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时候的李雨菲来说,这是个绝佳的刺激程煜舟的机会。
“这里那么多男人,我怎么选呢。”她眼角一挑,故作轻慢地瞥向角落,“程煜舟,不然你帮我选吧。”
角落里的少年沉默片刻,朝她挽起笑,“菲菲,你喜欢就好。”
“不,我要你选。”李雨菲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压迫,“你来选。”
戏谑惊讶的视线落在他们之间,程煜舟十指紧握,死死搁在膝上。
他没有回答,李雨菲居高临下紧盯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轻易开口,喧闹迷乱的重金属湮没了所有人声音,但他们都能听见彼此的每一次呼吸。
两边的呼吸声如同一场拔河拉力,皆压抑着浓烈的情绪。
半晌,程煜舟勾起嘴角,“那,就和你男朋友一起吧。”
这句话值得耳光。
19岁的李雨菲只打了一个,气得手抖红眼,“好,程煜舟,我如你所愿!”
32岁的李雨菲到底更成熟理智,没必要为了程煜舟一句话伤害自己去接纳一只白斩鸡。
应该去伤害程煜舟。
一个巴掌不够解气,那再打一个。
小事情,打到消气了就行。
十多年过去,李雨菲至今记得程煜舟的那句混账话,倒是忘了事件中另一个男主角的名字。
程煜舟刚挨了两巴掌,居然又在她面前提那个男人,李雨菲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等什么等,思什么岐,开你的车去!”
程煜舟趔趄了两步,险险稳住身形。
他在前面走,余光向后,困惑地瞥着李雨菲。
他察觉出了不对劲,可这一句话的语气、这一脚的力道,又让他确认身后的确是李雨菲本人无疑。
到了车前,程煜舟拉开后座车门,李雨菲拉开副驾驶坐进去。
她扣上安全带,见程煜舟愣愣地站在后车门前,没有来驾驶座的意思,不由得诧异:“你要我开?”
他站那儿什么意思?她开当然也行,但她当司机,程煜舟坐后座?
放肆!
他怎么敢的!
“不、不是。”程煜舟从愣怔中回神,快步进入驾驶座。
他恍若梦中般地驶出地下车库,一路上频频瞄向李雨菲。
她忘记了么?
17岁订婚之后李雨菲再没有单独和他出去过,她让他接送时总是带着男朋友,由他开车,两人坐在后座。
偶尔一次,他送她去机场接男友,他为她拉开副驾驶,她亦视而不见,兀自去了后排。
今天,是怎么了……
李雨菲坐下来就开始刷手机,她有很多事情要确认。
车子开上主路,她听程煜舟问:“菲菲,现在去哪儿?”
“回家啊。”天,这是她的账号吗!粉丝还不到一万!
“公寓么?”
天,这是她的账号吗!基金股票定期黄金全没了!
“什么公寓,快回家。”
“叔叔阿姨那里?”
“神经啊,当然回我们…”李雨菲从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痛恨中回神,陡然反应过来,身边那个程煜舟还不是她老公。
“去你那里。”她紧急改口,“今晚睡你那儿。”
程煜舟探究的眼眸登时大睁,方向盘一抖,整个车子都跟着小幅晃荡。
“哎呀,你…”李雨菲被晃了一下,嗔怪道,“好好开车!”
“抱、抱歉。”程煜舟喉结滚动,眼神僵直地目视前方。
过了会儿,他发着颤音向她确认,“菲菲,你要睡我那里?”
“怎么了,不方便?”
“不、没有……”
李雨菲进了程煜舟公司边上的公寓,这公寓从程煜舟15岁进公司就有了。
15岁后他很少再回方玉舟的别墅,基本都在这间公寓独居,直到他们从怪谈出来开始同居,这之后不论工作到多晚,程煜舟都一定回家。
那套闲置的公寓就此租了出去,还是李雨菲经手的租赁合同。
现在这套公寓是什么样子?
