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夏的晚风带着燥意, 拂动少女额前碎发。
今昭的眉色不深,眉形却很美,像江南烟雨里的远山。杏眸澄澈干净, 卧蚕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她干净得好似有种仙气,让人不自觉想保护。
孟言溪甚至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继续“拉踩”路景越。虽然干净的人看什么都干净, 今昭压根想不到他这个方向。
她仰着脸, 茫然望着他, 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又好像领会到了, 小声试探:“你是想让我转告他好好学习吗?”
孟言溪:“?”
今昭深以为然点点头:“路景越确实聪明, 老师讲过的题他听一遍就能举一反三。他就是有点懒, 不爱写作业, 如果他愿意多花些心思在学习上,到年级数一数二的成绩应该不难。”
孟言溪:“……”够了。
“再见。”
孟言溪头也不回走开。
他甚至还迫不及待横穿了马路。
虽然这条街只是一条小马路,只够容纳两车, 不是主路, 车辆不算多,平时很多人也不会特地绕到斑马线去过, 但孟言溪不一样啊。孟言溪比较高尚,他刚刚才鄙视了于磊和他的精神小伙伴们闯红灯。
今昭有点摸不着头脑, 望着少年冷漠离去的背影, 反思了下自己的逻辑。
孟言溪没头没尾对她说:路景越不是年级第一。
没有上下文可以参考, 那这言下之意难道不就是希望他成为年级第一吗?而且对路景越那个脑子而言, 就算不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二应该也不难。
孟言溪很快走到了对面,和路景越会合,后者视线越过他, 挥着手隔着车流和今昭友好打招呼。
今昭更加坚信自己的逻辑,路景越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同桌。她冲他笑了笑,而后独自走向公交站。
“你怎么在这里?”
孟言溪从他身边走过,不知道是不是路太窄,他撞了下路景越的肩,路景越被他撞得往后让了一步。
路景越倒是没恼,即使对方的话听起来阴阳怪气,他也有问必答:“从保卫室出来跟你一路了。”
孟言溪皱眉。
路景越似笑非笑:“孟言溪,你警觉性有点低啊。我跟你这么久你都没发现,我要是坏人,你今天已经输了。”
孟言溪侧眸看了他一眼:“你是好人?”
路景越思索了下,从善如流:“也是。但如果你刚才真跟那些精神小伙打起来,我至少会帮着你一起打架。”
“我谢谢你。”
接他们的车停在学校前门外的停车场,两人现在往学校后门方向走,从后门绕到前门。孟言溪大步走在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阴不阳别别扭扭的气息。
路景越落后他几步,打量着那道疏冷挺拔的背影,琢磨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真正想揍的人其实是我?”
孟言溪没吱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默认。
路景越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点头:“那看来真是我。”
他没再问孟言溪自己哪里得罪他,迈开长腿,快走几步来到孟言溪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动手太冲动了?”路景越看着前方,不再玩笑,语气听起来多了几分严肃,“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应该自己去解决,用她擅长的节奏和方式。如果因为你让事情变得更糟,反而给她惹来麻烦。说到底,直接暴揍一顿是孟言溪的手段,你可以,她不能,但你能每天都送她上下学吗?”
孟言溪喉间发出一声气音似的轻笑。
路景越明白了,点头:“嗯,是我错了,我忘了你最擅长釜底抽薪。”
孟言溪瞧了他一眼,他觉得路景越就是个死装,对此他十分不齿,楚河汉界地加快脚步。
路景越再次追上,更变本加厉地勾住他的肩。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孟言溪嫌弃地拉开他,路景越直接跳了下,借着力勾着他脖子拉下来,孟言溪被迫和他勾肩搭背。
这会儿两人正走到后门处,学生从车道旁边的小门出来,虽然人没有刚才那么多了,但仍旧不少,孟言溪嫌弃地拍开他手,警告:“路景越。”
路景越一脸宽容,笑呵呵让步:“好了,架也打了,疯也发了。走,一起回家。”
孟言溪高冷地走开:“不顺路。”
路景越站在原地,慢条斯理说:“那行吧,我本来还想路上跟你说一说换座位的事。”
孟言溪脚步一停。
下一秒,转身,盯着路景越:“怎么还不走?”
路景越笑了一声,抬步跟上去。
兄弟俩并肩而行,半晌没说话。都是绝顶聪明的脑子,很多话不必说出来,心照不宣。
好一会儿,孟言溪问:“那个木火通明是谁?”
“哪个木火通明?”路景越装傻。
有的事情一旦想明白,理智和耐心也跟着回来,孟言溪脾气下来了,不再一点就着,慢腾腾看了眼路景越:“你最好永远别让我发现。”
少年眼眸清冷漆黑,眼底不言而喻的威胁——不然我整死你。
孟言溪较真儿起来连路景越都怕他,当即认怂,给自己留一线。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道:“你说名字两个字,前面带火,后面带木那个啊?”
“前面带火,后面带木。”孟言溪盯着路景越,意味深长笑了一声。
今昭是前面木,后面火。他不信路景越最初不是故意那么说,故意整他。
等着吧。
孟言溪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景越被孟言溪最后那个眼神看得凉凉的,十分识时务地跟上去,主动递台阶:“明天要不要去看秀?”
孟言溪单肩背着书包,单手插在兜里,一脸高冷:“不去,看着你烦。”
路景越多能屈能伸?当即表示:“我不去,你带溪溪去。”
这孟言溪可不得高看他一眼?
路景越拍拍他肩:“好了,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带溪溪去看秀。小丫头喜欢漂亮衣服,你时不时投其所好哄哄她,别总逼她去跳舞。不然你巴心巴肝为她好,她长大了却不懂你的用心,你不得怄死?”
