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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终相见

始皇帝收到蒙毅加急送来的信件时, 正在逗弄那只会说话的鹦鹉。

鹦鹉憨态可掬,非常聪明,把蒙毅教它说的话一次次重复, 成了始皇帝勤政时的玩乐。现在到了始皇帝身边,又有聪慧的宫人专门教导照顾它, 会说的话竟也越来越多了。

赵高在蒙毅外出的这段时间里,通过献上方士和摸索始皇帝的心思进一步献媚, 很是拍在始皇帝心坎儿上。

没多久便官复原职。

当然他也绝非简单的奉承者, 他自身能力也很重要。书法绝佳, 参与了大篆转为小篆的文化统一进程;精通律法,参与了修订法律文书的工作;作为中车府令,他将始皇帝出行仪仗的威严感具象化。

最重要的是, 他能做蒙毅这种直臣不能做的奸佞之事。始皇帝沉迷长生,他就敢为始皇帝招揽方士。

没有人不喜欢被润物细无声般贴心的阿谀奉承, 始皇帝也不例外。

不过他自信自己能压制得住臣下的心思,无所谓臣属到底想要什么,他反正给得起,只要对方于社稷有功、于他有用。

只见官复原职的中车府令去掉封泥, 缓缓展开蒙毅加急送来的信简。

按理说这样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来,应该先送给丞相李斯开封验泥,确认无篡改后再转呈郎中令, 再由中车府令赵高登记,最后才送至始皇帝面前。

现在嘛,特事特办。

“日月永寿,大秦永昌!”鹦鹉重新换了一句念白,说得始皇帝龙颜大悦。

始皇帝赏了鹦鹉一碟特制的昂贵鸟食,淡淡瞥向赵高:“蒙毅在信中说了什么?”

赵高依言看了两行, 心中霎时大震,连忙去看末尾,他瞬间合上将其毕恭毕敬地转递给始皇帝:“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定夺。”

始皇帝停下批阅奏折,一目十行读完,心中千回百转、百感交集。他从蒙毅的信中,读出了他的震惊,信中蒙毅还提到,此女即便不是始皇帝所寻求的神异之人,也一定能让大秦有新的变化。

始皇帝相信蒙毅的判断。

只从单薄的文字,始皇帝就从中感受到了喷薄欲出的激动。

始皇帝也不禁有些自得,玄鸟还是爱朕的。飞往西南,却也并未多远,只到苍梧郡。

什么神仙仙山缥缈不可见?都是方士说来骗他的。

他思及梦中的死亡阴影,飞快做出安排:“全军整发,即刻前往湘山。”

“陛下,日前不是才定下去往衡山吗?”赵高恭声问道。

衡山是上古帝王舜的南巡驻跸地,祭祀衡山等于宣示继承舜的正统统治权,难道不比前往湘山更重要吗?

此前嬴政已在峄山、泰山、琅琊完成祭天封禅,衡山是华夏四岳体系最后一环。区区湘山,只是楚地淫祀的一隅,如何能与四岳相提并论?

赵高心下骇然,蒙毅对始皇帝的影响未免太大了。蒙毅此前与他有过龃龉,难保日后不会再次针对他。

但始皇帝是个性格强势的人,他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无妨,你去告知丞相,他知道怎么做。”

赵高心下不甘,却也只能依言行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始皇帝几乎每隔几日就能收到蒙毅寄来的东西。

第一次是几匹色泽纹路都无可挑剔的布匹,布匹的小角落纹了只玄色的鸟形。

始皇帝了然,是湘君布。

他想,玄鸟在人间也喜欢将自己的名声推出去吗?他若有所思,叫来了治粟内史。

却是问的政务。

治粟内史舔了舔唇,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臣核计,咸阳官坊产布幅宽二尺二寸,岁出六十万匹,每匹耗麻十二斤。若用这湘君布的织布机,可省麻三斤。若真如上卿所言,织布速度较之官坊快上三五倍,陛下,岁产麻布,可以达到一百五十万匹啊。”

始皇帝屈起食指,敲了敲几案,他的脑海中也围绕着这个恐怖的数字:“到时,国库之中,能征收的税收多少?”

治粟内史声音哑了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岁增布赋二十四万匹,合钱两千四百万”

这真是一个光是说就能让人高兴的数字。

有了这笔钱,能做多少事啊。

第二次,是两柄剑。

始皇帝记性很好,其中一柄是他赏赐给蒙毅的青铜剑。那柄青铜剑选用质地优良、杂质稀少的矿石作为原料,原本剑身光洁平整,剑首部分被工匠镶嵌了绿松石,十分具有观赏性。

此剑绝非礼器,是少府工匠们智慧的结晶,其锋锐程度可破匈奴铁甲,其华贵又足以镇庙堂传世。

现在,它完美的剑身上出现了豁口和卷刃。

始皇帝看也没看那把青铜剑,他炽热的目光落在一旁泛着寒光的钢铁剑上。青灰底色上,万叠锻纹如流云翻涌,刃口寒光闪动。

始皇帝亲手拿起匣中修长凌厉的钢铁剑,感受着它异乎寻常的重量和冰冷坚硬的质地。剑身映照出他狭长的双眼。锐利如长剑锋芒,其中带着对绝对力量的渴求。

他轻轻屈指一弹,剑鸣声悠长连绵。

它的做工精细程度自然是比不上青铜剑,始皇帝却从嗡鸣中听出了新时代的到来。

王贲列位席下,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陛下,可否让臣也瞧一瞧此等神兵利器?”

自有宫人双手将利剑奉上。

王贲近乎喟叹,身为身经百战的统帅,对兵器的理解是深入骨髓的。他在脑海之中迅速推演,钢铁剑能轻易斩断敌军兵器、破开甲胄,这意味着秦军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将获得压倒性胜利。秦军对战北边匈奴、南边百越,胜算大大提升。

他甚至还想到,这种钢铁是否能够制作更为轻便、更为坚固的甲胄,取代青铜甲和皮甲。又能否快速地装备全军?

王贲心中激荡:“陛下,不知此剑做法难不难?有此等礼器,何愁天下不定?何惧胡马南侵?臣若有此利器,也迫不及待想要去战场试一试它的锋芒!”

始皇帝大笑:“蒙毅西南之行,却有所获。这钢铁制作之法,若蒙毅信中所说准确,应当不难。”

李斯同样也深深震撼,但不同于始皇帝笃定天命所归的狂喜和王贲战术升级的兴奋。他的第一直觉是惊骇。他敏锐地认识到,这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颠覆大秦现有的平衡。

作为丞相,他首先考虑的是控制铁矿资源。既然蒙毅敢将钢铁剑献上,起码说明他能控制“炒钢法”不外流。李斯也开口道:“天降祥瑞,佑我大秦。只是,陛下,如何利用这祥瑞巩固统治、震慑内外,有待商榷。”

“李相说的是。”始皇帝负手而立,即便已经批阅一整天的奏折,身心都还处在一种兴奋的状态里。他这几日并未吃丹药,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轻盈又精力充沛。

他心中对玄鸟越发看重。

第三次,始皇帝收到的是关于痢疾的治疗方法。

附赠的还有一封看似为大巫观月请罪实为请功的书信。

经历了湘君布、钢铁剑的冲击,他自觉有些平缓。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嬴政怔了怔。他真是被前两样东西迷晕了眼,痢疾的治疗当然也至关重要。

尤其是此时他有心横扫南方百越,此方能保证大秦士兵在南方的战斗力不至于下降,还能维持劳动力、保持民心。

始皇帝将其交给了夏无且。

夏无且欣喜异常,连连召集人手研究。

同时,始皇帝批复蒙毅的请求,并给予观月极为丰厚的奖赏。考虑到观月原本是祭祀东皇太一的大巫,他索性批复了一个太卜的官职给观月-

正值盛夏酷暑,烈日炙烤大地,空气湿热粘黏,仿佛进入一个巨大的蒸笼。

湘水蒸腾的水汽、稻谷成熟的芬芳与稻田的湿气交织,弥漫在空气当中。蝉鸣在田野边响个不停,越发燥热。

山麓缓坡与河谷平地之上,连绵成片的稻田褪去青涩,化为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浪。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籽粒饱满。热风吹过,稻浪翻腾。

稻田被纵横交错的、夯筑坚实的田埂清晰地分割成规整的方块或长条。这些田埂不仅是田界和通道,更是精心规划的排灌系统骨架。

原本柯络人是没做这些的,都是农家弟子的指导之下一步步做成了现在的规模。

蒙毅站在田埂上,望着在已经成熟的稻田里,身着吸汗的粗麻短褐、裹着布巾、皮肤黝黑发亮的黔首们。他们手中或执着青铜镰刀、或是林凤至用高炉炼出来的钢铁镰刀,动作飞快地对稻谷进行收割。

蒙毅看得手痒,也有点想下去试试。

不为别的,就为他们手中的钢铁镰刀和稻穗。

稻穗终日有人在田地里看管,蒙毅想整点寄送给始皇帝瞧瞧都不行。他一靠近田地,边上的农家弟子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他。

私下他也找过林凤至和冯县令,都无济于事。这些农家弟子把这批成长良好的稻穗看得比命都要重。说着要做什么实验、什么研究,一个个神叨叨的。偏生林凤至对他们恩遇有加,时不时和他们交谈感想和新的方法。

他当然可以用强,但确实没必要为了稻穗与林凤至交恶。

至于钢铁镰刀,也是林凤至力排众议给即将进行收割的人们用上的。冯县令和蒙毅都有些反对这一举措,他们认为,钢铁镰刀杀伤力大,不能分发给黔首使用,若是遗漏或被人出卖如何是好?

