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罗松的新差事
裴家小院里吃得热热闹闹时, 萧荣刚刚回府,听妻子说罗大元夫妻今日终于抵京了,萧荣很高兴。
邓氏纳闷道:“说你看重这个异姓兄弟,你能二十多年不跟人家联系, 说你不看中吧, 这会儿又笑得像我刚刚嫁你那会儿, 憨了吧唧的。”
萧荣半靠在椅子上, 右手食指蹭了蹭鼻子没吭声。
刚成亲他笑得憨, 是因为家里就他跟媳妇两个,媳妇貌美直爽, 都是村里出身的,谁也不会嫌弃谁。
跟罗大元相处的时候也是一样,当年一起拿着干饼蹲地上吃、一起找地方解手的交情, 他真在罗大元面前摆侯爷的谱, 罗大元或许会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出言嘲讽,心里头肯定在骂他孙子。
萧荣承认自己势利,但他对罗大元确实存了一份旧情,这么说吧,如果哪天萧家、杨家、李家三家都丢了官从此既无任何权势人脉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当他的三个亲家公杨盛、李巍、罗大元一起掉进水里爬不上来, 萧荣先救的肯定是罗大元!
等小夫妻俩从裴家那边回来了, 萧荣把儿子叫过来, 问:“你岳父他们准备何时搬去甘泉镇?”
萧瑀:“那边的房子早收拾好了,岳父一家明日就搬。”
萧荣嗯了声:“明天让他们好好休整, 后日傍晚吧,下值后你直接去西城门那里等我,咱们带上两坛好酒一起去陪你岳父喝几口。”
萧瑀知道父亲有多能喝, 提醒道:“就怕喝太晚耽误了回城,不如等到休沐日白天再去。”
萧荣:“就是要早去才显得我看重这门亲家,亏你是读书郎,还不如我通人情世故。”
那二十多年不联系,是因为两家差距变得太大又隔了一千多里没必要联系,现在老友成了亲家,住得也近了,萧荣都打定主意了,以后有空就去找老友喝两碗,顺便给老友壮壮门面,让镇上的恶霸无赖都放亮眼睛,别欺负错了人。
萧瑀想的是,父亲当年断交那么久,岳父岳母早清楚父亲有多“看重”他们了,父亲现在就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父亲愿意弥补也是件好事,总比继续轻视岳父岳母强,所以萧瑀愿意配合。
回到慎思堂,萧瑀先在前院沐浴,到了中院发现夫人已经换好轻薄的绫地中衣躺在床上了,被子只盖到胸口,肩膀与胳膊都露在外面,浅浅的桃粉绫袖松松地裹着里面莹白丰润的肩、臂、腕,唯有一双纤细柔嫩的手完全搭在被子上。
锦帐内有清幽的脂粉气,也混合了一丝酸甜的果子酒香。
“喝醉了?”萧瑀亲了亲夫人闭着的眼睛。
白日太尽兴,罗芙确实有些困了,察觉萧瑀有不安分的迹象,推开他转过身去:“才洗过澡,你别来闹我。”
身后的男人居然破天荒的很是老实,可罗芙听到了他下床的动静。
好奇心让罗芙减了困意,扭头一看,发现萧瑀穿好鞋朝外面去了。
这是生气了?
罗芙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萧瑀贪是贪,但他不是为这点事闹脾气的性子,有一回半夜她困得不行真不想给,恼得在他背上抓了一把,次日早上萧瑀故意袒着半边肩膀给她看那几道红印子,也不是要跟她算账,故意卖惨求她下次温柔些罢了。
不过,万一这人今晚就是生气了呢?
就在罗芙认真反思自己对萧瑀是不是不够温柔时,萧瑀回来了,一手拎着一只水桶,肩上还搭了两条巾子,瞧见坐在床边的她,状元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清俊的脸庞一派正经,似乎他提着的是两桶墨水,巾子是他的画布。
罗芙转身就把自己完完全全蒙进了被子。
萧瑀坐到床边,看着那严严实实的被窝笑:“这样就不怕出汗了?”
罗芙:“……”
一刻钟后,罗芙被萧瑀带到了床边,她躺着他站着,灯光如昼,他的脸皮也越来越厚,偏一身的书生正气,做什么大不雅的举动都仿佛天经地义。
罗芙单手遮着眼:“在我们村头刚见你时,可,可想不出你是这种人。”
包括那些因为萧瑀受了益的普通小兵与百姓们,都想不到京城那个不畏死谏的状元郎私底下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吧。
萧瑀:“当时你我素不相识,我多看夫人一眼都是非礼,如今夫人已是我妻,此乃你我恩爱之证。”
罗芙:“……”
她拿脚轻轻扇了他一下,再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挨了扇的状元郎竟然在笑.