孟言溪不置可否。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路,夕阳完全落下城市线,光线变得苍薄柔和。
“你怎么知道的?”孟言溪看着天边温柔的橘色调晚霞。
路景越也看着前方,说:“藏不住。”
孟言溪:“什么藏不住?”
路景越:“你说什么。”
两兄弟说禅似的,一同走出附中前门。对面停车场里等候的司机老远看到他们,殷勤走下车,躬身为他们拉开车门。
路景越口中的秀是某国际顶奢品牌在岁宜举办的专场主题秀,提前半年就在宣传,邀请了众多一线明星当场,热度极高。周日那天,孟时锦带着孟言溪兄妹去现场,路景越果然识趣,自知自己那个表哥最近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没跟着去。
孟时锦身份贵重,当天开场之前,在众星入场签名时,她就被品牌方邀请去了后台参观。小小的孟逐溪牵着姑姑的手,跟在姑姑身边,得以在大秀开始前,更早窥见一件件美丽的裙子。
孟言溪对这些不大感兴趣,纯粹是把妹妹当工具人压榨太久,心里还有点儿良心,陪着讨好赎罪来的。
设计师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上了年纪,很高,身形依旧清瘦挺拔,跟在孟时锦身边,用他的法式英语介绍每件衣服的创作灵感。
孟言溪并不关心他人有怎样的心路历程,那与他无关。他漫不经心走在前面,偶尔低头看眼手机。抬眼一瞥,视线倏地定格在前方一条真丝缀羽毛的红裙。
孟言溪停下脚步。
那是近乎流淌的正红,色如赤玉淬火,又似被晚霞揉碎了浸在绸缎里。长裙还穿在人形模特身上,垂坠感里藏着极轻的流动,像有一汪无声的火流淌在里面。画龙点睛的是,裙身自腰际以下,渐次缀满蓬松的白羽和绯红羽尖的翎毛,不规整的排列,像风卷着翎羽落在裙上,火焰里浮出雪色的星浪。
设计师此时引着孟时锦走来,看见久久驻足欣赏的孟言溪,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十分喜悦,当即又用他那口法式英语滔滔不绝地描述起自己的创意。
他说灵感来源于中国上古神话里的神女,于是将落日熔金、云端碎羽一针一线缝进红裙。
设计师的灵感是神话里的神女,孟言溪却觉得自己见过真正的神女。
当天,在大秀开始以前,孟言溪提前将这条真丝缀羽毛的长裙买了下来。
设计师总是喜欢高山流水遇知音,虽然是压轴的秀品,但在重要客户完全欣赏沦陷的眼神里,品牌方也欣然答应下来。
周一早读,路景越和孟言溪两人去了趟陈述办公室,第一节 课间,两人就换了座位。
今昭做梦都没想到路景越会和孟言溪换座位,这对她实在太过突然。别说是她,连骆珩也很震惊,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问东问西。
今昭仿佛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懵懵地仰头望着来回交换东西的两个少年,冷山松雾的气息一阵阵扑到她脸上,她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路景越和孟言溪的东西都不算多,很快就搬完了。
孟言溪在她身边坐下,少年高大的身躯连同他身上那阵冷山松雾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
路景越站在桌边向她告别:“走了,同桌,以后只能让孟言溪给你讲题了。”
“也好,”路景越似笑非笑看了眼孟言溪,说,“他年级第一。”
第22章
和孟言溪同桌的第一天, 今昭都没敢说话。事实上,如果可以包活,她想连喘气都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隔得远的时候,她会特意绕道从后门进、自他旁边经过、每每假装回头和骆珩说话, 转山转水只为偷偷看他一眼。现在他果真坐到了她旁边, 她却连转头都不敢, 僵着脖子,半边耳朵都是热的。
每每这种时候, 她就很羡慕司恬的落落大方。
司恬大方地转过身, 随意和孟言溪说话, 对他的归来表示喜悦或者不喜。是的, 她自己也有点矛盾,一方面觉得孟言溪冷冰冰的,没有路景越那么活泼, 一方面又觉得孟言溪比路景越好相处。
虽然今昭怎么也无法将路景越和活泼联系在一起, 更无法将孟言溪和好相处联系在一起。她更惊讶于司恬怎么可以在短短几句话之内将如此乱七八糟的思想感情描述得一清二楚。
今昭目瞪口呆望着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孟言溪就直接许多, 手指漫不经心转着笔,问:“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司恬:“……”
两秒后, 扭头对今昭吐槽:“昭昭, 你一定也舍不得路景越吧?”
今昭无辜望着她, 想说你们互相伤害, 别拖我下水啊。
司恬握住她的手:“我懂!你肯定也不喜欢孟言溪,自从这家伙坐过来,你连话都不说了!”
这话成功将今昭拖下水,孟言溪扭头看向她。
今昭:“……”
冷泠泠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今昭就是眼瞎都能感受到,更何况她并不瞎,她的眼角余光里全都是他。
今昭只得硬着头皮转头,对上那双美艳的桃花眼。
她试图随意扯句话表达自己对新同桌的喜欢,可惜嘴笨,选了最口是心非那一句:“你们为什么换座位啊?”