曾有好几个深夜,李雨菲迷迷糊糊地醒来,冷不丁看见程煜舟在黑暗里直勾勾盯着她看。
更诡异的是他的表情。
她骂他不睡觉干嘛,他挽着迷离的微笑,朝她伸手,呓语喃喃:“光……”
李雨菲一头雾水,以为他想开灯,刚要去摸开关,就被程煜舟阻拦。
他痴迷陶醉地笑,“已经足够亮了。”
程煜舟睡觉的时候总是要关掉所有灯,再把双层的窗帘拉上。
他喜欢和李雨菲待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李雨菲追问过原因,结婚后他才吐露了年少时的经历。
那时候程延东总是半夜发狂,把他拖进无窗的暗室里,一宿一宿的关。
那是彻底无光的房间,隔着房门,外面是如野兽痛嚎的父亲。
起初,程煜舟哭喊着拍门求饶,没有用,他便试图在黑暗里幻想李雨菲的模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忽然一天,暗室真的亮了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光。
他看见了她。
李雨菲就此伴随程煜舟左右,他开始喜欢禁闭、喜欢暗室,黑暗寂静的地方更能衬托出她的灼灼华光。
李雨菲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城堡挂了那么多填满她肖像的画框。
合着她的脸就是灯泡。
八尺的壁画是主灯,A5的是副灯,十寸是小灯,那些藏在把手拉纽和家具里微型肖像是一颗颗小夜灯。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现在正是程煜舟最孤独的时期,他的公寓里该不会贴满了她的照片吧……
一张都没有,光秃秃的精装房。
“你怎么回事!”李雨菲指着电视电脑和程煜舟的手机壁纸,“家里怎么一点儿我的痕迹都没有!程安雪的东西都比我多得多得多!
程安雪是程煜舟喜欢的都市虐心小说女主角,那么点男女破事硬是拉扯了九部,他本本不落,连周边都买了一大摞。
程煜舟被问住了。
他迷惘开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装什么AI呢!”
“菲菲,我不明白。”程煜舟困惑地望着她,她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温柔。
是新的游戏?
又是谁向她提供了思路,让她哄他两天,等他得意忘形时再将他打回地狱?
“你不明白?”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哪句话不明白?
她都明示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开心、不激动就算了,还不明白?
“行,你马上就会彻底明白一切。”她把外套一脱,“我要洗澡了,你去给我弄吃的。”
这一晚上净喝酒了,胃里烧得慌,口鼻间也是一股酒气。
等她安顿好身体和胃了,就把重生的事告诉他,让他好好明白明白。
“洗…”少年黑眸微睁,旋即慌张道,“我没有准备你的衣服,我现在去买。”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到这间公寓,也就没有做任何准备。
“都几点了,别折腾,用不着。”李雨菲脱下毛衣,“你去给我做点夜宵就行。”
毛衣脱去,只剩下一件低胸的超薄打底,她姣好的身段出现在程煜舟眼前,尚且青涩,却已透出三分妩媚。
大脑轰得滚烫,程煜舟猝然转身,仓惶地逃出了门,“我、我很快回来!”
李雨菲从毛衣领子中拔出头来,横了眼程煜舟狼狈的背景。
别人不知道,程煜舟还真是至死少年。
三十多岁的男人表现得和他十几岁一个样。
她把衣服一丢,低头看了眼自己。
嗯昂,毕竟是她,他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客气地拉开程煜舟的衣柜翻找。
客气什么,都是共同财产,都是她的。
……
程煜舟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了。
副驾驶上放着几只服装纸袋。李雨菲说饿,他还带回一盒烧鸟、一些甜品。
可他迟迟没有回去。
搭着方向盘,程煜舟半敛眼睑静坐着。
这三年他和李雨菲的关系跌至冰点,李雨菲的感情如她的灵魂一样鲜明,她爱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将群山层林尽染成红,不爱的时候亦比常人更加尖锐。
透过室内后视镜,程煜舟看向无人的后座。
那个座位已经坐了几任李雨菲的男友了?
