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081 咸平三年,太子少师。

咸平三年, 八月十四。

吃过早饭,罗芙与萧瑀便带上泓哥儿出门了,去甘泉镇给自家爹娘送中秋节礼。

罗芙带着泓哥儿坐马车,萧瑀骑马跟在车旁。

秋光明媚, 才三岁的泓哥儿对侯府外面充满了好奇, 不肯坐在娘亲旁边, 而是站到车窗前, 一手扶着窗棱一手挑开帘子,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尤其是父亲所骑的黑毛骏马, 那马真壮啊,走动间黑黝黝的皮毛翻涌着一层流光,比二伯送祖父的那件黑缎狐皮斗篷还要亮。

罗芙坐在旁边扶着小家伙, 瞧着萧瑀的坐骑, 她也有些眼热。

这马是今春龟兹使臣来京献马时,咸平帝赏给萧瑀的西域宝马,论价值可能要略微逊当年康平长公主送她的那匹,可罗芙的那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相当于五十岁左右的人, 属于仍然可以继续骑用但在权贵圈子容易令人笑话的年纪, 萧瑀这匹才刚刚三岁, 相当于十七八岁的人, 正是青春年少、强壮矫健的大好年华。

萧瑀将骏马牵回府时,公爹还好, 之前先帝赏他那匹也还年轻,从未得过帝王赐马的两位兄长的眼睛都快红了,不顾萧瑀阻拦分别骑马在府里溜了两圈。

“父亲好看, 还是大马好看?”见萧瑀看过来,罗芙笑着问儿子。

泓哥儿瞅瞅父亲再瞅瞅大马,道:“都好看。”

萧瑀笑了,提醒娘俩都去坐好,前面再拐个弯就要到人多的路段了,被百姓认出来可能会议论萧家的三夫人坐车时四处乱看不够端庄。萧瑀不会拿“端庄”要求夫人,但他知道夫人还是很看重她在民间、贵妇圈子里的名声的。

果不其然,马车刚转弯,罗芙就把泓哥儿提起来坐在她身边,只提起一角车帘让小家伙自己看。

“娘,我要吃糖葫芦。”

马车行到洛水河畔时,泓哥儿突然仰起小脸,跟娘亲要求道。

罗芙顺着帘缝朝外一看,果然发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问题是,罗芙只给泓哥儿尝过两三次糖葫芦,还都是去年秋冬的事,隔了一整年,小家伙竟然还记得?

罗芙兴奋地叫萧瑀靠近些,跟他说了这份小惊喜。

萧瑀:“……这有何难,我三岁时也记得两岁时发生过的一些事。”

罗芙瞪了他一眼,使唤道:“我们继续往前走,你去买十串糖葫芦,买完了追上来。”

萧瑀刚把夫人娶回来那两年惹了两次事,一次害夫人提心吊胆,一次害夫人承受了两年相思之苦,喜爱与愧疚交叠,萧瑀对夫人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哪怕让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骑着这么一匹扎眼的马去跟一群孩子抢着买糖葫芦。

京城里权贵多富商也多,街头卖吃食的摊主也都很讲究,譬如这位卖糖葫芦的老伯,就把卖的糖葫芦分成了两种:一种直接插在草杆子上招揽生意,一种摆在了一个竹编的筐子中。筐子底下铺了一层油纸,外面罩着一层干净的粗布,若有嫌草杆上的糖葫芦沾了灰土的,就可以从筐子里挑,价钱差了两文。

萧瑀自然要买筐里的,十串分别包在两张油纸中,付了铜钱,再温声劝走围过来看马的孩子们,萧瑀才上马离去,追上了自家马车。

罗芙先给了泓哥儿一串,等在城门外与姐姐一家汇合时,泓哥儿这串还没吃完,同一包里剩下的四根,正好她与姐姐、外甥外甥女一人一串。

易哥儿十三了,芝姐儿十岁,兄妹俩自己坐一辆车完全没问题,罗兰临时抛下一双儿女来了妹妹车中。

重新出发后,罗兰刚想跟妹妹说悄悄话,罗芙指指怀里还在啃糖葫芦的泓哥儿,提醒姐姐道:“这孩子的好记性随了他爹,一年前吃过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起来,姐姐跟我聊家常可以,别的还是换个时候再说吧。”

罗兰乐了,逗外甥:“那泓哥儿记得去年你过生辰,大姨送你的礼物吗?”

泓哥儿想了想,道:“去年大姨送了我一对儿金手镯。”

罗兰这才信了妹妹的话,于是等泓哥儿吃完糖葫芦,罗兰帮外甥擦擦嘴巴,就隔着车窗将泓哥儿递给萧瑀,再由萧瑀将泓哥儿送到大表哥大表姐的车上。泓哥儿喜欢大姨家的表哥表姐,被提来提去也不吵闹。

安置好孩子们,萧瑀骑马回到了裴行书身边。

裴行书笑了笑,低声道:“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们姐妹俩偶尔行事竟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萧瑀多看了一眼裴行书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短须,也不知最初是谁带起的风气,反正从萧瑀进入官场后,他就发现两相、六部尚书等高阶文官都蓄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胡形,裴行书显然是要追这股风气了。

萧瑀今年也三十了,这个年纪蓄不蓄须都可,但萧瑀不想蓄跟同僚们一样的胡形,暂且也没想出什么样的胡形更适合自己,索性继续用着剃须的刀片,清清爽爽倒更得夫人喜欢。

“是吗,听说姐夫最近颇多应酬,若姐夫晚归,大姐可会生气?”萧瑀问。

裴行书:“……是有些应酬,元直从何得知?”

