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程煜舟挽起笑,“什么?”
“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我么?”程煜舟惊讶,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喜形于色。
“对啊,”李雨菲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圈,“你看我的眼神都没有光了,一点儿都不像平常的你。”
又不可能是她不好看了,那只能是他有问题。
程煜舟微愣,随即垂眸,“抱歉,一想到在你面前输给了宋晓娜,我就有点难受。”
“你还在想这个?”隐瞒了神牌的事,李雨菲稍有心虚,她挽住程煜舟的胳膊,“宋晓娜多得是歪门邪道的阴招,偶尔输给她一次不丢人。”
“别难过了昂。”她拉下程煜舟的领带,让他低头,“来,我亲一下,开心吧?”
程煜舟再不开心,听她这么问都忍不住笑。
“乐了是吧。”李雨菲捏了把他的脸,“别再想她了,看看我,我多赏心悦目,多看看我,心情好。”
“谢谢。”程煜舟弯眸展眉,“我心里好受多了。”
李雨菲大方摆手:“嗯昂,那你看吧,随便看。”
不过也不用像小学那样,午睡都睁着眼睛使劲瞅她。
两人去了宴厅,这次的第一名果然是宋晓娜。
前三名奖励的依旧是谷子,关键在于第一名的奖赏。
蚂蚁打开了虚拟地图,询问宋晓娜要哪块领地。
那只承载着众人信仰力之和的水晶球再度出现,里面的傻子比上一轮多了不到一倍。
水晶球离得太远,上面也无刻度,很难看出具体数值。
可按照时间来算,上一轮7天,这一轮14天,虽然这一轮没有处决,但弥撒的考勤率高达99%。
宋晓娜疑惑,14天信仰力怎么看起来比上一轮7天的量还少了点?
燕子绕着水晶球飞了一圈,饶有兴趣地问下方的程煜舟:[嘎,这里面真的是信仰力吗?]
程煜舟抬眸看它,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他用眼神告诉燕子:这里面是它需要的东西。
[我没看错,你果然有成为[骗子]的潜力。]燕子嘎嘎笑了起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和主人提一提你。]
程煜舟眯眸,无声唇语:谢谢,我的荣幸。
要搞懂这个世界的机制,他必须全力往上攀爬。
站到足够的高度,才能看清整体情形、知道自己身处何位、又该往哪儿去。
水晶球很快消失不见。
宋晓娜没有抓拍到,它似乎刻意在模糊数值,不想让他们看得太清。
又打赢了一场仗,底下的人群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新的领地要置办什么。
讨论了许久,有人问:“宋小姐,您决定好要开什么店了吗?”
“刚才听了下大家的想法,无非是些生活便利方面的内容,而目前的庄园已足够满足大家的生理需求。”宋晓娜道,“我还是坚持把机会用在实战上。”
她问神父:“有没有针对非人生物的道具店?”
她没有说“恶魔”,而是强调了“非人生物”。
程煜舟面不改色,没有插.嘴。
“你是想要圣器或圣水么?”
李雨菲睁眸,什么东西?
宋晓娜也是一愣。
[圣器][圣水],听着像是游戏道具。
可若是连道具都有两种类目,那最初的教义就不可能只有简陋的三条。
[圣器][圣水]这个概念出现的十分突然,前期没有任何提示和铺垫。
这不像是他们此前未挖掘的情报,倒像是这座庄园在渐渐细化、渐渐完善——
它在成长,它在自我发展。
“能帮我们分别介绍下么?”她问。
“当然。”
圣器圣水都是能有效攻击恶魔的道具,圣器即是兵器,圣水则是药剂。
神父讲解时,都以恶魔举例。
宋晓娜拧眉,她最关心的不是如何杀恶魔,而是如何杀死程煜舟。
可无论她如何询问,是否能攻击恶魔以外的非人生物,神父都没有正面回应。
“那我能否保留这次的机会,之后再决定领地?”宋晓娜问。
“领地是女神在当下权能里予以你最高的赞赏。”神父淡漠警告,“姊妹,不要太过贪心。”
宋晓娜理解。
在权能1时候拿到的奖励,等权能10时去兑奖,相当于白赚女神9个点。
“那我这轮放弃。”宋晓娜道。
“什么?”底下的人们错愕,“宋小姐,您是不是听错了,神父说这轮不要,你的机会就没了!”“是啊宋小姐,别浪费啊!”
连李雨菲都有点着急。
群体利益放一边暂时不提,开一家店,每天什么都不做也能有1个信仰值的进账。
宋晓娜,她会不会算账啊!
宋晓娜叹气。
她都那样反复警告了,这些人还是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各位,”她再次重申,“你们认为,这座庄园的目的是什么?”
人们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它希望我们建设它,它希望自己繁荣、强大、向外扩张。”宋晓娜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遂它的意?”
这座庄园在成长,而他们显然就是它成长的养料。
开发圣器、圣水固然对抵抗恶魔有帮助,但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给这座庄园当免费的兵丁。
他们要的是出去!是离开这里!
众人语塞。
“距离我上一次提醒你们才过去两周,你们又忘了么?”宋晓娜脸色极差,她实在是有些受够了这帮蠢货。
从出生开始,宋晓娜只与能跟上她节奏的精英交流,来到这里,她已经极尽耐心,努力拉低自己的下限,一而再再而三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们不要忘记核心目的,结果却还是如此——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好了,这就是我的决定,我不需要这份恩赐。”她努力压制,语气还是泄露了两份不耐烦的强硬。
“可是…”有人犹豫。
这是十四天才可能出现一次的机会,是所有人辛辛苦苦打赢圣战才换来的,就这样放弃,未免太过浪费。
不等他们开口,宋晓娜已然走下台。
她彻底认清,对牛弹琴毫无用处,无论解释什么,都是白白浪费口舌。
神父并不在意,“女神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她的奖赏,她不领取,别人没有代她使用的效力。
李雨菲抱胸,“她还是那么自我。”
程煜舟回应:“这也算是她的风格。”
“什么风格。”李雨菲不屑,“上回你都是让大家投票决定。”
被夸奖的程煜舟扬唇,“毕竟是要一起生活下去的邻居,他们被困也有我的原因,我希望能尽量符合所有人的心意。”
李雨菲余光追着宋晓娜,发出了一声“咦?”
