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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纸的农官告诉我,神使说,明年会招很多人去做纸。她要把纸的价格打下来。你说能不能抽到我去服役?”

婶子摇了摇头:“和神使沾边儿的都是好事。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哪儿轮得到我们。对门老陈家在骊山服役,伙食都好上不少了。”

前几年男人也去骊山修过陵墓,他叹了口气:“没事儿,咱把麦子种好也行。”

两人哼哧哼哧压实雪。

“那个水力磨盘和水转大纺车你去看过了吗?”男人又问。

婶子喘着气:“早就看过了,你还要跟我说多少遍?阿禾在官坊做得老好了,要是我也有手艺我早就去了,还在这跟你耕田?”

“有人见不得俺们过点好日子啊。”

“咋?”

男人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低声说道:“前几日,我去阿禾做工的地方远远的看了水转大纺车。我听到有人说什么男主内女主外的话,他们说不能放任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婶子听得心头火起,也不忘反驳男人:“男主外女主内。什么狗屁的道理。阿禾官坊做工招谁惹谁了?是谁,你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也不看看男人做不做得来纺织,拿得来细丝吗?分得清染料吗?”

男人叠声儿说:“别气别气。又不是我说的。”

男人赶忙告诉她后续。

纺织官坊那边一直有人盯紧了水转大纺车,一旦看到可疑的人立刻就将其抓住。那两个说话的人几次三番在女工下值的时候等着,又特地去水转大纺车那儿,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

被抓后的事儿,也是男人听别人说的。

两人自称为儒家弟子,见不得牝鸡司晨的事儿。竟然直接到女工下值的地方劝她们不要再在官坊上值。

婶子只觉得荒谬。

“活不起了?是官府征召的,怎么不去找官府?欺软怕硬的家伙。”

男人也觉得这两个人很是玄妙。

官坊当然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秦律严苛,妨碍官坊役使的行为属于重罪。

两个脑子不太好的儒生煽动女子拒绝上值,被认定为“乱法”和“匿户”,他们被判处“赀罚”(罚款财产)、“城旦舂”(苦役)。

他们的行为影响不大,不然真的可以判处死刑。

因为他们宣称自己是儒家弟子,便有人将此事禀告给了咸阳儒家的领头人淳于越。

淳于越天塌了。

他本来琢磨着始皇帝让扶苏开始办实事,他们儒家要好好争取这位即有希望继承大统、又偏向儒家的长公子。儒家已经开罪始皇帝了,不能再在政治领域无人占领。

儒家虽然备受打压,但儒家弟子的人数其实并不算少。

如今法家一家独大,大秦奉行以吏为师,朝野上下官吏几乎都出身法家。儒家比不上法家显赫,和曾经并列为显学的墨家相比,又好上不少。

毕竟墨家,可是连组织都断裂了啊。一分为三,相里墨又被大秦收编,很难继续传承。虽然如今背靠神使占领一席之地,未来却是未可知的。

淳于越好不容易带着一些弟子挤进了扶苏的抚农工作,正与关中三老展开亲切和蔼的问候,磋商种麦事宜,暗搓搓在宣传口为扶苏造势。

什么“宿根越冬乃得嘉穗,犹君子守节终遇明时”。

什么“公子施仁政于井陌”。

儒家和三老简直有无穷无尽的话可说。

首先,三老是秦在县、乡设置的基层教化官吏,主要负责劝导乡里、助成风化。三老一般来说由地方上年高德劭、品行端正、有威望的长者担任。

那可不是巧了。

儒家思想的精髓所在正是“教化”,孔子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孟子强调“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儒家认为通过道德教化,尤其是孝悌、仁义、忠信等伦理规范,是实现社会和谐稳定的根本途径。

三老作为地方道德楷模和乡贤的角色定位,完美契合儒家对“君子”、“贤人”参与社会治理的理想。

儒家和三老之间存在着隐秘而深刻的联系。

淳于越借此机会打入了关中基层。他正派遣麾下弟子一个个驻扎乡里,为扶苏公子的大计添砖加瓦,怎料竟然有儒生敢在始皇帝眼皮底下做这等事。

“愚不可及!”淳于越愤怒。

始皇帝这个人,极其的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

大秦推行“泰半之赋”,迫使男女共同承担经济压力。秦律中也明确规定在刺绣等精细工种上“女子一人当男子一人”,赋予了女子与男同等的生产价值认定。

秦律对女性财产和婚姻的保护更是罕见。尽管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女子的劳动力的压榨。

法家、墨家难道不赞成女主内男主外吗?他们当然赞同。

但在始皇帝眼里,一个女人就是一个源源不断提供劳力和生产财富的人。

要是真被关进家里,始皇帝才是呕死了。

淳于越捏着鼻子捞了两个蠢货一把,然后把人打包回老家了。

男人又说道:“这个淳于博士也很奇怪,听说他买了很多母鸡喂养在家里,也不知道干什么。”

婶子抖了抖蓑衣上的雪:“管他呢。他都去捞人了还能是什么好货?”

“三老对他啊可尊敬了。”

“咱家可是有女儿的,真让他说的那样女主内,咱女儿日子就难过了。我还想等女儿再大一点让她跟阿禾学刺绣,再进官坊去。”

“那官坊还招人?”

“阿禾说她的上官说了,官坊会从咸阳开到其他地方。咱们早做准备,准没错。”

“欸欸。”男人讷讷应是,又说道:“弄完这一道咱就回家。”

大雪绵密,寒风冷肃,两人心中却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在他们身后的夯土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奔向咸阳宫中——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俺周四要和朋友出去旅游。接下来一周都在路上,更新有点困难。[求你了][求你了]

今天晚上还有一章,明天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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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千营养液加更

章台宫的铜兽在寒气中寥寥生起白雾, 始皇帝案前的奏折堆积成了小山。

从竹简换成纸张,确实节省了很多处理政事的时间。始皇帝还没有体会到纸张的其余妙用,但仅此一点也足够他放松许多。

林凤至目前产量不高, 不能全面供给官府,只能先仅供始皇帝使用。

始皇帝召见了扶苏。

扶苏近日来为种植冬麦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亲自上手了农耕事宜之后, 才发现这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他作为长公子,自幼生长在于咸阳宫阙, 接触的是典籍、儒生、权谋和礼乐。

他直接面对了大秦最广大的群体——农民。播种、管理、收获的每一个环节都凝结着汗水。他深刻体会到农民在沉重赋税和徭役压力下维持生计的不易, 这远比奏章上的数字更能触动心灵。

曾经书本上的“重农”思想变成了具体的行动。秦以耕战立国, 粮食是支撑庞大帝国机器的绝对命脉。亲自参与粮食生产,让他切肤感受到农业对于国家存续和强大的极端重要性,深刻理解“农为邦本”绝非虚言。

他在农官的指导下, 系统地学习了节气、观察土壤墒情、了解选种、应对病虫害和旱涝灾害等等农业相关知识。

这迫使他从理论走向实践,培养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管理种植冬麦并非单打独斗, 涉及到协调人力、分配工具、安排农时进度、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农业的核心不仅是土地和技术,更是人。他更能理解体恤民力、爱惜民生的极端重要性。

亲自管理种植冬麦,对扶苏而言,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向下扎根的历练。它拉近了他与帝国真实面目的距离, 使他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候选人,变成了一个脚踩泥土、理解民生疾苦的潜在统治者。