萧瑀:“御史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知。不过这几年姐夫官途顺畅,从户部到工部再调到吏部,人人都看得出姐夫年轻有为前途大好,有人想提前拉拢或巴结姐夫也就不足为奇了。”

裴行书无奈地摇摇头:“元直不必刻薄,论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全京城谁不知御史台的萧御史才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年方而立便受圣上倚重兼任从三品的太子少师,注定要受三代帝王倚重,只因你大公无私的美名在外,满朝文武才不敢冒然攀附罢了。”

萧瑀无法否认咸平帝对自己的看重,他也知道裴行书走的官路与他大不相同,一个广陵出身的探花能在京城的官场上站稳并步步高升,能不被他这个进过两次牢房的连襟拖累,这些年裴行书肯定也付出了旁人难以知晓的艰辛。

萧瑀只是想提醒裴行书:“官场人心难测,姐夫可以去赴不便拒绝的应酬,却要提防一步走错陷入党争。”

裴行书明白,朝他点点头。

车厢里,罗兰跟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皇上要把李妃的舅舅陈大人调进京城做中书舍人了。”

中书省由左相、右相执掌,官居正一品,二相下是两位中书侍郎,官居正三品,中书侍郎下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了,官居正四品。中书舍人虽然官阶不如六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却负责草拟诏旨敕令等机务要政,更有协助二相初判军国大事及各地奏状之权,乃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丞相备选。

罗芙惊道:“她舅舅原来做什么官?”

罗兰:“凉州的一个郡守,正五品,往年政绩平平,是皇上钦点的,说是左相反对来着,但没拧过皇上。”

一提左相杨盛,罗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年她陆续从萧瑀、大嫂以及姐姐这里听了好几桩杨盛与皇上政见不合的事例,最开始是咸平元年,左相奏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皇上说他春秋鼎盛不用着急,还拿前废太子举例称立储太早不利于培养太子谦逊的德行,杨盛则举了更多因为帝王迟迟不立储君致使皇子们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的例子,因支持杨盛的大臣居多,皇上这才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住东宫。

跟着是去年春闱殿试选一甲进士时,皇上偏爱一份辞藻华丽的答卷,左相批之为内容空洞华而不实,当不起全国考生之表率,皇上若点对方为状元,恐会引起天下学子效仿其精雕词句而忽略实务,皇上虽然认可左相的话另外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事后却将那位辞藻华丽的进士调进了集贤院,时常召见,颇为宠幸。

跟着是今年夏,皇上在朝会上说他梦见太后了,悲伤到长夜难眠,遂想在老君山修建一座寺观缅怀太后,左相以耗损民力财力为由坚决反对,皇上见没几个臣子支持自己,这才作罢。

罗芙不懂治国,但她懂得人情世故,如果她想做什么,身边的人频频跑过来对她指手画脚动辄反对,罗芙肯定要不高兴的。当然,如果她真的错了,别人劝告的对,罗芙大概能听进去,但她一个侯府的小小三夫人能跟坐拥天下的皇上比?皇上每天被那么多人捧着,岂会轻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每次听到这种事,罗芙就一边不明白杨盛为何之前事事听先帝的到了新帝这里就硬气起来了,一边又暗暗庆幸有杨盛这个位高权重的左相在前面顶着,不然以萧瑀的性情,他或许不会催皇上立太子,没资格评审新科进士们的殿试答卷,身在御史台看不到皇上要调李妃舅舅进京做中书舍人的文书,但萧瑀一定会劝阻皇上去什么老君山给太后修寺院——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

肯定有二更,但不确定时间,大家可以睡觉前来刷一刷,困了就等明天看哈。

第82章 082 “爱屋及乌。”

姐妹两家靠近甘泉镇时, 道路两侧便全是田地了,正值秋收时节,处处可见男女老少忙碌的身影,年龄大些的孩子也早早在地里帮忙了, 只有三五岁的顽童到处跑来跑去, 或是跟小伙伴玩耍, 或是在草丛里抓蚂蚱。

泓哥儿要看新鲜, 易哥儿、芝姐儿便把两边的窗帘都打开了, 由十三岁已经是个少年郎的易哥儿扶稳小表弟,免得小表弟不小心栽落窗外。

饶是如此, 萧瑀瞧着也不放心,策马来到儿子所在的车窗一侧,时刻留意着小家伙。

芝姐儿好奇地问:“小姨夫, 听说你在漏江当知县时亲自帮当地百姓开过荒, 那播种除草收割庄稼这些活你是不是都会?”

裴行书落后萧瑀一个马身,闻言轻咳一声,提醒女儿这话有些无礼了,毕竟今日的萧瑀乃御前红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三品太子少师, 也许萧瑀并不想再听旁人提及他在漏江的狼狈。

新帝登基这三年, 裴行书与萧瑀各有各的忙, 连襟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短暂地聚聚, 见了面也少谈国事更少交心,关系竟渐渐显得生疏起来, 远不如当初萧瑀入狱前后患难期间还能显露几分惺惺相惜的真情。

连襟俩对彼此的了解,一半来自官场的所见所闻,一半来自妻子的闲谈。

芝姐儿缩了缩脖子, 看小姨夫的眼神也没刚刚那么亲昵了,真担心小姨夫会怪她一样。

萧瑀回头,问裴行书:“姐夫为何咳嗽,莫非入秋着了凉?”

裴行书:“……确实有些不适。”

萧瑀:“那姐夫还是离我们远些的好,免得过了病气给我们。”

裴行书:“……”

见父亲真的调转马头去另一边了,易哥儿、芝姐儿都偷偷笑了。

萧瑀再对两个孩子道:“你们父亲要跟我见外那是他的事,但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外甥外甥女,在小姨夫面前,你们永远无需多礼,想问我什么都尽管直接开口。”

兄妹俩笑着点点头。

萧瑀再细细讲了他在漏江做过的农活儿,讲劳作时的腰酸辛苦,也讲收获时的满足喜悦:“我们生在官宦之家,自小衣食无忧,但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百姓种出来的,穿的每一寸布与绸也都是百姓们织出来的。我们可以嫌弃劳作辛苦,却不能鄙夷出身乡野只能劳作为生的百姓,我们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却不能视布衣百姓为低贱,因为百姓才是一国之本,没了百姓的供养,所谓商贾官宦将士权贵皆将无以为生。”

易哥儿点点头,芝姐儿看小姨夫的眼神更钦佩了,只有三岁的泓哥儿,指着一个抓蚂蚱的男童问:“父亲,他在做什么?”