“她怎么就走了?”
程煜舟随着她一同看向离开宴厅的宋晓娜。
她眉宇间的烦闷清晰可见,他挑唇,“刚刚结束一场圣战,也许她得到了什么新的情报,要整理一下思绪吧。”
李雨菲顿时噤声,一边摸了摸包里新拿到的阿波罗牌,一边心虚地瞟了眼程煜舟。
哪是理思绪,是理牌去了。
她也得找个时机告诉程煜舟,她“偶然意外”地捡到了一张新牌。
“晓娜!”迪安紧追着宋晓娜,“晓娜,你等会儿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剩下的人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朝程煜舟走来,“郑先生,您看这……”
“宋小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人忧心忡忡道,“可这一轮的难度明显强于上一轮,这么难得的机会,她不用,下一轮要是提升难度,我们可怎么办?”
程煜舟歉意道,“我也非常担心,但这毕竟是她的奖励。”
“宋小姐也太固执了。”
“是啊,她一点儿不听听我们的想法。”
“虽说是她的奖励,可没有我们,圣战靠她一个人能赢?”
程煜舟摆手,“各位冷静,神父还没走,我马上去找她。要是能赶在舞会结束前说动她,我们就带着她一起回来,如何?”
李雨菲立刻瞪向程煜舟,开什么玩笑,他要去劝宋晓娜?她批准了吗?
“好好,您赶紧去劝劝她。”
“对,让她再考虑考虑吧。”
“我也不能保证什么,”程煜舟无奈笑道,“要是我没有及时回来,大家就另想办法吧。”
他拉着李雨菲离开了会场。
一出门李雨菲就甩开他的手,“你疯了,你要说服宋晓娜?”
程煜舟食指比嘘,冲她眨了下眼,“不,我只是找个理由和你离开。”
她今晚璀璨若星,程煜舟不忍她的时间耗费在乏味嘈杂之中。
程煜舟难得这样活泼,流露出两分少年意气。
这份生动熟悉而陌生,成年后李雨菲再未见过这样的程煜舟,而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快乐的程煜舟,便也是十五岁的少年模样。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记不得了,倒是15岁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情。
那天,他们在小区的羽毛球场打了一个下午的球。
坐下来休息时,程煜舟和她隔得很开,他说自己身上都是汗,不想挨着她。
他一个劲儿地远离她,最后直接站起来不坐了,她也不知脑子抽什么风,他越是抗拒她就越要挨着他。
她强行把他拉回来,岔开腿坐在他腿上,抓着羽毛球拍套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顺理成章的亲吻。
她热都热死,哪顾得上暧昧,纯粹是拿羽毛球拍勒他脖子。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让我多话!”那是她最嚣张霸道的年纪,李雨菲自己回想起来都有点胡搅蛮缠。
那也是程煜舟最意气风发、最自信开朗的年纪,他求饶了两句未果,伸手挠她的侧腰。
李雨菲叫了起来,又痒得忍不住笑:“别碰我,走开!”
“是你不许我走开的。”他笑,“不能说话不算数。”
“呀!你好烦,好讨厌啊。”
他们在休息室里胡闹,又笑又叫了半个小时,那时的程煜舟连额角眉梢的汗水都在恣意快活地闪闪发亮。
现在,在轻缓的夜风下,李雨菲似乎又看见了十五岁的程煜舟。
“算你机灵。”她说着,又遗憾地看了看自己从头到尾的妆造,“说是舞会,从来也没跳上。早知道就不弄了,白瞎我费事。”
“怎么会。”程煜舟不忍她扫兴,想了想,“菲菲,跟我来。”
他带着她回了七楼,推开一直紧锁的商务会客餐厅。
“来这里干嘛?”封门太久,屋里全是闷滞的气息,“吃饭回屋就行。”
程煜舟打开通风,扭头对她道,“菲菲,这两间会客厅,原本是为你留的舞蹈室。”
李雨菲一愣。
她抿唇,看着如今摆满桌椅、装饰的包厢,“那你现在带我来干嘛。”
“物归原主、完璧归赵。”程煜舟弯眸,“你看——”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顷刻间,如奇迹的魔法般,屋内乏善的商业摆设化为乌有,沉闷的墙纸褪去,两间餐厅打通了隔墙,合二为一,又将上层的储物室融合,形成挑高七米的开阔空间。
股股黑烟在空中四窜,精灵般改造着这里。
奢华的水晶吊灯垂落,枣红色的木地板蜡光漆亮,青铜的艺术雕刻爬上墙柱,繁复的帷帘系在落地窗旁。
夜色、月亮,与□□的玫瑰都闯入眼帘。李雨菲掩唇,被这场魔法秀惊艳得难以说话。
这个场地容不下乐团,但放得下一尊古典唱片机。
唱针落下,唱片缓缓转动,金漆的实木喇叭传出悠扬的前奏。
程煜舟退后两步,俯身伸手,“我的挚爱、我的太阳,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共舞。”
李雨菲捂住嘴唇,头皮发麻,“啧,能不能正常说话。这时候你倒不羞耻了。”
程煜舟一顿,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么……尊贵美丽的三中附小第一公主殿下,我请求与您共舞。”
李雨菲踩了他一脚,“死了就说不了人话吗?”