这话问的,孟言溪的拇指倏地摁住笔,转动的笔在他指间停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性感,转笔的时候腕骨那点深红色的小小疤痕像朱砂痣似的,时不时晃一下,晃得人心痒痒。摁住笔的瞬间,又让人无端感受到一股凉意。
今昭以为他也会像对司恬一样,毒舌地怼她一句,她甚至连对不起都准备好了。
孟言溪却只是“嗯”了一声,说:“最近有点近视,后面看不清。”
今昭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睛,如果近视了,她会觉得有点惋惜。
孟言溪低眸注视着她,指尖的笔再次转动,说:“假性的,能恢复。”
今昭松了口气。
司恬在一旁支着脑袋,忽然说:“那你可以跟昭昭换啊,没必要非得跟路景越换嘛。”
两人同时看向她,一个无辜,一个嫌弃。
孟言溪都懒得理她,视线转开,淡道:“话说太多对脑子不好,别总做些雪上加霜的事。”
司恬真想收回刚才那句夸孟言溪好相处的话。
一定是因为分开了一个多学期,距离产生美,以至于她竟然忘记了孟言溪这张嘴巴原来有多毒。
后排的骆珩难得附和:“就是!跟今昭换嘛!你这样,别人还当是今昭拆散了你们。”
“拆散谁?”孟言溪右眼皮一跳。
“景言慎行啊!”
今昭忍不住问:“什么景言慎行?”
“你们都不知道吗?”骆珩眨眨眼,“言哥你也不知道吗?你和越哥啊,景言慎行就是你俩CP名!”
孟言溪:“……”
今昭:“?”
司恬眼睛都亮了,一巴掌拍到桌上:“哇!CP名都有了吗?我追的时候还没有CP名啊!”
骆珩:“上周六刚起的。”
司恬:“上周六?上周六发生了什么?”
想起上周六孟言溪在校门口打架的画面,今昭心口跳了下。
骆珩:“我也是刚好赶在那个帖子删除以前看了一眼,好像是说言哥在学校门口跟一个黄毛打架,好多人都看到了,但不知道具体为了什么,有人就发帖在论坛上问,很快又有人拍到言哥和越哥在校门口勾肩搭背的照片,猜是黄毛骚扰越哥,言哥冲冠一怒为红颜,吃瓜群众当场给他俩起了景言慎行这个CP名。”
司恬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还扭头问当事人:“言哥,真的吗?”
孟言溪看向今昭:“假的。”
今昭有点凌乱。
路景越被黄毛骚扰,孟言溪冲冠一怒为红颜?
那她呢?她只是景言慎行play的一环吗?
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已经坐到后排的路景越,不知道是骆珩那张嘴太有说服力,还是景言慎行实在太般配,有那么一瞬,今昭有点怀疑于磊真正想要纠缠的人其实是路景越,至于他每天来学校堵她其实也只是想吸引路景越的注意。
今昭被自己这大杀四方的想象力吓到,用力甩了甩脑袋。
骆珩和司恬两人还在她耳边一唱一和磕CP。
“啪!”
孟言溪手中的笔忽然摁到桌上,笔杆拍在木质桌面,不轻不重一声。
骆珩和司恬两人立刻识趣地闭嘴,司恬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假装刷题,骆珩看了眼黑板,“咦”了一声,嘴里说着“黑板怎么没人擦”,起身去擦黑板了。
很快课间结束,上午最后一节上课铃声响起,今昭低头从桌肚里拿出数学试卷。
“我不喜欢路景越。”
铃声结束的一瞬,耳边格外安静,像嘈杂的世界忽然暂停,今昭听见了身旁少年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
孟言溪侧眸,漆黑的桃花眼安静映着她,背景是窗外灿烂的天光。
四目相对,孟言溪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有那么一瞬,女孩子莫名的直觉让今昭觉得他似乎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总不能反问:那你喜欢谁?
此时数学老师抱着保温杯走进,孟言溪终于转开视线,同时低声说了一句:“乱传的,别信。”
今昭慢半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应道:“嗯。”
你们为什么换座位啊?
嗯。
——这就是她和孟言溪同桌第一天,她对孟言溪说的全部的话。
她后来回想,每每觉得自己实在木讷,越是对着在意的那个人,越没有办法坦荡。
她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只为了赶在他到学校以前将一瓶枸杞菊花茶偷偷放进他的桌肚。
中医说,枸杞菊花茶明目,对眼睛好。
孟言溪当然会发现多了一瓶水,手里握着浅色饮料瓶,侧眸疑惑地望着她。
他瞳色漆黑,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每每这时,今昭就会有种被抓包的紧张感,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到喉咙口,面上却假装与她无关。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其他班哪个女孩子送的吧。
她无辜地回望他,演技一流。
孟言溪什么都没说,拧开饮料瓶,仰头喝水。
今昭看着少年线条锋利的喉结滚动,心里既开心,又不开心。
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开心的。孟言溪成了她的同桌,她心里偷偷藏的那粒小小的白砂糖自此变成了一颗甜香浓郁的奶糖,时不时化开,初夏的空气都跟着变甜了。
5月26号是校园艺术节,附中的校园艺术节是这几年才有的,本着自愿报名的原则,个人参赛或者自由组队,并不强制以班级为单位。——不知道校方哪里来的自信,果然一年办得不如一年,没有强制,报名的人越来越少,今年甚至凑不齐晚会时长。
于是在距离艺术节仅还有一周的时间里,各班班主任收到了校方下达的动员命令,回归以班级为单位的赛制。
陈述让文艺委员统计报名,但这个时间也定得不好,临近月考,大家并不想浪费时间。除了孟言溪一早报名的书法,A班竟无一人报名。
但孟言溪的书法作品只是用于展览,他甚至不能上台去凑晚会时长。
陈述头疼,不惜占用语文课的时间,在讲台上苦口婆心地动员——
“高中三年,弹指一挥间啊,同学们。除了课本和试卷,咱们总得有点能记一辈子的时刻吧?艺术节就是给大家这样一个机会。不是说非得你唱歌多厉害、舞蹈多专业,你才能上台,哪怕你就是跟着同学一起排个小短剧、背首诗、演个小品,这都是属于你们的高光时刻。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怕表演不好还浪费时间,但是请大家想想,等你毕业以后,再回想这三年,你真的还会记得你哪次月考少了几分,哪道题没有做对吗?不会的。但你会记得你曾经和同学一起排练节目、一起为了某句话捧腹大笑,一起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哪怕就那么一次,也足够你在往后几十年里,每每忆及往事,忍俊不禁。”
陈述不愧是语文老师,课后,文艺委员赵妤的座位旁立竿见影地围了一圈人。连司恬和骆珩都去报名,组队说相声。
今昭在座位没动,孟言溪坐在她外侧,转头看着她:“不去报名?”