每一个都平庸低能,每一个都玷污了她……不,他不该嫉妒,他答应过她,会尊重她、不干涉她。
程煜舟知道,恶化的节点在订婚。
如果他们不订婚,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糟糕。
但他无法放弃丈夫的身份,唯有这个身份能保住与她的长久联系,朋友、恋人都不可靠,像是这个后座,短短一年就接待了三四任新人。
视线撤回,后视镜倒映出空洞死寂的黑瞳。
少年垂头,趴伏在方向盘上。
他还能忍受多久……
他不介意李雨菲用何种态度对他,能见到她就足够好,可她身边的那些…那些东西,他们的乌烟瘴气快要熏坏了她,他快要忍耐不住扫除她脚旁的垃圾。
他必须忍耐、必须忍耐,比起失去李雨菲,这点忍耐算不上什么。
今晚本又该是场艰难的试炼,可在她扇了他两个巴掌后,事情变了。
她…雨菲、菲菲她……现在就在他的公寓里?
程煜舟深埋下脸,露出烫红的耳尖。
她在用他的浴室……等一下,她的毛巾?她用的是什么毛巾?
嗡嗡——手机蓦地响了起来,程煜舟猝然一颤。
当他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时,呼吸骤止,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点下了接听。
“你怎么还没回来!”高亢的嗔怨填满车内,瞬间打破死寂,涌入生机。
她的声音伴随着一丝焦急,“没出事吧你?”
“没、没事,”程煜舟咽了口唾沫,艰涩道,“我就要上来了,菲菲你……”
“昂?”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洗完了吗?”
“废话都多久了。你快点上来,别让我担心。”
她挂断电话,最后一句抱怨里携着不自知的娇气,程煜舟愣怔着,顿了顿,点开电话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两遍。
三遍……
他屈指掩住唇,脸和耳朵红得彻底。
她刚刚是,向他撒娇了么。
程煜舟缓和了许久,心情稍稍平复后提着东西上了楼。
那通电话搅乱了他的思绪,以至于程煜舟忘记了一个关键问题:
李雨菲的衣服还在他手里,那她现在穿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化了]我也没想到最后一个单元居然连番外都那么长,明天还有一章
第153章 番外 失落庄园
“怎么才回来呀。”门一开, 不满的嗔怪就扬了起来。
“抱歉,我…”程煜舟僵住。
沙发上,李雨菲光裸着双腿, 穿着他睡衣。
她生得高挑, 没比他矮多少,那件黑色的上衣堪堪垂到臀下,行走坐躺都露出两分光景。
她不是没有过下衣失踪风格的穿搭, 但此刻睡衣下穿着的是——
看着李雨菲朝他走来,程煜舟踉跄向后退去, “菲、菲菲…”“干嘛了。”李雨菲从他手中夺过食物的袋子,“买的什么?”
“菲菲!”程煜舟再不能无视, 他疾步上前,急切拉住她, 却在她回眸时又偃旗息鼓,艰涩微弱地低吟, “你穿的……是什么啊。”
李雨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屁股。
半遮不遮的睡衣下,露出灰色的棉质内裤。
“内裤啊。”她说。
“可那好像是…”
“那你是要我光着, 还是穿没洗的?”李雨菲浑不在意,“借我穿穿有什么关系嘛。”
都同居四年了,算上怪谈都七年了,她是这一点儿不在意。
“怎么会没关系!”但才19岁的少年羞耻得快要昏厥, 他不自然地将手中的纸袋交出去,微若蚊吟, “我买了新的,你去换吧。”
李雨菲放下东西,回身抱胸看他。
“那现在这条换下来,谁洗?”
程煜舟一颤, 愣愣抬眸。
李雨菲睇着他,“我反正懒得洗,你洗吗?”