她笑骂着,伸了脚,也伸了手,将手搭在了他掌上。
程煜舟满眼含笑,他拉过她,大旋转至舞厅中央。
“我永远捍卫这个称号。”他在水晶吊灯下凝望她,“在‘李雨菲’三个字前,我先认识的是它。”
七岁那个下午,他在泥土与青草、汗泪与绝望的闷窒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一把推开窗,从他头顶跃下。
她不曾理会狼狈的他,大步经过,压在他身上的恶意却纷纷畏惧地散逃,如小鬼惧怕骄阳。
那时程煜舟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记住了她对宋晓娜说的:
「给我道歉!」
「承认我第一公主的地位!」
“你真烦。”
这称号和小学的Q.Q空间一样,是能说的吗!
放在真正的公主身上,这都属于宫廷秘辛、是绝对的禁忌,李雨菲恶狠狠地又踩了程煜舟一脚,“闭嘴吧,跳你的舞!就你记忆力好!”
程煜舟嗌嗌发笑。
搁置了十数年的舞伴,分离所带来的生疏还没走过前奏,就在目光交织间融化。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从前,待明月高悬、唱片止转,玫瑰的香气变得馥郁浓烈,他们挽手回到房中。
李雨菲从浴室出来,坐在餐桌前托着腮,等程煜舟做他们的夜宵。
火鸡面配炸猪排,再加两杯菠萝啤。
脱下高贵的晚礼服,往肚子里塞最地摊的垃圾。
程煜舟劝了两句,李雨菲顶开他,让他别扫兴。
她兴致勃勃地拿了手机拍照,程煜舟问她之前的食物怎么不拍,她说垃圾食品比健康食物更出片。
调完滤镜,看着手机里的成图,李雨菲突然意识到,她交过那么多男朋友,好像没有一任会做漂亮饭。
他们大多是点外卖,或是猪食一样煮一锅。倒是也有会做健身餐的,卖相一般,而且只会做健身餐。
程煜舟,那么忙的大少爷,怎么能中西美食都精通?
他是爱好美食,平常有空了就在研究怎么吃么?
李雨菲放下手机,倒扣屏幕。
她当然明白程煜舟为什么和其他男友不同。
他想要的是与她结婚,是成为她的丈夫,是一辈子与她生活。
这个男人认真地默默准备了一切,和他一起留在这里,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
……难过!难过死了!这下没法过了!
李雨菲粗喘着,来不及抹去额上的汗,汗水流入眼睛,刺得她不停眨眼。
她多希望眼前这一幕只是自己眼花。
分针迈过了59,与时针归于零点。
第三次圣战结束,月亮被黑云掩埋,庄园之中,满眼尽是肆虐的恶魔。
他们输了。
两轮胜利后,第一次,人类败给了恶魔。
第134章 第三十五章 失落庄园
圣战输了。
聚集在礼拜堂里的人们首先感到了茫然。
没有人知道战败的后果。
他们会如何?他们会死吗?
蚂蚁不在,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心头的疑惑。
礼拜堂里只有一半的人在,气氛异常凝重。
转折点是在下午三点左右。
第三次圣战一开始,众人就明显察觉到恶魔变强了。
早上六点, 结界出现破口, 由上一轮第三名拿着谷子镇压;
然而随后不到两个小时,东南、西北、西南三处同时出现了破漏。
这一次的入侵十分严重,程煜舟消耗了所有谷子, 李雨菲也使用了新到手的阿波罗牌。
早在第二次圣战结束后第三天,她就像程煜舟透露了这张牌。
当天程煜舟便组织了一场短会, 公示了李雨菲的新牌,告诉大家庄园内有遗落的神牌, 鼓励每个人积极寻找。
宋晓娜适时出来,展示了她绑定的两张新牌, 并和大家讲解了绑定机制。
初听这一消息,众人兴致冲冲, 然而一直找到第三次圣战,也就只有一个人发现了新牌。
谷子消耗完, 依靠新牌,第二次的破漏姑且压制。
宋晓娜在分组上作出了些调整,但不久,结界再度出现了破口。
一次两次是意外, 第三次就再不是偶然。
显而易见,原来的分组已不适用第三次圣战, 每个小组的信仰力之和低于恶魔,才会不断出现破漏。
宋晓娜紧急重新规划了新的分组。
骤然大规模人员变动,交接过程青黄不接,结界登时四处漏风。
旧的小组分解, 新的小组又尚未就位,暴动突发,离新小组近的人员急忙跑向新组,才出发的人员自然掉头返回旧组。人群节奏霎时被打乱。
各组人数参差不齐,新小组等不到人齐,旧小组又失去了原有成员,组与组之间混乱融合,庄园霎时乱作一团,中控亦失去了人员分布信息,再无法总揽调配。
和第一轮溃散后一样,宋晓娜第一时间通知往城堡汇合,但这次的入侵非比寻常。
第一轮的前半场,程煜舟用负面能量强行削减了恶魔数值,这一次,他把压制的那部分还了回去。
入园以来,除第一周受到惊吓外,随后的两次圣战都获得了胜利,且无人牺牲。
两次圣战赢得了四周的安全期,长达一个月的小镇生活令人们习惯了闲适,以为这次也不过是坐着驱赶恶魔而已。
有信仰力的保护,恶魔也并非面目可憎,都是常见的动植物,人们难免松懈。
直到这一次,看见被罂粟侵蚀精神的同伴变得疯癫、看见有人被鸟雀撕啄下血肉、看见有人被扇贝整个儿吞入壳中……死亡的绝望、被虐杀的恐惧以及失败的崩溃彻底击垮了人群。
轮椅零落地倒在地上,他们仓惶奔逃,杯弓蛇影的惶恐让大脑失去判断,一有恶魔出现,人们便拼命亲吻神牌,全然不顾队友是否已经使用了技能、也全然不顾这一数量的恶魔是否用信仰力就足以防御。
牌技大量重复、浪费,令人类的陷入更大的劣势之中。
溃败如洪,颓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他们只得瑟缩在建筑物内,三五成群地紧锁房门,不敢踏出一步,更别提听从广播向城堡汇聚。
下午开始,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海底火山喷发,过量的黑雾充斥着怪谈,燕子眼中的世界几乎漆黑一片,看不清路。