今昭摇头。
孟言溪:“为什么?”
今昭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不报名还需要理由吗?报名才需要理由吧。
她看着身旁的少年,反问:“那你呢?为什么要报名?”
她杏眸澄澈,眉眼干净,孟言溪忽然想起那天,那时他还没有和路景越换座位,从路景越旁边经过,听见她崇拜地夸路景越:“你的字写得好好!”
她一定是没见过写得好的。
出门他就报名了书法。
等报完名,他又觉得自己挺中二的。还好路景越不化妆,不然她要是夸路景越一句“你这个妆画的真好”,他是不是还得去学个化妆?
这么中二的历史,孟言溪当然不会说。
“胡乱报的。”孟言溪十分敷衍地撒了个谎。
“不信。”善良的人永远善良,今昭连理由都替他想好了,“是因为写字好看吧。”
同桌一周,今昭已经熟悉了他的字,既有铁画银钩的刚劲,又藏着挥洒自如的鲜活气。她原来觉得路景越的字已经足够好看,现在觉得孟言溪的还要更胜一筹。
孟言溪:“嗯,我毛笔字更好。”
今昭:“?”
孟言溪可能自己也觉得有些孔雀,扯开话题:“你不考虑报个跳舞吗?”
今昭看着他,鬼使神差反问:“你跳舞也会更好吗?如果是,我可以给你伴舞。”
这话但凡换个人都能听出是在逗他,但孟言溪这辈子就不懂什么是谦虚,毫不犹豫点头:“行啊,去报名。”
等两人在文艺委员那里报了名,还没回到座位,还在人群里,孟言溪转头看向她,气定神闲说完后半句:“但你可能需要先教我。”
今昭:“?”
第23章
今昭转头就要去撤销报名。
孟言溪单手抓住她的手腕:“已经超过两分钟, 不能撤回了。”
少年的掌心宽大,贴着她的皮肤,热度传到她的身体, 心尖儿像是被烫了一下。
今昭憋红了脸,小声控诉:“这又不是微信。”
“好了, 我们挡着别人路了, 先回去。”孟言溪忍俊不禁, 拉着人回座位。
孟言溪一笑,今昭就觉得自己有点被下降头了。
同学快一年, 她从没有见孟言溪笑过。他似乎一直是冷冰冰的, 像他身上的气息, 冷山松雾, 远在云端。
原来他也会笑,还笑得这么坏。
“哪里有人这样的?”今昭回到座位,降头过了, 清醒过来, 有点恼他。
这不就是骗她报名么?
孟言溪等她先进去,在她身旁坐下:“你都没看过我跳舞, 怎么知道我跳得不好?”
今昭震惊了,盯着他瞪圆了眼:“你都不会跳舞!”
孟言溪一脸理直气壮:“我用的是将来时。”
今昭:“……”逻辑鬼才。
四目相对, 今昭无语半晌, 不得不提醒他:“还有一个星期, 你零基础。”
“也不算吧。”十七岁的少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今昭如见曙光:“你会跳舞吗?什么舞种?”
孟言溪想了一下, 十分肯定地说:“会一点,具体什么舞种不知道。”
他虽然长相俊美,气质却十分冷硬,今昭看他也不像是能跳古典跳芭蕾的, 问:“爵士?街舞?”
这两个舞种都是比较受男生欢迎的。
孟言溪:“应该不是。”
今昭循循善诱:“那你是什么时候跳的?有没有视频?”
“没有视频。”孟言溪单手支头看着她。
今昭也期待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孟言溪:“算了,你还是当我没跳过吧。”
今昭:“……”
他要是演电视剧,她高低得骂一句绿茶。
今昭:“你还是说吧。”
孟言溪:“我说了你别生气。”
今昭:“那你还是别说了,我们去撤回。”
孟言溪:”……”
两人你来我往,骆珩和司恬报完名回来,大老远,骆珩的大嗓门就插进来:“言哥!言哥!你报名跳舞了?”
司恬也很惊讶,挤进座位,转身面对着他,好奇问:“你会跳舞吗?”
孟言溪高冷地点了下头:“会一点。”
“卧槽!”骆珩拍大腿,“言哥,你藏得够深的啊!连跳舞都会,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后排的路景越听见他们对话,往孟言溪看来。
要么说是景言慎行呢?这世上没谁比路景越更清楚孟言溪底细。路景越插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会的?”
路景越关键时刻的反驳太有力量,所有人齐刷刷注视着孟言溪。
孟言溪侧头看了眼今昭:“小时候就会了。”
今昭:“小时候?”
“啊,”孟言溪点了下头,面无愧色,“幼儿园,六一儿童节,登台表演拿过奖。”
今昭:“……”
所有人都无语了。
他甚至还强调自己拿过奖?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今昭忍不住提醒他:“那个奖应该是全覆盖的,只要表演,每个小朋友都会有。”
孟言溪:“是吗?”