隔了一日黄昏,萧瑀骑马陪着父亲跑了一趟岳父岳母的新宅。
白日罗芙才陪婆母来过一趟,特意说了晚上父子俩还要过来,所以王秋月与厨娘早早就在厨房里准备起来了,罗大元、罗松父子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远远看到父子俩的身影,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夏日的黄昏,院子里比屋里更凉快,萧荣准备在饭桌上再跟老友一边喝酒一边追忆往昔,此时他便先关心起老友唯一的儿子罗松来。
罗大元夫妻俩能生出一对儿姐妹花,儿子罗松的模样肯定也是俊朗周正的,只是村里的男娃从小就皮,再白的底子晒久了也成了麦黄色,小姑娘们或许偏爱萧瑀那样的玉面书生,萧荣却很满意罗松这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来,跟伯父比划两招。”
脱下外袍,萧荣卷起白色单衣的袖子,露出同样结实有力的小臂。
罗芙从没在公爹身上感受到的亲切,罗松今日感受到了,他也不扭捏,猛牛般冲了上去。
萧瑀谨慎地扶着岳父站到更远处,免得吃到两个武夫抬腿时甩出来的碎土。
罗大元聚精会神地看着激烈缠斗的二人,难掩怀念地对小女婿道:“不愧是皇上亲封的侯爷,你爹这身手比他年轻时更厉害了。”
萧瑀:“……”那是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而且小时候武师傅教他们三兄弟时,父亲也有在一旁偷师。
罗大元:“别听你爹谦虚,当年皇上手里有三千多将士,你爹能护着皇上活着突围出去,就说明他是个有大本事的。”
萧瑀:“……”其实他一直都怀疑父亲是躲在皇上与另外两位大将身后才侥幸留了一命,最多帮忙击退左右、后面的追兵。
罗大元还想再夸,忽见儿子闪身避开萧荣的拳风时一拳反打在萧荣的腰背上,直接捶得萧荣歪着身子连退数步。
萧瑀意外道:“兄长好拳法!”
罗大元:“……”
因为退到附近而听得清清楚楚的萧荣:“……”
“您没事吧?”打得太过投入还等着迎接萧侯反击的罗松见对方捂着腰侧难以站直的样子,突然紧张起来,跑过来关心道。
萧荣摆摆另一只手,瞥眼刚刚疑似闪过一抹影子的厨房门口,一边站正了一边朝罗大元调侃道:“当年你武艺不如我,现在却养出了一个能胜过我的威武儿子啊,果然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我没看错!”
罗大元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侯爷没认真打故意让着他呢。”另一个就是萧荣年纪大了,论力气与持久都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儿郎。
两个长辈互相谦虚,萧瑀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挨了一拳的腰侧问:“您没事吧?”
萧荣低声道:“滚。”
萧瑀配合地走了,稍顷端来两盆水请父亲与妻兄洗手洗脸,他来过一次了,知道东西都放在哪。
萧荣根本没想洗,奈何儿子把东西摆到面前了,只得装回体面人。
罗松依葫芦画瓢般照做。
“松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堂屋坐下,萧荣看着罗松正色问道。
罗松一脸茫然,他不想种地,却也不知道在京城没有招兵告示的情况下如何进他最想去的京营,至于比京营更难近的御林军,他想都不敢想。
罗大元感激地看向小女婿:“元直想引荐松儿去御史台外台当衙役,我看这差事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松儿能不能被选上。”
萧荣直接嗤了一声:“当什么衙役,松儿这般体格与武艺,就该去御林军。放心,我知道让你去我的建春卫你不自在,这样,你且耐心等着,我去其他几卫那边看看,有名额就给你要过来,别看伯父官职不大,在御林军下九卫还是很吃得开的。”
罗松其实很愿意,但父亲与妹妹都不想走萧侯的门路,他就想客气一下推掉。
萧荣一把搂住罗大元的肩膀,由衷道:“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你真认我这个伯父,就别给我玩虚的。”
罗松面色涨红,突然跪下去给萧荣磕了一个头:“好,往后您就是我亲伯父,哪天侄儿有出息了,侄儿会像孝敬我爹一样孝敬您!”
萧荣大笑着扶起罗松,目光隐晦地扫了眼坐在旁边喝茶的小儿子。
要他说,两个年轻人好像投错了胎,罗松才更像他儿子,不过罗松考不了状元,还是继续留着萧瑀吧。
当晚如萧瑀所料,萧荣在罗家喝了个酩酊大醉根本上不了马了,坐罗家的骡车赶回去未必来得及,父子俩就在罗家住了一晚,次日天亮后直接去了各自的官署。
听萧瑀说公爹揽下了哥哥的差事,罗芙没太当真,如萧瑀所说,公爹就是父亲的酒肉朋友,许下的海口听听就算了,靠不住。
然而才过了一个休沐日,萧荣便喜气洋洋地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御林军下九卫之一的巡城卫新出了五个名额,本来都有新人提前抢定了,但他萧荣一出马,巡城卫指挥立即答应留一个给罗松,只等萧荣将罗松带过去,马上就给罗松登记入册,领一两五钱的月饷。
萧瑀:“……按照规矩,御林军缺人该从京营里选精兵补充,原来定好的五人都是京营士兵吗?”
萧荣:“三个京营的,两个白身勋贵子弟,不过那三个京营兵也是早些年被塞进去的勋贵、官员子弟,要么胖要么瘦要么虚,包括新来的两个,都不如罗松够资格。怎么,皇上都默许勋贵、高官往京营、御林军里塞几个人,你萧御史莫非要为了这种事参你亲爹、妻兄还有愿意给咱们帮忙的巡城卫纪指挥一本?”