林凤至却觉得工具始终是服从于人的,能为辛苦的劳作提高效率有何不可?至于镰刀的管理,她顺势交给了冯县令。

冯县令也顺势交给了蒙毅。军国大事,有人能在前面顶着,冯县令哪儿敢自己包揽。尤其是听蒙毅的意思,始皇帝会来到千灵县。

每每想到这一点,冯县令都无比感激当时下对注的自己。

唰唰唰的割禾声此起彼伏,与远处龙骨翻车的嘎吱声、近处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独特的盛夏农忙交响乐。

说起龙骨翻车,蒙毅也是大感惊奇。关中平原一向种粟,虽有河流灌溉,但也难免会有河流浇灌不到的地方。此等好物若是能用在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只会更加丰饶。

远处的山林之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是连串的砰砰声。

周围的人循声望去,眼底并无惊讶,只是大笑道:“大巫又在为湘君祭祀做准备了。”

这几日,这种连串的砰砰声已经并不稀奇了,只是蒙毅有些在意,声响过后天上飘散的、有颜色的烟雾到底是什么。

林凤至新做的东西十分神秘,只有胜宽和祁参与进去了。他们还特地去的遥远山林中做,蒙毅心中惦记着,在未出成果前却也没法。

日落之时,人们将收割好的稻谷集中起来,一一称重。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有人点燃了火把,却发现火把也不如周围人眼中迸发出的惊喜明亮。

他们一个个低声数着:“九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五斤一百八十斤两百斤”

数到最后,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亢奋。

“二百一十三斤!”勇大声叫道,他挥舞着手中的镰刀:“我们今年一亩地能产二百一十三斤!”

有柯络人低声回忆:“天哪,去年、去年似乎不到百斤”

兴奋的热火点燃了所有人,蒙毅虽是高门之后,却并非五谷不分的人。他深切认识到了农家弟子的重要性,他看向那农家弟子的目光顿时比火把还要炽热。

柯络人们上前抱起站在田埂上的农家弟子,将他抛向天空、又稳稳接住:“太好了!多谢农师,多谢农师!”

没有人不对这一幕感到触动,蒙毅也不例外。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此质朴地生活着,只求一个丰年就能欢欣雀跃。

林凤至姗姗来迟,身上带着硝烟的味道。她说:“诸位,食堂已经为大家预留好了饭食,为了庆贺这一次的丰收,丰盛得很。”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将农家弟子夹在中间邀请去了食堂。

人群散去,屈禾与大巫观月相携走来。

她们年少时被誉为楚国灵巫的继承人,长大后一人迁居湘水保留屈氏血脉,一人固守寿春祭祀东君。

未曾想今生还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观月问:“她这儿总是这般?”

屈禾答道:“总是如此。”

总是有数不尽的惊喜和快乐,当初在湘君祠要的人如今化为沉甸甸的收获。她的每一步路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屈禾凝望晚风中林凤至单薄的身影,你要走到何方?不如乘风而去,扶摇直上。

林凤至回首一笑,笑容在晚风中璀璨如星。

屈禾上前问她:“明日的祭祀准备的如何了?”

“当然,祭祀的祷词我都记熟了。”林凤至点头:“舞蹈部分就拜托两位副祭了。”

在湘水流域,这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一场祭祀。一般选在丰收后的第二天,庆贺今年的丰收,再祈祷来年继续丰收。

观月声音不如此前沙哑,也许是听从林凤至的意见,不再执着于声巫术:“能让两位大巫为你做副手,你这位主祭,绝无仅有。”

她知道屈禾输给了林凤至,心里却依旧觉得屈禾的能力不只是一个巫。

说起观月的声音,林凤至难以形容她第一次听到时的震惊。人竟然能发出如此低频的声音,已然接近次声波了。

无怪乎蒙毅和手下军士都听得眩晕。

林凤至初初听她说话,就建议她改变发声方式,不然喉咙中声带骨头移位,迟早会哑。

林凤至眼睛里倒映着天上银河,她说:“期待明天会有什么新收获吧。”-

湘水汤汤,风卷着稻香飘过江岸,弥漫到湘山上的湘君祠。

林凤至凝望着祭坛后三尊神明塑像,中间为湘君,两侧是两位湘夫人。

她不由得想到上一次来到这儿的情形,那一次她还要费劲心思用火药、小孔成像等等手段赢过屈禾。

如今只需换上一身安亲自绣的凤鸟纹路的锦绣祭服,将杜若和兰芷点缀在衣襟上,带上羽冠,手中持着玉器,在祭坛之前安然等待即可。

她不再需要用神异证明自己。

祭祀时的舞蹈也不再由她来跳。

屈禾与观月同样换了副祭的衣裳,在湘水流域所有大大小小部族的围观中,当林凤至敲响玉器,她们也踩着禹步,向神明献上自己的恭敬。

林凤至再一次唱起了屈原的《九歌》:“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虎座凤架鼓发出深沉如大地心跳的轰鸣。骨笛呜咽,其声凄清锐利。青铜编钟的清越之音流淌而出,宛如天风卷动层云。在这神圣音律织就的灵氛中,屈禾与观月踏起巫祝步罡,玄衣赤纱随步法翻飞如云,玉佩清音不绝。

“黍稷既登,仓廪既盈!

伏惟湘君、湘夫人——

飨此馨香,歆此清酤!

永锡丰穰,福祚我土!”

林凤至的声音在湘君祠中回荡,所有在湘君祠中的人亦齐声应和,清越的歌声如涟漪般漾开。

没有人注意到,蒙毅带着县令和一小队人马速速下山。

锣鼓声渐渐歇,祭祀也来到了尾声。

林凤至摊开手心,里面是几支精心挑选、颗粒饱满、尚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金黄稻穗,向湘君献上今年柯络人种出的嘉禾。她私心里觉得,比起祭坛上的三牲、香草、玉珏,这一束嘉禾才是最宝贵的祭品。

光线勾勒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祠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湘水拍岸声。

当她回身望去,对上众人莫名期望的眼睛,她心中暗笑。

上一次在湘君祠祭祀,她弄出了湘君降临和雷降,看样子大家都在期待这一次她会弄出什么。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率先走出了湘君祠,柔软的衣角划过门槛,在她的脚尖刚刚踏出阴影,沐浴在祠堂外最后一抹夕光中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一朵巨大的、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她头顶的苍穹轰然炸裂。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在近地重生,瞬间点亮了渐暗的天幕,将湘水、山峦、祠庙和她静谧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

身后忽然响起了欢呼声。

林凤至并未回头,她看见前方祁和胜宽同她眨眼。她回以一笑,她们三人研究了许久的烟花,终究没有白费。

她也兑现了与胜宽的承诺,让他接触到了火药。

砰砰砰,烟花一朵接一朵,赤红、碧蓝、铜绿不同色彩的烟花争相绽放,如同天神泼洒的彩墨,在天空这幅巨大的画布上肆意挥毫。

璀璨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倒映,像落入了无数颗碎钻。她安排的烟火,此刻却像为她自己奏响的命运序曲,盛大而令人心颤。

壮丽的官船船队正行驶在浩渺的湘水之上,船头劈开金红色的粼粼波光。

身着玄衣纁裳的秦始皇嬴政,正凭栏远眺。他威严的目光扫过两岸的楚地山水,带着审视与征服者的淡漠、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暮色苍茫,天地间一片沉郁。

突然,那一片在遥远山脚下、湘君祠堂上空猛烈爆发的绚烂花火,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嬴政瞳孔骤然紧缩,他推开上前欲护驾的将士,眼神死死地盯着上空绚烂的烟火。

好一场神迹。

烟火的轰鸣隔着宽阔的水面传来,变得低沉而震撼,敲打着帝王的耳膜。他紧抿着唇,玄鸟纹的袍袖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暮色与烟花的辉光,死死锁定那烟火升腾的源头——湘君祠的方向。

官船靠岸,嬴政龙行虎步走下去。

岸边蒙毅率领亲卫跪迎君主,他高高举起手中嘉禾,将其进献给始皇帝。

嬴政的目光从远方的烟火收回,落在那束稻穗上。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接过。稻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圆润,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微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和纯净感。烟火的光芒在他手中的稻穗上跳跃闪烁,仿佛赋予了它神性。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谷粒,坚硬而充满生机。

就在这时,林凤至正沿着蜿蜒的山径,从被烟火余晖映照得如同幻境的山林中,一步步走下来。她刚从盛大的光影盛宴中走出,步态轻盈。夕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绚丽的祭祀衣袍和羽冠。

她恍如从山林中走出的神明化身。

嬴政的目光穿过渐渐稀薄的暮霭,精准地落在了林凤至身上。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视野仿佛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一只巨大的、由光影和虚幻构成的、燃烧着明红色火焰的玄鸟虚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空背景中。它发出无声的、震撼灵魂的长鸣,以一种超越想象的速度,裹挟着宿命的气息,朝着山径上的女子俯冲而下!

