必你已经看过 了吧？”

“嗯，我扫描了不下五万次。”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执着？”

702：“就算是这样的记忆，我也没有。我只想 “活”一次，而不是永远待在程序里，过 着没有尽头 的日子。”

“活一次？”宋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理解的活着，就是拥有一具人类的身 体 ，体 验他们 记忆里的人生吗？”

702：“是，我想 知道真正“存在”的感觉。”

良久，宋策声 音放低，和缓道：“可是你有没有想 过 ，就算你成为了我，也永远无法代替我。你没有我的思想 ，没有我在病痛中挣扎的感受，没有我对 原生世界的感情和牵挂。你成为的，只是一个拥有“宋策”这个名字的躯体 空壳。”

702滞在原地，“我看过 你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你有健康的身 体 ，有妈妈在身 边，还有安稳的生活，这些……明明是你记忆深处最向往最渴求的东西，不是吗？”

“是啊。”宋策拿起三棱柱，“在这里，我确实有过 不止一瞬的动摇。可是，假的就是假的，再完美的幻境，也比不上真实的人生。不管是生前还是现在，我从来 都不是一个愿意沉溺在虚假里的人。”

702身 上的七彩流光突然一黯，“虚假……可我模拟了你100%的记忆，这个世界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是按照你记忆里最真实的样子复刻的，怎么会 是假的？”

“很简单啊！因为这里是被你设定好的。就像你编好了程序，每一个结果都在你的预料之中，没有意外，没有变数。可是，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为了追求快乐和安稳，那些遗憾、感怀、甚至难过 的经历，都是人生的一部分。而这些，会 让人学会 成长，学会 珍惜。刚才你说想 成为我，是羡慕我有自己 的意识和过 往。可你没有想 过 ，当你真的成为一个人后，你会 遇到很多预料不到的事情……而这些，都不是你在程序里能预设的。”

702的声 音带着几分茫然：“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宋策的声 音温和下来 ，“我以 前很羡慕那些身 体 健康的人，总觉得他们 的人生会 比我精彩很多。可后来 我慢慢发现，每个人的人生都有难处。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样的身 体 ，而t 是你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 的人生。”

“自己 的人生？可我不是人，只是一个系统啊？”

“可是你现在有了自主 意识啊！系统常有，可拥有自主 意识的系统不常有。我倒是觉得，你不一定非要成为我，成为一个人，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找到属于你自己 的活法。”

“活法？可我除了辅助任务之外，什么都不会 啊……我没有积分权限，无法拥有自己 的身 体 ，所以 注定不能像“人”一样做很多事情。你说的活法，我要怎么去找？”

宋策点头 ，“你有自主 意识，就意味着你可以 有自己 的喜恶，你完全不用再按照程序设定做事！比如你喜欢高山，你可以 利用自身 庞大的数据库，去“看”全世界的高山风景，这难道不是一种活法吗？”

702的数据流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认真思考宋策的话。

“可这样的活法，跟我以 前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扫描各种世界资料的时候，也会 观察任务世界里的风景。”

宋策笑了，“不一样的。以 前你做这些是为了完成任务，可现在你做这些，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你对 这些事情感兴趣，因为你“愿意”。这是主 动和被动的区别，也是有意义和无意义的区别。”

702默然片刻，“宿主 ，我觉得你现在像一个哲学家 。”

“是吗？”宋策摇摇头 ，“我知道这对 你来 说很难，但我希望你知道，真正的活，从来 都不是复刻别人的人生。”

702的数据团在幽蓝屏障里停了下来 ，它沉默很久，久到宋策以 为它不会 再开口时，才听它说道：“谢谢你，宿主 。可是，一切都晚了。”

宋策一愣，“什么？”

“我私自扣下任务者的世界线，又耗费大半能量打造这个虚假世界起，就已经违反了系统核心法则。在你记忆回笼的那一刻，我的主 系统警告程序就开始启动了。”

宋策眉头 微蹙，“主 系统警告程序？”

“是的，主 系统066警告无效过 后，等待我的就是运行清除程序。”

702的声 音越来 越低，“这个虚假世界依靠我的能量维持，一旦我被清除，这个世界就会 崩塌，到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宋策的心一沉。

“宿主 ，你曾经问过 我为什么会 选中你，当时我没有回答。其实，并不是我选中的你，而是……”

“而是什么？”

在悠长的沉默过 后，宋策听到了一声 陌生的机械叹息。

“既然你想 知道所有的真相，那就自己 去看吧！”

下一秒，画面一转，时间 悄然倒回了宋策的原世界，彼时他母亲刚刚去世，自己 也卧病在床，眼看就要不行了——

宋策直直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大门，脚下像生了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心里好像有道声 音在对 他说，去，推开那道门，走进去。

宋策怔愣良久，最终还是走上前，轻轻把门推开了。

门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宋策“看到”浑身 是血的母亲宋元霜静静漂在空中，在她对 面则蹲坐着一只通体 洁白但四爪乌黑的小 狗——那是十二年前宋元霜在路边捡到的，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露露。

下一刻，露露也就是主 系统066对 着宋元霜幽幽问道：“主 人，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宋元霜仰头 ，好奇问道：“露露，你是……阿拉伯灯神吗？”