今昭:“是的。”
孟言溪看起来有些遗憾:“这样啊,我还以为只有我有。”
今昭:“……”
她见过孟言溪太多高冷毒舌的样子,他冷不丁冒出点中二属性,冲击感有些大。
孟言溪可以说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只有他有,可以说盛世美颜只有他有,可以说丧心病狂的赚钱能力只有他有……但他竟敢斩钉截铁说出幼儿园奖状只有他有,这到底是怎样令人发指的自信?
幼儿园奖状不都是成箱成箱批发的吗?
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今昭和孟言溪的距离莫名拉进了许多。
因为孟言溪骗她报名了双人舞,而他零基础,今昭不得不承担起教他跳舞的任务,但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今昭算了下,他们总共排练的时间就是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之间那一个半小时,外加中间一个周日。
附中有几间活动室,孟言溪执行力和他的自信一样可怕,当天就借到了其中一间。
不大不小的教室,米白色的窗帘,前面一整面墙的镜子,角落里放着一架积灰的钢琴,钢琴盖上还有几件废旧的演出服和道具。
第一天的任务是定下舞种和曲目。
今昭问孟言溪:“想跳什么舞?”
孟言溪说:“都行。”转身去把窗户全部打开。
舞蹈教室外是两树合欢花,快到六月合欢花开的季节了,粉红色的头状花序冒出头,小小扇子似的,在风里摇曳。
可能是太子爷自信的样子刺激了她,今昭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那就幼儿舞吧,你擅长这个。”
孟言溪:“……”
今昭自己也忍不住浅浅笑起来,又假装低头掩饰过去。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灿烂的晚霞,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簌簌翻飞。
今昭也看着他。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腿长,清俊的眉眼半映霞光半覆碎发,冷硬轮廓在这一刻仿佛被晚风揉得柔软,让她想起那晚暗巷里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的少年。
孟言溪就像是古时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冷峻外表之下,骨子里燃着未凉的热血。
今昭心中一动,轻声问:“剑舞怎么样?”
孟言溪一怔:“什么?”
“剑舞。”今昭重复了一遍。
鲜衣怒马少年郎,手中一柄长剑,抬手时锋芒带劲,转身时衣袂翻飞,冷硬气质融在凌厉剑招里,正气与热血随剑锋流转。
孟言溪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什么样的?”
今昭没办法和他描述,问:“带手机了吗?我给你找视频。”
孟言溪手插在兜里:“没带。”
今昭有点犯难。
孟言溪:“你会吗?跳来看看。”
今昭左右看看:“但这里没有剑。”
孟言溪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教室,大步出去,留下一句:“等下。”
今昭怀疑他是想出去买剑,她回忆了一下,附中附近并没有卖舞蹈道具的店,但他很快就下了楼,今昭也来不及叫住他。
隔壁教室也借了出去,文艺委员赵妤和其他六名女生正在排群舞《洛神》。那是非常专业的舞蹈剧目,需要日久天长的真功夫,现在的今昭已经跳不了了。
今昭回到教室,对镜比划。
虽然现在不常跳舞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她嘴里随意哼着曲调,手上自然地舞出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孟言溪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两截树枝。
“剑明天再买,先用这个。”他将一截树枝递给今昭。
“也可以。”
今昭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六七十厘米的长度,刚刚好。
“你有喜欢的曲子吗?”她问孟言溪,又很快摇了下头,“不过你没带手机,也没办法选。”
“可以选。”孟言溪走向角落里的钢琴。
将上面覆盖的废旧衣物道具拿开,掀开钢琴盖,孟言溪手指随意试了两个音,准的。他又拉出钢琴凳,摸出张纸简单擦了擦。
“你会弹钢琴?”今昭惊喜地走到他身边。
孟言溪难得谦虚,低笑一声:“跟舞蹈一样,幼儿园表演过,拿过奖。”
今昭噗嗤笑出来。
她忽然觉得,司恬说得没错,孟言溪确实还怪好相处的。
少年手指落在黑白琴键,钢琴清越的声音流出。
是《兰亭序》的旋律,他进来时听见她哼的曲子,从他指间漫出,像宣纸晕开的淡墨,轻缓又绵长,裹着教室特有的混了旧书卷与尘埃的安静。
今昭没有学过琴,她不知道孟言溪弹琴的水平算怎样,但一定不只是幼儿园拿奖的水平。她站在他身前,轻轻靠在琴身,像被带了进去。
孟言溪指尖行云流水流动,漆黑的眼眸偶尔凝向她。
斑驳的夕阳斜斜切进教室,落在积了层薄灰的钢琴漆皮上,钢琴旁边,一坐一站一对少年少女,光下的细尘在两人身边浮动。
今昭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直到一个瞬间,琴弦的声音忽然怦的一声似的,轻轻弹了弹她心尖。她倏地回过神来,若无其事转过身去,面对着教室里的镜子,拿起手中的树枝舞动起来。
孟言溪看她跳过两次舞,最初在会觉镇上没有音乐的不知名舞蹈和之后的《望千年》。这是第三支,每一支舞她都能跳出截然不同的神韵,会觉镇的宁静慈悲,望千年的一眼万年,兰亭序的刚柔并济。
简陋的树枝在她手中仿佛生出了青锋,兰亭曲水缓缓流淌,少女提剑踏碎光影,树枝挽出绚烂的剑花,也似有锋芒在腕间流转,锋芒又坚韧。
孟言溪挪不开眼。
后来几天,两人每天下午放学就去活动室,在晚自习前争取出一个小时的排练时间。
今昭惊喜地发现,孟言溪虽然没有舞蹈功底,但他的体能和核心力量甚至远胜专业的舞蹈生。他还有一定的柔韧度,虽然在柔软这块儿比不上舞蹈生,但也超过了业余水平。再加上那颗又会搞钱又会竞赛还常年断层年级第一的脑子,孟言溪学起来简直探囊取物一般。那些动作今昭只用示范一次,他就可以完美做下来,更别说腾跃、翻转、挽剑花这些需要凌厉力量的动作,他完成得比今昭还好。
今昭怀疑他的幼儿园跳舞得奖和他的钢琴一样,都只是谦虚的说辞。
孟言溪:“要听实话吗?幼儿园也没跳过舞。”
今昭:“……”
孟言溪:“但学过武术和空手道。”
今昭:“武术?”