萧瑀:“抓蚂蚱,蚂蚱是一种虫子,喜欢吃庄稼的叶子与茎,不过入秋的蚂蚱慢慢就要死了,可以捉回家喂鸡。”

泓哥儿:“我们家有鸡吗?”

萧瑀:“外祖母家养了几只。”

泓哥儿:“那我也要给外祖母抓蚂蚱喂鸡。”

萧瑀看向易哥儿:“等我们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后,让大表哥陪你去抓蚂蚱。”

泓哥儿很高兴,从来没抓过蚂蚱对此也毫无兴趣的易哥儿:“……”

又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家的院门前。

罗大元、王秋月早就坐在外面等女儿女婿们了,罗松还在巡城卫当差呢,因为中秋前后三天会解除宵禁,百姓们热热闹闹过节的时候,便是巡城卫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就算罗松已经升到了百户,他也得在城里守着,不可擅自离值。

王秋月才不想那中了邪似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扶了大外孙、外孙女下车,再把泓哥儿抱到怀里,稀罕地用脸贴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顶,可不敢动嘴亲啊,她第一次亲的时候,旁边的小女婿虽然没说,但微微皱起又飞快展开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嫌弃。

那时王秋月的心都凉了,还是小女儿告诉她萧瑀同样嫌过他有过同样举动的亲爹亲娘,王秋月才释然。

泓哥儿惦记着抓蚂蚱,牵着大表哥大表姐去看过外祖母家养的几只鸡就出发了,充当车夫的青川护卫似的跟在孩子们身后。

罗大元尴尴尬尬地招待两个官越做越大的女婿喝茶,王秋月拉了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

罗芙姐妹俩非常默契,从不跟爹娘说官场上的事,免得老两口胡思乱想。

王秋月也不操那闲心,她发愁的是亲儿子:“都二十七了,我催他娶媳妇他连相看都不去相看,前两年还拿什么先帝太后驾崩当官的不好太早恢复嫁娶的话推三阻四,这不再过几天连后妃王爷公主们都要除服了,我想着再给他张罗一个,他竟然跟我说、说他那里不行,也不知道是真不行,还是他瞎编的糊弄我。”

罗芙:“……”

罗兰:“……真的假的?”

王秋月:“我哪知道啊,我让他去看郎中,他说早看过了没得治,我,我就算不信,还能摁着他检查不成?你爹倒是做得来,可他腿脚不方便,根本抓不住他。”

罗芙不能泄露长公主的秘密,但也不能对亲哥哥的事不闻不问,只得假装猜测道:“哥哥是不是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可那姑娘不喜欢哥哥,哥哥钻了牛角尖,学话本子里的痴情郎一样发誓非卿不娶?”

罗兰摇摇头:“我早怀疑过了,这两年明着问过他,暗地里也派人跟过他,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女子有过接触。”

罗芙默默替哥哥捏了一把冷汗,这两年姐姐当然跟踪不出来什么,因为长公主深居府邸为先帝、太后服丧呢,服丧之初就给了哥哥一千两银票,说以后再也不会召见哥哥了,叫哥哥趁早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再痴心妄想。

回头哥哥就跑去跟她哭了一场,还把银票给了她,让她找机会还给长公主。

罗芙不想打扰长公主服丧,只等着长公主除服了再帮哥哥转交。

等罗芙回神,就听姐姐语气担忧地道:“莫非真的不行?”

罗芙:“……”.

在娘家吃过午饭,再说说话罗芙两姐妹就要回城了。

午后的秋阳有些晒,这回姐妹俩就没再往一起凑了,分别与各自的夫君孩子同车。

萧瑀抱着泓哥儿,泓哥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上串着两只他亲手逮到的大蚂蚱,没舍得喂鸡,说是要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其实就是舍不得丢了自己的“战果”,连萧瑀让他放到一旁小家伙都舍不得松手。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泓哥儿靠在父亲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非要父亲保证不会扔了他的蚂蚱,小家伙才肯把那根狗尾巴草交给父亲保管,转眼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罗芙靠着一头的床板,看看睡着后越发可爱的儿子,再看看儿子一睡着就皱起眉头盯着那串蚂蚱的萧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叫你以前总是嫌弃三个侄子这个那个的,现在好了,你自己答应的,自己拿着吧。”

萧瑀:“……我这是爱屋及乌。”

无论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都说泓哥儿长得像他,但每次小家伙笑起来或是求他做什么事,那灵动的模样都像极了夫人,叫萧瑀既舍不得嫌弃,也舍不得拒绝。不过泓哥儿其实很爱干净,只是偶尔顽皮一下而已。

罗芙哼了哼,问他:“芝姐儿说你把姐夫呛了一顿?”

萧瑀:“他先跟我生分的。”

罗芙:“姐夫也是出于好意担心你不爱听,你倒好,竟当着孩子们的面那么说他。”

萧瑀:“说明我没想跟他生分,他真把我当连襟,该高兴我如此对他才是。”

罗芙想想萧琥、萧璘经常被萧瑀气到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鼓励姐夫与萧瑀亲近。

另一辆马车上,易哥儿给父母讲了小姨夫教他们爱民的那段话。

孩子们面前,裴行书当然要表示萧瑀说得对,待回了家一双儿女都回房休息了,夫妻俩也进了内室准备歇晌,裴行书才对罗兰道:“元直先劝我莫要陷入党争,又对孩子们说了那么一番话,莫非是想借孩子们的口提醒我别忘了为官的初衷?”

罗兰:“……以他的脾气,劝先帝都不喜拐弯抹角,劝你就更不用了,应该只是趁机教导孩子们。”

裴行书竟无法反驳。

罗兰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裴大人呢,你连自家人都琢磨上了,莫非真的与妹夫生分了不成?”