它填补了宫廷教育与现实需求之间的巨大鸿沟,赋予了他书本和朝堂无法提供的实践智慧、务实精神和微观管理能力。

别人对他近期的成果满不满意他不知道, 他自己是挺满意自己的改变的。

他所想要的仁政也不再虚浮于表面,而是有了更精准的目标。

甫一进入殿中,就被劈头盖脸扔了一道折子。

扶苏不明所以,但很诚实地滑跪。

父子相处多年,他也算是了解他阿父的脾性。有时候不顺着他父皇,只不过是心中坚守的准则不同。

这样无缘由地扔折子, 一定是他这边出了大的差池。

他一边跪着一边打开折子看。

上面写着关中某县县令,未按照农官指导,在恰当的时日栽种麦子,又未按照播种的深度加深三寸,导致麦子未能及时发芽。

整个县都是如此。

他们认为秋种春收有违天时,是为妖稼,又不敢明面上反驳来自朝廷的命令,于是想出了这个阳奉阴违的法子。

扶苏派去的农官被他们蒙蔽,竟未查清也未上报,听信了该县县令的措辞,一个劲儿地钻研哪里出了问题。

他从麦种找到土质,又从天气找到肥料的比例,就是没想到是人心的问题。

直至今日被始皇帝揭露在他的眼前。

这是扶苏的失职,扶苏承认。他还未俯首谢罪,马上又被折子上的下一句话惊骇到。

上面说,他信任的儒家背刺了他。

什么叫做“宿根越冬乃得嘉穗,犹君子守节终遇明时”?

所谓君子守节,岂非暗喻等待明主。什么时候是明时,他一去推广种植冬麦就是明时,那把始皇帝放在哪里了?

什么又叫“公子施仁政于井陌”?

公子施仁政,那皇帝便是暴政吗?

这在始皇帝眼里与谋逆有什么区别?

他每每都在强调是奉陛下之令,巡视时也带着陛下所赐的节信。弱化自己在整件事中的地位,尊崇父皇的决定,表明自己只是执行者。

儒家是想干嘛?眼见着父子关系有所缓和,迫不及待想要让他决裂吗?

扶苏伏地,沉声道:“儿臣请罪。”

始皇帝批阅奏折的效率上来之后,在休息的间隙也有心思逗一逗蒙毅送的那只鹦鹉。

鹦鹉吃得好了,长得毛光水滑,现在是真飞不起来,一个劲儿地谄媚:“陛下圣恩,陛下圣恩。”

始皇帝修长的指节曲起,拂过鹦鹉身上亮丽的羽毛,眼睫轻抬:“你罪在何处?”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满殿的人屏息。

章台宫烧着地龙,扶苏手脚却发凉。

此刻他的头颅紧贴宫砖,他慢慢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始皇帝,他说:“臣有失。儿臣监农政而吏害稼,虽非亲为,其罪在臣。请削封三百户,夺车骑仪仗,以谢天下百姓。

“臣有罪。罪在耳目壅塞,罪在德薄招谀,罪在惑乱黔首。儒生假臣之名倡‘守节明时’,此乃曲解天时也。陛下扫六合正四时,今即煌煌大清明时,何待之有?儒生所言臣‘施仁政于井陌’,一派胡言。关中冬麦抽芽皆是因陛下与神使授新法与农具,谁人不知?

“还请父皇明察。”

扶苏再次深深叩拜。

始皇帝的耳目早已经告诉过他,扶苏巡视之时始终强调“陛下常忧民食”、“皇帝垂恩”等等话语。嬴政也自信只要他在一日,普天之下无人敢做造反的事儿。

扶苏这几月的行为处事,始皇帝实际上是满意的。

他以试点渐进、赏罚并用的原则推行种植冬麦,符合大秦“询名责实”的传统。看来,即便是更偏向儒家,他也在不自觉当中对法家治理术运用合格。

此外,他调和了基层官吏与黔首之间的关系,又擅于用新的东西去推动冬麦的种植。

譬如纸张的运用就恰到好处。

但是,他过仁近懦。

他过于仁厚,处理事情无法兼具法家铁腕与战略雄心。

仁善得不像他们老赢家的。

始皇帝有些失望:“朕是让你说如何处置那县令和儒家。”

扶苏所有的话,都是对自己的惩戒。甚至于之前提出的种植麦种事宜当中,也没有对种植失败的惩罚。

县令误了农时,导致一县黔首希望落空,不该罚吗?儒家敢在关中三老宣扬这等动摇国本的话,也不该罚吗?

“该令并非不知法,而坏冬麦深重厚壅。其心可诛。治下黔首来年春夏本可有冬麦收割以缓解青黄不接之苦,如今却被毁于一旦。臣以为,按照大秦律令,应当罚俸免职。”

始皇帝屈指轻叩案几,脸色慢慢变得阴沉。

“至于儒家,臣以为”扶苏闭目,显然也被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语折磨得不轻,终于,他咬了咬牙:“臣以为天下初定,边远地区百姓尚未归附,儒生们全都诵读并效法孔子的言论,若是动用严厉的刑法处置他们,臣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

“儒家如此行事,臣不知情,却也受到了他们的惠及。推行冬麦一事,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若是全部涉事人员都要处置,臣臣只怕不妥。臣恳请陛下,让他们戴罪立功!”

涉事的儒生太多了。从淳于越到他的弟子,谁都参与其中了。扶苏也不知如何为他们开罪了。

始皇帝站起身,将鹦鹉放到鸟笼之中,踱步到扶苏身前。

玄色衣角停留在扶苏指尖一寸。

“扶苏,有一件事儒家说对了。朕以法家为体,却并非对其余诸家弃之不用。三老为何那么快与儒家勾连,因为底层的管理确实用的儒家的方式去管理。法家为体,百家为用,你为何拘泥于儒家?

“朕还没立你做太子,儒家就敢为你张目,若是真立你做太子,朕是不是也不必活了?”

满室的宫人听到如此言语,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哆嗦,立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扶苏也被始皇帝的话语震骇,他半抬起身子,张口解释:“父皇、父皇,儿臣并非如此做想。”

始皇帝打断了他:“朕在你这个年纪,平定嫪毐的叛乱,免去吕不韦的相权,铲除大秦国内六国权贵。朕手握大秦大权,提拔王老将军和李相等人,为灭六国而准备着。

“而你、而你!”

始皇帝并非自矜,也并非夸耀自己。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扶苏年纪的时候,确实已经大权在握,踌躇满志。

扶苏顿时羞愧不已,满脸惭色。

始皇帝顿时想到那日在柯珞人族地与林凤至的对话。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雄才伟略,他的孩子也不行。

始皇帝无意识加诸到扶苏身上的、名为天才的凝视终于松动。他蓦地叹了口气,语气竟然是教导的:“扶苏,礼法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服务的。不是束缚你的工具,你是能做制定规矩的人,怎么反而被礼法困囿?

“儒道法墨,谁对天下有利就用谁。你难道以为朕尊崇法家是因为自己的喜好私欲吗?”

扶苏怔了怔。

始皇帝极少对臣子、孩子解释什么。

对他来说,不明白他说的话?

不明白就去死!