它大为震撼,一切果如程煜舟所说,他的怪谈没有像露露和宫白蝶那样后期迅速疲软。
四周的平缓期后竟真的迎来逆跌,达到了庄园怪谈开始以来的最高巅峰。
即使燕子用不着这些负面能量,它也忍不住对程煜舟惊叹连连。
这个看着平静温和的亡灵,做的事却凶得厉害。
截止第三轮圣战日结束,分散的人群都没能彼此汇合。
目前最大的人群聚集在城堡礼拜堂,一共二十三人。
恶魔力量再强,这个数量的人群也足够冲破黑暗,但此时此刻,二十三人分散为了三个区块,各自为营地僵坐着,谁都没有动作。气氛沉重而紧绷。
三个小时前,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争吵。
宋晓娜提出要立刻出门搜救。
这个合理正当的计划,却遭到了质疑和反对。
“大家都劝你不要浪费机会,你偏不听!”眼睁睁看着丈夫被罂粟卷走的中年女人歇斯底里咆哮,“我们求你开店的时候,你那么清高,现在哪来的脸命令我们!我们都是按照你规划的小组、按照你的指示做的,我们那么相信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你总觉得我们被洗脑,只有你一个人清醒!”
有男人愤怒道,“让你开店你不开!你没参过战,总玩过游戏吧,前期开点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连这种常识都不懂,你揽什么瓷器活,谁要听你瞎指挥!”
“大家冷静一点儿!”迪安焦头烂额地劝说,“谁能想到这次恶魔那么强!晓娜她是人,不是神,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你们推举她指挥的,前两次她难道没有为你们带来胜利吗?”
宋晓娜冷眼看着愤怒的人群,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前期的贡献,只看到了眼前的失败。
“那是侥幸!”有人大喊,“她这种目中无人的女的,不知道听取意见,早晚倒霉。她那是为了我们吗,她是为了她自己能出去!”
“已经有人被她瞎指挥害死了,我们不可能再信她的鬼话。”
“谷子都没了,就剩三个小时,每个人最多使用六七次牌技,这次不可能赢了!我们还是待在这里,至少能保证不死。”
“我把话放在这里,”中年男人踏上桌子,义愤填膺高呼,“如果战败需要找人承担惩罚,那一定是她的责任!”
他脖子暴起青筋,唾沫横飞地指着宋晓娜,“她浪费了我们上一轮辛辛苦苦得来的胜利。你们看看她的样子,有一点忏悔、一点自责吗!以后每一次我们获胜,如果第一名的奖励落到她手中,那都会白费!这种人就是祸害,必须承担责任!”
“喂!”李雨菲都有点听不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你又为大家做了什么?用得着这么过分吗!”
失去丈夫的女人登时尖啸:“你老公没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谁说的,我老公…”早死过了!
李雨菲差点把这话说出口。
一直作壁上观的程煜舟立刻挡在李雨菲身前,“大家都冷静点,责任稍后追究,重要的是眼下。我理解各位的痛苦,但这个困局不破,伤亡会越来越多。”
“郑先生,您说的对。”一名戴眼镜的中年人拨开人群,走到前面,“但我认为,接下来还是换个指挥官比较好。
“倒不是质疑宋小姐的能力,只是现在人们大多情绪激动,失去的信任恐怕很难重建。”
这话还算客观,人群立刻响应,“对!”“换人!”“不行就下去,让郑先生这样的人来组织。”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程煜舟为难道,“但时间真的不多了,我没有力挽狂澜的把握,冒然指挥大家出动,一旦增加伤亡,会更加打击我们的自信心。”
“目下这个残局我也是有心无力。”他望向众人,“如果各位有什么好主意,请不要吝啬地说出来。”
“郑先生太谦虚了。”“您就说说您的想法吧,您肯定有思路。”
“是啊,您先说说您的,要是我们都觉得可行,就按照您的计划来,现在这个情况,输了也怪不到您头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程煜舟身上,宋晓娜站在圈外,沉默无言。
迪安担忧地拉她,被她甩手振开。
已被程煜舟洗脑的傀儡,宋晓娜绝不敢接触。
似乎总是这样,中学开始,只要她和程煜舟同席出现,聚光灯便永远照在程煜舟身上,而她则总是蒙在他的影子下。
宋晓娜不想找借口,可事实就是程家方方面面都过于强大,根本不是他们一家旅游公司可以比拟的。
很多人都劝她,以她的基础,能和程煜舟同席,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宋晓娜也明白这一点。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抬眸,冷冷看着人群中的青年。
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怎么就不能再死一次!
冰冷憎恨的目光里,闯入了一道明艳的身影。
宋晓娜一愣,见李雨菲朝她走来,二话不说拽着她往角落走去。
“干什么!”宋晓娜低呵,将手甩开。
“干什么?我还问你在干什么呢!”李雨菲压低声音,“你那些牌呢?用啊!”
宋晓娜垂眸,“我还没想好要把它们分给哪些人。”
“那你自己用啊!”李雨菲瞪眼,“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行!”宋晓娜一口否决。
“为什么不行?”
“我……”宋晓娜深深呼吸,她看向李雨菲,“我随时有可能消失,这些重要的资源不能压在我身上。”
李雨菲纳闷:“你怎么就要消失了?”