妹夫现在的官职是高,也够得皇上重用,但那么多京官没一个去巴结妹夫的,除了知道妹夫不吃这套,肯定也有防着哪日妹夫再次触怒天颜连累到身边人的缘故。

裴行书抱住妻子,长叹道:“我视芙儿为亲妹,岂会与元直生分,恰恰相反,我是怕他因为我的那些应酬误会了我的品行,故而多虑了。”

萧瑀靠两次舍生直谏得了忠正之臣的美名,只要继续忠君便可受到重用。

他没有萧瑀的勇气,就必须与身边的同僚上峰们打好关系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他的为民之心与萧瑀是一样的,所以不想被萧瑀误解——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83章 083 皇室除服

太后是咸平元年五月十九去世的, 其实前太子饮毒酒自裁后太后就明显衰老了下来,仿佛被长子带走了半条命,后来相守一生的先帝驾崩,相当于带走了太后另外半条命, 尽管咸平帝与谢皇后十分纯孝, 宫中的御医们也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能延续太后的生机。

人的衰老如同秋叶, 无风时似乎能稳稳地高挂枝头一冬, 但只要夜里来一场风,次日再去看时, 那片秋叶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帝后如此,与太后同年辞世的老定国公也是如此。

但在一帮重臣们因为帝后、同僚的去世感伤自己的衰老时,亦有一批野心勃勃的低中阶文武官员在盼着青云直上取而代之。

远的不提, 罗芙就能从夫兄萧璘、姐夫裴行书身上感受到那股锐意进取之心, 萧瑀虽然被咸平帝提拔兼了从三品的太子少师,但少师只是教导太子学业的,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关系不大,他的主职仍是正五品的察院院正,他为官的态度与先帝朝时也并无不同。

换成刚嫁给他的罗芙, 罗芙肯定正在为萧瑀的年轻有为跟着沾沾自喜春风得意, 如今的罗芙却深知以萧瑀的性情, 他以后的官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罗芙早不盼着萧瑀升不升官了,只要他不惹事, 他像公爹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困了一辈子罗芙都心满意足。

这种念头让罗芙身上多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年轻官夫人的从容平和,再加上没有京官会动巴结攀附萧瑀的心思,那些官夫人们也就不用为了丈夫的仕途去讨好或针对罗芙, 使得罗芙出门应酬时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官司。

但罗芙最喜欢的还是去赴康平长公主的邀约。

八月二十一,在府里连着为先帝太后守了近三年孝后,康平邀罗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外跑马。

长公主出行的气派依旧如初,车驾豪华,前后左右皆有亲兵护卫,只有长公主的坐骑又换了一匹,与萧瑀御赐的那匹西域宝马是同一批,但骏马毛发如金更为稀有,可见咸平帝对这唯一的妹妹有多宠爱,无需康平自己开口一匹汗血宝马就被送到了府邸。

下车上马后,康平打量一番罗芙,哼了一声:“三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罗芙笑道:“臣妇或许没变,殿下身上的天家之威却越发煌煌夺目,叫臣妇越发不敢直视了。”

秋阳耀眼,照得长公主身下的浅金色汗血宝马与一身的织金绸缎都明晃晃的,罗芙微眯的眼睛便证明了她绝非奉承。

康平笑笑,问:“怎么不喊我长公主,倒改成殿下了?”

罗芙面露怜惜,小声道:“我怕殿下听了‘长公主’会难过。”

因为先帝走了,昔日的公主才变成了长公主。身份有别,先帝太后驾崩时繁琐的送葬礼仪使得罗芙没有机会近距离安慰长公主,但每每想到挚友接连失去了最亲的爹娘,罗芙都会为长公主心疼。

康平仰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几乎没变过的京城的天,扯扯嘴角道:“都两三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以后随你如何称呼我,都不用多虑。走吧,三年没出门,再不动动,我这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到伊水河畔约二十里的路,两人策马一口气跑了过去。

下马休息时,康平才调侃罗芙的枣红坐骑来:“怎么还骑这匹呢,要我再送你一匹吗?”

罗芙:“千万别,那样显得我故意骑它跟殿下讨赏一样。不瞒殿下,我已经买了一匹良驹,花了一百两银子呢,但这匹是殿下赏我的,我怕贸然换了新坐骑,殿下误会我不稀罕您的礼物了。”

她强调花了一百两时,康平直接嗤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等罗芙说完才道:“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匹七八岁的可以送你,不过都是先帝赏我的,先帝一走,我也舍不得往外送了,养着它们陪我一起变老吧,等皇兄再赏我两匹新马,我再把这匹送你。”

龟兹国三五年一送马,哪怕再过十年,她这匹十二三岁的汗血宝马依然能卖两千两。

罗芙摸了摸汗血宝马顺滑的毛发,欢喜道:“那我就等着啦,殿下可不许诓我。”

将坐骑交给亲兵,两人背着秋阳沿着岸边慢慢地散步。

康平:“其实光我一个长公主的话,我虽丧夫但也算出嫁了,为太后守一年的孝便可,可皇兄让二哥三哥两家乃至他的后妃都必须守满二十七个月,他除了上朝理政也会食素三年,我就想,三位嫂子跟先帝太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都要守那么久,我一个亲女儿,难道因为嫁过人,对先帝太后的孝心就要输给哥哥嫂子们了?索性也自请守了快三年。”

罗芙:“别人守这么久可能只是碍于规矩,殿下与皇上对先帝太后才是真正的纯孝。”

康平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里就你我,你怎么说话也滴水不漏的?”夸她就夸她,还把皇兄也带上了。

罗芙无奈道:“殿下与皇上关系亲厚,我这不是怕您无意中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吗,反正拍殿下的马屁也是拍,不如连皇上的也一起拍了。”

在京城住久了,尤其是经常接触皇亲国戚高官勋贵后,罗芙越发明白了什么叫谨言慎行,因为普通人听了几句不合心意的话最多生点小气不至于把事情闹大,而身份越尊贵权势越大的人越受不得一点点气,一旦介怀了,人家还有能力为这点小气收拾你。

康平早知道罗芙胆小了,揶揄过后就提起了前两日她在宫里与皇上、齐王、顺王三家团聚的见闻。

“皇嫂美是美,性子太淡了,以前在王府她这性子吃不到大亏,如今皇兄身边多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妃子,皇嫂再清高下去,只会把皇兄推得越来越远。”