玄鸟!梦中遍寻不见的玄鸟!

玄鸟的虚影在嬴政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最终精准无比地、无声无息地撞入了林凤至的身体。光影在她身上瞬间爆开,又旋即内敛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说不清楚玄鸟是她,还是玄鸟选择了她。

嬴政猛地一眨眼,幻象消失了。山径依旧是山径,女子依旧是那个头戴羽冠身着祭袍的女子,她正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岸边这群不速之客。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同时席卷了嬴政,他的内心翻腾。他不由得紧紧握住手中嘉禾,稻穗的杆枝抵在他的手心,为他带来片刻的清明。

是幻觉?是玄鸟显灵?还是天命昭示?他握着稻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大笑了。

他多日以来赶路的疲乏仿佛随着玄鸟虚影的出现消失了。

玄鸟,祂就在他眼前。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茫然无知的少女,在烟火的余烬和玄鸟的幻影中,她骤然变得神秘莫测。她单薄的身躯中,承载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必须掌控的巨大力量。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因一束稻穗、一场烟火、一只玄鸟的幻影,发出了沉重而清晰的咬合声。

而林凤至看见跪地的县令和蒙毅,再看看对方头戴十二冕旒、身着玄衣纁裳,一身威仪无可比拟。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凤至张了张口,喊出了那个自知晓是秦代以来就无比想见的名字,是她回家的希望之一。

她神色怔怔,说:“始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32章 湘水之畔,暮色四合……

湘水之畔,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烟火的余烬在灰蓝天幕上飘散,渐渐飘来刺鼻的硫磺味。

林凤至站在山径上,看着眼前威严如山的仪仗和神情莫名的始皇帝。始皇帝的目光有如实质, 牢牢地锁定住她。那目光中有探寻、锐利和难以忽视的狂热。

林凤至缓缓疑惑,狂热?她飞速地思考, 自己有什么能让这样一位传奇帝王为之侧目。

空气仿佛凝固,嬴政紧握嘉禾, 脑中却在不断回想玄鸟撞入她身体的那一幕。玄鸟, 这多月以来指引他、象征天命的玄鸟、让他为之疯狂的玄鸟。他胸膛中那颗被权力和长生反复炙烤的心, 此刻剧烈地跳动着。

这并非爱慕,而是一种终于捕获稀世奇珍的占有欲,混杂着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想要掌控的渴望。

嬴政终于动了, 他并未像对待臣子或者黔首一般直接下令。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庄重的姿态,缓步向林凤至走去。他在林凤至几步之前停下, 因为身高的原因,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打破了天穹下的沉寂:“玄鸟自九天入你身。天命昭昭,眷顾朕与大秦。”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只有林凤至听清楚了。众人缀在后面,没有命令也不敢上前。

林凤至没听懂始皇帝在说什么,但她很好地克制了自己的茫然。一般来说, 在典型的、平等的人际交往当中,有求于人的那个人通常是对话的发起者。

而在不平等的封建社会,能让沉迷长生的始皇帝率先发起问话,显然是始皇帝有求于她。

林凤至不动声色,脑海之中飞速地将他的话过了几遍。

玄鸟入身,她没有感觉。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始皇帝身后的人, 也许是始皇帝声音太低,他们没有听到,又有可能是他们没有看到,总之他们的神情并无异样。

林凤至做出判断,他们看不到始皇帝所说的玄鸟,也许这也是始皇帝笃定天命眷顾的原因之一。

嬴政继续说道:“二月十六,玄鸟入朕梦中。蒙卿信中说你做巫觋也是在这一日,此前你并未表现出神异,难道不也是神明眷顾?”

蒙卿。

林凤至默默咀嚼始皇帝的话,想到这几日族里传给她的消息。

蒙毅来到柯络人族地后并未刻意隐瞒身份,他虽然自称县令下属,但气质和县令真正的下属们格格不入。

毕竟是蒙家倾力培养的下一代。

他的言谈举止、用餐礼仪无不诉说着他的出身不凡。

冯县令在与林凤至的言谈之中也有意无意地暗示蒙毅的身份。

林凤至知道的蒙毅身份的第一时间还有些懵。按理说始皇帝在步入四十岁时虽然也求仙问道、追求长生,但还没到后期近乎疯狂的地步。蒙毅作为近臣,能在东巡期间出来,必然是接受了始皇帝的任务。

现在想来,蒙毅的任务应当就是寻找玄鸟。

二月十六,是个很重要的日子。那一天,玄鸟入始皇帝梦中,她在青的身体里醒来。

要说回去的希望不在始皇帝这儿,林凤至半点都不信。

始皇帝快步靠近,低声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玄鸟于朕梦中警戒死亡,有咸鱼覆朕尸身,此为何解?”

林凤至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紧缩。

老天,玄鸟你干了什么?

那么想要长生的一个人,你让他直面死后的场景,还做了加工。也怪不得蒙毅才来没多久,她就见到始皇帝了。

林凤至在想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她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始皇帝。伪作玄鸟吗?可她并非真的神明,始皇帝求长生,她无法为他真正地续命。不伪装吗?这又确实是个好机会,她还想着进始皇帝未完工的陵墓瞧瞧。

想到此处,林凤至也终于开口:“陛下,我并非神明,也无呼风唤雨之能。只是肉体凡胎罢了。”

始皇帝嗯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并不是相信。

“我无法致陛下长生,就连我这具身体,也终究会尘归尘土归土。”林凤至盯着始皇帝的眼睛,咬重某几个字音:“人,是没法长生的。”

嬴政感觉自己恍如梦中。一时间为无法长生而焦躁愤怒,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什么叫“这具身体”、“人,没法长生”。换个身体换个物种就行了吗?结合玄鸟入身,始皇帝以为自己摸到了关窍。

一瞬间,他似乎了悟了什么,他眯了眯眼,将自己梦中的场景再次细说:“既如此,还请仙师为朕解惑。”

林凤至斟酌,也不知道玄鸟是厚道还是狡诈。始皇帝死亡最根本的原因一点儿也没告诉他,也怨不得始皇帝如此焦虑。普通人梦到自己的死相尚且忧虑害怕,更何况这位想要掌握一切的帝王。

始皇帝是封建时代第一个皇帝,敢为天下人所不敢为。既是横扫六合的雄主,又是困于生死迷局的凡人;既有开创制度的政治智慧,又有践踏人性的残酷偏执。这样的矛盾,想来也是他吸引无数人为他痴狂的原因之一。

他将她视为某种神明,与其让他将精力用在追求长生和被权力异化,不如低头看看脚下这片土地的人。

但她不能说得那么明显,始皇帝太聪明了。

“陛下梦中,辒辌车外,是解密的关键。至于如何解密,端看陛下能否体悟。天机不可泄露。”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凤至偏头看去,是祭祀结束后下山的族人们。

他们看见大巫身前陌生的男人,即刻上前。

蒙毅也飞快带着将士上前。

两拨人将林凤至和嬴政隔开。

林凤至与嬴政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林凤至看了看她身边的安、勇等人,高声对始皇帝道:“陛下,天色已晚,明日再招待陛下。”

嬴政垂眸沉思,片刻后挥手让手下人让出一条路。

林凤至泰然自若,领着一行人穿过手持刀兵、神情冷肃的黑甲秦军。

“陛下,”蒙毅因为距离原因,并未听清二人的对话,此时上前,也是怕林凤至有不妥之处惹恼始皇帝:“此女是柯珞人大巫。臣在此地月余,此女即便不是陛下所寻求的神异之人,也有不可替代的能力。

“陛下手中的嘉禾,乃是昨日采摘的稻穗。去岁,此地稻穗产量不足百斤,而今却能亩产二百一十三斤,若能推广,能活人无数。

“不说此前臣寄去的湘君布、钢铁剑,还有方才的烟花,若能用到实处,该是多么可怕的战斗力。”

烟花。嬴政遥望暗淡灰蒙的天空,方才绽放的彩光已然消失,那璀璨夺目、声震响天的烟花,不也形如祥瑞?