还没等扶苏反应过来始皇帝偶然流露的温情和对几大学派的剖析,只听始皇帝冷然对宫人道:“县令未按农官指导监督黔首播种,罚二甲。隐瞒不报,罪加一等,免去职务,罚为城旦舂,坐及家人。另,保举其为官者选任不当,罚二甲。

“至于儒家”始皇帝漆黑的眼眸掠过跪地怔然的傻儿子:“先行收押,关入大牢。”

始皇帝本想让扶苏去北郡监军历练,话到嘴边又变了变:“扶苏,你识人不清。念在种植冬麦有功,罚你禁足一月。解禁后继续跟进种麦事宜。”

扶苏心绪复杂,叩首后起身,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摆驾。”始皇帝凝望着扶苏离去的身影,面无表情地道:“去骊山。”

他急需一场心灵按摩——

作者有话说:* 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方士侯生、卢生因求仙药失败后诽谤秦始皇并逃亡,引发始皇震怒。他下令拘捕咸阳术士,经相互告发后活埋460余人(多为儒生或方士)。扶苏对此上书劝谏:“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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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北方的冬天冷。千年之前……

北方的冬天冷。

千年之前的秦朝也是一样。

也是到了冬天, 林凤至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底层百姓的生活之艰。

在棉花还没传入中国之前,贵族多传双层锦袍或绢袍,内里以丝絮填充, 或者以毛裘御寒。

被誉为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曾经以狐白裘贿赂秦王妃,足以见其价值。

而平民百姓冬天御寒几乎穿的都是粗麻袍, 里面填充芦花或者麻絮。

林凤至秉持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行为准则, 以纸张印刷人手不够换出了一批骊山中服役的少年。

冬季来临之前, 又用始皇帝给的工资换了一批布给骊山服役的人。

她当然也可以不给的, 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左右她手里的钱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如换成布匹温暖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她熟练地骑着装上马鞍马镫马蹄铁的河曲马来到骊山陵区,迎来的是役夫和刑徒们发自内心的问候。

“神使。”有役夫扛着石料, 见是林凤至一行人,停下来致以问候。

林凤至知道他,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她从纺织官坊拿到的。

再往里走,遇到的人越多,行进的速度便越慢,直到进入陶俑制作的区域, 人才少了一些。

陶俑制作区因为要烧窑,比其他地方的温度要高一些。近来因为气温过低,已经很少做泥胎塑形和胚体的阴干了。

多数时候是在做俑身上的彩绘和头部的雕刻。

而矿物颜料在低温下的附着力会下降, 并且更容易被剥落。所以工棚之中也生着火盆在做彩绘。

俑体头部的雕刻也不受气温影响而变化。

林凤至一进去就脱掉了裘衣。

一名中年工匠迎了上来,展露出一个笑。他那个因为长得高而提前服役的儿子被林凤至提溜去了纸张印刷处,干活儿的频率没有在骊山的高。

因为纸张印刷处就设置在温泉宫附近,林凤至也经常过去看看。

许是因为父兄都是工匠,少年于一些精妙的设计之上也颇有巧思。调整纸浆的比例做出来了各种适用的纸。

譬如厕纸。

也真的蛮实用的。

油纸其实也能做出来了,只不过现在正在想办法提高产量。

许刍等人一见纸张实物和印刷术, 说什么都要在今年把农书写出来。

纺织官坊淘汰下来的废蚕茧、破绢帛、破布头和一些织造的碎料也没浪费,全部都拉到骊山来准备做纸。

纸张的质量一代比一代好。

从最初的只能勉强写字,到不洇墨,成纸耐久性好。

丝麻混合之后的纸张兼具强度和细腻度,广受好评。林凤至让人送给始皇帝用的便是这种纸。

入了始皇帝的青眼之后,纸张印刷处的待遇好上许多。

少年的父亲由是十分感激。

见林凤至对陶俑的喜爱,他经常来给林凤至做讲解。

陶俑粗胎阴干最适宜的温度和时间是多久,陶俑黏土的配比根据季节的不同也需要适当的调整比例。

陶俑的彩绘工艺也很高端。

并非是直接上色,而要先用生漆打底,厚度也不能太高。林凤至看着少年的父亲操作过,她目测那一层生漆不会超过0.04毫米。

生漆的价格也相当昂贵,属于秦代的奢侈品,甚至可以说是价比黄金,也唯有始皇帝才能大规模使用了。

上完生漆之后,就开始用颜料上色。士兵俑的面部俑浅粉红做底色,再罩以粉白,眼白处用白色打底,再用墨线勾画出瞳孔和睫毛。

几乎每个俑的脸都不一样。

头部的细节刻画全凭工匠经验,他们精心雕刻修饰,表现出不同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特征。他们用圆雕、浮雕和线雕等多种雕塑手法,结合堆、贴、捏、刻和刮削的技法,创造出多种脸型。

陶俑还分出来青年俑和老年俑。

青年俑面颊丰满,老年俑加深皱纹。

所谓万人同制,千人千面不外如是。

林凤至打心底里佩服,这要是在现代,一个个都是雕刻大师了。

这次她被引到了兵马俑的成品区域。

少年的父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一个盖着布的人形俑之前停下,搓了搓手:“神使,这段时日你对我们的好我们记在心里,你对陶俑的喜爱我们也看在眼里。我们请示了工师,为你做了一个陶俑。”

说着,他将布掀开。

女性俑区别于男性俑的刚毅,面部更加柔和、清秀。发髻梳的双垂髻,上面装饰着精美的发簪。

女性俑的衣服并未被雕刻成铠甲或者战袍,而是林凤至从柯珞人族地带来的、安亲手做的凤鸟文衣袍。工匠的手艺和观察能力特别出色,精妙地将林凤至服饰上的细节体现在陶俑之上。

女性俑呈站立姿势,双手交握,两手间攥着祭祀用的玉璧。

这是一尊色彩极其鲜艳亮丽、细节描绘精致入微、栩栩如生的陶俑。

她以林凤至的形象作为范本,融合了秦俑写实雕塑技艺与绚丽彩绘,是一见当之无愧的杰作。

林凤至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即为工匠们的手艺震惊,又为他们的一片真心而感动。

若是这尊女性俑能够流传后世,她几乎能想象到这将是多么轰动世界、颠覆性的考古发明。

学术界将因她而震撼和激烈辩论。

秦史和军事史的关键篇章也许要重新书写,人们也许会重新理解大秦、古代社会乃至人类性别的历史。

林凤至忽然有一股冲动,她说:“这尊陶俑我不带走,就与这些将军俑放在一起,到时一起放入墓中。”

等着吧,现代社会所有对兵马俑、始皇帝和秦史有关注有研究的人们,她要在千年之前送一份大礼给他们。

兵马俑的摆放基于军事布阵,结合了秦代的制度和皇陵的利益要求。它的布局展示了秦军的战斗力,也体现了秦始皇的权威和生死观念。

摆放的规则是大秦高度组织化、制度化和强大军事力量在地下的直接映射,整个工程是按照一套既定的、宏大的规划蓝图来实施的。

少年的父亲神色为难:“这”

林凤至知道他的难处,也不愿意为难他,于是道:“我会禀告陛下的。”

说曹操曹操到。

护卫首领神色匆匆前来,在林凤至耳边耳语道:“陛下现在在温泉宫,正在参观纸张印刷的做法,您快过去吧。”

林凤至挑了挑眉,从她搬到骊山之后,始皇帝很少过来。

林凤至推测应该是遇到什么想要解谜的事儿了。

上回的死亡大揭秘缓过来了?