孟言溪:“嗯,小时候差点被绑架,后来一直有专门的老师教。”
今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不过话说回来,难怪他连打架都比别人厉害,原来连打架都是专人授课。
各班的节目单这两天已经报了上去,附中的论坛紧跟时事,很快就出了个最期待节目投票,管理员不知道是不是学生,还助纣为虐地把这个投票置顶。
拜孟言溪所赐,他们的双人舞《兰亭序》荣登榜首,断层第一。
今昭觉得孟言溪如果进娱乐圈一定是顶流体质,随随便便一点风吹草动,底下评论至少七层以上都在围绕他展开。
——卧槽!是我看错了还是报错了?孟言溪还会跳舞?
——就是说啊,你说孟言溪会打架我信,跳舞……很难想象孟言溪跳舞是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男孩子也可以跳舞啊。
——男孩子可以跳舞,但孟言溪是一般男孩子吗?你看他那张脸,冰块似的,高中两年了我就没见他笑过,你能想象高岭之花在舞台上使出浑身解数只为逗你一笑?
——啊啊啊啊啊不行光想想我就已经扛不住了!孟言溪!我的票都给你都给你!
——别做梦了,逗你一笑?孟言溪:你谁?
——不是,我听说这次有现场投票,每个节目表演完以后还真有一个现场拉票环节。
——孟言溪:爱投不投。
——哈哈哈哈哈别说,你还真别说,我觉得孟言溪真的会主动退出拉票环节!
……
孟言溪会不会退出拉票环节今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想主动退出艺术节了。
她本来就是有点淡的性子,别人看不到她,她也不关心别人,她和这个世界就像互不相犯的井水和河水,她报名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跟着孟言溪出这样的风头。
周五那天傍晚,孟言溪已经能自己流畅跳下整支《兰亭序》,今昭觉得他后面再练一练,会比她跳得更好。当天一句她给他伴舞,竟然一语成谶。
公平地说,她确实得承认:“我是剑舞,你是舞剑。”
孟言溪问:“有什么区别?”
今昭想了一下,老实说:“花拳绣腿和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区别。”
孟言溪若有所思看着她,安静半晌,一针见血戳穿她的小心机:“你不想跳了?”
今昭:“……”
孟言溪十分大度地点了下头:“如果你觉得风格不搭,那我退出。”
滚吧!
好脾气的今昭都想骂脏话了,图穷匕见了是吧?
骗她报名,还想自己全身而退?孟言溪不愧是十七岁就能赚500万的脑子,这算盘怎么就能打得那么响呢?
今昭不客气地问:“我要是说不,你会又一次摔到腿,请假一周吗?”
孟言溪眉梢轻挑,反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你太是了!今昭腹诽。
但她可不敢激他,她现在已经摸清楚了孟言溪的脾性,这人没什么道德底线,真激他,他搞不好当场躺下说她撞他,隔空碰瓷。
“你别这样,”今昭严肃表明立场,“你要是‘受伤’,我就,就……”
但她没威胁过人,一时想不出比较有震慑力的说辞,就了两下,卡住了。
少年含笑看着她,灿烂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映着他眼底笑意。漆黑的桃花眼清冷褪去,多出几分轻佻浪荡。
孟言溪:“殉情?”
今昭:“……”
今昭的脸刷地烫成薄粉,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哪里有人这样乱用词语的!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课后是找体育老师给你补语文了吧?”今昭红着脸嗔他。
少年背倚着墙面,一条长腿微曲,两手插在兜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她,笑得痞气:“你也知道我年级第一,那就应该知道,我语文很好。”
今昭恨不得揍他,这时——
“咚!”
“啊!”
隔壁教室忽然传来重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地上,今昭只觉脚下的地板震了震,与此同时,呼痛声穿过墙面传来,刺着耳膜。
第24章
就在今昭和孟言溪暗戳戳斗嘴的时候, 文艺委员赵妤在隔壁真摔倒了。
赵妤是A班唯一一个文化和艺术两手准备的学生,这些年一直在学舞,出手选的就是专业舞蹈剧目《洛神》。这个舞有很多高难度动作, 赵妤快速点翻时不慎踩滑,脚踝骨折。
她们的编排虽然是群舞, 但其他六名女生并没有系统学习过舞蹈, 所有高难度动作都集中在赵妤一人身上。现在领舞受伤, 这个节目只能跟着取消。
参与的女孩子们都有些惋惜,毕竟大家都一起练了好多天, 而且是硬挤出做题的时间来练的。今昭也有些惋惜, 不说论坛那个八卦气息满满的投票, 她个人最期待的就是赵妤的《洛神》, 她很喜欢这支舞。
第二天是周六,大课间没有广播体操,陈述忽然将今昭叫到办公室, 问她愿不愿意接替赵妤继续跳《洛神》。
今昭震惊陈述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连忙拒绝:“不行的老师,那个太专业了, 我虽然小时候学过,但已经好多年没有系统练舞, 我跳不下来的!”