“他不会留下我的。”宋晓娜余光瞥向程煜舟,“我本以为第二次圣战后,他就会有所行动。”
可程煜舟迟迟没有对她出手,这十分不符合常理。
“我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总之那些牌不能全花在我身上。”她反过来对李雨菲道,“如果我不在,或是行为举止出现了异常,你应该知道凶手是谁。”
“你想得也太多了吧。”李雨菲不高兴,“我知道你俩看不惯对方,可这么多年你们不也是一个学校读下来了?他不理你就行了,用得着弄死你么。”
“呵。”宋晓娜抱着胳膊嗤笑,“那样最好。可要是我真的不在,或者举止异常、变得不再像我了,你一定要小心他。”
“昂?”
“我怀疑,他有操控心灵、给人洗脑的能力。”
“哈?什么东西?”什么洗脑,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别忘了,普绪克不止是灵魂女神,也是心灵女神。后者的特质比前者更加重要,普绪克还未成神时就拥有连美神都嫉妒的心灵之美,而你的牌技却没有一点与心灵相关的内容。”
“我推测,这份能力不是消失,而是被人偷走了。”
“等下,”信息量太大,李雨菲理解不能,“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迪安就被…”注意到程煜舟往这边看了过来,宋晓娜收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雨菲挑眉,“你以为在我面前说程煜舟坏话会有用吗?”
她可没忘记,昨天宋晓娜还联合了三个壮汉,疑似要包围她。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宋晓娜沉声,“你就这样不信任我?”
“哈,这问题真好笑,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在演出前把我衣服剪破的女人说的话?”李雨菲叉腰,另只手掩唇,“你当时是怎么对我来着的——‘opps,真幸运啊雨菲,你这次不用上台丢人了’。这是人话吗!宋晓娜你是真贱啊。”
“那你呢?当着整个后台的老师同学,你直接把我全身衣服撕了,我几乎就要当众走光,你有什么好计较的!”
“要不要脸啊!你不干坏事我会报复你吗?”真有病吧她!“没把你裸.照发校园网,都是我太仁慈善良。”
宋晓娜不想纠缠,结束没完没了地翻旧账:“行,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一定要重视客观事实。”
李雨菲不耐烦,“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以为我是傻白甜女主啊,恶毒女配随便挑拨一下,我就和男友反目?少杞人忧天了你,赶紧解决眼前的恶魔才是要紧!”
她还真演普绪克姐姐演上瘾了,怎么一直撺掇她。
她才不上套,在宋晓娜问题上,她永远和程煜舟一致对外。
“你确定?”宋晓娜锐利地直视她,“我们的首要目的真的是解决恶魔么?”
“不然呢?”李雨菲震惊,“眼前这关都过不去了,还想什么未来规划。”
宋晓娜不以为然,“你是觉得,只要一次失败,我们就会死?
“别忘了,是你告诉的我,这里会有复活类的机制,不会出现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与程煜舟遥遥隔空对视,冷冷扯起嘴角,“不要弄反供需关系了,李雨菲。是这座庄园需要我们,而不是我们需要这座庄园。它怎么会舍得我们死。”
李雨菲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宋晓娜口口声声说程煜舟要害她——
程煜舟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哪有空去害宋晓娜。
至少目下,宋晓娜既没有死,也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被精神操控,她依旧是李雨菲熟悉的模样。
还没有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算到程煜舟头上。
李雨菲不会轻信挑拨,可宋晓娜冷硬坚毅的姿态让她有了些迟疑。
她不像是在口若悬河、无的放矢。
李雨菲琢磨着,等有空了问问程煜舟的想法好了。
时间所剩无几,局面已无可挽回,众人索性放弃。
凌点一过,星月无光,黑云没有散去,整座庄园依旧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奇怪的是,窗户外面的恶魔却全都消失了。
“结束了吗……”
“失败也没事?”
人们惴惴不安地相互询问。
“你们看《圣约》!”
“信仰值…降了?”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急忙打开自己的《圣约》。
所有人的金色信仰值都降了10-20不等,这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扣除金信仰。
“这是怎么回事!”
“胜利了最多加5点,失败了怎么扣那么多?”
“为什么扣的是金信仰!”
惊疑之中,有人叫道,“出现新的内容了!”
翻到第三页,最新那条胜利的规则下,出现了极度恶毒刻薄的字句:
[八、你是无能的米虫,是可憎的懦夫!你辜负了女神、背叛了信仰!
从恶魔围绞中惊醒的女神悲伤不已,她拼尽全力,为子民重置了战场。
拿起武器!拿出勇气!立刻回到战场!]
“什么意思?”“重置?”
“又要来一次?”
“这次谷子都没有了,我们不可能赢的!”
“不仅没有谷子,连我们的信仰值都低了,这怎么可能赢?”
“大家不要慌!”程煜舟高呼。
他不再推辞,站了出来,热锅上蚂蚁般的幸存者立刻看向他。
“既然重新来过,那一定是有获胜的办法,不然重置毫无意义。”程煜舟道,“我姑且有一点思路,但首先需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我想立刻行动出发。”
“郑先生有思路了?”“什么办法?”
“现在外面没有恶魔,我先去一趟广播站,通知其他人过来。”程煜舟道。
“您一个人去?”
“我和我爱人一起。”程煜舟说。
“两个人也还是太危险了,”不少人应和,“我们同您一起吧。”
“那最好不过。”他笑道,“谢谢大家。”
“不用那么多人去。”宋晓娜倏地开口,“我和你们一起。”
周围的视线顿时微妙起来,夹杂着咒骂。
程煜舟倒是没反对,“可以。其他人要是想跟着一起出来看看情况,我也非常欢迎。”
他说完,立刻走出七.八个中青年。
离开城堡,外面果然不见一只恶魔,但再往前去,就能看见结界外扎堆的动植物。
战局重置后,结界自动修复,一切重新开始。
“抓紧!”程煜舟交代几人一声,“赶在新结界破坏之前!”