林凤至骑术精湛不少,骑着马又匆匆回去了。

她到时,始皇帝正于温泉宫的暖阁临窗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积雪覆盖的骊山山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至拾级而上,朗声道:“陛下。”

始皇帝转身,略一颔首。

也许是坚持林凤至养生小册子上的方案,林凤至肉眼看过去,觉得始皇帝的脸色似乎是好了不少,红润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不如第一次见面时的严重。

林凤至心中满意,继续保持啊陛下。

“朕看到纸张印刷处正在印刷《秦律》,想来当年商公‘法令至明白’的畅想如今要在朕的治下实现了。”

“何止啊陛下。”林凤至自己找了个几案盘腿坐下,始皇帝来了,温泉宫中用温泉培育的水果都多了不少,管事也会给她准备,但吃自己的份和吃始皇帝的份感觉是不一样的。

秦代的人已经学会在冬季时利用骊山地热培养和种植瓜果,并成功收获。只不过因为物资相较于后世来说比较匮乏,所以能温室瓜果的品类并不算多。

林凤至一边吃甜瓜一边说道:“你不觉得很方便吗?不论是书写还是携带,都比竹简好用。一车竹简的内容可能一本书就装下了。”

始皇帝颔首。

他想来雷厉风行,一旦确认纸张的产量能跟得上,全国官府都将开始使用纸张进行办公。到那时,户籍人口统计更加精准,田赋也会更加明确。

“四大神术之三我已经给了陛下,怎么用,就看陛下的了。”

始皇帝缓缓坐下,坐姿端方持正:“三?火药、纸张。还有什么?”

改良版的火药已经让章邯带着赤粟南下奔赴百越,马镫马鞍马蹄铁用在骑兵上虽然力压匈奴,但也不像是神术。

种植冬麦和纺织机就更不像了。它们更像是技术的进步而非凭空产生的神术。

“印刷呀!”林凤至用丝帕擦了擦嘴。

“大秦的法令和陛下的指令会迅速地传到大秦的每一个角落。它还会为陛下培养更多的人才。之前陛下征战六国后不得不继续用当地的官吏,不正是识字的人不够多吗?陛下几次三番容忍儒家,不正是因为儒家在六国旧贵族中有深厚根基吗?”

始皇帝心中千回百转,冷着脸继续听下去。

“近来我越是做新的东西,就越发觉得人才稀少。改良火药带走了一批墨家弟子,造纸术和印刷术又带走一批,高炉和纺织官坊那边时不时过来要人,陛下,墨家弟子真的太少了。农家也是,种植冬麦都要走了七成人了。往后可怎么研究高产量的作物啊。”

始皇帝对这一点非常清楚。因为墨家农家的人只要一有成绩,她就会上书请功封官。不仅如此,她还在少府那儿薅走了不少工匠。

苏河也因此屡屡上折向他请示,次数多了,苏河也知道了嬴政对林凤至近乎没有底线是纵容。后面再也没写过类似的折子了。

“您看反正官坊那儿都开了学室了,不如就让他们学一学墨家经典?农家经典倒不是我不想让学子学,只是还未勘定完成,估摸着也快了。”

始皇帝神色古怪:“你是不是还要让学子们学一学儒家经典?”

林凤至一笑:“有何不可?”

儒家有其历史局限,它让等级固化,压制个性,轻视女性和工商科技,在社会近代化转型过程中成为批判的对象。

但不可否认的是,儒家强调和谐、秩序、忠孝的理念有利于维持农业文明的稳定。

儒家的入世精神、伦理本位、家族观念、教育思想也深深地影响着这片土地。

刚刚经历傻大儿偏向儒家的嬴政龙颜小怒:“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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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士民咸怨陛下

儒家的好处始皇帝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大秦以法治国, 也以法家为尊。但始皇帝在朝中设置了博士一职,本身就是在给儒家提供机会。

朝廷礼仪、祭祀等制度仍需儒家支撑。

泰山封禅之时,始皇帝便询问过儒家关于封禅礼仪的问题。

只不过齐鲁儒生各自争辩, 又拿不出一个令秦始皇满意的答案。

算是踢翻了他递过去的橄榄枝了。

明面上,秦对儒家仍旧是排斥和压制的。

但就像始皇帝对扶苏所言, 他并非对其余诸家弃之不用。

大秦管理天下的底层逻辑当中,也有儒家思想的渗透。不然儒家也不会轻易就与三老联合。

法家为体, 百家为用。

不外如是。

始皇帝纵然心中恼怒, 却也深知儒家那一套君臣秩序和礼法很好用。

身为帝王, 他知道什么对国家、对朝堂、对天下、对自己有利。他也从来不会固步自封,他敢于尝试敢于创新,坚守自己的决定。就譬如在面临分封制和郡县制的抉择时, 纵然朝堂上下无数人反对,他依旧坚定自我。

他生气的点在于扶苏对儒家的维护, 扶苏自己把自己放在被礼法和规矩束缚的位置,完全没有懂得自己任命他做事的深意。

以农为本,他又令扶苏推广农事。还不够明显吗?

儒家都已经明了了,扶苏却这般行事, 嬴政实在是有些无力。

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竟然有这样一件——教孩子。

真是稀奇。

他忽而有些颓然,往林凤至处一望,这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并未因为他甚少泄露的怒气而害怕。

嬴政也为自己这一想法笑了。

害怕?神使岂是凡人。这世间谁都会怕他,唯有她不会。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皇帝、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更像是什么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了。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甚至会有些悲悯。

如果他没有意会错误的话。

始皇帝不便对他人诉说的一切忽然有了一个倾泻口。

他跽坐上首,凝视着林凤至那张年轻的脸庞,他缓缓开口:“扶苏, 过仁近懦。朕将推广冬麦一事交予他,本想试试他的成色如何,却不想叫朕发现了他不堪为帝的弱点。”

说到这里,始皇帝漠然,冠冕微动:“为君者最忌讳赏罚不明和感情用事。他都做了。”

扶苏推广冬麦,只赏无罚。

对于儒家堪称僭越的举止,他一来无从察觉,这是失职。二来,知晓之后竟为他们求情。

儒家要挖的是大秦的江山啊。

始皇帝实在不能理解。

林凤至听罢扬了扬眉,她是知道扶苏的计划,却不知道他如何实施。看来他不仅没完成始皇帝的考验,反而让始皇帝对他更加失望。

不过,扶苏真有那么不堪吗?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林凤至说道:“据我所知,许刍等人对扶苏公子有诸多赞誉。何至于让陛下如此失望?”

林凤至有些狐疑,继承人的问题不是已经探讨过了吗,怎么如今又旧事重提?

许刍等人跟随扶苏上山下地,走遍了关中。初时对扶苏还有些微的不满,后面却是慢慢被扶苏折服。

农家是务实的学派。

林凤至从他们的言语中听见了扶苏的改变。他们说,扶苏浑然如同老农,能精准地辨认不同的麦种。这种知识绝非临时恶补,而是长期观察积累。

他甚至亲手参与沤肥、验看土壤的情况。起初大家都以为他这般的天皇贵胄是作秀,哪知他是真的每日都在坚持。

在麦苗抽芽时,他也彻夜不眠地观察。

农家弟子们认可这位懂稼穑肯吃苦的贵公子。

林凤至想了想,倒也理解始皇帝的情绪了。庞大帝国的发展,不能仅仅依靠所谓的仁德。若只有仁德,缺乏必要的权谋和铁腕手段去制衡和约束甚至清除威胁皇权的势力,那么社会秩序必将混乱。

林凤至借着冬日难得显露的阳光瞧了瞧始皇帝的脸色。

也许这些日子坚持做五禽戏,又加之科学的作息和饮食,他的面容红润有光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林凤至又说道:“陛下是想知道什么?”