他瞪了眼睛,坐在一旁的邓氏连忙劝小儿子:“这事我站你爹,与其让那些酒囊饭袋占了好位置,不如让罗松顶上,好歹他有真本事。”
萧瑀:“妻兄若通过这种方式进了巡城卫,那他与那些酒囊饭袋并无区别,父亲真想帮忙,不如引荐妻兄进京营,京营走了三人,同样多出了三个名额。”
萧荣:“……你先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她中意哪个。”
萧瑀立即回了一趟慎思堂。
御林军的卫兵要比京营普通士兵多五钱的月饷,皇帝亲兵的身份也更贵重,如果罗芙嫁的是萧琥萧璘,夫君公爹都真心愿意帮忙,罗芙只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但萧瑀身为御史,可以不去管一些皇上默许的官场小陋习却不愿自家人走这种捷径,那么罗芙也不会怪萧瑀什么。
“能进京营也很好了,走吧,我同你去跟父亲道谢。”
罗芙笑着站了起来。
萧瑀不急,拉住夫人抱了一下。
到了万和堂,罗芙真心实意地向公爹表达了谢意,别的不说,公爹好心帮忙却被亲儿子挑了毛病,确实委屈。
萧荣哼道:“不用你们谢我,我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才折腾这一回,不是为了帮我的亲家。”
罗芙笑:“那儿媳就作为您好兄弟的女儿,在此谢过伯父了。”
小儿媳的话还是很中听的,萧荣斜向亲儿子:“去京营的话,咱们这边是干干净净了,但事后你敢去参人家纪指挥,我真打断你的腿!”
罗芙也狠狠瞪向身旁的耿直夫君。
萧瑀:“……”
他没那么迂腐,除非于国于民有大害,这种历朝历代都难以杜绝的官场旧弊他不会管——
作者有话说:纪指挥:好险,差点成了东郭先生[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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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 四郡决堤,洪水连侵三百里……
三大京营的士兵遇到战事要出征, 哪里出现当地官府剿灭不了的强匪也要朝廷从京营抽调兵力前往镇压,所以那些没什么才干本事只想凭借祖荫拿份军饷混吃等死的勋贵、高官子弟最想去的还是御林军,尤其是离皇上稍微远些的下九卫。
这次托关系要调到巡城卫的三个京营兵有两个来自西营,一个来自东营。南营都是骑兵, 没本事的人在骑兵里面混样子都容易落马摔伤, 因此“酒囊饭袋”们不会往南营使劲儿。
东营统领是定国公李恭, 萧荣能说上话, 但两人差了辈分, 李恭愿意提携萧璘是他的事,萧荣可没脸为了罗松去叨扰老爷子, 特别是去年小儿子还跑去冲撞过李恭。
西营,西营统领是英国公高焜,高皇后的亲弟弟。非亲非故的, 宴席上萧荣可以腆着脸去敬杯酒套套近乎, 却舍不下脸为了一个小兵名额叨扰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幸好老大萧琥现在在西营任指挥,只要让老大跟麾下缺兵的那个指挥说一声,应该就能成事了。
萧琥很乐意帮这个忙,事情办得也很顺利, 五月下旬, 罗松正式成了西营的一个新兵。
罗芙让萧瑀去问问大哥托人办事花了多少银子, 哪怕只是一顿酒席钱呢, 这钱也该他们三房出。
萧瑀去了,然后被萧琥骂了一顿, 说三弟夫妻俩这是在埋汰他。
萧瑀:“……大哥一个月二十两出头的俸禄,再加上十两的月例,平时交多少给大嫂?”
萧琥:“问这个做啥, 再说你大嫂也不差银子,我给她她不要,让我留着应酬用。”
萧瑀:“那大郎、三郎平时的吃喝玩乐,都是大嫂在供应?大嫂一个月十两的月钱,要分给母子三人花?”
萧琥不吭声了。
萧瑀又问他成亲九年多一共攒了多少私房,成亲前三兄弟的月例都是一两,不提也罢。
萧琥挠了挠头:“这,我去年才升的四品,之前俸禄没那么高,平时人情往来又多,基本每个月都花得不剩什么。”
萧瑀淡然道:“从大哥成亲到现在,我攒了六百两。”
萧琥惊得站了起来:“这么多?那行,上次请孙指挥吃饭花了七两银子,你给我吧。”
萧瑀:“大哥是不是忘了,你还欠着我十九两银子?”
十九两,不是一次借的,借钱的理由涵盖帮别人凑钱应急、请客欠了酒楼、给母亲买寿礼等等。
萧琥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暴起:“所以你过来是找我催债的?”
萧瑀摇头:“你我兄弟,本该互帮互助,大哥不还我也没关系,只是夫人不想欠大哥的人情,坚持要我来。”
萧琥没那么气了,虽然有些怀疑三弟把账记得那么清其实就是在盼着大哥赶紧还了他。
“好了,你回去吧,弟妹问起就说你给了我七两。”
萧瑀没动,奉劝兄长道:“短短十年不到,大哥一人就花了六七百两,我相信里面有些银子是该花的,但一定也有些用在了不必要的应酬或牌局上。大嫂出身名门,嫁妆丰厚,她可以不要大哥的银子,但大哥作为丈夫、父亲,不能将养家的责任全都推给父母与妻子。我言尽于此,还望大哥三思。”
说完,他告辞转身。
萧琥愣愣地看着三弟的背影,六百两,真能攒六百两?
