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疯犬酒店
第二天天明, 露露踏入安心医院时,遇见了田妙莹。
田妙莹扬起笑脸,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燕麦棒。
露露偏头, 田妙莹把燕麦棒塞他手里, 对他眨了眨眼,小声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她走了,露露把燕麦棒翻过来, 看见配料表上不含巧克力和可可,收入口袋。
往前走, 他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
黄振毅和另两个助理见了他,纷纷同他打招呼, “来了啊,早。”
露露余光警惕地后扫。
这不是他们平常对他的态度。
黄振毅穿上裤子, 拍拍露露的肩。露露猛地转身面朝向他。
见青年下颚紧绷,黄振毅退了半步, 举起双手:“你别误会。”
“昨天拉你,因为人家是客人, 我们也没办法。”他解释道,“他昨天在诊室里说的话,我们也听到了一点。哪个兽医听了都恼火的。”
“我也想揍他,可真没那个胆子。”远处的男助理敬佩道, “小露,刮目相看啊。”
“院长看了监控, 她和我们一样,都站在你这边。”
露露嗅到了善意,身体稍稍放松。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 继续换自己的衣服。
“嘿,中午一起吃个饭啊。”黄振毅叫他,“昨天我们仨群殴你一个,不好意思啊。”
露露瞥过他,他又乐呵呵道,“不过三个也没拉住你,你之前做什么的,怎么力气那么大。”
吱呀——
露露关上衣柜,整了整领口。
他带上那根燕麦棒往外走,“不用,我有事。”
他的态度依旧,没有任何转变。
还以为能和他不打不相识的三人对着冷漠的背影,略显尴尬。
露露出了门,遇见经过的女麻醉医师。
“呀,小露呀。”她止住匆忙的步伐,从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吃早饭了么,给。”
露露弯眸,“谢谢您。”
“不用谢,”女麻醉医师玩笑道,“以后我遇上了蛮不讲理的顾客,你帮我揍他就行。”
“当然,”露露真诚道,“卢琦医生允许的话,您叫我的名字,我立刻过去。”
“哎呀,还要卢医生同意哦~”女麻醉医生捏着嗓子调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看着这一幕的更衣室三人愈发沉默。
这人对男女双标的程度,根本不是中央空调、花花公子可以形容的了。
等露露走远,年纪最小的男助理嘀咕:“他是恨男吗。”
“谁知道,他自己不是男的吗。”
露露这一早上收获了全院的问好,就连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吕施安都对他点了下头。
露露收了一兜小零食,把含可可的单独放在左边的口袋。
今天卢琦是下午的班。
她下楼的时候,一眼看见了站在树前的露露。
那棵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裸.露在寒风里。
他穿着和树同色的风衣,立在褐色的枝杈下,看见卢琦出现,圆眸霎时迸发出炽热欢喜,一派勃勃生机。
他朝卢琦跑去,手伸进右侧口袋,捧出一把小零食给她。
卢琦在那一把七零八碎里看见了眼熟的包装,“同事给的?”
露露点头,把手往前又伸了点。
卢琦捻起了颗奶糖,“谢谢。”
她和露露往医院走去,“你上午没去上班吗?”
“去了。”
“那怎么回来了?”
“我来接你。”露露看着她笑,“你今天是下午才上班。”
卢琦拆开了那颗奶糖。
露露打量她吃糖后的反应,“你喜欢吗?”
“嗯。”卢琦半敛眼睑,“甜甜的。”
他们走过天桥,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医院。
嘴里的糖化了一层,奶呼呼的甜味从齿间蔓延至身体。
卢琦停下了脚步,露露很快察觉,跟着停了下来。
他侧身,疑惑地看向她。
卢琦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手,捻住了露露的衣袖,轻轻、轻轻地扯了扯。
露露顺着那微乎其微的力道,靠近了她。
怀里一沉,他被卢琦抵住了肩膀。
她靠着他,额头抵在他肩上。
“谢谢。”她的嗫语被风掩埋,但露露听见了。
“我昨天不该那样走掉的。”她说。
露露下巴触碰到了她暖呼呼的头顶。
这个姿势太不礼貌,极具挑衅和羞辱性。
他瞬间有些慌神,将头扭开,努力远离卢琦的头顶。
下巴残留着她发丝留下的痒意,露露心跳如鼓,可他不能避开卢琦的拥抱。
她似乎是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的冒犯,露露松了口气。
他尽量扭头,把自己最为脆弱的喉咙暴露在卢琦面前,贴着她的口鼻,让她张口就能碰到,用以表明自己的诚意。
卢琦埋在露露的怀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他为她打了客人,在全院的目光下被警察带走,送她回家,又被她丢在楼下。
卢琦以为,他多少会有点不高兴,却没想到一出门就又看见了特地回来接她上班的露露。
他对她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卢琦抬眸望向他:“你怎么都不生气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目光坦然,眼角眉梢都浸泡着爱意。
卢琦呵出一口白气。
她茫然:“小露,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问题露露有无数个答案:“你很善良,不欺凌弱小,富有责任感,温柔体贴,坚韧细心,知书达理,永不言弃。”
卢琦扑哧笑了出来,“这都是什么啊。”
“你救过我。”优雅的嗓音覆盖了她的笑,他凝望她,眼底是卢琦不解的深情。
他俯下身,贴着卢琦的额头,“卢琦,你是一切。我的器官、血液、神经、头颅全都属于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卢琦睁眸。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像是在安心医院初次见到露露时,她的心脏蔓延出了震撼。
她的身体、情绪深系于他,仿佛他们真的已经认识了很久,有过一段难以忘却的经历。
这一刻,卢琦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失忆。
“你…”
“你总是在难过,”她的声音和露露同时响起,青年蹙眉,流露悲伤,“你爱护环境、怜悯动物、对人有礼,你如此完美,这个世界却总是在伤害你。你不喜欢这里,对吗?”