陈述也有些吃惊, 看着今昭, 若有所思说:“不行吗?可是孟言溪极力推荐你, 他说你可以。”
今昭:“……”
回到教室,今昭快疯了。
孟言溪正坐在椅子里转笔,过道旁,路景越往后松松倚靠着对面的桌子, 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孟言溪眉眼散漫,没吱声。
倒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回来了,原本疏淡的眼底立刻浸出暖意。看到她脸上的愠色,十分自觉,隔着老远就起身,给她让路。
今昭从他身边经过时真恨不得踹他一脚。
孟言溪低眸看她,勾着唇,笑得又痞又坏,像个混球。
路景越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话都没说完的他十分识趣地走开了,连句收尾都没说,他估计应该也没人听他收尾。
“你为什么要去跟老师说我能跳《洛神》?”今昭一坐下,立刻压着声质问他。
“你不能吗?”罪魁祸首一脸无辜。
“不能。”兔子急了还咬人,此刻的今昭就是那只被惹急的兔子,恼怒地盯着他,眼眶也像兔子一样红红的,“我从没有说我要去跳《洛神》!”
孟言溪侧眸凝着她,安静了一瞬,问:“为什么?”
今昭:“什么?”
孟言溪:“为什么不想跳《洛神》?”
今昭震惊了,反问:“不是……我不想上清华北大,是我不想吗?”
孟言溪:“……”
今昭情绪是真的稳定,都到这时候了,还没有直接上手揍他,还在试图和他讲道理:“你知道《洛神》是多么专业的剧目吗?我确实是年纪比较小就去学舞蹈了,算是有点童子功,但我也好多年没有系统练过功了,我现在就只能跳一跳流行曲目,像这种专业曲目,我跳不下来的!不对,如果不是你骗我报名,我连流行曲目都不会跳。”
她越说越恼他:“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可怕的信心,我自己都没有。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现在就属于学习好的没我会跳舞,会跳舞的没我学习好,两头都沾点,但没有一头是特别厉害的。”
孟言溪安静听她说完,若有所思问:“不厉害吗?”
今昭肯定地告诉他:“不厉害。”
今昭气得上头了,直接道破他的险恶用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压根就不喜欢跳舞,你也不想跳舞,你甚至抗拒所有一切的表演。你连我们排练你都一定要把前后门关上,你连路过的人看你一眼你都不愿意!你就是想骗我报名,现在你又想让我去跳《洛神》,这样我们的节目就刚好可以取消掉了,一箭双雕。孟言溪你真的,真的……”
今昭被他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饶是如此,她也对他说不出重话。
她只是盯着他,愤怒地盯着他,最后也什么都没说,扭头不再看他。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会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窗玻璃上映出身旁少年安静的身影。
他侧头凝着她,过了一会儿,向她倾身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此时上课铃声响起,英语老师和英语课代表司恬前后脚抱着上次考试的试卷进来,孟言溪顿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这节课,两人互不搭理,准确地说,是今昭单方面不搭理孟言溪,坐得离他老远,恨不得将自己也变成一张试卷,贴在窗户上。
连英语考了143分都不能令她开心。
孟言溪卷面上大大的138分,比她还少了5分。不知道是不是生怕她看不到,不能给她增加锦上添花的喜悦,英语老师都讲到后面了,他也没翻面,大喇喇地将写着分数那一面摊开在桌面,甚至还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鲜红张扬的138,别说,还真像一朵花儿似的勾勒在他的卷子上。
可惜这区区5分并不能让今昭开心起来。
她后来不经意瞥了一眼,只注意到孟言溪靠近她那一侧的耳朵塞着白色耳机,桌肚下的手机正在播放视频。
老师在上面讲完形填空,他在下面看视频。
她忍不住飞快看了一眼,是《洛神》的舞蹈视频。
他还敢看!
今昭彻底不想理他了。
孟言溪看了半节课。
舞蹈不是完形填空,一个句子只有一个答案。同一支曲子可以有无数种编舞,每个舞蹈演员都有不同的演绎。
孟言溪不懂舞蹈,但这节英语课,他把这支曲子几个热门的编舞全看了一遍。
快下课时,今昭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张纸,修长的手指将纸张推到她面前。
白纸黑字,铁画银钩的气势里藏着挥洒自如的鲜活。
——如果我一个人上台跳《兰亭序》,你可以去跳《洛神》吗?
今昭抬眸看向他。
少年眉目漆黑,眼底有着求和的意味。
见她没反应,孟言溪倾身过来,拿着笔在下面写道:
——我请虞虞老师过来给你们编舞。
——只有一次。
今昭不知道孟言溪最后那一句“只有一次”是说他只坑她这一次下不为例,还是说高中三年只有这一次。
她性格温吞,确实不会主动报名参加这样的活动,而明年这个时候已经临近高考。她成绩不拔尖,没有竞赛奖项,拿不到保送资格,就是她到时候哭着求着要参加,学校应该也不会让她参加。三年芳华最好,确实只这一次机会,就像陈述所说,给自己留下高光时刻。
今昭最终点了头。
或许是心软于孟言溪的求和,又或许是,她心底深处其实也是渴望的。
谁不曾偷偷幻想过自己万众瞩目发光发热的样子?哪怕是最平凡普通的女孩。
周末是培训类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据今昭所知,虞虞老师每周日都有大班课,她不知孟言溪是怎么请动她的,第二天,虞虞老师就出现在了附中活动室。
与今昭早已彻底放弃艺术生这条路不同,赵妤家里给她做的是文化艺术两手准备,赵妤一直都在坚持练舞。今昭的判断没有错,赵妤的编舞对这几年疏于练功的她而言实在很难跳下去,至少在仅剩的短短三天时间里跳不下来。好在孟言溪请来了虞虞老师,虞虞老师教今昭跳舞多年,对她的优势弱点最清楚,将领舞的几个动作稍加修改,完全是贴着她的特点扬长避短,改动不大,效果却十分惊艳。
艺术节在周三,转眼就到了。
白天是游园展览,但课还是要正常上的。今昭趁着中午去书法展区看了看,可惜并没有看到孟言溪的作品。
回到教室,她假装不经意地问孟言溪怎么最后又没有报名书法。
孟言溪正低头回微信,说没必要了。
今昭一怔:“什么没必要了?”