他根本无法与她对视,红着脸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赧然别过头去。
要是闲着没事,李雨菲一定当场脱下来,塞到程煜舟手中,让他现在就去洗。
但她现在有事,就不跟这薄脸皮的小少爷拉扯了。
李雨菲拉开椅子坐下,“好了,别傻站着了,快点坐下,我要说很重要的事情。”
程煜舟如同发了场高热,头部的高温令他一阵阵眩晕。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新方法么?
她以为这样做能吓到他,让他悔婚?
他确实是被吓到了,但……
口鼻间的呼吸长绵滚烫,程煜舟坐了下来,迷蒙望着对面的李雨菲。
或许这次的目的不是悔婚,她只是单纯地戏弄他,想看看他能有多狼狈。
李雨菲打开盒子吃宵夜,先拿了一串分给觅食回来的程煜舟。
“昂。”她递了出去,程煜舟愕然。
“拿着呀。”李雨菲眨眼,“要我喂你?”
她凑了过来,伴着玫瑰沐浴露的馨香,程煜舟惊慌左右顾盼。
摄像头、监控装置在哪儿?
是谁在帮李雨菲出谋划策,从支开他出门、安装摄像头开始,这个计划一气呵成。
这么流畅的计划不像是李雨菲一个人完成的,他们把监控藏在了哪里?
不,雨菲虽然厌恶他、会在其他人面前羞辱他,但不会允许其他人拍照录像。
曾有人拍他,被李雨菲砸了手机赶出去。
她是要退婚,不是毁了程煜舟的名声事业,更不是让程氏集团上新闻。
那么现在,她是不在乎了么……
程煜舟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李雨菲,她已全然不在乎他,打算通过流出他的丑态视频,让董事会对他施压,从而取消与她的订婚?
真是个聪明的办法。
程煜舟半垂眼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心下苦涩,那根鸡肉串蓦地捅进了他扯开的嘴角里,凉薄滋味变成了椒盐滋味。
“真拿你没办法。”李雨菲笑道,“就喂你一口,剩下的自己吃。”
她好久没这么单纯地喂程煜舟吃东西了,19岁的程煜舟脸上还有些稚气,她乐意宠宠他。
他茫然抬眸,烤串塞在嘴里,脸颊鼓出来一侧,牙齿下意识嚼了两下,含着的签子跟着转圈摇晃。
怪萌的。李雨菲原谅他在KTV的混账话了。
那双狐眸盈着柔软的笑意,就仿佛,她爱着他似的。
程煜舟捻动竹签,随即扬起笑脸。
雨菲,她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他决定放纵自己沉溺这场美梦,纵使明天早上他的丑闻会传遍大街小巷,也心甘情愿。
“好了,我要开始重要讲话了。”李雨菲自己也拿了串鸡肉,“你可千万做好心理准备。”
程煜舟如梦似醉地望着她,“好的菲菲。”
“我们结婚两年了。”
程煜舟的美梦卡顿了,“嗯?”
“我重生了。”李雨菲道,“在你面前的是32岁的我。”
程煜舟不确定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
“我是说真的!真的!”李雨菲看出了他的迟疑,扬声强调,“真实情况比这还复杂呢,你23岁的时候被两个小孩用鞭炮炸死了,你死的第六年我去了那座庄园,你这个鬼杀死了我当时的男朋友,变成他的样子和我在里面待了三年——这一段是你讲给我听的,我倒是没有记忆,但你确实是死了以后又复生了,我们同居三年结了婚,现在是婚后第二年,我在沙发上等你,突然就重生了。”
“庄园?”她讲得十分跳脱,程煜舟抓住了关键字,惊愕道,“你知道那座庄园?”
李雨菲道,“我还知道那座城堡有153间房,现在你信了吧。”
想要知道庄园的存在不难,毕竟那座庄园已经动工,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出资方是谁。
但程煜舟直觉,李雨菲说的是真话。
否则,她看他的眼神怎么会充满爱意。
他消化了一会儿,不由得询问:“那未来我们…”
“咦?”李雨菲忽然伸手,在半空戳了戳,“这是什么?”