六月初,萧琥连上个月的俸禄带本月的月钱一共得了三十二两多,一个人坐在书房,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后,萧琥放了十两在一个抽屉里,剩下的全都塞进荷包,拎着去了妻子那。
杨延桢疑惑地看着丈夫放在桌子上的因为塞满大小银块而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
萧琥愧于面对妻子,对着别处道:“以前我总大手大脚乱花银子,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留十两,剩下的都给你做家用。”
杨延桢猜出丈夫的改变与萧瑀前几天的登门有关,沉默片刻,她简单问:“你都想好了?”
萧琥用力点头:“是。”
杨延桢就朝他笑了笑,唤来丫鬟收走银子,交待萧琥道:“哪天不够用了跟我说,我给你拿。”
萧琥的心尖仿佛被妻子用那笑容撞了一下。
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的,成亲前萧琥还担心妻子嫁过来后会嫌弃他,但妻子待他很好,夏天他回家妻子会端来解渴的凉茶,冬天他出门妻子会亲手摸过他衣裳的薄厚,他受伤了,妻子照顾起他来越发无微不至。可萧琥总觉得夫妻间好像差了什么,偏偏他又说不出来。
现在妻子肯收他的银子了,萧琥便觉得两人终于亲近了一些。
如果哪天妻子像母亲打骂父亲那般打他或骂他一顿,大概就是彻底把他当一家人了.
六月里因为天热,康平公主不爱出门了,于是经常约罗芙与顺王妃、福王妃过去打牌。
牌局多了,从三位贵人的谈话中,罗芙知道的皇家之事也越来越多。
譬如顺王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胖子,被永成帝直接骂过没出息,譬如顺王养了数位美妾,面相温婉声音细柔的顺王妃早就不会吃醋了,但也没让府里任何一个妾室生出过一儿半女,整座王府至今只有顺王妃所出的两个皇孙一个皇孙女。
譬如福王不好色,除了两个通房只有福王妃一个正妻,目前夫妻俩育有一双嫡出的儿女。
从未露面的齐王妃也时常被康平公主提两嘴,而康平公主口中的齐王妃是个刁蛮跋扈的悍女,出嫁前把平南侯的一个妾室推成小产过,出嫁后逮到齐王跟她身边的丫鬟滚到一张床上,齐王妃也敢一甩鞭子将两人都抽一顿。
听得罗芙心惊肉跳的,开始担心齐王妃会不会因为恼恨她占了公主府牌局的位置而跑来抽她。
太子妃深居宫中,康平公主与她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鲜少提及。
最让罗芙差点没绷住的一次,是康平公主不满宫里的母后总是催她再选驸马,竟然用非常寻常的语气提到了她的一个男宠!
因见顺王妃、福王妃都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这种事,罗芙才及时藏严了惊色。
“三夫人好像不怕热?”
午后辞别康平公主往外走时,顺王妃多看了几眼罗芙白皙清爽的脖颈,带着几分羡慕问。
罗芙假装没瞧见顺王妃额头的细汗,笑着解释道:“我习惯了广陵的酷暑,反倒觉得京城的夏天很是清凉,伞一遮就把暑气全挡在了外面。”
顺王妃了然地看向走在她左手边的福王妃:“我记得弟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起来,荆州与扬州的冷热差不多?”
福王妃边走边道:“我生在江陵,江陵比广陵更靠南些,大概也会更热吧。”
顺王妃打趣道:“敢情你们俩都嫁到京城避暑来了。”
罗芙小声道:“凉快是凉快,再多些雨水就好了。”
京城太干了。城里主街、侯府铺的都是石板路并不明显,但罗芙去甘泉镇探望父母走的全是土路,没有风车马也能扬起一片黄尘,她坐在车里都嫌呛得慌,公爹一个月竟能骑马去找父亲喝三四次的酒,终于让罗芙信了公爹对父亲的那点兄弟情。
顺王妃瞅瞅伞檐外面的天,皱了下眉:“今年雨水这么少,确实稀奇。”
整个六月,京城没有下一滴雨,五月也只有短短的一场,城外的田地都未能湿透。
暑热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旬,别说萧瑀早就变得沉重的心情,连罗芙都为外面的百姓担忧起来,再这么热下去,庄稼都要晒死了,百姓没了秋粮,未来一年怎么过?长在村里的罗芙很清楚,大多数百姓都是种一年吃一年,手里攒不下太多余钱。
夜里两人靠在一起闲聊,罗芙问:“京师干旱,外面的八州也是如此吗?”
萧瑀仰面躺着,左手揽着夫人,右手搭在腹部,对着漆黑的帐顶道:“除了晋南、冀南也报了旱情,别的州郡并未上报明显的异常。”
罗芙微微松了口气。
睡到后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夫妻俩坐起来没多久,窗户那边灌进来的风变大了,雨点密集砸中满院青石板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罗芙陪着萧瑀去关窗,只留下一扇,就着一盏灯光,夫妻俩靠在一处看这场迟了许久的雨,直到风吹得雨水潲进来,萧瑀才迅速关了这最后一扇。
罗芙身上湿了一些,心情却是好的:“总算盼来了,这下子全京师的百姓都能睡个好觉了。”
萧瑀亦松了口气,抱起夫人去了床上。
然而这场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没完没了了,瓢泼大雨连降七日,城内洛河的河水都漫了一层至两岸边上的里坊,尤其是地势较低的南岸,所幸没有形成灾情,只为那一片的百姓带来诸多不便。
七月二十三,京城的雨刚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四封急报接连被送进了宫。
京师的滑郡、濮阳与青州的鄄郡、郓郡境内的黄河河段都出现了决堤,洪水泛滥连侵三百里田地、屋舍,险情告急!