“李妃真是得宠,命也好,赶在大哥自裁前怀了二皇子,二皇子才几个月大,她又赶在先帝驾崩前怀了二公主,两个孩子都是最招人疼的年纪,换我是皇兄,我也愿意往李妃那边去。”

“林妃运气也不错,三皇子只比二皇子晚出生几个月,跟你们家蛮儿也算是同龄。”

罗芙并没有纠正长公主的称呼,帝心难测,为了证明她与萧瑀都很喜欢蛮儿与二皇子乳名凑成的吉祥寓意,夫妻俩一直都是“泓哥儿”、“蛮儿”换着叫的,“蛮儿”多用于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乳名本就是至亲唤来以示亲昵的。

“二哥二嫂这三年的孝没白守,脾气比之前温顺多了,料想二嫂不敢再因为萧瑀当年的弹劾报复你,你大可放心。”

罗芙笑了笑。咸平帝登基后基本还延循着先帝朝休养生息的国策,但他把京城与地方的官员陆续换了一批,顺王的妻族亲戚还好,齐王这边,齐王妃的哥哥昌国公彭骏因被御史台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直接被除了爵罢了官遣回老家种地去了,新侧妃夏氏的父亲礼部尚书夏起元见势不妙主动递了请辞的折子,新侧妃梁氏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因为也是咸平帝的岳父,这才没受任何牵连。

可能是罗芙一直怕被齐王夫妻报复吧,所以夫妻俩被咸平帝打压了气焰,罗芙还挺乐见其成的,只为老尚书夏起元有些惋惜,听萧瑀说,夏起元在礼部一直兢兢业业,是个有功之臣。

“三哥更胖了,从乾元殿走到皇城外都要气喘吁吁,三嫂也胖了,居然都有了双下巴,哈哈哈……”

罗芙:“……”

挺好的,长公主还是这么的无忧无虑。

日头一高,两人坐上马车往回走,今日康平游兴颇足,回城后还带罗芙去吃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一顿饭钱都比罗芙自己新买的坐骑贵。

宴席结束,酒楼撤走一盘盘碟子,送上来一壶好茶,请两位贵人慢用。

康平慢悠悠地品了两口茶,快走了,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那傻哥哥成亲了吧?”

罗芙摸了摸藏了一卷薄薄银票的香囊,苦笑着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康平:“……我从来不爱听假话。”

那罗芙只好实话实说了:“家兄还没成亲。”

康平:“……他都这个岁数了,你爹娘不催他?还是说,他们也知道他伺候过我的事了?”

罗芙连忙摇头:“那没有,家中只有我与哥哥知晓,殿下知道的,我是聪明人,不会泄露您的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是痴还是傻,虽然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对殿下痴心妄想甚至上门纠缠,可他也以身体有疾为由拒绝了家里的催婚,至今未娶。”

康平皱了皱眉:“他有什么疾?”什么疾能堵住二老的口?

罗芙:“……他说他那方面不行。”

康平:“……”

漫长的沉默与尴尬后,罗芙取出香囊里卷在一个小竹筒的千两银票,起身交给对面的长公主:“家兄说、说能服侍殿下是他的福气,不是殿下买了他,所以他不能收殿下的银票。”

康平看着那个小竹筒,过了会儿才用一根指头轻轻地拨了拨。

先帝下葬皇陵后,又过了几日她才想到了罗松,其实她还没腻了这个人,但早晚都会腻的,康平不想白白耽误罗松三年,于是派心腹将一千两银票送去罗松面前,并传达了她不会再召见罗松的口信。

罗松不愿意拿她的银票在康平的意料之中,但罗松竟然用那种借口拒绝了爹娘的催婚……

“罢了,他爱要不要,你知道我没欺压他就行。”

收起小竹筒,康平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总算解决了哥哥与长公主的旧账,罗芙也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二更见(预计是深夜,大家早睡哈),[亲亲]

第84章 084 可罗芙就是知道,萧瑀言出必行……

康平长公主这一除服, 就开始时常约罗芙出门了,八月底还叫罗芙去打了一次牌,另外两位牌友分别是齐王妃、顺王妃。

以前康平不喜齐王妃,是因为齐王妃不肯让着她, 如今咸平帝在位, 康平是深受帝宠的长公主, 齐王妃却不得不缩起脖子做人, 那么康平把齐王妃叫过来, 就算赢不着齐王妃的银子,只要看着齐王妃那股必须忍着的憋屈劲儿, 康平也浑身舒坦。

罗芙的胆子也大多了,除了故意让着长公主一些,轮到两位王妃当庄时, 罗芙该胡就胡, 反正齐王、顺王都不招咸平帝的待见,两位王妃也不如她更得谢皇后的喜欢,罗芙不怕两人因为输钱去任何人身边说她的坏话。

当然,齐王妃、顺王妃的牌品也没有那么差,再不得圣宠她们仍是锦衣玉食的王妃, 不差这点打牌钱。

傍晚萧瑀回来, 罗芙高兴地朝他晃了晃她打牌专用的一个荷包。

萧瑀就爱看夫人的笑, 掂掂荷包, 猜测道:“赢了十几两?”

罗芙:“是啊,两位王妃都输, 只我跟长公主赢。”

萧瑀:“她们会不会怀疑你与长公主在故意做局?”

罗芙:“齐王妃有这怀疑,顺王妃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萧瑀:“居然敢赢齐王妃的银子,不怕她甩你鞭子了?”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也爱吃夫人的眼刀子, 仗着夫人今日赢钱心情好,夜里尽兴地缠了一回。

事后,罗芙趴在萧瑀比二十来岁时还要更宽阔结实一些的肩膀上,很是享受地感慨道:“这一年年的,变化真快,长公主第一次约我去打牌时,我坐在牌桌上还跟做梦似的,如今一位牌友成了中宫皇后,新来的牌友变成了我曾经害怕的鞭子王妃,我还赢了她的银子……”

萧瑀一下一下地顺着夫人披散的长发,夫人日子过得舒心,他做夫君的也很是欣慰。

“你呢,今日御史台有什么新鲜事吗?”说完自己的,罗芙抬起头,开始关心萧瑀。

随着泓哥儿渐渐长大,萧瑀开始把他下值后的大半时间用于陪泓哥儿玩耍或是给泓哥儿启蒙了,如果发现泓哥儿有什么不好的小习惯,譬如挑食大声哭叫等等,萧瑀也会耐心地指正。罗芙喜欢这样的萧瑀,并不介意他少陪自己那几刻钟,反正到了床上两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说事或是快活。

萧瑀想了想,道:“收到一份弹劾某地知县收受贿赂包庇罪人的文书,不算新鲜,不过听说皇上新任命的中书舍人陈汝亮抵京了,已经去中书省入了职。”

地方官员盼着能调到京城,京城的官员则盼着高升,中书省但凡有个职位空缺都会引起一众京官的瞩目,所以即便皇上钦点陈汝亮为中书舍人只需要跟中书省与吏部打声招呼,这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文官圈子。

罗芙:“就是李妃的那位舅舅?”