一个金红色的“60”浮现在她眼前。
“60”很快变成“59”,然后是“58”、“57”、“56”……
“这是倒计时吗?”李雨菲疑惑。
“什么?”程煜舟顺着她的手看去,“我没看见什么。”
“你看不见?”李雨菲更加惊疑,“我眼前有个倒计时在走,这是什么东…”她说完,两人对视,同时猜到了答案。
“这么快的吗!”李雨菲蹭得站了起来尖叫,“我这就要回去了?”
“菲菲,冷静。”程煜舟无措地安抚她,“还有多少时间?”
“45…44、只有43秒了!”没有时间了,李雨菲疾声道,“快,我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你千万要记住啊!”
“好、好的。”程煜舟来不及拿出手机录音,李雨菲就噼里啪啦地倒出一堆豆子,“你千万不要去皖山麓的加油站!不,你千万不要去加油站!”
加油站?
联系刚刚李雨菲所说的,自己在23岁被两个小孩用鞭炮炸死,程煜舟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我记住了。”他颔首,“还有要我注意的吗?”
“对对、还有…”李雨菲加快语速,“告诉这里的我,绝对不要和曼悦、文诗亚音、TAZ、F21、水三曲这几家沾边,它们全都塌房了!然后不要和Z风贤、啾啾兔、安丸海底万恶竹本竹浮世草九加三三得九这些博主扯上关系,他们也塌房了!对了对了还有莫斯则月豌豆尖…啊啊塌房的怎么那么多!哎呀你记得住吗!”
看着只剩下不到30秒的倒计时,李雨菲急死了,“算了算了先说你这边,我们27、28的时候黄金暴涨,快买黄金啊程煜舟!然后股票是…算了29的时候全世界大搞贸易战,外贸一塌糊涂,境外业务赶紧往回收,还有你21的时候好像签了个什么项目,倒了大霉…什么来着!哎呀真是的!”
“别急、菲菲你别急。”
没时间了,只剩下最后10秒了,她最多再说一句话——
“还有件重要的事!”李雨菲抓着程煜舟的肩膀,近距离看向他。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程煜舟,我一直喜欢你!”
程煜舟瞳孔骤缩。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少女焦急而诚挚的脸,“别装什么大度了,你给我A上来啊!A不动的话你起码会哭吧!
“哭着求我爱你、求我别抛弃你、说没有我你的天都要塌了,你给我使劲哭!一边哭一边用钱和礼物砸我,抱着我的脚…”
她没有说完。
最后一个字突兀地结束。
少女身形一晃,程煜舟急忙将她扶住。
她摇晃了两下,宿醉般缓缓睁眸。
“菲菲?”程煜舟担忧道,“你还好吗?”
那双狐狸眼彻底睁开,程煜舟一怔——
她走了。
只是一眼,他就确定,怀里的已经不是先前的李雨菲,而是这条时间线上19岁的她。
“你、你干嘛!”她如同炸毛的猫咪猛地推开他,“谁允许你抱我的!”
程煜舟眸色微黯,他习惯性地退开,道歉的话语涌到嘴边,蓦地想起了李雨菲最后交代他的话——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程煜舟,我一直喜欢你!」
她说的,是真的么……
耳边倏地传来惊叫,李雨菲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怎么回事,我的衣服呢?”她震惊地摸向屁股,“这是哪里?程煜舟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谁的内裤!”
程煜舟一惊:“这、这个是…”
啪——“变态!”李雨菲打了今天的第二个巴掌,“趁我醉了居然做这种事!”