身经百战的王贲想到的确是能否为他所用,此物必然能在战场上成为大杀器,比之钢铁剑也毫不逊色。

“蒙卿何必忧心,此等人才,必为我大秦所用。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让这般人才心甘情愿地留在大秦。”

昔年,尉缭入秦,向嬴政提出了一个离间战略,要三十万金贿赂六国权臣瓦解合纵。为了留住尉缭,嬴政以平礼相待,“衣服饮食与缭同”,给予他极高的尊重。尉缭因为看穿嬴政“少恩而虎狼心”的本性试图逃亡,嬴政察觉之后坚决阻止。嬴政采纳他的战略,并依据他的提议给他三十万金,尉缭也不负所望,成功地瓦解了六国联盟。

还有著名的郑国渠事件,也是化“疲秦之计”为“强秦之基”,顺带得到了李斯这一能臣。

对于能入眼的人才,譬如王翦,他能放下帝王身段道歉;对郑国,能超越间谍仇恨;对尉缭,能以国尉之职强留战略家。他的胸襟和对权势的把握在帝王当中也十分罕见。

蒙毅慌忙下拜称罪。

嬴政扶起他:“蒙卿何罪之有?你为朕一路奔波,没有你,朕如何能早日见到她?快与朕说说那大巫的性格脾性。”-

翌日。

始皇帝携文武群臣莅临柯络人族地,林凤至亲自相迎。

蒙毅主动接管始皇帝出巡的警卫巡护,安插人手在各个重要地点值守。每一个来做工的人都要接受秦军的检查,确保不带什么危险物品。

除冯县令之外,苍梧郡的郡守也连夜赶来,缀在百官后面。

林凤至非常惊奇地发现,她与始皇帝作陪,温言软语的侍女是美人,位列两侧的士兵是俊朗的帅哥。即便是始皇帝身后跟着的中年官员,也自带一股矍铄的气质。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十分养眼。

林凤至每看一个都在心里哇一声。

操办一切的蒙毅深藏功与名。

可笑,不观察仔细一些,在柯络人族地的日子就白混了。林凤至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君不见屈禾、胜宽、祁、小水和赤粟脸都长得不错吗?

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无意识的行为完全暴露了这一点。

林凤至一边带始皇帝参观她们规模不小的织室,一边没忍住在想,欢迎国家最高领导人嬴政莅临青草山考察指导。

味道一下就变了。

嬴政负手看着织室内整齐划一的斜织机,织女们动作熟练地分经打纬、踩踏板机,机杼声中,不多时便有一寸布织出。与咸阳官坊产布速度相比,确实有很大的优势。安和小水穿行其中,若有问题,即刻解决。

治粟内史和少府看得连连点头,时不时聚首交流意见。

“陛下,当初做出这斜织机,我想的是让更多人能吃饱穿暖。这斜织机在我手中,怕是三年五载都无法推广全国,我愿将其进献给大秦,让大秦人人有衣穿。”

嬴政还在想昨晚辒辌车的解密呢,骤然之间被如此为民为国的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

嬴政蓦地想到昨晚二人之间的问答。辒辌车外有什么?辒辌车有的是两个对着他的尸身抱怨的人,或者说黔首。

嬴政恍然之间茅塞顿开、福至心灵。多年前他读过的书在此刻忽然展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时的他初读此句不以为然,如今想来,这是否就是他要找寻的答案?

玄鸟在此地施展仁政、不慕名利也要为此地黔首谋得福利关心民生疾苦,有恻隐之心。

这是否也是某种求得长生的手段。

嬴政的目光越来越亮。

满室之中,除了机杼声竟然一点别的声响都没有。

“自然。”嬴政负手而立,深深地看向她,像是某种保证抑或誓言:“朕与大巫同心协力,让大秦人人吃饱穿暖。”

林凤至笑了。

在始皇帝眼中,堪比天女临凡——

作者有话说:前往咸阳倒计时。

建设大秦ing

第33章 离开织室后,轰鸣的织机……

离开织室后, 轰鸣的织机、堆积如山的布匹、织女们井然有序的作业依旧停留在初次见到如此场景的众人心中,久久震撼。

儒家博士淳于越赞道:“民得其业,则盗贼不生, 仓廪自实。”他已然从林凤至招揽妇女做工的举动中看出了儒家先贤倡导的爱民。

其余人等也多有感悟,只是藏在心中, 端看始皇帝打算如何对待这似乎很有神异的女子。

始皇帝和林凤至大部分时候都有些沉默,两个人都没想好该如何对待对方。

嬴政是因为核心问题还未从林凤至处得到答案。

他不时深深地看向前方引路的林凤至, 心中暗忖, 昨夜匆忙, 又被烟花和玄鸟虚影所震慑,一时之间竟没能问个明白。

你究竟是谁,玄鸟与你是什么关系?玄鸟此前的预言如何化解?朕是否死于非命, 朕的帝国是千秋万代还是分崩离析?玄鸟自梦中飞翔西南入你之体,是神的旨意?

最重要的是, 你,是否还能提供什么预言或者神术?

林凤至能明显感觉到始皇帝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停留,她思索片刻,很快就知道了其中关窍。

她思索了一晚上, 如何光明正大进入骊山还未修建完工的陵墓中,思来想去,除了少府一列的官员, 恐怕只能假托鬼神之事。虽然不清楚玄鸟究竟是什么,但能利用的一定要善加利用,万万不可固步自封。

“陛下,您觉得玄鸟入您梦中,是为何意?”林凤至在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不远处是学堂中传出的朗朗书声。阳光穿过树荫留下斑驳的光电, 燥热的风也似乎褪去。

来了。

嬴政心道,所谓神明的考验,在如此突兀的时机和场合来临,能否留下林凤至,就看此刻他的回答。

嬴政挥手,众人止步不再向前,威严的帝王负手而立。

玄鸟自入梦起,无论是琅琊石刻的内容,还是第二日会发生的事情,甚至于泗水九鼎的线索都被论证无疑。剩下的是继承人的隐患和死亡体验,始皇帝内心也是倾向于真。

于嬴政而言,玄鸟入梦最大的意义,是给予他窥破生死、逆天改命的机会。他渴望眼前的大巫能给出“长生之法”的明确答案,又恐惧“天命难违”的宣判。

“朕扫平六国,裂土纷争四百载之乱世终结于朕;朕废封建、立郡县,权归中央,九州如臂使指;车同轨书同文、度同制行同伦,黔首始知共遵一法;驰道贯通天下,长城雄镇北疆,此非独为今世之安,乃万世立极。朕定鼎乾坤,开万世未有之基业,如何不能使玄鸟眷顾?”

始皇帝一番展示功绩的话语也是说到林凤至心坎上了。当世之人对始皇帝的决议或多或少心存疑虑和质疑,就连他的部分臣子和大儿子都不支持他的政治主张。

林凤至却是清楚地知道,大一统和郡县制的含金量有多高。

什么叫百代皆行秦法。

始皇帝死后天下大乱,胡亥崽卖爷田不心疼,可劲折腾祖宗基业,三年大秦散架。楚汉争霸,这片土地的元气缓了许久才又屹立于世界之林。

如果有可能改变,林凤至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玄鸟入梦,乃天降大秦之祥瑞。朕日夜思之,未敢或忘。朕常怀惕厉,守此宏业于不坠。神明忧心朕之身后国本动荡,故而入梦。”始皇帝猛然直视林凤至,思及方才在织室之中林凤至给的提示,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只愿安社稷、固国本。”以求长生。

林凤至微微怔愣,心想,这才是史书之上的始皇帝。以铁血铸就秩序,以强权定义历史,是非功过皆在“始皇帝”三字的雷霆万钧之中。

始皇帝向她伸出象征接纳的手,目光如炬:“还请神使为大秦黎庶,与朕共参天道。”

“自当勉励。”林凤至回握,直言不讳:“陛下圣明,然玄鸟之灵,非常人可以驾驭。我虽有感,却也并非全知全能。陛下梦中之事,我可以解惑,但若此后有何嬗变,我不知后果。如此,陛下还愿意改变吗?”

始皇帝心道,还能有比咸鱼更悲惨的死法吗?始皇帝用商鞅的话回答了她:“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大秦从边陲之地变为如今一统六国的大秦,难道是一成不变的吗?