始皇帝眸光一动。

作为当事人,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人到中年不由己,即便他精力高,他也渐渐感受到身体的疲乏。更何况他工作强度大,又服食丹药,久而久之易感焦躁不安、案牍劳形。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近几个月来气血调和、心境宁和,身体也越来越康健灵活,关节和背痛也消失不见。虽然处理政务的时间比之前短,但效率却高了。

“神使,若是真将大秦江山交予扶苏,他能否撑得起?扶苏仁厚正直,有储君之德。但其性过柔,不谙帝王之术,常怀妇人之仁。”嬴政垂下眼眸,缓缓道:“这天下,还须由朕执掌。还请神使,授予我长生术法。”

林凤至呆滞了两秒,意识到始皇帝的意思之后缓缓无语。

陛下的燕国地图未免太短了。

这来才说几句话。

扶苏之事或许烦忧,但真正想要的恐怕是长生术法。连朕都不称了。

啧啧啧。

她委婉道:“骊山帝陵汇聚天下枢机,我尚未参透。我也早已说过,我肉体凡胎,无法致陛下以长生。再则,陛下不是体悟到关键了吗?那陛下做到了吗?既然做到了,那何必问我。若是没有做到,那更不必问我。”

林凤至逛骊山几个月了,自己都还未找到回家路,哪儿有心思搪塞他。

她自以为委婉,实则不然。

她想到此处,心情也不大愉悦。看着始皇帝将信将疑的神情,咬了咬牙,估摸着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赫然决定给他下点猛药,让他没有闲心再在长生之事上纠缠。

“听陛下的语气,仿佛并不喜欢儒家。”

始皇帝默然不语。他这个人颇有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要让他活得好好的,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对于欣赏、需要的人才,他可以给予无上的恩宠和权力,在自身弱小、需要吕不韦的时候,他可以口称仲父。当吕不韦成为他亲征的阻碍,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罢免他。

儒家是诸子百家中较为强盛的一支,儒家思想中所谓“仁政”、“复古”的理念与他采取的措施形成直接的冲突。

嬴政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他又没有将儒家的经典销毁,更没有将儒家的人杀掉。儒家不插足扶苏种麦一事,他自觉自己还会继续包容。

毕竟朝臣之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他也感觉到了大秦治下的暗涌。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儒家?”林凤至又问。

始皇帝薄唇微启:“自是按大秦律法行事。为首者坑之咸阳、夷三族。其余从者,妖言乱政,杀之。”

温暖的室内也无法消弭始皇帝冰冷的杀意。

林凤至猝然警觉,这何尝不是一种“焚书坑儒”。

始皇帝看见她的神情,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神使觉得朕不该这么做吗?大秦律法如此。”

林凤至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说:“不该。”

她想起了骊山陵墓中服役的千千万万个人,想起那个年龄未到身高到了的少年,想起许刍他们休息时提及的黔首们要缴纳的泰半赋税,想起千灵县那个因为缴纳鸡羽不足而惆怅的巴人,想起相里墨中郁郁不得志的墨家弟子

她再一次说道:“不该。”

始皇帝眼中聚起些许冷意:“大秦律法如此。”

“便国不法古,治世不一道。这还是陛下告诉我的。”林凤至站起身,活动着自己略微僵硬的手脚,她毫不畏惧地盯着始皇帝的双眼,语速很快:“我从前只告诉陛下,大秦二世而亡,还未曾告知过陛下缘由,想来陛下还以为是自己仓促离世而奸臣逆子作乱。”

始皇帝纵然已经知道大秦二世而亡,再一次听到,心中也不由得紧了一紧。

他安静地看着林凤至,等待她石破天惊的一语。

“大秦,是通过对六国的军事征服而建立起来的国家。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国家有如此大的国土。如何治理这样的一个国家,且又没有可以借鉴的治国经验,对陛下、对大秦朝臣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始皇帝心中认可。

秦并六国,疆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达河套、辽东。管理如此辽阔且多样的土地,无论是信息传递、物资调运、军队调动都极其缓慢且成本高昂。

大秦治理的核心难题在于,地理距离遥远,交通不便,地方势力(六国旧贵族、豪强)潜在威胁大。

如何确保地方官员忠诚并有效执行中央命令?如何防止地方坐大或叛乱?疆域辽阔导致信息传递滞后,中央难以实时了解地方情况,地方也难以及时获得中央指令。行政效率低下。各国货币、度量衡标准不一,严重阻碍经济交流和赋税征收。

商鞅变法后,秦国在关中及新征服地区成功推行了郡县制、军功爵制、严密的户籍和法律制度。这是秦统一后制度的主要蓝本。

韩非、李斯等人的法家理论提供了中央集权、君主专制、严刑峻法、富国强兵的理论基础,成为秦治国的指导思想。强调法令的统一、吏治的严明、君主的绝对权威。

始皇帝和群臣给出的答案是,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统一文字、度量衡,修建长城和驰道,贯通南北,巩固边疆。

这些举措确实确实绝妙,不仅奠定了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框架,也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但是

“但是,法家长于‘取天下’,但在‘守天下’方面存在严重缺陷,过于强调高压统治和严刑峻法,缺乏弹性。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用人和敛财。秦统一全国后,财政拮据,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有积极和消极两种。陛下恰恰用了最消极的办法,将压力转嫁给黔首,增加对百姓的摊派。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和无休止的摇曳压的黔首喘不过气,黔首挣扎在死亡线上。*

“至于用人,就更不必说了。陛下自己也有感触,不然为何要开辟新的战场。陛下以为,所谓六国余孽为何如此激烈的反秦,使得陛下东巡镇压?不就是因为陛下斩断了他们的上升通道吗?陛下也未曾意识到,六国之民,已经是自己治下的百姓了。六国之中,难道全部都是忠心旧主之人吗?六国黔首,难道都是冥顽不灵之人吗?难道没有一个人想要继续往上爬吗?是陛下,将自己的敌人越弄越多。陛下尚且可以弹压,后继之人还能有陛下的才智和能力压制吗?

“大秦的速亡,归根结底是过度的赋税徭役和用人不当造成的!士民咸怨啊陛下!”——

作者有话说:*法家思想与秦王朝灭亡关系新论-徐卫民

昨天我以为我能在高铁上写完,没有[鸽子][鸽子]回家洗漱完打开电脑,写了一会儿缓缓下滑入睡。

我忏悔。

并为大家发点小红包以表歉意。评论即可。

第49章 与嬴政相辩

大秦的灭亡是一个复杂而深刻的历史议题。可以说写一本博士论文也不为过。

无数人在这个议题之上贡献出自己的智慧和研究, 最终形成了最精髓的答案——民心。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林凤至以为始皇帝会动怒,因为她的这番言论直指其统治根基和身后事, 是对他毕生功业和智慧的彻底否定,极大触犯了帝王不可侵犯的尊严。

实际上, 嬴政在林凤至激烈的言辞当中寻找漏洞。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头顶的冕旒随着他轻轻歪头的动作而倾斜, 他于垂下的五色玉珠中淡笑:“天下百年割据, 城池毁损、河道淤塞、量衡混乱。朕修驰道通天下, 筑长城御匈奴,欲凿灵渠运军粮——此非靡费,实乃万世基业之本。若论空虚, 根源在六国。韩魏冶铁之利尽归豪强,楚越盐铜之税不入府库。朕扫清积弊, 方使财归中央。不筑长城,匈奴岁岁掠杀,死者何止百万?孰轻孰重?”