程煜舟百口莫辩,思绪混乱,可他察觉了不同。
前后两个巴掌,打得分明是不同的。
破了皮的嘴角灼热发痒,他抿唇,点点咸涩的血腥在舌尖泛开。
KTV的那一巴掌,打得他颧骨发痛,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恨意;而现在——
她的目光湿热,脸颊红润,力道近乎打情骂俏,把他的侧脸打得麻痒发烫。
“这不会是你穿过的吧!”李雨菲抓着内裤的两侧,尚且青涩的她气愤羞恼,想要脱又没办法脱下,“变态!变态!你到底什么意思,想干什么你!”
难道在KTV里挨了她一巴掌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发癫了?
他开窍了?黑化了?受够了她的刁难,决定和她生米煮成熟饭,从此金屋藏娇强制爱她?
怎么可能。
程煜舟但凡能有一点骨气,也不至于笑着让未婚妻和别的男人共度初夜。
NTR也没见过初夜NTR的,他程煜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物!他凭什么和她订婚!
占着茅坑不拉屎…比喻好像不太对。
“我想干什么……”少年喃喃。
被扇过的侧脸微微充血,一片温暖。
“她”走之前所说的话在程煜舟胸口沸腾激荡。
她从来不讨厌他;
她一直喜欢他。
程煜舟从来不敢这般奢想,可这个温暖馨香的巴掌,似乎真的佐证了“她”的话。
也许是真的……
也许李雨菲真的不讨厌他?
有这种可能吗……
他不确定,他不敢妄想,但几分钟过去了,穿着他的睡衣和内衣的李雨菲眼中只有窘迫急躁,并没有恶心憎恶。
“我不知道,菲菲。”他抬眸,黑眸澹澹,氤氲含雾般潮凉,“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讨你欢心,我不想被你讨厌、不想见不到你、不想你不理我。”
李雨菲愣住。
他像是清明的江南,被笼罩在连绵的阴雨和水雾下,湿透了。
“我爱你、我爱你啊……”程煜舟蹙眉而笑,苦得李雨菲一阵酸涩。
“我知道只要不订婚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但我不能没有你,”他困苦地抱着头颅,垂头佝腰,“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求你了,别抛弃我、不要分手、我们不要分手,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求求你别离开我……”
颤抖的嘶哑声中,有温热的泪滴落。
李雨菲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程煜舟一副死人样的时候,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可他这样痛哭流涕的哀求她,她哪还能放什么狠话。
“别…别哭了!”她侧过身,不自在道,“说话就说话,哭哭啼啼的干嘛。被你迷.奸,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我没有!”程煜舟猝然抬头,眼尾绯红,“我怎么会那样对你……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我怎么会强迫你,我绝不会那样做。”
“不是你是谁!”李雨菲挑眉,“难不成还是我自己喝醉了发酒疯穿上的吗!”
程煜舟不说话了,目光游移向了一旁。
李雨菲顿住。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几个衣服纸袋,有睡衣,还有未拆封的内衣。
……为什么会有新衣服在这里。
如果程煜舟紧急去买了女装,那他的目的就不可能是让她穿他的衣服。
这里只有她和程煜舟两个人,不是程煜舟,那么……
李雨菲浑身臊烫。
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把撇开程煜舟,李雨菲奔向了主卧,站在门口,她看见了敞开的衣柜。
柜子里,外出服的部分井井有条,放睡衣的地方乱七八糟,被毫无章法地乱翻一气,和她家里的柜子状态相像。
李雨菲僵硬地站了半分钟。
“菲…”程煜舟刚一开口,卧室门蓦地砰的重重关上。
门关得太快,程煜舟只来得及看见少女红到滴血的下巴。
程煜舟错愕地独自在客厅站了许久。
余光转向餐桌上才吃了几口的烧鸟,他的心脏后知后觉地跳动起来,愈来愈疾,愈来愈响。
她的反应,似乎真的不是讨厌他。
……
李雨菲脑袋一热就躲进了程煜舟的卧室,她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去死啊,程煜舟能不能去死啊,他死了她就不用面对他了!