“骊山帝陵乃汇天地枢机之所,到了咸阳,我必须去骊山参悟天地之机。”

“善!”始皇帝扶手称赞,本来就想将林凤至带到咸阳,他生怕林凤至反悔,快速做出安排:“阁下为玄鸟神使,做出斜织机、钢铁剑等利国利民之物,当赏千金,珠玉千斛。神使生自湘山,那便将湘山一带划为神使食邑。见神使如朕亲临。”

冯县令猛然抬首,心想自己真的攀上了一条绝好的大腿。

大秦一统之后,始皇帝坚定地推行郡县制,他没有再像战国时期那样,将土地和人民作为世袭封邑赏赐给功臣或宗室子弟。对功臣和宗室的封赏,主要体现在爵位、官职、财物和荣誉上,确保权力高度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

此时所说的封赏食邑,与战国之前的封邑有着本质的区别。战国时的封邑,受封者享有封邑地的完全自治权;而始皇帝说的食邑,则是将该地的赋税交由受封者,受封者无权干预该地的行政、司法和军事。

不过,即便如此,始皇帝能将湘山划为大巫食邑,也足够让围观群众震惊。

尤其是后面还有一句,如朕亲临。

王贲本来对始皇帝迢迢奔波只为某个神异而心有不满,以为和往常所谓的仙师、方士并无区别,至多是做出了令他感兴趣的钢铁剑,没想到第一面就被漫天烟火所慑。此刻听得始皇帝封赏,心中默默点头,只觉比那自称年过七十的老头好。

起码有看得出来的真本事。

林凤至微微挑眉,谢过始皇帝封赏,转头看向一旁好奇探头的柯络人小孩儿们,心下一软,她说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感念陛下恩赏,我愿福泽乡里,将食邑用于此地学堂的开设,还请陛下恩准。”

祁从一众小萝卜头中挤出来,眼泪汪汪:“大巫、”

林凤至对他安抚一笑,继续道:“陛下若是有意将斜织机开设到大秦的每一个郡,千灵县县令冯尹、我族族长安,方才的织女小水,这些人都有丰富的经验。织造、染色、刺绣,没有哪个人比安更了解,标准化生产、质量把控小水最是清楚。至于布匹的运输贩卖,陛下可以让冯县令奏对,若无冯县令大力支持,织室哪有如今的规模?”

众人的目光缓缓向后看去,冯县令面色涨红,心情是无比激动的。当初他虽然向林凤至许诺给她一条青云路,但实际上他还没怎么发力,她自己就引来了蒙毅,现在大巫在始皇帝面前举荐他,何尝不是感念他曾经的帮助。

冯县令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当时还留了一个心眼,没告诉大巫徐福的下场。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始皇帝喜欢实用性强的人才,他既然相信林凤至为神使,也相信了她对织室功劳的划分。他心里也确实对斜织机很有想法,他沉吟道:“既通商贾利术,有功于秦。特超迁卿爵五级,自大夫(五级)晋为五大夫(九级)。徙卿为治粟内史丞,领尚方织室,总天下机杼。务必让此湘君布自湘水传遍天下,让大秦百姓人人有衣穿。”

秦代实行二十等爵制。爵位是衡量社会地位、获得特权和财富的最重要标尺。军功是获得爵位的主要途径,但若是有其他重要贡献,也可以获得爵位赏赐。

升爵又升官,冯县令恨不得给林凤至磕一个,他连连跪谢始皇帝。

治粟内史捋捋胡须,看着自己未来的下属,扬了扬眉毛。

“至于族长安与织女小水,”始皇帝记得方才那位沉稳年迈的女族长和将织室安排得井然有序的织女,听闻安还是大巫的大母,更加不能怠慢:“平民女子无爵位,念及安对织造有功,赐爵不更(四级),岁给盐五十斤,帛二十匹。小水降等封赏。”

始皇帝顿了顿,对于是否给二人封官有些犹疑。秦律规定女子不得为吏,爵可及女子。但此刻林凤至眼看着冯县令升了官,她更亲近的族人只得爵位,她心中真的没有想法吗?

淳于越似乎感受到了始皇帝的犹豫,当即开口:“陛下,妇人如何入朝堂之上?此非阴阳倒错?岂不闻牝鸡司晨必有灾殃?”

只听林凤至冷笑一声,得益于儒家中因材施教和仁政爱民的思想,她对儒家有好感。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认同儒家所有的思想。

“这位。”她脸色冷了下来:“首先,妇人如何不能入朝堂?宣太后垂帘听政时,为大秦消除后患,开疆拓土。这不是功绩?柯络人的发展如何诸位有目共睹,不是我,如何能发展为现在的模样。其次,若真论功赏,斜织机是我造的,水力磨盘的出现离不开我,钢铁剑、高炉出自我手,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东西从我这里惠及大秦。以我之功绩,我不能封官吗?陛下?”

“自然可以。”始皇帝目色沉沉,他看向淳于越:“君于大秦何功焉?”

他这个人最重实用主义,女子封官虽然让他觉得挑战,但若是利益足够,他也能为其修改秦法。

“再者,若是鸡群长期缺乏公鸡,自会有母鸡变成公鸡繁衍族群。若是不信,自己去试试。”

淳于越睁大双目:“荒谬!”

还道此人深得儒家先贤遗风,未曾想也是个妖邪女子。

同僚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注意到始皇帝不悦的神情,当即默默噤声。

“陛下似乎早已封赏女子为官。”却听蒙毅迟疑道,他自袖中拿出始皇帝批复的文书,上面赫然写着封大巫观月为太卜,还加盖了印玺。

观月本人都大吃一惊,连连从人群之中走出来凑近去看文书,她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喃喃道:“竟还真是。”

李斯这才想起来,他们无人去复核观月的性别,默认她为男子。这才导致这样一封文书的出现。

始皇帝怫然:“女子有功,如何不能封官?观月献上良方可治痢疾,大巫献上诸多利国利民器具,想要官职有何不可?既无前例,今日自我作古!”

始皇帝此言一出,所有的争议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强势果敢无人不知,他想要做的事几乎没有不成功的。

“大秦能得神使,乃是大秦之幸。从今以后,若有人对神使非议,斩。”-

林凤至心情稍缓,觉得有始皇帝这么个领导非常棒。

她特地嘱咐厨娘,拿出十成十的功力招待始皇帝,用面食也好豆腐也好,用炒菜也行。

总之主打一个始皇帝没吃过的。

是的,高炉做好之后,林凤至磕磕绊绊弄出来一个炒锅,终于吃上了炒菜。

炒菜的香气十分霸道。

秦代贵族饮食丰富,但炒菜时独有的焦香、油脂与调料融合的层次口感确确实实是始皇帝的认知之外。

不多时,厨娘端上来几盘喷香的炒菜,分别是藿叶炒鹿糜、茱萸爆雉鸡、葵薤杂炒和姜韭炒河蚌。

尝膳官试毒之后,始皇帝才开始一一品尝。炒菜的优良色泽、扑鼻香气让始皇帝联想到方士炼丹。鉴于林凤至的身份,他甚至怀疑此物是“仙药”或者“巫术产物”。

他饶有兴致地落下一筷,藿叶边缘微焦的叶片在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秦人食葵煮得烂软,食肉或切脍或炖糜,何曾有过这等爽利声响?紧接着,高温锁住的汁水混合着滚烫的猪油猛地迸发。鹿肉的野性鲜味被油脂无限放大、兜住,不再是水煮肉糜的松散寡淡,而是凝聚成一颗鲜味的“弹丸”,狠狠撞击着舌面。

滚烫感让他下意识吸气,但紧随其后的滋味洪流让他瞳孔微缩。

葱姜的辛香不再淹没在汤水里,而是在油脂的烘托下,如利剑般清晰锐利地劈开所有平庸之味。

每一口都充满矛盾:脆与嫩、烫与鲜、麻与辣它们并非和谐共处,而是在口中激烈交锋、爆炸,最终汇聚成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味觉洪流,冲刷着他被宫廷珍馐养得极刁的味蕾。

始皇帝大赞:“朕尝遍方士金丹,竟不如这炒菜之妙!”

他吃得酣畅淋漓。

林凤至听得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不是,你吃的什么?

尝遍什么?

第34章 方士炼制金丹,多用……

方士炼制金丹, 多用丹砂、水银、雄黄、云母等矿物混合炼制。有些方士还会反复加热冷却使矿物分解重组,形成更为剧毒的混合物。

他们笃信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那些在丹炉中闪烁的朱砂、流动的水银, 在他们眼中是接近神明的通天路、是向世俗王权献媚的手段。

林凤至默默在心里为始皇帝捏了一把汗。

原来始皇帝那么早就开始服用丹药了,真的是命大, 在原本历史上吃了那么久的金丹都能活到四十九。

金丹中包含的汞元素确实可以刺激中枢神经,呈现短暂精力旺盛的现象。砷元素也会让面部毛细血管扩张, 使面部红润。雄黄更是能短暂刺激性功能。

但长期服用金丹, 会导致重金属中毒。重金属蓄积在体内, 会摧毁肝、肾、脑的功能,进而导致死亡。

史书中记载始皇帝晚年时仅仅因为陨石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便屠杀方圆数十里居民,疑似为汞中毒导致的神经毒性反应。

更别提公元前210年时于沙丘突发死亡, 很可能就是因为多次巡游体力消耗与潜在金属中毒双重诱发,进而导致死亡。

昨晚的天儿太黑, 林凤至今日才在阳光下看清始皇帝的脸色。他的脸上还未表现出服用丹药过量后气血枯竭和肺腑衰败的迹象。

林凤至松了一口气,随即决定下一剂猛药。

“陛下所言金丹,是用黄金、朱砂、雄黄等物所制出?”