始皇帝并未反驳林凤至所说的法家在守天下方面存在缺陷这句话。

自商鞅变法后,法家就成为了大秦的治国基石。法家使秦国从边陲小国崛起成为统一霸主, 嬴政对法家是有依赖的。

秦法严苛吗?确实严苛。

连坐盛行,轻罪重罚。

他这些时日除了按照林凤至给的时间表科学饮食作息,他也在思考, 原来的自己临终时做的抉择。

难道原来的自己选择扶苏作为继承人,就没有别的心思在里面吗?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长子,在诸子之中还算有能力吗?

不是的。

他常常想起玄鸟梦境之中博浪沙的刺杀。那携着劈山倒海之势的铁锤向下滚来砸中他的副车,他没有一刻忘记这个梦。

只是后面接着关于自己死亡的梦更加惊骇,所以他才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自己死亡的谜团。这并不意味着他遗忘了这个梦。

实际上,玄鸟示意的每一个梦他都在反复地咀嚼和推测, 到底是怎么样的进程才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嬴政想到博浪沙的刺杀,也不免心惊。他一生经历过的刺杀不算多,许多都被消弭在无形之中。真正舞到他面前的屈指可数。

他现在切身经历的刺杀有两次,第一次是一统六国之前荆轲为燕国刺杀他,还有一次是天下初定时,荆轲的好友高渐离为了荆轲刺杀他。

荆轲刺秦时,是战国分裂之局,可以说是各为其主。

但高渐离刺杀他的时候,六国已灭,嬴政的心态正在从征服者转为统治者。高渐离的行为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六国之人不会为他所用。*

第一次东巡已然安全结束,但他相信自己未来一定会再次东巡。

在大秦治下、在天下一统几年之后,有人在博浪沙刺杀他。

尽管铁锤击中的是副车,但刺客能在严密护卫的清查之下行刺,彻底暴露了保卫的漏洞。

博浪沙原是韩国地界,北临黄河,南接官渡河,沙丘脸面、沼泽丛生、芦苇密布,便于埋伏和撤退,这样的地貌太适合进行刺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六国中仍旧有人在为故国之仇与当今天子以命相搏。

始皇帝意识到,即便六国一统,反抗的势力依然存在并且威胁巨大。

他隐隐感觉到单纯依靠高压统治和严刑峻法在治理庞大帝国的力不从心。

这是他未曾严明也不太愿意深究的疑虑。

扶苏主张“宽仁”,与法家严苛路线相悖。难道其中没有他想过却未曾言明的转换路线吗?他没有立刻处置淳于越一行人,不正是心中有所忧虑吗?

“陛下一扫六合,统一天下,确为千古伟业。您所言皆为实情。修驰道、筑长城、凿灵渠,初衷是为天下长治久安,此心可昭日月。然而,陛下将财政空虚之责全推于六国,却忽略了统一后新政之失。陛下是在狡辩吗?”

始皇帝将财政支出定性为“战略性投资”,回避国库的实际状况。又指责六国旧制导致财政分散,将矛盾转嫁前朝。

大秦的许多工程是万世基业没错,但这有必要榨干这一代人的骨血去做吗?

六国百年战乱,百姓如久旱之苗,正是亟待休养的时候。长城御匈奴固重,然匈奴之患并非燃眉之急。此时匈奴的草原领袖冒顿单于还未崭露头角,匈奴被蒙恬退击长城之外。

修长城驰道动辄征数十万民夫,还有修建陵墓的七十万刑徒,新立项的百越征战也征发了十万民夫修建灵渠。大秦的人口总共才两千多万啊。若是致农时荒废,田畴无人耕,只怕悔之晚矣。

林凤至深知自己说不过始皇帝,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就是夸夸大会,也不按照他挖下的坑继续走,而是继续反驳:“赋税暂且不提,用人方面陛下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始皇帝反问她:“神使所谓斩断上升通道,斩的是谁的?朕以军功爵制擢升人才,何谓堵塞贤路?”

这个问题,如果是刚刚穿越到秦代的林凤至,她可能答不上来。现在她已经成长了,她切身在时代的洪流当中生活,结合后世所学的知识,敏锐地捕捉大秦用人制度的不合理之处。

“军功爵制”被认为是秦国强盛、统一六国的重要制度保障。它规定爵位、田宅、奴仆的赏赐均以军功大小为依据,理论上打破了世卿世禄的贵族垄断。

实际上,普通士兵需要斩杀敌军军官或者贵族才能获得爵位,士兵首级通常只能换取赏金或者赎罪。一般民众的爵位通常只能到第八、九级,难以进入真正的决策层。

军功爵制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战时动员和资源控制工具,而非纯粹的平等晋升阶梯。它对普通士兵的激励有限且困难。统一后,大规模战争结束,对普通人而言,凭军功获爵的机会锐减,主要的上升通道变窄。

“以前养士之风盛行,孟尝君门下有门客三千,纵然有滥竽充数之辈,却也有能人贤才。此前七国之间百家争鸣,儒道法墨各家弟子皆可游说诸侯,士人尚且可以通过才能、学说获得阶层的跨越。废除分封制之后,士人失去成为门客、卿族的出路,大秦以吏为师、又禁止私学,陛下把这一批可以拉拢的人推远了呀。”

旧日养士之风,固然有鸡鸣狗盗之徒,但其伟大之处在于它的“冗余”和“包容”。孟尝君未必需要每一个门客都去救国救民,他养着会学鸡叫的,养着会钻狗洞的,也养着冯谖这样目光长远的国士。正是这种看似低效的“浪费”,在关键时刻储备了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而大秦,一切都讲究效率、有用。无用的学说?废弃。无用的士人?黜落。无用的旧贵族?摧毁。这像一把最精密的尺子,量出了所有合格零件,却将一切不合规格的、看似无用的“冗余”和“潜力”全部切除。

他得到了一个极其高效的官僚机器,却失去了整个社会的弹性、缓冲和创新的土壤。六国士人并非全是恋旧的蠢人,他们只是发现,自己在大秦这座崭新、宏伟、但门窗极其狭窄的宫殿前,找不到入口了。

始皇帝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神使你只看到了孟尝君门下的三千鸡鸣狗盗之徒,却看不见朕的朝堂之上,李斯(楚人)、尉缭(魏人)、冯去疾(韩人后裔)、蒙恬(齐人后裔)位列三公九卿。说朕推远了士人?荒谬!朕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比做门客、当卿大夫更广阔、更公平、更伟大的通天之路。”

所谓门客三千,不过是孟尝君等贵族蓄养的私兵、谋取私利的工具。他们眼中只有其主,何曾有国?苏秦张仪之徒,朝秦暮楚,凭口舌之利挑动天下兵戈,致使战火百年不息,此乃国之大害。分封制更是祸根,今日封卿,明日便可裂土封王,与中央抗衡,天下何时能得真正太平?