萧瑀默认。

罗芙观察他的神色,戳了戳他的胸口:“听说为此事皇上与左相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人家左相都没能说服皇上改变主意,你可别上赶着去惹皇上不痛快。”

算起来,罗芙这个内宅夫人反而是萧家消息最灵通的那个,既可以从萧瑀口中知晓京城与众多地方官的乱法事,从公爹两位夫兄口中知晓三大京营御林军中的新鲜事,从大嫂二嫂口中知晓京城高官勋贵人家的内宅事,从姐姐口中知道一批中阶文官的内宅事以及姐夫透漏给姐姐的三部官员调动,也可以从长公主口中得知一些皇家秘辛。

皇上与左相大吵一架是姐夫说给姐姐的,姐夫则肯定是从吏部高官那里听到的风声。

萧瑀安抚地亲了夫人一下:“放心,我没那么笨。”

陈汝亮现有的政绩虽不足以让他的升迁服众,但从正五品的郡守升到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并不算过于破格提拔,他又是咸平帝宠妃的舅舅,做皇帝的抬举一下亲戚,此乃人之常情,算不上大错,除非咸平帝把所有要职都换成他的亲戚,亦或后事证明陈汝亮有乱法之举咸平帝依然纵容,那才是为君不智,臣子必须予以劝谏。

不过,如果萧瑀处在左相的位置,有直接辅佐咸平帝选拔贤才任用的职责,萧瑀也会以“用陈汝亮为中书舍人难以服众”为由反对咸平帝的草率决定.

罗芙原本以为,只要萧瑀不去咸平帝面前多嘴,李妃的舅舅升不升官便与自家扯不上什么关系,没想到她很快就收到了一张宫帖。

门房刚派人来知会她去正院见送帖的公公时,罗芙还以为是谢皇后想她了,高高兴兴地赶去了正院,到了后才得知这公公竟然是延福宫的李妃派来的。

“娘娘说了,二殿下与夫人的公子同年出生颇为有缘,想叫夫人明日带公子进宫给娘娘瞧瞧,不知夫人是否方便?”

罗芙在心里大声喊着“不方便、一点都不方便”,面上却只能受宠若惊般激动地应下,谁让李妃受宠呢,她可不敢公然拒绝一位能随时在咸平帝耳边吹枕头风的妃子娘娘。

送帖的公公走后,罗芙转身就看向了同样出来接待宫人的大嫂杨延桢、二嫂李淮云。

看大嫂,是因为等会儿她需要大嫂帮忙出出主意,看二嫂,则是因为李妃这事办得太不厚道,二嫂可是李妃的亲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李妃明知道她与二嫂是一个府里的妯娌却故意冷落二嫂的举动也过于刻薄了。

李淮云朝罗芙笑了笑,她与这个继妹差了十一岁,她出嫁的时候继妹还是个孩子,本就不亲,也就谈不上受伤。

“走,娘疼你。”邓氏朝着门外哼了声,很是护短地拉走了二儿媳。

罗芙随大嫂去了积善堂。

屏退下人,罗芙小声道:“我不信李妃不知我与皇后交好,她这样,是想拿我们母子给皇后难堪,还是看皇上这几年还算恩遇萧瑀,故意亲近我们给皇上瞧瞧?”

左相已经彻底把李妃得罪死了,所以罗芙敢在大嫂面前表露她对李妃的不喜。

杨延桢:“可能两者兼有。后宫除服后正宫皇后还没有召见外命妇,李妃却要先行召见,要么是她单纯欠考虑,要么便是蓄意炫耀自己在皇上那里得宠。”

罗芙咬牙:“她想炫耀就炫耀,做何给我添麻烦?”

杨延桢握了握弟妹的手,道:“你肯定要往宫里走一趟了,如果你直接去延福宫,便是落了皇后的面子,如果你先去中宫给皇后请安,哪怕你到了延福宫给李妃说一箩筐的好话,她也未必愿意给你好脸色,说不定还会刁难于你。”

罗芙当然选谢皇后,除了两人早在一场场牌局上打出了一点情分,除了皇后的位分比妃嫔高,单看品行,罗芙也喜欢人淡如菊却和善待人的谢皇后,李妃那种连无害亲姐姐都刻薄的人,心底肯定也看不上她这种小户出身的官夫人。

私心归私心,罗芙还是问了下:“我这种外命妇受妃子召见进宫,有没有必须先去给中宫皇后请安的规矩?”

杨延桢:“自然是有的,但如果皇后不计较,妃子又受宠,外命妇不守这规矩也无碍。”

就像高太后待臣子们的夫人,一向都很宽和,不重礼数。

罗芙笑了:“有规矩就好,我就按照规矩来,守规矩总不会有错。”

傍晚萧瑀得知李妃所为,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担心夫人在后妃争斗中受委屈。

躲不过的事,罗芙索性不去发愁,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吧,除非她甩我鞭子,只是几句数落的话,我当没听见就是。”

萧瑀冷声道:“她真动手,我……”

罗芙笑着截了他的话:“你就弹劾她?可人家的夫君是皇帝,万一皇上也护着他的女人,把你关进大牢怎么办?”

萧瑀:“我没有办法,但皇上真这么做了,注定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罗芙:“也不是所有皇帝都在乎名声吧,不然哪来的那么多昏君?”