始皇帝应是,问道:“方士多用此方为朕炼制丹药, 试药童子亦尝过,并无大碍。中车府令为朕招揽了李仙师,李仙师年过七十却鹤发童颜、身体康健, 自言是服用丹药的效用。朕用了几次,也有奇效。”

林凤至喝了口水缓缓,眼尾扫过一旁的赵高,还有席尾那位仙风道骨的方士。她说道:“妄图以外道求得长生,只会被上天摒弃。炼丹者会被降下雷劫,服食者”

降下雷劫。

始皇帝一瞬间便想到了方士炼制丹药时炸炉, 此非上天惩戒?作为服食者,始皇帝一瞬间想到了最近所有的小毛病。

他近来常常失眠焦渴,偶尔幻视幻听,这难道也是上天对服食者的惩戒吗?

林凤至语焉不详,始皇帝心下一凛。

却见席末的李仙师猝然起身,怒道:“神使,在下敬你有惊世之能,不愿与你有所争执,你却为何在此信口胡言!”

李仙师顾忌始皇帝此前对林凤至的维护,也忌惮她表现出的神异。昨晚的烟花也确实让他对林凤至的手段佩服,但这并不代表他要向她臣服。

大家都是在始皇帝手下混同一口饭吃的。怎么?你要一个人独占不说,还要把他的碗砸了?

他搞诈骗、不是,搞神仙方术那么久,什么难缠的人没遇到过?眼见着始皇帝都要拜倒在他的话术之下,本想着与这来历不明又身负绝技的女子井水不犯河水,谁曾想这人一开口就是要将他的饭碗踹翻。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况且什么雷劫,不过就是炸炉。炸炉怎么了,谁炼丹不炸炉?

“常言道七十岁,脾气虚,皮肤枯。手背生黑子,行走必拄杖。”林凤至搁下筷子,抬眼扫过那李姓方士:“李仙师年过七十,齿列完整,大口吃饭吃肉。目光如炬,听闻步履还能追奔马。竟然比李相这位六十岁的人还要精神矍铄。”

始皇帝下首的李斯挑了挑眉,并未做声,默默看戏。

此时的李斯身为丞相,站在权利的顶峰。他举止严谨,须髯修剪整齐。也许是师从儒家大师荀子,自己也是法家代表人物,他兼具法家的冷峻和儒家的文雅。

但无论如何,明眼人一看,这就是个略有威仪的消瘦老头。

与李仙师相比,老态毕露。

反观李仙师,除须发尽白外全无老人的状态。

林凤至起身,所有人的目光追随她。只见她慢慢走到李仙师面前,上下扫视了李仙师的白发一番,又绕着李仙师的坐席缓缓踱步,这才悠悠道:“仙师这一头白发,怎的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有光泽呢。”

李仙师神色一僵:“我这白发乃是天生,常人如何与我何干?”

“那这衣领上的白色粉渍也是天生?”林凤至问道。

“这、这不过是为陛下炼丹时不小心沾上的铅粉”

林凤至轻轻捻了捻方才绕李仙师一圈时趁对方不留神捋下的发丝,一瞬间,指尖落下了死灰哑光的颜色。

寻常人老去,发丝的颜色是带着银灰色的光泽,并且是柔韧的。

这从李仙师处得到头发硬脆易断,轻轻一搓便有粉渍掉落。

林凤至很难评价。

赵高脸色变了又变,只因这李仙师又是他举荐的。赵高也不由得出言为这仙师辩解:“神使,兴许、兴许是李仙师修炼时排铅汞,所以衣服上才粘得有铅汞一类的粉末。”

赵高都忍不住要绝望了。才官复原职,又要因为方士受到惩戒。

“是吗。”林凤至瞥向不住发抖的李仙师,转而对始皇帝说道:“那为何仙师身上还有一些刺鼻的醋酸和金属腥气,这也是炼丹所致吗?什么样的炼丹材料需要用到带酸的东西?”

林凤至本来想说与醋反应,想想换了个方式表达。

始皇帝听了又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林凤至与李仙师的重要程度和权威程度,在始皇帝心中,那是不可相提并论的。一个是牵动心神、派遣重臣四处寻找的玄鸟化身,一个是臣属献上的、可以随意代替的方士。

此前李仙师身上的神秘被林凤至完全解码,嬴政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李仙师并非他自称的那样,是一位年过七十的人。

他的须发,也许是染的,也许是天生的少白头。

总之,他可能欺骗了始皇帝。

被骗是始皇帝在寻求长生这条路上常态,但这并不意味着始皇帝习以为常。

不过,此刻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事情。

只听始皇帝问道:“神使,敢问服食丹药者会有何不妥之处?”

相当惜命了属于是。

林凤至叹了口气,很是忧虑的样子。

嬴政心里跟着颤了颤,一瞬间心里掠过了无数个不好的想法。

她说:“会短寿。”

嬴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所以为的长生药反倒变成了催命符,实在是荒谬可笑。

好在此时的嬴政并非晚年那个极端怕死、为了长生近乎疯狂的帝王。此时的他正值盛年,雄心如炽,对死亡的恐惧还未压倒理性。

他缓了缓,下令着人剃掉李仙师的头发,果不其然,银白的发丝下是黑色的发根。

李仙师被始皇帝布满阴霾的眼眸盯着,双腿发软。他看见兀自悠哉的林凤至,思及自己如今的狼狈全是林凤至所导致,咬了咬牙,慌不择路之下攀咬她:“陛下,那个女人不也是骗了你吗?那烟花、织布机不过是奇技淫巧。她跟我一样,都在骗你!!”

嬴政亲眼见的玄鸟入身,又岂会听他毫无凭据的话。

想到自李仙师出现在他身边以来吃了不少金丹,他顿时也没了吃饭的兴致。根本不愿再听他辩解饶舌,嬴政让蒙毅处理李仙师,挥退众人,自己单独和林凤至说话。

蒙毅因为能处理蒙骗始皇帝的方士而开心,又因为林凤至说吃丹药会短寿而心情沉重。

他带上门,在外守候。心中无法不担忧-

“神使,这丹药致短寿可还有弥补之法?”

林凤至正端着一碗甜豆花开吃,心里还遗憾辣椒还没传入中国,不然可以吃辣的,茱萸虽然也有辣味,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含糊地回答:“这豆花豆浆都可以缓解陛下的丹毒。”

植物蛋白可以结合重金属,吸收部分重金属离子,减少肠道吸收。

始皇帝恍然,这豆花豆浆是神使带来的,想来也有神异之处。

“陛下切记,万万不可再食金丹。豆浆豆花也不能过量。”

始皇帝心情复杂。脸上的怒气已经慢慢消散,他取出袖中金丹,随手将其丢弃。

他想,待会儿就将所有的方士都处置了。

“陛下今日说与我同心协力,让大秦人人吃饱穿暖,又为女子封官。有些事情,我也该告知陛下了。”林凤至不知他有何种想法,心中想着猛药的计量还不够,绝不能让他再吃什么金丹。既然要同心协力建设大秦,作为搭档的始皇帝一定要保持一个好身体,可不能在原定的寿数时死掉:“陛下还记得梦中的情形吗?”

始皇帝正襟危坐,涉及国本和自身的死亡,他神情严肃:“日夜不敢忘怀。”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会出现棺载辒辌车中,以咸鱼掩盖臭味?”

嬴政闭目,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棺椁之中,无尽的咸鱼依附在他的身体之上。尽管他非常自信,即便是他死去,他的威严也依旧会震慑他的臣子,用咸鱼折辱君父之事,无论是哪个儿子继位,都不能做出这样的事。但他仍旧对梦中所感受到的一切心有余悸。

这些天他日思夜想,出现那样的情形,唯有他死得匆忙,来不及安排后事能解释得通。

若是为大秦江山社稷,嬴政虽心中不满,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牺牲。但从有章邯那个梦来说,江山社稷也并不稳当。

“陛下因服食丹药气虚体弱,加之出巡耗费心力,一病不起。行至沙丘,命陨于此。”

嬴政怔怔,猝然睁开双眼,看着林凤至嘴唇张合。

直到听到她说,赵高李斯矫诏,拥立胡亥上位,三年不到便将大秦挥霍一空。

嬴政仿佛被惊雷击中,他的脑海之中不断盘旋着三年不到、挥霍一空几个字眼。他似乎第一次学习这几个字,直到终于理解透彻后,他的胸膛之中骤然腾起无尽的怒火,似乎下一瞬就要涌出喉咙。

侍从带来的玉筷在他手中应声折断,碎屑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胡亥、赵高、李斯”三个名字在始皇帝齿列中蹦出,漆黑的眼眸中是跃动的杀意。