赶至广播站,程煜舟用广播通知其他人:恶魔暂时退去,立刻前往礼拜堂,若老年人和儿童行动不便,也请派一名代表前来汇报情况。
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外出,但每个组群至少有一个胆大的,能赶来为他们提供情报。
尽可能统合了能联系上的人员,程煜舟迅速在地图上标注了分布情况。
“以在场47名人员为样,这一轮平均每个人被扣除了13点信仰值,2-5人的小组,最少一组降低了24点,最多一组降低了59点。”程煜舟凝重道,“不仅如此,目前已知的牺牲人数也有4位。”
听他这么一分析,众人愈发胆战心惊,“这可怎么办?”“要是再输,不会永无止境地打下去吧?”
“各位先别急,既然有重置机制,就证明一定有胜利的几率,否则这个机制就没有意义。”程煜舟再次重复了先前的话,“我有两种猜想。”
“一是,恶魔的力量与信仰值成正比。
“这三轮,恶魔的力量递增,是因为我们的信仰值也在递增。因此,我们这一轮战力下降,恶魔的力量也可能下降。”
“这会不会太乐观了?万一不是呢?”
“是啊,也没什么证据,说不定就是一关比一关难呢?”
“这一条确实没有证据支撑,但第二条猜想,我还算有把握。”
“是什么?”
程煜舟打开《圣约》,“圣战产生的原因,是[女神将在每个第七天陷入休憩,恶魔乘虚而入]。但是各位,新规则明确提到了[重置]的是[战场],而非[时间]。”
“今天,是第八天了。”
有人一头雾水:“所以呢?”
有人骤然反应过来:“[从恶魔围绞中惊醒的女神悲伤不已]……女神已经醒了!”
程煜舟颔首,“女神已经苏醒,我认为我们可以试试祈祷。”
“祈祷?”
“这座庄园内的祈祷从未被女神忽视,”程煜舟认真道,“即便是‘罪人’,在刑场上的祈祷也会得到女神的原谅和救赎。试试看吧。”
“这确实是个办法……”“那快祈祷吧!”
人群中很快陆续响起各式各样的祈祷声:“女神,帮帮我们。”
“女神救命,我们每天都准时参加弥撒,每天吃饭喝水前都在感恩你啊。”
“美丽、勇敢、正义、善良、坚韧、强大的普绪克女神,发发慈悲,求您显灵吧。”
甚至有人直接开始诵读《圣约》。
不知道为何,李雨菲始终很不习惯众人祷告的场景。
尤其是身边的程煜舟,他明明是个无神论者,这座庄园里的神话元素对他来说不过是艺术风格,可怪谈打开以来,他总是一副虔诚的姿态。
眼下,他亦半垂着眼睑,真挚诚恳地礼赞祈祷。
她不喜欢他这样,走火入魔了似的。
李雨菲正犹豫是否跟着一起祷告,忽然,众人手中的《圣约》发出金色光芒。
众人惊喜地打开《圣约》,就见封面内侧,显示信仰值的下方跳出了一行金红色的文字:
[女神听见了你的声音,她将回应你的虔诚,赐予你她座下的力量]
这行字下,还有一行金红色的文字:
[感恩女神](信仰值-3)
不等众人疑惑这两行文字的具体含义,一位习惯指读的老阿姨手指触碰到了[感恩女神]四字上。
顷刻间,她手中《圣约》金光亮起,金色中镀上了一层红意。
那金红交织的神光与触发牌技时的光芒如出一辙。
礼拜堂内,彩绘玻璃前静默矗立的女神雕像下,有玫瑰荆条如出洞之蛇,向外蔓延探出。
众人辟易退开,他们已不止一次见过女神座下的玫瑰荆条。
每一次处决,那些荆条都会死死束缚住受刑者,变幻为惨绝人寰的刑具。
骤然看见了这根荆条,所有人惊惶后退。
它没有向前太多,在神像之前纠结缠绕,慢慢编织出一道魁梧高大的人形。
暗绿色的荆条越聚越密,那人形也越来越鲜明。
最终,一朵鲜艳欲滴、如血妖冶的玫瑰,在人形胸口绽放。
光辉闪过,绿色的荆条化作金色的铠甲。
人们愕然看见,一尊威风凛凛的金甲骑士出现在神座之前,铠甲之间镌刻着玫瑰纹样。
它朝老阿姨走去,每一步都金戈鏦鏦,沉冷肃杀。
众人纷纷退开,老阿姨捂着心口,吓得苍白若纸,一动不敢动。
下一刻,距离她不到两丈的骑士单膝跪下。
没有言语,它如一尊旧时代的兵器,冰冷俯首,听候调令——
作者有话说:
老阿姨抚心口:哎呦呦,新作病剥我哈粗来。
为什么我每一本里说方普的阿姨,都是江浙沪阿姨。
因为我只会这个(悲)
第135章 第三十六章 失落庄园
如程煜舟所说, 正式圣战失败后,重置战中,女神是清醒状态。
她得以回应信徒的呼唤, 赐予他们击退恶魔的力量。
一个金甲骑士3点信仰值, 这个价格相当公道,比李雨菲的轮椅还便宜一个点。
不过,它扣除的是金色信仰, 而非灰色信仰值,且属于限量品, 每个人限的量还有所不同。
100信仰值为界限,金信仰每100点可多兑换一个金骑士。
程煜舟、宋晓娜为首, 共有八人可以兑换两个骑士,其他人只能兑换一个。
即使是一个, 其威力也相当惊人,扇贝坚硬的壳在它们的剑下挺不过三五分钟便支离破碎。
程煜舟立马集结了分散各地的人员, 重新分组。
他制定的轮班比宋晓娜多出一轮,休息次数更加频繁, 并直接减免了老人体弱者的中间轮次。
有了金甲骑士的加入,重置战结果还算顺利,但过程相当煎熬。
前面那场败仗消耗了人们太多的心气精力,精神高度紧绷、肾上腺素飙升之后, 又是24小时从头来过——这样的强度,即便是体力充沛的健将, 亦或者宋晓娜这样的加班狂魔都被透支得一干二净。
拖着疲惫的身躯,倚靠骑士的力量,这漫长的两天终于结束,当黑云散去, 月色显露的那一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瘫坐在地。
他们耗费了如此大的力气,却被扣掉了两位数的信仰值。
即便身心困乏,不少人依旧强撑着在早上七点前来到了广场。
蚂蚁没有出现,宴厅也没有举办舞会。
他们前往礼拜堂,得到的却是两天后又要展开圣战的噩耗。
《圣约》第八条下出现了新内容:
[九、为解救苦难中的子民,伟大仁慈的女神分出了神力,疲惫不堪的女神将在第三日陷入沉睡,战败的信徒们,请务必守护好女神的领地,切勿再令女神陷入黑暗的魔爪!]