这话题有点奇怪,露露对她的认知也很奇怪,但卢琦大概理解了他想问什么。
她垂眸,“我的家人全都去世了,都是因为我出的意外。”
“我也知道他们救下我,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
“可因为我,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要是我在这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她抿唇,“那也太没有良心了,是吧。”
露露低头,脖颈贴着她冰凉的面颊。
他想她开心,只要她开心,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要他再死一次,他也乐意至极。
“我明白了。”他说话时,喉结在卢琦眼尾轻轻滚动,“待在这个世界,你会不开心。”
卢琦笑了下,从他怀里退开,“是不是有点中二了。”
她示意他往前走,“我随口说的,别放在心上。走吧,上班。”
她笑了,愿意动起来,露露立刻跟上,回以她明媚的笑。
他小心地推着她、捧住她,如一团跳动的明火,试图用自身的高温去支持明明灭灭的火苗,祈求她能旺盛些、再旺盛些。
去了派出所一趟,露露不仅没有被医院问责,反而提升了同事关系。
没有人敢像他这么做,但所有医生和助理都不会反感他的做法。
事发当晚,院长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强调了兽医规范,鼓励员工勇于反对违反行业行规、社会道德的行为;也叫露露去了办公室,和他聊了许久。
露露乐意和女性聊天,从办公室出来,他情绪不错,又看见卢琦在门口等他。
“还好吗?”她关心问,“院长没说什么吧?”
露露摇头,高兴地朝她靠近,“你在等我吗?”
“嗯。”卢琦颔首,“一起走吧。”
她担心刚跨毕业的小露会对自己的职业失去信心,回去的路上劝慰道,“大部分客人还是很尊重我们的,但毕竟是服务业,偶尔是会遇到比较强硬的客人,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你在担心我?”露露笑。
卢琦点头,她真怕小露因为这件事,放弃了学了六年的专业。
“不用担心,卢琦。”青年弯眸,瞳中却无多少笑意,“我会摆平,让一切回归秩序。”
这话令卢琦不安,“你要做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没有正面回应,一味甜蜜地笑,“别担心,我不会做你明令禁止的事情。”
伤人的犬会被政府安乐,她反反复复警告他绝不能“吠吼”、“扑咬”。
他不会违悖她的指令。
医院的工作确如卢琦所说,大多数时候是和平的,这个冬天除了那位姓赵的男人以外,再没有出现过太强硬的客人。
很快就是年关。
吕院长在安排过年期间的值班人员表时,先安排了外出培训的值班表。
在群里报名参加培训课程的一共是五个人:吕施安、黄振毅、田妙莹、卢琦,还有新来的小露。
酒店位置有点偏,没有直达公交,吕施安提出开车带大家过去。
卢琦拒绝了。
她发现田妙莹在看自己的脸色,对她摇头,“不用顾虑我,你去坐吕医生车吧。”
田妙莹犹豫:“可小卢姐你…”
卢琦悄悄指了指露露,田妙莹比了个OK:“懂,懂了姐。”她不当电灯泡就是了。
她立马奔向吕施安,“吕哥,捎上我吧。”
吕施安颔首,“当然行。”他目光越过田妙莹,看向不远处的卢琦。
卢琦转身,走向露露。
青年流露的笑意刺伤了吕施安,他沉默地收回视线,与之升起强烈的担忧。
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快到了诡异。
卢琦对男人的态度由来已久,她之前并不认识小露,这样的进展实在太过蹊跷。
吕施安看了诊室监控。
小露出手惩治姓赵的男人没什么不妥,但单臂举起一个两百斤的男人,脸上不见一点吃力,这就十分恐怖了。
恐怖的不只是小露的力气,他出手的方式也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样的人,面对无理取闹的顾客时,第一反应是锁喉?