萧瑀:“皇上可以不在乎,我却必须为我的夫人讨回公道,如何处置是他的事,讨不讨是我的事。”

好像很傻的话,拿弹劾去对峙一位坐拥天下的皇帝也显不出什么本事,可罗芙还是为这话酸了眼睛。

全京城都知道忠毅侯府有个为了四郡灾民敢让先帝废太子的萧御史,罗芙更是早就看清了萧瑀那颗为了天下百姓敢去冒死直谏的爱民之心。

但刚刚萧瑀亲口告诉她,为了她这一个夫人,他会去做同样的事。

男人的承诺并不可信,尤其是床上的,可罗芙就是知道,萧瑀言出必行.

翌日清晨,罗芙亲自把忧心忡忡的萧瑀推出了慎思堂,让他尽管去当差,萧瑀走后,她才带着泓哥儿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来。

泓哥儿:“娘要带我去哪里?”

罗芙笑道:“皇宫,皇上的家,也是全天下最雄伟气派的大宅子。咱们家只是一座小小的侯府都有很多规矩,皇宫规矩更多,到了那边你要乖乖听娘的话,然后一言一行都要像父亲那样守礼,蛮儿能做到吗?”

泓哥儿挺了挺小胸膛:“能。”

罗芙奖励地亲了亲小家伙的脑顶,再给他讲母子俩进宫后拜见贵人的顺序,解释什么是皇后、妃嫔、公主与皇子,包括皇城内外常见的御林军卫兵、太监以及宫女。

泓哥儿坐在娘亲怀里,听得可认真了,因为罗芙并没有强调在宫里犯错会受到惩罚,泓哥儿也就只把进宫当成一次特别些的做客了,无畏无惧——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啊,除了萧瑀进牢房或被贬途中可能受些累,夫妻俩谁都不会遭遇被人肆意欺负的那种剧情的,只会一身正气护体经常噎到别人!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85章 085 “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

罗芙母子俩抵达皇城供外命妇们进出的宫门外面时, 李妃派来引路的刘公公已经在此等着了。

罗芙先与刘公公见礼,再按照规矩将她受封正五品诰命夫人的腰牌与李妃发出的宫帖交给御林军卫兵核查。萧瑀的太子少师只是兼任,主职乃正五品察院院正,所以罗芙的诰命依然是正五品, 除了每年可得一百八十两的俸禄, 这诰命还给了她见官免跪之权。

卫兵核查过后, 罗芙母子便可以进宫了。

刘公公想直接带罗芙去西宫, 罗芙却望着中宫的方向道:“臣妇也急着去给李妃娘娘请安, 但按照规矩,臣妇是不是得先去拜见皇后娘娘?”

刘公公笑道:“皇后娘娘待人随和, 最不喜拘于礼数,且我们娘娘昨日就跟皇后娘娘请示过了,夫人直接去延福宫便可。”

罗芙迟疑片刻, 终归还是胆小怕事似的道:“臣妇很久没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今日承蒙李妃娘娘召见,臣妇既然进了宫,还是按照规矩先去拜见皇后娘娘吧,以免在殿中侍御史那边落下失礼于皇后娘娘的把柄。”

刘公公:“……”不愧是萧御史的夫人,连御史台殿院御史们可以弹劾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怕惹李妃不高兴, 刘公公继续试图让罗芙听他的, 罗芙却坚持要先去中宫, 两人在宫门旁边逗留得太久, 惹得御林军卫兵都频频朝他们看来,最后刘公公实在说不过罗芙的大道理, 只得带着人往中宫走,再在中宫门外托人进去通传。

中宫主殿,谢皇后正在陪长女夷安公主说话。

十五岁的夷安公主特意挑这个时候过来, 为的是与母后打赌:“我赌三夫人会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呢?”

谢皇后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赌的,三夫人来与不来都有她的为难,我不会介怀。”

夷安公主只是容貌随了母后,气韵高洁如月,内里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母后什么都无心去争,不在意固然可以少生很多闲气,却也会纵得旁人得意嚣张,野心大的人欲壑难填,兴许有一日人家连母后的中宫都想抢过去。”

谢皇后很想说,她并不稀罕这皇后的尊荣,谁有本事争就拿去好了,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不能那么率性而为。

“好啦好啦,夷安放心,母后心里有数的。”谢皇后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就在此时,宫人来传话了,说忠毅侯府三夫人求见。

母女俩相视一笑。

稍顷,罗芙带着泓哥儿,规规矩矩地给谢皇后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皇后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罗芙站起来了,她才问:“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尤其是与你们这些亲近之人,为何还要如此?”

她不喜欢虚礼,但别人非要行,谢皇后也不是抢着去拦的热络性子。

罗芙摸摸泓哥儿的脑袋瓜,笑着道:“我还记得当年娘娘册立太子妃的大典时,正赶上我怀着泓哥儿,太后娘娘免了我的大礼,可我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给娘娘补上少了的那次跪,这不,今日我不但补上了,还多补了一个。”

谢皇后翘起了嘴角,愉悦的目光落到了眨眼就三岁了的泓哥儿脸上。

泓哥儿也在观察娘亲口中的像月亮一样美的皇后,看得一双黑眼睛眨都不眨。

谢皇后柔声问:“为何如此看我?”

泓哥儿:“母亲说您像月亮一样美,我在看您究竟哪里像月亮。”

谢皇后:“……”

夷安公主扑哧笑了出来,还是个少女的她离开椅子,弯腰凑到泓哥儿面前,故意逗小孩子:“那你发现母后哪里像了吗?”

泓哥儿摇摇头:“皇后娘娘比月亮好看多了,月亮上有灰灰的东西,皇后娘娘肤如凝脂……”

罗芙及时捂住小家伙的嘴,红着脸道:“小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戏词,娘娘千万别跟他计较。”

就算肤如凝脂是夸人的,男人当面用这词夸一个女子也属于轻浮之举,三岁的男娃也不行!