嬴政扫灭六国,铲除的就是这些滋生战乱、分裂国家的毒瘤。天下只有一个中心,便是咸阳;只有一种权力,便是他的皇权。他自诩这才是止戈为武,这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负责。

若不是知晓神使对他政策的推崇,嬴政都要以为林凤至实为儒家弟子了。淳于越那帮人推崇分封制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凤至等的就是他列举朝臣这句话,她豁然起身,直视着不怒自威的始皇帝:“陛下雄辩,举出了李斯、蒙恬等人。然而,李斯是何时入秦的?是在吕不韦当权,先王未崩,秦国仍广纳天下贤才的时期。蒙恬家族是何时效忠的?其祖父蒙骜自昭襄王时便自齐入秦,为秦将数十年,早已与嬴姓宗室深度绑定。”

嬴政搜寻遍及身边的文臣武将,赫然发现被林凤至说中。他身边的重臣,不是嬴姓宗室出身,就是早早在天下一统之前就投靠的人。

嬴政顿时一噎。

他说:“朕的朝堂,只论功业与忠诚,不论来处与早晚。关东六国士人难以重用?不是朕不用他们,而是他们还未证明自己有被朕重用的价值。朕的丞相之位、上将之印,岂能轻授于一群只知空谈旧制、心怀故国、却无尺寸之功于新朝的酸腐之徒?想要高位,就拿实绩来换。这才是最大的公平。”

不,林凤至心道。

再过十年也是一样的。

历史上始皇帝到死身边的重臣还是那一批人。只能说他对信任的人确实蛮长情的,但这也确实证明他的朝堂之中新鲜血液的流入太少了。

林凤至闭了闭眼睛,再一睁眼,言辞依旧犀利:“一国如同巨人,仅有筋骨,不过是能行动的骷髅。使其成为活生生的人,还需要气血、经络与神魂。昔日百家争鸣,虽看似混乱,却是天下智慧奔流之气血。

“墨家工匠可造云梯,亦能造守城之械;道家之思可用于休养生息;乃至陛下所厌弃的儒家,其礼法观念,在天下太平时,正是化剑为犁,构建乡里秩序、教化百姓安于生产的无上良药。我方才说陛下不该如此严厉惩治儒家,原因在此。”

始皇帝神色微动,似有感触:“神使缘何说朕没有将六国之民当作自己的百姓?朕的子民,皆需为帝国伟业出力。”

“南征百越用大部分不是楚人吗?修建陵墓的刑徒和民夫多数不是关东六国的吗?”

赤粟带着改良版的火药和章邯南下百越,刘季觉得有利可图,又能回家一趟,索性申请随军。刘季去百越,林凤至感觉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临去之前,二人对百越征军事宜的商讨被林凤至听见。她这才想起南征百越的兵源大部分为楚人。

至于骊山修建陵墓征发的人的来源,林凤至在骊山陵墓转了几月,哪个区域做什么她心里门清。在骊山陵墓数月,她与多个民夫、刑徒交谈,他们多数来自关东六国。

林凤至并不知晓,后世考古证明,骊山陵墓中的民夫刑徒,六国人占据大多数。

关中秦人的负担被加重在关东六国身上。

始皇帝亲手签发的徭役,又怎会不知。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林凤至走上前去,慢慢说道:“陛下能征服天下,因天下未合;欲守天下,需天下归心。如今已是天下一统。时代变了,国与国之争变为朝廷与万民之治。治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所需的智慧,远比对内压迫、对外征战要复杂得多。陛下用对付敌人的法家之术,来对待自己的子民。律法苛峻,徭役繁重,使得关东之民,未尝一日忘秦之严,而非念秦之德。陛下让万千庶民的心中充满了怨。”

陈胜、吴广,一介戍卒,并非六国贵族,为何能振臂一呼而天下应?因为他们代表的就是被这套极致效率的机器所碾压、所抛弃、所逼至绝境的普通人。始皇帝的制度,为自己培养了最强大的掘墓人。

“陛下,我并非认为旧制完美。分封制会裂土,养士会养奸,百家争鸣会生乱。但陛下的解决方式,如同因噎废食。因为害怕分裂,就消灭所有地方活力;因为害怕混乱,就窒息一切不同思想;因为害怕无用,就拒绝一切冗余和包容。

“真正的万世基业,不在于将天下铸成一个无声的铁块,而在于能海纳百川,将不同的力量化为己用。以法家为筋骨,奠定秩序;以儒家礼法治乡里,收拢人心;以百家之术充盈国库,丰富文明。让旧贵族在新朝中找到位置,让士人在太学中有路可走,让百姓在律法间有喘息之机。”

嬴政思索片刻,望进林凤至眼眸:“神使是想要朕仿稷下学宫建咸阳学宫,对黔首解禁,对其余百家重用?”——

作者有话说:*三次刺杀行为对秦始皇地域政策的影响-孙家洲

第50章 淳于越殉道

方下过一场小雪。

叔孙通刚下值, 还穿着朝服。他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咸阳关押犯人的诏狱。

天寒地冻,空气凝固而沉重, 混合着霉烂的稻草、污血的腥锈的气息。冰冷的石壁上泛着冷霜,甬道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 火光跳跃不定,将人影拉长。

深入骨髓的寒意并非来自室外风雪, 而是从这石头的每一寸肌理中渗出, 钻心刺骨。

这里听不到咸阳街市的任何喧嚣, 只有偶尔从其他囚室传来的铁链拖曳声或压抑的呻吟,更衬得此地如同坟墓。

淳于越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他刚刚被狱卒粗暴地卸下了沉重的木桎,换上了一件他入狱前穿的青色深衣。

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散乱的花白头发遮住了部分面容,露出的皮肤上是青紫色的冻痕和淤伤。他的手脚因寒冷和不戴刑具后的短暂松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的脊背,却试图在剧痛与寒冷中,竭力挺直。

叔孙通在一名狱丞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身披厚实的玄色羔裘,边缘露出华丽的锦缎内衬, 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小心地提起裘袍下摆,避免沾上地上的污秽,眉头因扑鼻的恶臭而本能地蹙起。他的眼神锐利而复杂, 快速地扫视了一眼牢房和淳于越的状态,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深思熟虑的平静。

叔孙通挥手让狱丞退到远处等候,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停下。

“淳于博士,别来无恙乎?何至于此啊。”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刻意的惋惜。

叔孙通与淳于越都是博学的儒生, 同为博士官职。

但二人理念有着根本的差异。淳于越是复古的理想主义者,他认为不效法古代就不能长久,他直谏敢言,坚持原则,甚至不惜触怒始皇帝。

叔孙通则是务实的现实主义者,他自知始皇帝势大,说得好听是通达时变,善于察言观色。说得难听就是没有气节,迎合上位者的需求。

两人虽然都是当世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却常常争论不休。

淳于越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发隙聚焦在叔孙通华贵的裘袍上,嘴角扯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讽刺的嗤笑:“无恙?叔孙博士身着羔裘,立于这诏狱之中,问一个将死之人是否无恙?是来彰显你的无恙,还是来鉴赏我的有恙?”