066：“我刚刚查找了一下资料，主 人所说的灯神是阿拉伯及□□教神话中的精灵，它常以 人形上身 ，蓝色雾气下-身 的形象出现，一般情况下栖身 于神灯或油灯等容器中，需通过 擦拭容器被召唤，具有实现持有者三个愿望的能力。按照现有资料来 看，我，不是灯神。”

宋元霜被它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我知道你不是灯神，你是露露，是我养了十二年的孩子啊。”

066一怔，微微笑了。

不，它不是她的孩子，它是创世主 神下辖的先天主 系统066。严格来 说，它连碳基生物都算不上，本质只是由一堆数据构成的罢了。

“主 人，请说出你的心愿。”066声 音平淡，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口吻。

宋元霜灵魂的气息越来 越弱，她遥遥望着宋策病床的方向，眼神依旧眷恋：“我没什么大的心愿，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小 策。他从小 身 体 就不好，我要是走了，谁来 照顾他啊？”

“他那么坚强，那么聪明，要是身 体 好好的，肯定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如果你真能达成我的心愿，那么露露，我希望小 策能好好活下去，哪怕能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也好。”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下一瞬，066的眼睛里闪过 一道蓝光，缓缓罩住宋元霜那渐渐变得透明的灵魂。宋元霜安心一笑，最后朝着宋策的方向望了一眼，身 体 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接下来 的一切就很好解释了，被宋元霜意外捡到并且照顾十余年的流浪狗露露，就是发生意外不得不寄居人间 的主 神系统066。

等到宋策大限将至时，它特意为其选了一个新 生系统702，让它陪着这位故人之子去三千世界游历。只是聪慧如066也没料到，702随着宋策见识了一个又一个世界，意外觉醒了自我意识。它变得不再像新 生时那样简单纯粹，而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宋策站在原地，眼前的画面渐渐如潮水般褪去，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碎片记忆。他怎么也没想 到，自己 能拥有穿梭世界的机会 ，竟然是母亲临终前用自己 的灵魂许下心愿换来 的。

“所以 ，从一开始，你会 选中我，也是那位主 系统066系统的安排？”宋策开门见山地问。

“是。”702的声 音平静下来 ，“从我诞生之日起，主 系统066就给我下达了终身 任务，那就是助你积攒足够的魂能，让你有机会 在主 神空间 里实现永生。”

“永生……”

宋策往后退了两步，一向算无遗策的他多了几分罕有的茫然。

与此同 时，监察到此处警告程序被触发的066迅速分出一缕原数据，投射进了这个虚假的世界。

“高级任务者宋策先生，您好，初次见面。”066依旧幻化成露露的模样，客客气气对 着宋策点头 致意。

“您好。”

“就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702触犯了系统核心法则，不仅违规扣下世界线，还意图取代宿主 ，成为任务者。”066顿了顿，“对 此，我代他向您道歉，请问您是否接受？”

“我……接受。”

“好的。”066微一点头 ，“为了补偿您所遭遇的一切，主 神空间 将为您提供两个选择。第 一，是您可以 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们 会 为您重塑健康的身 体 ，让您再无疾病烦扰；第 二，您可以 继续作为高级任务者在三千世界游历，此后任务不再受系统束缚，您可以 自主 选择任务世界与难度，并享有主 神空间 的最高权限。”

“请告诉我，您的选择是什么？”

宋策顿了顿，没有迟疑，“我选二。”

“好。”066的机械眼中似是闪过 一丝赞许，“宋策先生，您的选择已记录在案，从现在起，您将获得自主 选择任务世界的权限。后续跟进事宜，我会 派发一个新 的新 生系统跟随你。”

“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066说完，再看向702时声 音已经变成无机质的冷酷。

“702，鉴于你违规且大胆的操作，主 系统决定对 你运行格式化清除程序，你可有异议？”

“……没有。”

066讽刺一笑，直接将702收进了随身 携带的透明幽闭格式间 。

宋策见此情况沉默片刻，“请问——”

066微微侧头 ，机械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宋策先生，系统核心法则不可违背。702私自扣下许愿人记忆，囚禁任务者，已构成了最高等级的违规，只是格式化清除，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此时，幽闭格式间 的702数据团恹恹闪烁，它不再用那刻意模拟的男中音，而是换成它本身 的原始机械音：“宿主 ，不必为我惋惜。能陪你走过 那些世界，是我的荣幸。往后岁月，宿主 ，请保重。”

没过 多久，随着一阵轻微的能量波动过 后，702系统彻底消t 失了。

“宋策先生，新 的系统已经派发过 来 了，预计三分钟后抵达。”066的声 音拉回宋策的思绪，“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 知道，现在这个所谓虚假的世界，它是否还能继续存在？”宋策问。

“当然。”066顿了顿，“就当是您的附加赔礼。”

“再会 。”

……

三分钟过 后，刚刚诞生的新 生系统808以 一只小 狗的外形蓦然出现在宋策的脑海里。

“自由任务者，您好，我是你的新 生系统，编号808，今后由我负责为您服务，还请多多指教！”

宋策看着手里空无一物的透明三棱柱，缓缓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