乾元殿,永成帝才看完一封急报马上又来了一封新的,四封急报全部看完,永成帝看似仍稳稳坐于龙椅,实则眼前发黑,脑海中全是汹涌奔腾的黄河之水。
明明该马上派遣官员去抢修河堤救灾的时候,永成帝竟又想到了萧瑀的殿试答卷。
倘若没有萧瑀的劝阻,他按照计划在本月初发兵伐殷去了,才到北地就收到这四封急报,他是灰溜溜地带领大军班师,还是罔顾四郡百姓流离失所继续将耗尽国库征来的军饷粮草全都用在战场?
百官为灾情惶惶,唯独开国皇帝全身皆是冷汗——
作者有话说:郓(yun四声),鄄(juan四声),[狗头]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43章 043 “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黄河决堤乃是天灾, 历朝都屡见不鲜,包括永成帝开国后也经历过一次,早有了应对之法。
冷静下来后,永成帝看向满朝文武, 视线先后落在了三人身上。
“陈文器, 朕命你为四郡治河钦差, 统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与事后堤坝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调遣, 务必尽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复民生。”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
“李恭,你即刻去东营调兵三万在营外等候陈文器, 协助陈文器在四郡救灾,期间三万将士皆听命于陈文器,若有违背, 按军法处置。”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恭出班领旨。
“太子, 朕命你为四郡赈灾钦差,统管四郡百姓赈灾粮的发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争减少不必要的人畜伤亡。”
太子本来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一脸肃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儿臣领旨!”
堵塞决口救灾要紧, 陈文器与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发了, 太子这边还要等户部、太仓调取第一批应急的赈灾饷银与粮草, 倒是不用那么急。
散朝后, 永成帝将太子叫到御书房,仔细叮嘱了太子在四郡赈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后语重心长地道:“朕两次伐殷皆败,耗空国库、加收赋税又损兵折将,为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次黄河水灾,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诟病朕为君不仁遭了天谴。四郡堤坝已毁,多说无益,堵口修堤有陈文器负责,赈灾抚民这边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为你赢得一片民心。”
太子郑重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对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折子,却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门外。
他有四位皇子,长子长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亲自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早在他讨伐南地时,长子就已经承担过监国的大任,后来永成帝两次伐殷,也都是长子监国坐镇后方,兢兢业业尽心尽责,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文武双全的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终都是永成帝心里不二的太子人选。
剩下的三个皇子,齐王就是个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战场上冲锋陷阵。顺王越养越胖就是个废物,病了永成帝都懒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儿子,文武才干不及太子但比中间的两个哥哥强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赏福王的谦和雅量,将来应该能比两个哥哥更好地做个贤王辅佐太子。
想着想着,永成帝低头,看向他这一把越来越白的短须。
时间如梭,一晃眼他都当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几个儿子换换身体,好让他有机会完成灭殷的毕生夙愿.
一连下了半个月,京师的雨水终于停了,隐匿半个月的日头重新露出来,一日就驱逐了整个京城的潮气。
这段时间宫里的皇上牵挂四郡的灾情,大小京官家里最常讨论的也是四郡水灾。
在皇城内担着文职的萧瑀成了侯府最容易听闻救灾进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后来万和堂给母亲请安,都会看到齐聚这边的两位嫂子与夫人——邓氏喜欢跟小儿子打听救灾的事,罗芙知道后便过来了,省着萧瑀还得跟她讲第二遍,再后来杨延桢、李淮云也都来了,省着罗芙再跟她们多讲一遍。
萧荣看不得小儿子被家里的女人们众星捧月般对待,听了一次还被妻子数落好几顿后干脆不来了。
萧琥、萧璘回府的时间不定,赶得上就过来听听,赶不上也不是非听不可。
“决口已经都堵住了,现在在集中人力排涝。”
邓氏叹气:“都这么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粮食肯定都烂了,地里的庄稼八成也毁了。”
萧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这次发放赈粮满一个月后,后面也会按照各家百姓灾情的轻重继续发放银、米。”
杨延桢在心里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来的几百万两军饷与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赈灾,否则灾民们得不到朝廷及时的救济,最容易抱团成匪,举兵造反。
邓氏继续问:“现在上报多少伤亡了?”
萧瑀垂眸,道:“约莫五万。”多是洪水来袭时来不及逃脱的老弱妇孺以及伤残,离得近的,青壮也是九死一生。
厅堂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就散了。
罗芙想不通这次水灾为何这么严重。
萧瑀带她去了书房,取出一张黄河河道图,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仿着授课博士拿出来的大图自绘的。
罗芙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舆图,第一眼先看到了几乎就在黄河边上的洛城,紧张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决口的危险?”
萧瑀指着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与黄河中间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担心。”
然后又指着黄河下游解释这一片多决口水灾多是因地势平坦、河底泥沙堆积导致水面涨高的缘故。
罗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听着他随口而出的河道相关,忽然有种坐在私塾听先生授课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萧瑀讲完了,罗芙难掩钦佩地问。
萧瑀摇头:“都是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实则治河比治兵还难。”
罗芙看向受灾的那四郡:“照你这么说,被皇上派过去的陈大人很擅长此道?”