低头,她望着身上的内裤。
李雨菲没有一点关于这条内裤的印象,从她扇了程煜舟那一巴掌开始,记忆就断了片。
她分明记得程煜舟当时让她和思岐过夜,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程煜舟家里?
还有刚刚……
他哭成那个样子……
三年了,她甩了他、当着父母长辈打他、当众羞辱他、和别的男人接吻,程煜舟从来没有一点反应,死水一潭没有波动,跟别提开口说爱她。
可他今天……
李雨菲捂住嘴,眼球都在发烫,脑子里全是程煜舟梨花带雨的哭求表白,脆弱得仿佛没有她就会崩溃。
李雨菲向来不是恃强凌弱的人,跟她杠的,她更杠;跟她服软的,她也就心软饶了他。
好吧,要是刚才真的都是他的真心话,那他们也不是不能再好好谈谈……
他都哭成那样了,她就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
翌日上午,当李雨菲做好心理准备,打开房门后惊掉了下巴。
满目的玫瑰花。
目光所及,整个房子堆满了玫瑰花,艳红如火的鲜花里放着SN的经典款全系列、放着红雨、穆柯尔的最新包包、放着璀璨耀眼的珠宝,还放了两把迈巴赫的钥匙——为什么两把都是迈巴赫,等等…难道他还记得小学她吹的那段牛?
李雨菲快被这过浓的玫瑰香气击倒了,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这房子就变成这样了!
“程煜舟!”她大声喊他。
阳台上,程煜舟探出头来。
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捧玫瑰,正在安置。
“你醒了,菲菲。”他冲她扬起笑。
“怎么回事,”李雨菲皱眉,“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什么啊!”
“是爱。”
李雨菲见了鬼一样,“什么?”这是程煜舟会说的话?
“是爱。”程煜舟弯眸,又重复了一遍。
他朝她走来。
地上摆满了玫瑰和礼物,怀里有巨大的花束,他走得艰难,中途险些被绊倒,可最终还是走到了李雨菲面前。
他抬手,从满怀的玫瑰里抽出一支去掉刺的玫瑰,放到她面前,期冀地望着她:“我爱你,这些都送给你,你能……”
能什么?
李雨菲莫名有些紧张,他携着一身花香,身后是初冬的曦光,看她的目光灼灼胜华。
她忽而有些口干舌燥,要是程煜舟在这时候说一句“你能和我复合吗”,说不定她真的会动摇。
程煜舟似乎同样紧张,他的皮肤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喉结几度滚动,终于鼓起勇气,在灿烂的玫瑰后轻声说出:“你能答应……和我一起吃早饭吗。”
李雨菲眯眸。
“……”她扶额,被花香得头晕。
程煜舟,他都快给她整笑了。
“你确定?”她抱胸,说不出的生闷气,“好啊,那以后每次和我吃饭,都得是今天这个排场。”
“真的?”他的眼睛却亮了,“好、好的,我记住了。”
“记你个头啊!”李雨菲实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快收拾干净,乱七八糟的,香得我头痛!”
房门再度在程煜舟面前重重甩上。
被踹的小腿微微发痛,她用力推开了他,可也收下了他的玫瑰花。
金白色的阳光斜射进窗,程煜舟回神,冲着房门笑:“好的菲菲,我马上收拾。”
隔着房门,他声音里的鲜活快乐都一丝不差地落入李雨菲耳朵。
笑什么笑,区区一个程煜舟,明明昨天还和死人一样,怎么今天就给她整这出惊吓。
土死了,哪有人摆那么多玫瑰花,暴发户似的,俗得她都不好意思拍照。
少女抵着门,捻着那朵去了刺的玫瑰,双颊染霞。
房门内外,空气中皆洋溢明媚的阳光和花香。
——
(单元三·完)——
作者有话说:好啦,三个故事到这里全都结束啦。
明天还会有一章[世界]相关的内容,感兴趣的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