叔孙通摇了摇头并不动怒,反而叹了口气:“兄台何出此言?你我同殿为臣,同习圣贤之书,见你落难,通心实悲恸。今日前来,亦是冒了非议,只想送故人一些消息。”

淳于越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全身蜷缩,半晌才平复:“只怕不是送我消息,而是送我一程吧。是奉陛下之命,还是李相之命?来劝我认下那‘以古非今’、‘勾结皇子、图谋造反’的罪状?我还以为是其他人,竟然是你这个身段柔软的家伙。”

淳于越嗤笑一声。

叔孙通沉默片刻,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神情变得复杂。

“陛下不是什么仁善之人,你敢在推广冬麦之时号召弟子们宣扬扶苏公子仁德,你是打量儒家如今还不够低谷吗?还是说你有自信能够瞒过陛下的耳目。这里是关中,是咸阳。扶苏公子偏向儒家,但执掌天下的还是陛下。

“淳于兄,你太执拗了。夏、商、周三代之法,古固然好,然则时移世易。如今天下一统,陛下雄才大略,创万世未有之局。你我所学,当用于辅佐明主,安定天下,而非空谈尧舜禹汤,触怒天颜。”

淳于越眼中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光彩,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铁:“空谈?教化百姓仁爱,劝谏君王行义,这是空谈?扶苏公子仁厚,若继大统,必施仁政,息兵戈,养民力,这才是天下苍生之福!难道如你这般,揣摩上意,阿谀趋避,枉道而从势,便是儒者所为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的‘义’在何处?!你的‘道’又在何处?!”

只听叔孙通大笑起来,若是在今日之前,他或许还会因为淳于越这一番话有些许的羞耻,然而今日,偏偏是今日。

淳于越皱着眉,叔孙通这厮是疯了吗?

叔孙通敛了神色,朗声道:“仁?义?敢问淳于兄,你的仁义,如今可能救你出去?可能救你三族性命?道,需要活着才能传承! 如磐石当道,不知迂回,唯有粉身碎骨一途!身死道消,你的仁义,于这世间又有何益?!”

叔孙通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看不清吗?陛下之心,如浩浩昊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儒学若想存续,必须先活下去!像种子埋在冻土之下,等待春来!而不是像你这样,硬要以身试斧钺,被连根铲除!”

淳于越听完这番话,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却又无比清澈的决绝:“活下去?像你一样,做一条能活下去的狗吗?”

叔孙通身形一僵,脸上的笑慢慢淡去,他半蹲下来,自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那本册子边缘裁剪整齐、由一张张泛黄的纸张编撰而成。册子的封面用小篆写着《农政全典》四个字。

叔孙通将书页一页页在淳于越面前翻开,上面的文字、图画一一展示在他的眼前:“看到了吗?今日朝议陛下给所有朝臣每人一本。眼熟吗?”

推广冬麦之时,淳于越便见过纸张。这种比竹简更轻便的的东西无疑让劝农的工作进展更顺利。那些农家弟子十分宝贝,竟然愿意分发给黔首。

他们说纸张得来不易,要用在实处。

原本口耳相传、缓慢抄录的冬麦种植技巧,飞速地在关中大地上复制和传播。

淳于越当时也只觉得甚是便利,并未深想,直到如今叔孙通将这本《农政全典》摆在他的眼前,他意识到了什么,彻骨的寒意忽然攀上他的脊柱。

竹简笨重、昂贵、制作耗时。这样一本轻便、可以随身携带的册子上刊载的内容若是做成竹简,那该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毋庸置疑,对所有学派来说,它的存在意味着旧的生存和传播模式被彻底颠覆了。而这个恐怖的东西,它掌握在始皇帝手中。

淳于越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是神使?”

叔孙通说道:“是。神使麾下的工匠改良了配方,纸张可以量产了。陛下也因此欲效仿稷下学宫开设咸阳学宫,邀请诸子百家大贤之人来咸阳。若是能得陛下准允,相关的经典即可发送全国,供天下学子观阅学习。哦,对了,今日陛下宣布,大秦将以关中为试点,尝试新的选官方式。”

淳于越想起在湘水河畔见到的那个穿着祭祀衣袍的少女,他欣赏她所展露的爱民,却无法认同她对女子的观点。

他闭了闭眼睛,时事变矣。

上苍竟然如此眷顾始皇帝,将这样一个堪称神异的人送到他身边。

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男女皆可入咸阳学宫?”

女子岂能为官?

他至今无法忘怀在她的族地上的那一番争论。所以回到咸阳之后,他亲自收了一批母鸡,就为证实她说的母鸡变公鸡的言论。

谁曾想,在他入狱后没多久,家中传信给他,豢养的母鸡中确实表现出了公鸡的特征。

它竟然在早晨时啼鸣。

叔孙通不意淳于越有此一问:“是,陛下还特许朝中官员子女入学。约莫来年八月设一场考试选官,男女皆可为官。”

淳于越不知自己心中作何感想,只麻木问他:“除此之外呢?陛下这些日子没有处理我,今日派你来,想来已经有了结果。”

“百越战场顺利推进,章邯带着墨家研究出来的新东西去了战场。想来不日就能再有好消息。神使和扶苏公子为你求情,你可愿去百越教化黔首,让他们心向朝廷?如此可免死罪。你的弟子们都已经同意了,明日就要启程。”

百越地区民族众多,语言复杂,与中原雅言难以交流。教化第一步的沟通就很难进行。百越有独特的断发纹身、鬼神信仰、生活习俗等。儒家那套基于中原农业文明的“礼乐”制度,在当地人看来可能是荒谬和不可理解的。

此外,当地气候炎热潮湿,遍布瘴气沼泽,中原人极不适应,疫病流行。即便有观月献上的药方,也很难避免疫病,儒家弟子大多是文弱书生,生存下来都是巨大挑战。

更何况淳于越已经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活得下来都是两说。

在朝臣看来,名为教化边民,实为流放。

但是,有能活着的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始皇帝终究愿意给林凤至一些面子。

叔孙通也觉得这是始皇帝难得的让步。儒家思想当中也有关于教化的部分,教化边民,那也算是教化。

淳于越却只觉倍感羞辱,他毕生致力于用儒家学说教化文明的君王和百姓,却要被发配去教化被大秦视为蛮夷的边民,他的理想被践踏了。他的坚持被当作一件工具被丢弃。

他不能让自己的死亡毫无意义,他也不能让儒家的学说从此消逝。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叔孙通,你记住。道,不是用来传承的香火。道,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根脊梁。脊梁断了,纵然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淳于越,不怕死。今日虽死,明日,后日,千百年后,世人谈及秦事,会知有一儒生,为护心中之道,甘愿流血而死。他们也应该知道,天下儒生,不都是你这般趋炎附势之人。”

叔孙通实在无法理解淳于越的脑回路,明明不是必死的局面,却偏偏要做一个所谓的殉道者。

牢房之中长久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淳于越面色苍白,仿佛耗尽力气,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与你,无话可说。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的结局。这,便是我的道。”

叔孙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却仿佛拥有一种无法摧毁的精神力量的老者。他张了张嘴,心知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儒家也确实不能只有他这样的人。

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淳于越要完成自己心中的义,他也是儒家弟子,有什么理由阻止呢?

他既敬佩又无可奈何。

他猛地转身,裘袍带起一阵冷风,快步走向牢门,再也没有回头。

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新的秩序、新的风暴正在形成,淳于越决意赴死,他不会阻拦,他也要为儒家在咸阳学宫之中争取一席之地。

始皇帝不喜欢的内容隐藏或者删改,法家已然将《商君书》、《韩非子》付梓,听闻李相正召集法家之人,预备写一本新的书籍以用于咸阳学宫中的教导。

甚至连道家、纵横家、名家、医家的大贤都在赶赴咸阳的路上。

农家、墨家更是不甘示弱,儒家怎可落于其后。

甬道的尽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