萧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时才会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泛滥决堤,便是陈大人带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两岸再未出过险情。”
罗芙闻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最近因为牵挂灾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脸庞道:“既然如此,有陈大人坐镇四郡,肯定会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长堤一样坚固,你就别再费心了,饿瘦自己也于事无补。”
萧瑀回握住夫人,之后除了继续留意四郡的消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四个月后,随着四郡境内的黄河堤坝重修完毕,这次四郡的灾情也渐渐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着休沐日,罗芙带着萧瑀坐车去甘泉镇探望爹娘了,入冬后天气寒冷,罗芙基本上每个月就去月底这一次,不像爹娘刚过来的时候,姐妹俩往娘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风沙更重,两扇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挂了一道棉布帘子挡风,两边的车窗也是如此。
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罗芙仰面枕着萧瑀的腿,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欲睡。
萧瑀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一手护着夫人的头,耳侧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车接近甘泉镇后,车外多了断断续续的人语,罗芙坐了起来,萧瑀帮她整理发髻。
“里面的老爷夫人行行好吧,赏小的一碗饭吃……”
“去去,让开,小心撞了你们!”
前面是有人乞讨,后面是赶车的青川在撵人。作为专门跟随萧瑀外出的长随,青川既会功夫也会驾车,罗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俩过来都只带青川一个,连丫鬟都不带。
“求求你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舍我几个馒头钱吧!”
对方不要命地拦在路中间,青川不得不停了车。
萧瑀已经挂起里面的窗帘,透过窗户朝外望去,拦车的乞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继续挡路,一个见到救星般跑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瘦得仿佛只剩一身骨头,显得那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
罗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萧瑀身后躲了躲。
萧瑀打量过对方,问:“以前我来镇上并未见过有人行乞,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跟鼻涕一起淌了下来,一边拿破烂的袖子抹了,一边哽咽道:“滑郡,我从滑郡来,就是今年遭水灾的地方,家里房子被洪水冲塌了,老娘媳妇也都被冲散了,只剩我跟四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求您赏我们一顿饭钱吧!”
说着又往窗口这边凑,脏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着窗棱,右手举着一只破碗。
萧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钱碎银,一钱放进男人的碗里,一钱握入手心,道:“先拿去买些吃的填饱肚子,吃完你单独去镇上东北角的老槐树下等我,不要声张,到时候我再给你这一钱。”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负责拦车的瘦弱少年离开了。
萧瑀望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才放下帘子。
罗芙欲言又止。
萧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释道:“听他的口音,确实是滑郡那一带的,眼泪也不似作假。”
若是那种明明好手好脚因为懒惰才四处行乞的赖汉,萧瑀不会施舍银钱。
罗芙没心疼那两钱银子,低声问:“你要跟他打听滑郡赈灾的事?”
萧瑀颔首。
罗芙的心又开始慌了:“陈大人只管修堤,赈灾可是太子的差事,你,万一你真问出什么,难道还能继续追查下去?”
萧瑀:“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罗芙:“……”
到了罗家,萧瑀跟岳父岳母告声罪就去约好的地点等那人了,问完后跟罗芙打声招呼,萧瑀叫青川卸了马车的马,再借了岳父家的骡子,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地不知去了何处,说是黄昏前再来接夫人一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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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章的四县改成四郡了。
第44章 044 “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离开甘泉镇后, 萧瑀吩咐青川朝京城东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来时再仔细探查路过的每一个村镇,若有乞讨者,尽量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问清楚对方的来历, 若对方来自闹了洪灾的四郡, 再细细打听四郡的赈灾情况。
交待清楚了, 萧瑀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青川:“找个铺子换成铜钱, 每个乞讨者给十文, 拖家带口的你看人数多给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爷掏银子心里就发酸了, 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爷有多节省,甭管是因为抠门还是不喜乱花。听到三爷还不忘了关心他,青川登时喉头发哽, 缓了缓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别过去了,银子被抢了都是小事,别因为好心被他们抢了马甚至挨打。”
大概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怜,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是善人。
约定好酉时前后在这里汇合,青川骑着骡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萧瑀则一路往洛阳东边八十里外的偃师县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亲, 萧瑀不需要准备过所文书,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员腰牌。凭此腰牌, 萧瑀也能进偃师县城,但御史的名头过于招摇, 为免引起偃师县官员的注意,萧瑀在距离偃师县城五里外的一个村庄停下了,由此调转马头, 开始寻找行乞者询问消息。
从上午到酉时,萧瑀骑着马边走边问,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四镇十三村。离京城越远的村庄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萧瑀问到的,全是四郡那边过来的流民。
“为何会有灾民饿死,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有发啊,最初的一个月每天可以去领两顿饭,都是一眼见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里抢回来的烂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饿,吃了那种粥上吐下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我听说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于北伐的去年收上来的新米……”
“呸,都是这么传的,可赈灾的官员还没到我们那边,当地就有人出贱价收我们捞回来的泡过水的米跟木头了,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人家收这些干啥用,后来吃到烂米了,住进了四处漏风的烂木头搭起来的排屋,才知道……”
“怎么会过不下去,据说受灾严重的百姓,官府会发放足够每人支撑到明年三月的银钱与米,包括过冬的缊袍,难道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陈米,缊袍也都是旧的,里面一层薄薄的麻絮。算上银子,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顿的话,兴许饿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盖的房子挡不住风,与其赖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饭,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灾民的日子如此难熬,太子不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听说太子就赈灾的前几天去各县抚民了,官老爷都提前得了消息,太子一来他们就换上好米熬粥,查验新房的时候,他们故意领着太子去看那几排用好木头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贵啊,天寒地冻的简单看过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诉苦,没等能让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被人赶走了,还抓了几个闹得最大的进牢房警告我们……”
“县城、京城富人多,你们怎么只在村中乞讨?”
