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晦暗往事(2 / 2)

楚月鸢脸色苍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跑进次间,抓起长榻上的青玉枕,毫不迟疑冲着封死的窗扇砸去。

咚咚咚数十下后,封死的窗户愣是被她砸出个窟窿。

与此同时,清河郡王叫来几名奴仆,合力撞开木门。

楚月鸢捞起裙摆,纤细的身型顺着窟窿口跳出窗外,双脚刚落地,她便听见清河郡王气急败坏怒喊道:

“抓住那小贱人!”

奴仆们一拥而上,可楚月鸢凿出来的窟窿口窄小,打头阵的那人被卡住头进退不得,气得清河郡王在屋里直跳脚:

“将那小贱人给本王抓回来,万不能让她回到宴席上。”

楚月鸢凭借记忆一口气跑到中庭,可偌大的王府有数不清的游廊庭院,她很快就晕头转向。

眼见一队侍卫从垂花拱门下走出来,楚月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进一处僻静的院落,胡乱推开门躲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器皿精美,镏金鹤擎博山炉燃着淡淡的铃兰香,百花屏风上搭着一件莲青纹刻丝鹤氅。

楚月鸢手扶屏风轻轻喘息,思索自己该如何躲开王府里的家奴,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前院宴席。

只要她回到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清河郡王就算是皇亲国戚,亦没有胆量轻慢官眷女子。

思虑之际,木门吱呀一声响,楚月鸢赶紧蹲在屏风后,小心缩起身子。

一阵脚步声后,男子舒缓的声音响起:“出了何事?前院为何闹哄哄的?”

另一个声音答道:“回大人话,听说是工部侍郎家的楚二姑娘席间前往女眷客房换衣裳,迟迟未归,侍郎夫人忧心不已,便对郡王妃说了这件事。郡王妃遂着人去女眷客房查看,却并瞧见楚二姑娘的身影,现在整个王府的人都在找楚二姑娘。”

男子清润的声线微扬:“楚二姑娘?”

“对,就是那位容貌天仙般的楚家二姑娘,上次诗画会上,赵世子和孙世子因她留下的那副诗词大打出手,后来,孙世子被赵世子推湖里...”

男子沉默片刻,淡淡嗯了声:“楚二姑娘的字不错。”

“嘿,其他世家公子都称赞楚二姑娘的容貌有多美,身姿有多曼妙,唯独大人您,夸人家的字好...”

“墨言,女子清誉珍贵,休要妄议。”

蹲在百花屏风后的楚月鸢脑中嗡嗡作响,从二人的谈话中,她知道整个郡王府的人都在找自己。

从她离开宴席到现在,还不及半个时辰,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杜氏为何要惊动郡王妃?

除非....

这个想法一旦在心底升起,楚月鸢的身子止不住发寒。

原来杜氏这些日子的经营和算计,是她!

不知清河郡王的贵妾,又能为她那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父亲谋得什么好处?

屋内二人并未发现屏风后的楚月鸢,唤做墨言的小厮又道:

“大人平日不喜应酬,若不是看在郡王妃同夫人沾亲带故的份上,大可不必走这一趟,奴才这就服侍公子更衣。”

男子淡声道:“我自己来,你去让陈老备好车马。”

“奴才领命。”

又是吱呀一声,门扇一开一合,屋内陷入寂静。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男子颀长的身影投在百花屏风上,楚月鸢抬起眼眸,视线落在莲青纹刻丝鹤氅领口银线绣的“沈”字上。

年纪轻轻,有官职在身,谈吐儒雅,能让郡王府管事安置出一整间雅致院落作客房,身边小厮言语间还瞧不上郡王府的门第,且姓沈。

楚月鸢盯着男子修长手掌从屏风架上取走莲青纹刻丝鹤氅,她心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来不及再细想,她伸手抓住氅摆。

屏风另一面的男子察觉出力道,语气惊讶:“何人在此?”

楚月鸢站起身,抬手遮挡住前襟破的白玉兰云烟纱裙,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沈大人,是我...”

男子身姿颀长,一袭翻领天青色锦袍,领口木槿花银线绣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发束玉冠,眉如墨画,双眸清澈若泉,气质温润如玉。

二人四目相对,男子琥珀色眼瞳映出女子袅袅婷婷的身影。

下一刻,他迅速转过身,声音依旧清润平缓,可笼罩在日光下的双耳却显而易见染上一层薄红。

“楚姑娘,沈某唐突。”

沈子瞻背过身,将手中的鹤氅递过去,言语间未提及她破损的衣裳,只道:“天气凉,楚姑娘不妨先穿上沈某的鹤氅。”

“多谢沈郎君。”

楚月鸢接过衣裳穿好,沈子瞻这才转过身,清澈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身上。

“楚姑娘,你为何会在沈某的客房里?”

楚月鸢眼睫轻轻颤动,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

“小女愚钝,更衣后在郡王府里迷了路,无意闯进此间院落。沈大人....你能否带小女回到宴席上?”

她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提出的请求更是荒唐到离谱。

可楚月鸢别无选择,她换下的湿衣落在清河郡王手中,眼下整个郡王府的宾客都知道她不见了,就算她顺利回到宴席上,总要解释自己消失的时间在何处。

可若是清河郡王拿出她的衣裳,她就算有一千张嘴都解释不清。

沈子瞻品行高洁,家世显贵,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君子,若有他出面作证,便能解救她于水火。

沈子瞻眉心微微动了下,目光在她面庞上停驻许久。

男子浅色瞳仁迎着光,清亮却不锐利,即使目光久久停留,楚月鸢却不觉得自己被他冒犯。

相反,是她冒犯了他。

良久后,沈子瞻点头道:“好,沈某带楚姑娘出去。”

在这段梦魇般的回忆里,沈子瞻的出现,仿若黎明破晓之际的曙光,驱散黑暗,照亮整片天际。

以至于楚月鸢追忆起来,都说不清那一日于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寂静的书房里,一下紧接一下响起沉闷的落印声,一声比一声响,女子仿若没有灵魂的磨喝乐娃娃,神态麻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落印,落印,再落印...

锦潼瞪圆双眼,眼睁睁看着纸上添了一道又一道鲜红印章,她神色慌张唤了两声太后殿下,可女子置若罔闻,依旧眼睫低垂,面无表情重复动作。

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另一旁。

裴慕唯听着对面堪比啄木鸟闹心的响动,他放置下狼毫笔,阖上双眼,修长手指抵住眉骨用力按了按。

咚—咚—咚——

又过了片刻,听着对面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他终是忍无可忍站起身,朝着屏风后那抹倩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