谢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同样肤如凝脂的罗芙,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瑀这般夸赞夫人却被旁边的幼子记住了的温馨场景。

夷安公主很喜欢泓哥儿,要带小家伙去她的椅子上喂他吃糕,谢皇后不赞同地道:“还是先让三夫人去李妃那吧,别让李妃久等了。”

谢皇后不在乎李妃的心情,但心情差的李妃可能会发泄到罗芙身上。

夷安公主:“吃一口总行吧?我都邀请泓哥儿了,总不能食言。”

罗芙忙道:“不急不急,泓哥儿还没吃过宫里的糕点呢,多谢公主赐糕。”

趁着一大一小在那边分糕吃,罗芙凑到谢皇后身边,一边抓住机会多看看美人,一边小声埋怨道:“长公主一除服就约我去跑马了,跑完马我就天天盼着娘娘的帖子,没想到宫里最想我的不是娘娘,反而是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妃……”

谢皇后:“……我是想着菊花开了办场花宴,正式宴请京城的内外命妇,之后再像太后那样办几场小宴,哪又料到李妃对夫人的思念尤甚我对赏菊的雅兴呢?”

两人一个借李妃怨一个拿李妃讽,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却是一样的。

一两句趣话,几个揶揄的眼神,瞬间就把前面被重重宫墙分隔的那三年时光都给填平了。

表过“忠心”,罗芙带着吃了一整块小糕的泓哥儿离开中宫,随着那位刘公公去了李妃的延福宫。

李妃正在生气,气她给罗芙脸面,罗芙居然将她的抬举踩在了脚底下。

“叫她们在外面等着!”听到宫人的通传,李妃不假思索地道。

另一位受邀的女客窦氏,即新任中书舍人陈汝亮的儿媳也就是李妃的表嫂连忙凑到她耳边劝道:“娘娘,这西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若被人传出去您邀请萧御史的夫人却任由其在宫外久候,恐怕……”

萧瑀如今可是咸平帝面前的红人。

李妃听进去了,这才叫人把罗芙母子领进来,毕竟她抬举罗芙,为的就是跟萧瑀示好,免得萧瑀那愣头青跟杨盛一样都反对舅舅进中书省。萧瑀虽然没有干涉吏部官员调动之权,架不住皇上被大臣反对多了,可能会询问萧瑀的意见。

李妃压住了怒气,她的一双儿女可都在身边呢,无论三岁的二皇子还是两岁的二公主,都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完全能够看懂大人脸色的年纪,尤其是被母妃爱如珍宝温柔呵护、被身边的宫人捧惯的二皇子,亲眼看见母妃得知萧家三夫人去了中宫后的怒容,又亲耳听见母妃不想让三夫人母子进来,二皇子就先不喜欢那对儿母子了。

罗芙带着泓哥儿进来后,同样先给李妃行礼。

李妃笑得仿佛什么不快都没发生一样,热络地给罗芙赐了座,还把泓哥儿叫到身边想要抱抱。

“不许母妃抱他!”本来就坐在母妃身边的二皇子突然跳下罗汉床,伸手就朝泓哥儿一推,把毫无准备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泓哥儿推了一个屁股蹲儿。

罗芙心一提,差点就要站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泓哥儿屁股先着的地,摔得不疼,受惊更多,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娘亲。

罗芙这才鼓励地问道:“泓哥儿能自己站起来吗?”

泓哥儿点点头,站起来后直接回到娘亲身边,依赖地半靠着母亲,黑眼睛不解地看着那位二皇子。

李妃转过二皇子的小肩膀,虽是质问面上却带着笑:“夏哥儿做什么呀,那是蛮儿啊,我与父皇经常跟你提到的萧院正家的蛮儿,你不是也很想见见他吗?”

二皇子瞪着泓哥儿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我不喜欢他!”

这话真说到了李妃的心坎上,她看了罗芙一眼,刚要哄好儿子略过这个话题,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皇上驾到!”

这下子,殿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身穿蓝底织金龙袍的咸平帝跨进来,罗芙、窦氏分别带着自己的孩子跪下接驾。

李妃则牵着二皇子、二公主迎到了咸平帝的身边,两个小的亲昵地抱住咸平帝的两条腿,李妃惊喜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咸平帝是来看萧瑀的儿子的,前晚听李妃要召见母子俩他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才没跟李妃说,刚刚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料想罗芙母子还没走,他便来了这边。

咸平帝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抱起二公主,边走向主位边问二皇子:“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叫唤,不喜欢谁啊?”

二皇子没瞧见母妃的眼色,气冲冲地指着泓哥儿道:“父皇,我不喜欢他,他叫我等了好久!”

罗芙赶紧赔罪:“是臣妇进宫后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来回来去路上耽误了功夫,还请二殿下息怒。”

二皇子:“明明是母妃叫你进宫的,你为何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咸平帝猛地沉了脸,呵斥道:“放肆,那是你的母后!”

二皇子小身子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母妃怀里。

李妃又气亲儿子年纪小还不会耍心机,又恼咸平帝在表嫂与罗芙面前不给她留情面,眼中含泪道:“皇上息怒,是我太盼着见蛮儿了,早早把夏哥儿叫过来一起等着,他年纪小没耐性,并非存心对姐姐不敬……”

咸平帝:“都是你们惯的,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中宫晨昏定省。”

皇后喜静,懒得与妃嫔皇子们应酬,早早免了那一套晨昏定省,然妃嫔明白皇后的宽仁,孩子们却懵懂无知,必须把这规矩捡起来,以免惯得他们眼中没了嫡母——

作者有话说:谢皇后:……丑拒啊!

来啦,100个小红包,深夜二更见,困了就等明早看哈,莫熬夜!

第86章 086 连皇帝也敢拒绝的萧御史。……

咸平帝板起脸来还是很有气势的, 二皇子不敢再哭闹,被父皇放在旁边坐着的二公主也乖乖地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咸平帝随意扫了眼萧瑀的夫人,大致认得模样了就没再多看, 至于站在另一侧的李妃的舅家表嫂, 咸平帝没听说过也没有一点兴趣, 只瞄了眼对方带进宫的男孩,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 对上他的视线就畏缩地往母亲怀里躲,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