吕施安心情凝重。
他想找机会和卢琦谈谈小露的问题,可不知道是最近太忙,还是卢琦有意回避,他总是找不到机会。
吕施安猜得没错,卢琦的确是在故意避着他。
最近几次和吕施安独处都是不欢而散,加之露露的存在,卢琦想要回避尴尬和麻烦。
她拒绝了吕施安的车,计划和露露坐地铁到附近,再打车前往。
两天一夜不需要多少行李,卢琦只带了充电宝、睡衣,用自封袋装了点个人卫生用品。
兽医专业从本科开始就有不少外出实践,卢琦家里常备着一沓实验室和医院用的自封袋,它比普通自封袋便宜,密封性也更强。
收拾屋子里的时候,她看见了露露送她的那根项链。
培训课上应该遇不到多少小动物。她迟疑了一下,把项链戴去了脖子上。
很素的一根铂金细链,吊着个亮闪闪的小环。不惊艳,是个不会出错的礼物。
卢琦对着镜子摆弄了下那颗小环,初见这份礼物时她觉得小露有心,现在却觉得却有些单调,和小露表现出来的感情不太匹配。
反应过来这想法有多不礼貌,卢琦拍了拍两颊,让自己清醒点。
这是小露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在她都没想到要准备纪念礼物的时候,他先准备了。有这份心意在,送什么都是好的。
她收拾了自己的小包,第二天一早,下楼时果然看见了露露。
不管卢琦多早出门,露露总是先一步等她。
“早上好。”他接过卢琦的包,一眼看见了她脖子上的铂金项链。
是吕施安企图套去卢琦脖子上的项圈。
注意到他的视线,卢琦触碰了下脖子,“合适吗?”
露露挑剔地皱眉,“看起来很脆弱,随时会断裂。”
卢琦笑了,“这不是你选的么?”
露露一顿,这才想起来他复刻了吕施安的礼物,用以向他宣告卢琦的主权。
所以,这是他送的那根。
露露更不满意了。
他无比后悔,早知道卢琦会戴上它,自己一定不会捏造出这么脆弱的项圈。
“怎么了,”卢琦疑惑,“我用你的礼物,你不高兴么?”
“是的,它配不上你,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项链。”露露说,“我会送你更好的,现在把它丢掉,好吗?”
“说什么呢。”卢琦哭笑不得,“这哪里不好了,很简洁,我很喜欢。”
露露眉心紧锁,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好,”卢琦无奈,“那我等着你,等你送我更好的项链后,我就不戴这条了,可以么?”
露露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准备到了目的地就给卢琦造一条最好、最适合她的项圈。
项圈很重要。
很多狗认为狗绳是最好的东西,代表出门散步;但对露露来说,项圈的意义更加重大——
它意味着,他有了一个家。
他时刻佩戴卢琦给他的最好的项圈,而他也会尽己所能回馈卢琦一条完美的项圈。
培训酒店建于海边,远离市区。
两人坐地铁到终点站,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公交,卢琦招了辆出租车。
她坐进车子,和师傅报了地址,想要放包的时候发现露露紧紧贴着自己。
卢琦往外侧坐去,露露立刻跟着挪了过来,与她不留一丝空隙。
两个人,愣是只坐了后排的三分之一。
“干嘛呀。”卢琦被挤得不行,推了推他,“过去点儿呀。”
露露偏头看了她一眼,奇怪她的反常。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再是狗了。
他于是慢慢地挪去了车座的另一侧,眉峰微皱着,很不习惯在车上和卢琦分得这么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了,调侃道,“呦,这么稀罕呢。咋不干脆抱身上呢。”
卢琦有点脸热,不好意思地笑笑,旋即就听露露冷硬道:“闭嘴。”
司机愣住,悻悻扫了眼后视镜。
要不是看对方人高马大,早骂起来了。
卢琦拍拍露露膝盖,用眼神惊疑地询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露露反握住她的手。
他露出和煦的微笑,体贴入微地捂住她冰凉的手指。
卢琦蹙眉,眼神示意了下前面的司机,还是想知道露露态度恶劣。
露露没有回答,他柔情蜜意地望着她,仿佛刚才语气冰冷的人不是他。
因为这一插曲,车上再没人说话。
司机将两人送到酒店大门,下了车,卢琦立刻追问:“你刚才怎么了,人家没有恶意。”那种说话态度,一点儿都不像她认识的小露。
“我知道,”露露直截了当地承认,“我厌恶的是他们整个群体。”
“为什么?”
露露数不清卢琦对这些司机道过多少次歉。
细小之后,露露神经受损,卢琦每周带它往返邻省看病。
那半年是细小遗传性最强的半年,细小病毒不仅传染狗,同样传染猫和貂,因此卢琦打车时都要先问一句司机。
家里养宠物的司机,她会道歉退单;
家里不养宠物的司机,也很可能载养宠物的客人。
卢琦随身携带着一瓶次氯酸,她告知司机露露的情况,会在下车时帮车里喷次氯酸消毒。
大部分司机不能接受。
委婉些的皱着眉,为难说:
“这狗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