身体酸痛、疲乏不堪的人们尚未从两天的鏖战中回神,也尚未接受圣战会出现牺牲的事实,骤然看见这条新规,如当头棒喝。
没有舞会,也就没有新的奖励补给;
信仰值被扣,下一次要么输,要么继续花费信仰值买骑士。
无休止的圣战榨干了人们的耐心和心力。
第四次圣战开始前的两天,整个庄园死气沉沉,激化出争吵与矛盾。
燕子见过的负面情绪多是恐惧、绝望,它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量的“累乏”。
第四次圣战前夕,它啄了啄窗户,让程煜舟前往露台。
[我要走了。]它说。
程煜舟惊讶,“才一个月而已,您不多留一会儿么?”
燕子老成地叹了口气,[你不需要我的指引了,我对你很放心,得赶紧去开拓新的怪谈。]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通常来讲,我们是不会回到原来的怪谈的。]燕子说,[但我确实很好奇你的怪谈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一眼,但大概是很难了。]
已成型的怪谈会引来[世界的爪牙],再度回去,风险太大。何况,它也不确定自己之后会飞向哪里。
两边时间流速不等,也许等它再回来时,这个怪谈里的人类已经是第三代了。
“您有命在身,我就不强留了。”程煜舟颔首,“祝您一路顺风,也请一定代我向主人致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亲自向祂表达感谢。”
[这就是我愿意回来看你的原因。]燕子扇了扇翅膀,[那么多领主,只有你懂得感恩。]
它往后跳了两步,[我走了,你再接再厉吧。]
程煜舟目送燕子出了怪谈,狠狠松了口气。
它是他无法掌控的高位存在,如今走了,威胁暂时少了一个。
接踵而来的圣战没有给人们喘息,为了弥补失去的信仰力和谷子,人们被迫再次兑换骑士。
3点又3点,6点金信仰就有些贵了。
部分人不愿意花费,人们爆发了争吵。
一切平安时,争吵只停留在口头;
结界出现破漏后,争执立刻升级为肢体冲突。
李雨菲看向宋晓娜,宋晓娜抱着胸,全然一副旁观者的冷眼姿态。
她不是不能理解宋晓娜的心情,进庄园以来,宋晓娜一直尽心尽力地搜集情报,站出来领导指挥。
尽管李雨菲也不赞成她浪费了一次开店机会,但宋晓娜并不是恶意坑害他们。
只一次决策失误,所有人便对她恨之入骨。
换做是李雨菲,她也撂挑子不干。
宋晓娜倒不是在置气,只是人们已对她怨声载道,将目前的困境全部算在了她头上。
她这时候出来说话,只会是火上浇油。
宋晓娜不仅在观察局面,更在观察程煜舟。
按目前的趋势推测,程煜舟似乎是想要打造一个繁荣热闹的金丝笼。
他自己无法离开这块土地,于是或隐瞒或哄骗了李雨菲留下来,与他在这一同生活。
基于这一猜测,宋晓娜和迪安商量了刺杀程煜舟的计划,不是用刀用枪,而是尝试将他推出结界。
迪安失败了,没能带回实验结果,但宋晓娜依旧坚持自己的猜想。
她相信结界对程煜舟来说一定有特殊限制。
问题在于,程煜舟将李雨菲软禁在身边便罢了,为什么还要带上那么多游客一起囚禁?
在看见那个积蓄了所有人信仰力总和的水晶球后,宋晓娜登时反应过来:
这不是程煜舟有特殊癖好,而是他需要他们。
他的力量、这座庄园的运行依靠什么维持?
至少从表面来看,需要信徒的信仰。
人类是程煜舟力量的来源,程煜舟比任何人都希望庄园里的人好。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制造恐慌?
人们的争吵聒噪刺耳,隔着两方代表,宋晓娜仔细观察着中央的程煜舟,按捺住心中的急躁,努力冷静思考。
矛盾激化到这步田地,她不认为是程煜舟无能所导致。
他绝对有控场能力,何况他还夺走了李雨菲的心灵操控。
他有劝和的能力,也有劝和的时间,却在第四次圣战前的两天里什么都没有做。
眼下这场火.药味十足的闹剧,对程煜舟有什么好处?
“我们不像你们财大气粗,你们各个信仰力都是三位数,3点对你们来说不痛不痒。”不愿支付的反对派喊道,“要是灰信仰,我们花就花了,大不了之后吃的差一点、住的烂一点,但这是金信仰,扣了就没了!本来我们信仰就低,以后还怎么打?”