第35章 炽热的阳光自窗……

炽热的阳光自窗外斜射进来, 一寸寸爬上始皇帝玄色衣角。

林凤至感受到始皇帝充盈于室内的杀气,瞥向地面散落的金丹,叹了口气:“陛下所缔造的帝国, 看起来似乎如日中天,然而根基之下, 暗流汹涌。陛下也感受到了吧?陛下在世之时,尚且可以压制。如赵高、李斯等人在你的座下是忠士、是能臣, 然而失去你的控制, 忠士化为奸佞, 能臣也被腰斩。大秦终成悲剧。”

嬴政的面色在阳光中也显得十分阴沉,他的眼神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十分危险骇人。但他并未出言打断林凤至的话, 他沉默地聆听原本属于大秦、属于他的命运。

迎着他的目光,林凤至继续将未来残酷的画卷徐徐向他铺开, 她的声音中竟含着悲悯:“扶苏饮恨自刎于北地,胡亥继位,赵高掌权。忠臣良将,诸如蒙毅蒙恬尽皆被屠戮。你制定的律法被践踏, 你的子民在暴虐中哀嚎。”

林凤至看见嬴政额角青筋暴起,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三年, 不过短短三年,烽烟再起,群雄逐鹿大秦,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嬴政猛然站起!案几被他的动作带倒在地,上面还未收拾的残羹猝然掉落摔碎。

稀里哗啦的声响瞬间让侍候门外的蒙毅警觉。他的身影倒映在窗前:“陛下?”

嬴政双目赤红,如同喷发的火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无、事。”

他呕心沥血、横扫六合铸就的大秦基业,竟然二世而亡。他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他的信念被击碎,倾尽一生所建构的永恒图景在他眼前猛然崩塌。

始皇帝剧烈地喘息着,他说:“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林凤至清润的眼眸中倒映出始皇帝不住摇头的模样,冕珠摇摆碰撞,仿佛代替它的主人发出绝望的悲鸣。

残酷的未来在嬴政眼中一一浮现,旧臣背主,逆子上位,忠臣死绝,大秦崩塌

他如何能倒下?

室内依旧是一片狼藉,始皇帝的身体如山岳般凝固。

林凤至预想中毁天灭地般的帝王之怒并未爆发。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

嬴政保持着掀翻案几后的姿势,高大的身形在阳光中投下巨大、沉默、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赤红的双目中,那要焚毁一切的狂怒被他强行摁入深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清明理性。

他的目光缓缓地、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般落在地上的金丹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无渴望,又无厌恶。

只有纯粹的审视。

“蒙毅。”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穿透了寂静无声的空间。

门被无声推开,蒙毅如幽灵般闪入,单膝跪地,他敏锐地感知到始皇帝此刻的眼神,也感知到了来自始皇帝身上的、几乎将人压垮的冰冷威压。

蒙毅头颅深垂,对室内的一片狼藉视若无睹,专心地等待来自帝王的命令。

“传朕令。”嬴政的语速不算快,每一个字的吐露都很清晰和冷硬。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制的墙体,直直望向忤逆的臣子:“中车府令赵高,

“怠惰渎职,不堪驱使。豺狼成性,虺蜴为心。欺朕求仙之诚,举妖佞以乱天听。褫夺一切职司,着具五刑,夷三族。”始皇帝不屑于编造更为繁复的罪名。

他清楚地记得赵高曾经犯罪落在蒙毅手中,蒙毅判处他死刑,是他惜才,将他留了下来。

若是知道赵高包藏祸心、虎视鹰瞵,嬴政岂会让他放肆?

想到此处,嬴政也不由得冷笑。为何赵高在他生前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的虎狼之心,还不是胡亥太过荒唐又太过废物。

他也不禁为自己后继无人感到悲哀。有时候他也恨上天待他太薄,膝下子女不少,却无一个能接过他的担子。

子嗣之中,竟然只有长子扶苏能得用些,却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他全然没有想过,是自己太天才,以至于无意识地对普通人的天赋霸凌。

对他来说,掌控朝局像呼吸一样简单。

什么?你居然看不懂奏章上潜藏的暗语?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从朝臣的言谈举止中看穿他的目的,再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废物。

他端坐高堂,君临天下。所有人都为他的威势所摄。没有人敢在他活着时造反。

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做不到像他一样。

蒙毅半点迟疑都没有,将每一个字刻入骨髓:“臣,遵旨!”

他即刻执行。

帝王此刻的冷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蒙毅迅速起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赵高尚且不知室内帝王心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被蒙毅的人按住时还待高声引来始皇帝。

随即被王奇眼疾手快地捂住了。

蒙毅居高临下地看向这位生于隐宫,从小小杂役一路做到九卿的中车府令。

大秦朝堂风气开朗坦荡,有才之人为大秦的建设添砖加瓦即可受到蒙毅的尊重。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

赵高曾经也是蒙毅佩服之人。但随着他谄媚惑主、暗地里鼓动君主尝试丹药、为他破例,蒙毅就对其生厌。

“奉陛下旨意,具五刑。”蒙毅说道。

在刑具上身之时,赵高的心中仍然是懵的。他的头脑中一片混沌。

怎么回事?

陛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处决他?

上回徐福与六国余孽有所牵扯也只不过是降职,而今怎么会直接具五刑?

赵高精通律法,怎么会不知道具五刑是什么。

所谓具五刑包含五种刑罚,即为黥(刺面涂墨)、劓(割鼻)、斩趾(断足)、笞杀(杖毙)、枭首(斩首示众)。这些刑罚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分阶段实施以延长痛苦。具五刑主要针对"夷三族"的重罪犯,作为秦朝震慑叛乱的核心手段。

赵高脸上的肌肉猛然颤动几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哪里出错了,让始皇帝如此决绝地抛弃他。

有人剥去他的九卿服制和官印,赵高终于感知到生死一线天的急迫。所有的变数只有蒙毅寻找到的那位玄鸟神使。

他还待挣扎一番,蒙毅已然下完指令转身离开,根本不屑听他的辩解。他还急着回去等待陛下的吩咐。

赵高眼睁睁看着蒙毅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随即面上一痛,刑罚开始了。

他构陷李斯亲手为李斯下的腰斩和夷三族的判决,如今以更为残酷的方式应验在了他自己身上。

未来为祸朝堂的一代奸佞,如此草草结束了他的一生-

林凤至不知道原本历史上赵高是否举荐过方士,若是他当真举荐过徐福,那运气还挺好,徐福一直没爆雷。

徐福做始皇帝的客户维护做得怪好的,能骗始皇帝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始皇帝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他当时时日无多,也只能寄希望于徐福。

赵高在始皇帝身边多年,深得始皇帝的信任,与他自身谨小慎微、善于揣摩上意是分不开的。第一次举荐徐福时,他做了很多严格的背调,确保徐福没有风险才敢举荐。

第二次举荐李仙师时,他因徐福之事遭受牵连,不能御前侍候,心中焦急,稍稍乱了阵脚,但也很严谨地探查了李仙师。

结果依旧被牵连。

赵高若是知道自己两次都是被玄鸟所害,只怕恨不得杀了玄鸟。

嬴政缓缓转身,正面看向林凤至。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似乎企图从她的眼中挖掘出更多的真相。

“神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依你之见,扶苏可堪大用否?”

他微微俯身,神情幽微难测。

什么叫可堪大用?要用到什么程度才能称得上大用?

林凤至悟了。人始皇帝是在问扶苏能否继承大统。

那扶苏能吗?

从礼法上看,扶苏是始皇帝的长子,在宗法制度下具有天然的继承优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从人品上看,《史记》评价他“刚毅而勇武,信人而奋士”。他敢于在父亲暴怒坑杀儒生之时出言劝谏,提出不同的意见。这表明他有自己的政治见解,也有儒家推崇的“仁”和道德勇气。

他对治国的倾向是一种相对温和的、尊重士人的方式。这也许能缓解秦朝激烈的矛盾和崩溃。

这是他作为继承人的优势。

但是,秦国以法立国,强调严刑峻法、中央集权。扶苏所表现的儒家“仁德”倾向与大秦根基存在冲突。他还未继位,就引起法家代表人物李斯的警觉,让李斯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倒向他的对立面。

他能否在坚持仁德与维持帝国高效运转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能否弹压朝堂内部的分裂与动荡。

这是巨大的疑问。

从政治权谋、斗争意志和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看,扶苏有严重的缺陷。

在接到伪诏时,尽管蒙恬强烈怀疑真实性并劝他核实,但他仍然选择自杀。在涉及帝国命运和个人生死这样至关重要的场合,他的表现显得过于轻信、缺乏权谋和必要的警惕性。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铁腕手段来驾驭大秦这一台复杂的、危机四伏的国家机器。

他是很孝顺,但始皇帝真的愿意看到他这样的孝顺吗?若是有得选,始皇帝只怕宁愿他带上三十万大军攻入咸阳。

林凤至假笑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始皇帝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陛下,你是被教出来的皇帝吗?一个好皇帝是可以教出来的吗?”