“进不去啊,才走到城门就被守城兵拦住了,我们敢往里面挤,他们就敢抽刀砍人,专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边更是派了布衣眼线拦路,我们连城门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爷吧?求您再多给我们点铜钱,十文真的吃不了几天,求求官爷了!”
“官爷官爷,我有个女儿不见了,明明去领粥的时候还在我眼前,喝个粥的功夫人就没了,求官爷替我指条明路,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是死了也该给我一个尸身吧,官爷……”
“我爹排队领粥的时候昏倒了,被两个衙役抬走说是去送医,我急着领粥没跟着,等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抬过去的路上就饿死了。可后来我听过了好几桩这种事,有人说衙役故意把饿昏的人捂死的,死一个人他们能去官府拿抽成,因为官老爷可以少发一份银米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铜钱还你,我不要了……”.
萧瑀这一路所见所闻,亦是青川查探了两镇九村后的一路见闻,回甘泉镇的路上,青川低声交待完毕后,主仆俩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进镇之前,萧瑀嘱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对旁人言,以免祸从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重新踏进罗家的主仆俩,虽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却掩盖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风吹干且发白的嘴唇。
罗大元心疼状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台这么忙,今晚让芙儿在这边住下就是,哪用折腾你再跑一趟。”
上午萧瑀离开,借口便是临时记起一件公务回去忙了。
罗芙语气蛮横地替萧瑀打圆场:“你女婿说好陪我一整天的,结果才把我送过来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来接我。”
罗大元想跟女儿讲道理,对上女儿气鼓鼓的脸,又不敢吭声了。他这俩女儿,长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气也是一样的大,尤其是跟女婿们吵架的时候,绝不允许爹娘替女婿们说好话。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为我推脱。”萧瑀滴水不漏地道。
罗大元:“……”好吧,女婿们也是一样地纵着姐妹俩。
王秋月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女儿不想说,女婿那她不敢问,只能装糊涂,送了小两口上车。
进了车厢,车门一关,萧瑀应酬岳父岳母时的温润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罗芙挨着他坐下,低声问。
萧瑀抱住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讲了他所问出来的情况。
罗芙越听越冷,本以为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儿已经够让人揪心了,后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饿昏灾民的推测更让她毛骨悚然如坠漆黑深渊。
“真,真会有这种事吗?”罗芙贴紧了萧瑀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瑀很想否认,但各朝贪官污吏乃至权贵们为了敛财而造的孽又何止仅限于此?
“推测无用,需要有人去彻查此次四郡赈灾的实情。”
罗芙抬起头,看着萧瑀沉重却格外冷静的脸,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袍:“那,会不会牵连到太子?”
萧瑀:“他是赈灾钦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担首责,我要弹劾的也是他。”
罗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果然,这不怕死的人要弹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他还没过瘾,这次不骂皇帝了,改成去弹劾人家的大儿子!
萧瑀说出那句话时就在观察怀中的夫人,见她骤然白了一张脸人也要朝外倒去,萧瑀及时将人抱紧,却又在夫人看过来时避开视线,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晓此事我会去上报御史台,如今我就是御史,为四郡百姓鸣冤便是职责所在。”
罗芙咬牙,眼里蓄满了泪水:“若我不许你去呢?”
他去弹劾左相杨盛她都敢陪着他赌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个皇帝!
当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来年的明君,事实证明开国皇帝的胸襟确实足够宽广,饶了萧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赈灾的差事办成这样还是这里面也有太子亲自参与的手笔,这么一个储君,萧瑀敢赌,罗芙却不忍心他去送死。
萧瑀手一紧,沉默许久,他直视那双泪眼道:“我,我提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若我平安回来,撕了和离书你我继续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没等他说完,罗芙的掌心就拍了过来,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萧瑀紧紧按在怀里,一个连声赔罪,一个泣不成声。
赶车的青川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但傍晚的风太大了,他听不清,也不敢去听。
路很长,还没走到一半,罗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和离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义凛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许只会把她记载为“萧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归的”夫人,史官坏一些,哪还管萧瑀主动放她走的可能,大概会直接扣她一顶贪生主动求去的污名。
况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头,说跟他断了就能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罗芙能随时舍弃一个除了容貌、身世、财富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夫君,无论成亲有多久,但萧瑀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再是成亲五月时她只稍稍了解的那个萧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弹劾失败,又被皇上降罪,或是过几年被太子降罪,会连累我吗?”罗芙平心静气地问。
萧瑀听出夫人的选择了,至少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撇下他。
可萧瑀心中并无窃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应该不会,否则今后无人敢再做御史。”萧瑀如实推测道,“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你一封和离书,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一封断亲书。”
罗芙才忍下的眼泪又被他勾了出来,咬他的肩膀犹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拧下掐。
萧瑀竟也不觉得疼。
马车于寒风中进了城门,又在夜幕彻底笼罩时停在了侯府门外。
萧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临下车前,罗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负,罗芙不会勉强萧瑀违心行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若萧瑀走得太早,她不会为他守着,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萧瑀:[可怜]
罗芙:[可怜]
太子:都滚啊[愤怒][愤怒][愤怒][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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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御史仗弹,着法衣,戴獬豸冠!……
回到慎思堂, 萧瑀直接去了书房,待到二更天才来中院。
罗芙要他来的,故而虽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内一直留着两盏灯等他。
夜色已深, 萧瑀带进来一身寒气, 走进拔步床后见夫人披着一件披袄已经在床头坐好了, 萧瑀提灯靠近, 同时递了三份文书给夫人。
一份是给罗芙的放妻书, 一份是给父母的断亲书,一份是他弹劾太子的奏状。
前两份罗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状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内容便是今日萧瑀的风闻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灾民之苦直劈太子赈灾渎职。罗芙这个御史夫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可想被弹劾的太子看到或听到这份奏状时该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烧。
余光瞥向萧瑀,罗芙很想问他就不能写得委婉一些吗?但想到那些无房屋御寒无足够的粮米果腹而四处乞讨的灾民,想到那些甚至连活着乞讨都没有机会的冤死的百姓、失踪的女子,罗芙又觉得萧瑀这份奏状写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状,罗芙问:“明日就要弹劾了?”