“是3点,不是30点!”以程煜舟为首的劝说派恼火道,“一天弥撒就赚回来了。现在不花还谈什么以后,今天就没命了!”
“那你们多出啊!能者多劳,你们不是能买两个吗,就算是把我们这里的补上了呗。”
“凭什么我们信仰值高就一定要多出?说这话你们有良心吗,就知道坐享其成!”
“收入高的多交税,全世界的国家都是这么规定的!”
“这里没有国家,只有我们!”
“你们自己说的,只是3点而已。你们那么高信仰值都不愿意多出,凭什么要求我们!你们算什么东西啊,平常对你们客气点,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混乱之中,程煜舟终于开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语气凝重,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再一次提醒各位,结界破了。”他望着不肯支付信仰值的人们,“照这个势头下去,再次战败的结果,各位就支付得起么?”
“你又来当大好人了。”反对派中有人冷嗤。
开口的正是第一次吃圣食时,被银针扎穿口腔的男人。
他歪着脖子,“姓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当然希望打赢了,因为打赢了好处都是在你,那些奖励全是你的!好人你当,奖励你拿,怎么好事全给你占了?”
他指着程煜舟身前身后的人,“你们这群傻逼,被他当狗养了都不知道,还护着主人朝我们汪汪叫。呸,老子才不怕,今天我一个子儿都不出,有本事你们就把恶魔放进来,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老子先死。”
“你有病吧!”李雨菲忍无可忍,之前双方在要不要花信仰值这个问题上争吵,她一句话没插。
她是觉得两边各有各的道理。
程煜舟这方,大格局;另一方也是人之常情,她穷的时候要是有人指着她说,她是个博主,她必须捐钱给贫困儿童,她听这话她也闹心。
就事论事地吵架打架、情绪上头时偶尔问候一下对面祖宗,李雨菲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但这男的什么毛病,专挑程煜舟骂?
打狗还要看主人,程煜舟死了,她还活着呢!
“说话就好好说,搞什么人身攻击,白瞎了他之前救你!”
“救他妈的屁!”说起这事男人登时火冒三丈。
他被扎穿了嘴,姓郑的却出尽了风头,成为了人们眼中的英雄。
连他女人都一天到晚“郑先生”“郑先生”的,被他打了一耳光才老实了点儿,娘的,他妈的郑建彬算什么东西!要是在外面,他早就让这姓郑的知道知道他是谁!
李雨菲蹭地冒起火。
她抓起她好久没用的剑,狐眼怒嗔:“屁屁屁,你和你爹屁.眼痒了?要不要我给你捅捅!几把流脓的玩意儿,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这话实在缺德,连程煜舟这方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换个人说这话,男人早就动手没得商量。
可他眯眼,看着眼前美人怒目圆睁的模样,不由得上下来回打量。
早知道这妮子漂亮,没想到生气泼辣时更加惊艳,从头到脚就一个字,辣。
“还真给你说对了。”他挑起唇狞笑,“哥哥我不止屁.眼痒,几把更痒。怎么样,你过来给我止了痒,我就听你男朋友的话。这买卖划算吧?”
李雨菲愣了下,怒极反笑。
呵呦,多少年没遇到在她面前狂吠的狗了。
她挽起一点袖子,左臂露出浅浅流畅的肌线。
太久没揍人,真是怀念,今天她就来重温一次少年时光。
“菲菲。”一只手拦在了李雨菲身前。
李雨菲睁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阻拦自己的程煜舟。
被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拦她?
他拦她???
是男人吗程煜舟?!
李雨菲刚准备连着程煜舟一起揍,就见程煜舟拦下她后,往前走了几步。
砰——!
他猝然出手,一拳砸男人太阳穴上。
高大的男人霍然倒地,带翻身后的一应桌椅摆件。
他砸在翻仰的椅子中,被击中太阳穴,双眼翻白,足足半分钟没了反应。
四周霎时死寂。
这段时间里人们不是没有过肢体冲突,可谁都没有想到,向来温和亲切的郑先生居然会动手打人,且一上来就是这样的狠戾。
他朝倒地的男人迈步走去,步履平缓,神情冷静——他冷静地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长箭。
半米长的箭在他指尖娴熟地转了半圈,锋利的箭簇朝下,被他握在拳头里。
眩晕贯穿大脑,男人倒在地上,尚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胳膊上一阵剧痛令他霎时惨叫出声!
程煜舟蹲跪在他身前,猛然将箭头刺入他大臂内侧。钢铁贯穿皮肉,生生钉入木地板!
“我很想尊重各位的意见。”他背着光,面朝杀猪般嚎叫的男人。
“无奈事态紧迫,不能容许无休止地争吵下去。”
汩汩鲜血从箭下蔓延,顷刻浸透他半边衣服,在红色木地板上滩开一片。
“暴力,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我最不喜欢的手段。”青年回眸,漆黑的瞳孔里一派冷寂,“但我也深知,暴力是维持秩序时必不可少的、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狗娘养的!”地上的男人双目猩红,梗颈咆哮,“老子宰了你!”
怒至极点,他不管不顾被箭贯穿的胳膊,起身朝程煜舟疯狂撞去。
冰冷的五指蓦地扣住他前额,将他狠狠砸回地面。
后脑猛然磕地,男人眼前一黑,歪过头,昏死过去。
程煜舟缓缓起身,立在斑斓阴冷的光影里。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绚烂俶诡,在那迷幻的彩光中,他眼底似乎也亮起了令人晕眩的暗光,诡秘而奇异。
他侧身,望向其余的反对派,将被打断的话继续说完:“希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听从我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当天晚上
李雨菲:呦,大局哥。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