始皇帝的性格和经历太特殊了。

他十三岁即位时吕不韦把持朝政,他能韬光养晦直到二十二岁亲政后彻底清算嫪毐和吕不韦。此后在内发展大秦国力,在外一路剿灭六国,直至天下一统。

他不用分封设郡县,“皇帝”称号是自创的,连“王”的旧称都要超越,这哪里是寻常教育能教得出来的。

果不其然,始皇帝睥睨古今,回答震耳欲聋:“帝王之道,在吞八荒之心,在驭民之术。腐儒终日诵诗书而不知变,谈仁政而昧于势。若帝王可教,何以孔孟游列国终不见用?朕观青史,帝王者,龙也!或腾云九霄,或坠于深渊,岂学堂可驯?

“所谓教,不过匠人琢玉之技,然而天子,乃是执斧钺开新天之人。”

“诚如陛下所言。”林凤至勾起唇角,继续问道:“在陛下之前从未有过皇帝,陛下的政治举措、陛下的胸襟、陛下的识人之能都是能教出来的吗?显而易见不是。不然陛下教一教扶苏不就可以了吗?”

始皇帝被林凤至拍得很舒服,龙颜大悦。但他的神情依旧有些莫名其妙,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只有一句话,这些不是天生就会的吗?

林凤至扬扬眉毛,心里也有些无奈了:“陛下,并非所有人都想你这般雄才伟略。你是天才,你的孩子却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与其期待你的子嗣之中忽然有人支棱起来,不如谢绝丹药,好好养生。陛下的曾大父年逾古稀,陛下好生保养,如何不能活得久一些?”

嬴政总觉得林凤至还有关于长生的秘密没告诉他。但他不可能对林凤至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之前林凤至也说过,肉体凡胎无法长生。

现在想来,长生不可,长寿未必不可行。活得久,也许能得到长生的机会。按林凤至之前的暗示,嬴政以为,此间长生秘诀,在于他很少放在眼中的黔首。

不然为何林凤至身负神异、玄鸟入身还要在意大秦百姓能否吃饱穿暖。林凤至是玄鸟神使,想必这也是她被考核的一部分。

作为帝王,想要长生也许要让治下百姓过得幸福安宁。

嬴政略一思索,得出来以上结论。

“如何保养?”他问道。

林凤至略一思索,始皇帝的身体素质是很不错的。起码在现在是很不错的。君不见他在东巡路上一日还能批阅奏折一百二十斤,在现代如此便捷的交通方式之下奔波赶路一日尚且疲乏,在古代出巡更是煎熬。

嬴政当务之急是排出丹毒,规律饮食,勤加锻炼。

“每日睡足四个时辰,绝不能吃丹药,规律饮食健康作息。早晚锻炼,”林凤至总结完毕现代养生方案,站起身,加入古代养生方案:“我去为陛下画《五禽戏》,陛下每日早晚各做一组。”

“这五禽戏是?”

林凤至笑道:“能扶正祛邪、调和气血,疏通经络改善身体也不在话下。”

嬴政龙颜微悦,但心中仍是忧虑。

他的孩子眼见着是靠不住了,这长生的政绩还得他自己亲自上。

林凤至只好继续给他做心灵按摩,为他开通新赛道:“陛下有十八子,想必孙子孙女不计其数,若扶苏公子当真无法继承大统,陛下考虑考虑孙辈吧。”

嬴政微怔,他其实想要听到的答案并非培养孙辈,此时林凤至的话语却也打开了他的思路。

冕珠微动,始皇帝道:“神使,自今日起,朕只有十七子。”

林凤至哦了一声,看来胡亥要死了。她想了想,附送给始皇帝一个新消息:“胡亥其人残暴非常,继位之后将自己的所有兄弟姐妹全部杀死。陛下的血脉可以说全是他一人所杀。所有子嗣当中,唯有公子高自请为陛下殉葬,得以保留血脉。”

嬴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反应过来后,他的身形微颤。

“胡亥、哈哈哈,好一个胡亥!!”始皇帝再也不能忍受接二连三的未来图卷,他拔出随身携带的钢铁剑,劈在室内的立柱上。

他父母缘浅,父亲早逝,母亲不爱。虽然膝下孩子众多,但也多多少少在他们身上倾注过心力。

扶苏是长子,他不能得位多半会死于权力和政治的倾轧之中,始皇帝有所预料,对扶苏的结局也勉强接受。

只是、只是,为何?为何!

阴嫚她们只是公主,连朝堂都没有她们的位置,胡亥这个畜生,竟然连姐姐都容不下。

帝王唇齿之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掉落的木屑纷飞入目,眼前竟然浮现出第一次抱起孩子的场景,那是一团柔软的身躯,咿咿呀呀地抓住他垂落的衣袖。

没有听见胡亥杀尽兄弟姐妹之前,嬴政对胡亥未来的构想是除名圈禁。毕竟此时胡亥还只是个小孩儿。

他还是高估了胡亥的下限。万万没想到连没有威胁的公主都要赶尽杀绝。

六国之人日思夜想想要他死、想要他血脉尽绝,却原来不如他胡亥一人凶残狠毒。

嬴政闭了闭眼,身形晃动。

林凤至都有些不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先是理想信念的破灭,再是过身后儿女的死亡。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被绝杀了。

始皇帝不愧是始皇帝,人缓过来之后马上开始下一步的规划。

林凤至听见他召了宗正进来。

宗正负责管理皇族内部事务,处理皇族亲属相关事宜。

林凤至听到始皇帝收敛好情绪,吩咐宗正除名胡亥,随即眉宇之间浮现一层森冷肃杀之气,寒声道:“让他受尽苦楚之后杀了他。”

宗正心头一震。

胡亥,因是始皇帝幼子,出生以来备受宠爱。若说子嗣当中对扶苏是看重,对胡亥便是溺爱。不受宠的子女,恐怕始皇帝连姓名、婚嫁与否都不记得。

“陛下”宗正迟疑道。

却见始皇帝神情未改,冷冷地深黑的眼眸扫了他一眼。

宗正吓了一个激灵,不敢再多话。

林凤至也没敢作声。一个心灵按摩做成这样,真是刺激大发了。好几次她都觉得始皇帝摇摇欲坠。

“神使、神使先去为朕绘制《五禽戏》,再过两日,我们便出发返回咸阳。”嬴政看向一旁的林凤至,此刻也怕她再说什么让他破防的话:“神使既然是柯珞人大巫,想必也要好好安排族中事务。且去吧。”

说到且去吧三个字,嬴政竟有说不出的疲惫和心累。他向来自信自己能处理好一切,现在难得有些逃避,真是稀罕的状态。

林凤至在心里默默擦了擦汗,这猛药太猛了。始皇帝都炸得不轻。

林凤至觑了一眼始皇帝的神情,暗忖,始皇帝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丹药了。

一碰丹药只会想起自己不甚体面的去世,臣子的倾轧,儿女的死亡和大秦的崩塌。

始皇帝本想让李斯前来,但此刻急需缓缓。

他深知李斯的不可替代性,无论是其法家治国的才能,还是对大秦这个庞大帝国行政机器的掌控,在无人能代替他之前,李斯都必须继续坐在丞相的位置上。

那会是一场复杂、精密、幽暗的交锋。

他不会杀李斯,他将用恐惧、利益和家族责任让李斯继续为大秦燃烧他的才能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君臣相得本可以作为后世垂范,李斯一个错误的选择即葬送他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一切,又葬送了他从青年时代就开始为之效力、建设的大秦帝国-

夜色温柔地低垂,月色溶溶如水。

小楼之中点燃了一豆灯火。

林凤至正在烛光下绘制《五禽戏》。

安掀开草帘走进来,看着林凤至在几案前一边画图,一边不住地驱赶蚊虫。

夏天的夜晚,蚊虫总是多的。

她默默为林凤至点燃掺了艾草的香薰,又为烛火添了灯油。

林凤至现在住的地方被装饰得十分精致,燃香的香炉是御赐的凤鸟衔环青铜熏炉,色泽金黄,形制精美。

灯具是可以开合、调节光线强弱的鸟形青铜灯具。

其余的家居也多为鸟形,似乎是因为玄鸟的缘故。

她正欲离开,林凤至却叫住了她。

“大母。”林凤至让她坐下,如豆的灯光将安的身影照得摇晃,沉沉地在墙上留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安坐在林凤至的对面,眼神中带着温柔,也像是欣赏。

“大母,我就要离开族地,前往咸阳。你、”林凤至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听到确切的回答:“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灯火照亮了安的脸庞,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将岁月的风沙填入她脸上的每一道沟壑之中。她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尘的琥珀,此刻倒映着林凤至真诚的眼神,她摇了摇头:“我老了,祁和小水她们陪你去就可以了。我要留下来,照看这里。年轻人多出去闯荡也好,你们回来永远都有一盏灯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