萧瑀解释道:“台院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弹, 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彰显御史监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维护有罪之臣, 或是被弹劾的官员朋党报复御史。”
罗芙懂了,好比这次萧瑀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 如果刚弹劾完没几天萧瑀或萧家人就遭了人灾,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但如果萧瑀只递给一份弹劾的奏状给皇上,仅限少数几人知晓, 那么无论想偏心太子的皇上还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压乃至“解决”了萧瑀。
“前朝御史弹劾官员的奏状需要递交中书省审核,导致很多弹劾都因中书省两相的徇私而无法上达天听。吾皇英明,开国后废除了这一旧制,下旨御史台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递奏状给皇上,无需再通过中书省,后来发现有些御史滥用此权,才有了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时需得仗弹。”
正如萧瑀钦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样由衷地认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一个偶尔会犯糊涂的明君,过不掩功。
罗芙:“中书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们的奏状是不是得他点头才行?”
萧瑀:“御史的奏状需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审核,以此确保弹劾符合台规律条,只要御史的奏状有理可据,他们必须签署奏状证明御史可以发起弹劾,否则御史亦有权弹劾御史大夫、中丞渎职。”
罗芙:“……你们做御史的可真威风,连顶头上峰都能监管。”
萧瑀:“监察百官肃正纲纪,这是御史唯一的权力,也是朝廷设立御史台的原因。”
哪怕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可以管治一县之民,贤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绩,恶者鱼肉百姓遗臭万年,御史没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从中渔利的实权,留不下任何切实功绩,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罗芙:“……”
男人这一身正气,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样正了,宁死也要弹劾!
但罗芙的热血与不畏死只持续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样变成傻子,罗芙迅速收起奏状,拉着萧瑀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这么个大傻子,趁着他人还在跟前赶紧多抱抱吧,也许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腊月初三有朝会,初二黄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台内官员们叫过来开台议了——提前开的,免得耽误同僚们下值回家。
台议结束已是酉时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钟还不至于引起官员们的怨言。
别的官员们都走了,范偃整理好带过来的几份文书,站起来的时候才瞧见还坐在斜对面凳子上的萧瑀。
范偃奇怪道:“元直还有事?”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欢准时下值了,也不知道是着急回家孝顺父母还是陪他夫人。
萧瑀先关上门,再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奏状,双手递给范偃:“下官有一状,请大人批复。”
范偃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书,接过萧瑀的奏状,刚看了开头,他便扶着桌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页,范偃看得却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儿郎:“你,你想清楚弹劾此事的后果了?”
弹劾顺利,圣上下旨彻查此案,官员可以获罪被罚被抄家,太子深受圣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骂一顿就算了,来日太子成了新帝,对萧瑀可会有当今圣上的度量?
弹劾不顺,圣上为了维护太子敷衍办案,事后定萧瑀一个诬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萧瑀的便是死。
范偃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热血,但在皇上连砍了三个直臣的脑袋后,范偃的血已经冷了大半,换个高官重臣、普通王爷他应该还敢弹劾,太子储君,范偃怕是难定决心。
见萧瑀点头,平静得像他参加殿试那日一样,范偃叹口气,提笔在这封奏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墨渍缓缓干透,萧瑀收起奏状放好。
范偃只提醒了一句:“明早莫忘了过来换上法衣。”
侍御史朝堂仗弹,皆戴獬豸冠,穿青色法衣,象征执法公正。
萧瑀笑了笑,躬身道谢后告退。
这晚夫妻俩亲密相拥却皆无别的心思,萧瑀故意给夫人讲御史在朝堂仗弹时的威风。
罗芙:“再威风我也看不见,父亲倒是能看见,就怕他会被你活活吓死。”
萧琥、萧璘的官职都是六日一朝,公爹有爵位三日一朝,萧瑀等御史都是逢朝会必参。
提到父亲,萧瑀沉默了很久,方道:“若有万一,你替我跟父亲赔个不是。”
弹劾之前他不想跟父亲说,因为父亲可能真的会打断他的腿让他出不了门,弹劾之后,能回来自不必跟父亲道歉,因为他没错,回不来了,只能托夫人转达不孝之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