专柜那边订的六条裙子已经全部送到孟家,孟言溪让家里阿姨去他衣帽间最上层取一个黑白配色的盒子,交给司机,让司机一并送到学校。
消息发出去,孟言溪将手机塞进桌肚,抬头看向今昭。
安静了两秒,他反问:“不生我气了?”
今昭:“……”
这种尴尬的事,今昭当然嘴硬不承认:“我哪有生你的气?”
“没有吗?”少年似笑非笑,拿起手边的笔开始转,“你那天的样子明明就恨不得揍我一顿。”
今昭:“……你看错了。”
孟言溪看起来挺自信:“应该不会。看过太多,基本不会看错。”
今昭:“什么太多?”
孟言溪:“我经常从别人脸上看到你那天的神情。”
今昭:“……”
经常有人想揍他,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今昭忽然发现孟言溪这人除了沙雕、混球,脸皮还挺厚。
所以她当初怎么会觉得他是高岭之花?她一定是眼瞎。
为了配合晚上的晚会,高一、高二将下午最后一节课排成了自习,有节目的同学陆续去大礼堂排练、上妆、换衣服。
因为各班班主任动员得太晚,除了最初自愿报名的节目,好些都是凑数,主要是后来排练的时间也着实太紧。譬如三班报的大合唱,但据王佳佳说,加上刚才那一遍,他们总共就合了两遍,连演出服都没有,穿着校服就上,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相比而言,A班这边简直诚意满满。他们总共三个节目:孟言溪的剑舞《兰亭序》,骆珩和司恬的相声《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还有今昭她们的七人群舞《洛神》。
孟言溪、骆珩和司恬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群舞却必须统一服装。陈述说从班费里拨款,提前登记了女生们的尺寸,衣服却是直到下午放学铃声打过以后才送到礼堂后台。
彼时她们都已经简单化完妆,几个女孩子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们的裙子,既怕上台了裙子还没到,又怕临到头送来的裙子不合身影响发挥,急得团团转。
“到底谁在负责服装啊?怎么还没送过来?”
“不知道啊,本来是赵妤的,但现在赵妤住院了。”
“述姐吧。”
“没有,述姐今天下午出去开会,都没在学校,要晚上才赶回来!”
“那完蛋了……”
正说着,就见两名工作人员前后脚进来,两人怀里各自叠抱着三个大大的纸盒。
黑白配色,上面系丝带,太过精致的包装,让几个女孩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在角落里一堆透明塑料袋装的衣服间搜寻,试图从里面找她们的演出服。甚至都没注意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进来的孟言溪,他怀里也同样抱了个纸盒。
直到孟言溪带着工作人员走到她们面前,按照各自的上报尺码派发裙子,大家才发应过来,这些纸盒里装的竟然是她们的演出服。
现在淘宝包装已经做得这么讲究了吗?
再看盒子上面昂贵的Logo,哪里是什么淘宝批发?平时只能在时尚杂志上看到、仅在一线大商场有专柜的品牌,此刻正被女孩子们抱在怀里。
都还是普通高中生,哪怕部分女生家境优渥,也还没有奢侈到在一次普通的校园艺术节上就穿这个级别大牌的地步,大家都有些懵。
“是不是搞错了?”
“咱们班谁负责演出服来着?”
“没错,我负责。”孟言溪说着将自己手里那个纸盒放到今昭手上。
“这条是你的。”漆黑的桃花眼看着今昭。
今昭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硬纸盒表面细腻的棱纹格,惊讶地望着他。
孟言溪示意她:“打开看看,不合身还得改。”
“还得改”像诅咒似的,立刻将一众震惊的姑娘拉回神。大家也顾不得多问,连忙抽开纸盒上系着的丝带。
盒盖掀开的刹那,丝绸内衬裹着的布料撞入眼底。
周遭惊呼声此起彼伏。
“哇!”
“卧槽!”
“这,我天!这也太漂亮了吧!”
今昭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盒子里,真丝长裙如凝固的火焰静卧其中。那是近乎流淌的正红,色如赤玉淬火,又似被晚霞揉碎了浸在绸缎里。只一眼,就让人相信,真正上等的布料能用眼睛看出来。
女孩们迫不及待去更衣室换上舞裙。
七条裙子都是出自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但还是有不同。六名伴舞女孩的裙子是专柜款,今昭的是秀款。专柜款兼顾了日常性,只保留了秀款的布料,剪裁相对简化,裙身也没有了羽毛,最出彩的是垂坠间流动的光泽感,流光溢彩。
而今昭那条是设计师得意之作,花尽心思将落日熔金、云端碎羽一针一线缝进长裙。
礼堂后台,更衣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倚在化妆台前的孟言溪正在听骆珩说话,更衣室那边极细微的一个动静传来,他立刻转头看去。
暖黄的舞台侧光首先裹住一抹流动的火焰,紧接着,今昭提着裙摆走出。
十六七岁的少女像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纯洁白净,纤尘不染。一袭赤玉淬火般的真丝长裙,腰际以下,蓬松的白羽和绯红羽尖的翎毛不规则排列,随着她的走动,像风卷着翎羽落在裙上,火焰里浮出雪色的星浪。
那晚,舞台的灯光辉煌明亮,聚光灯如烈日灼目,可孟言溪眼里却只看得见她。
所有光芒都成了她的背景,她本身就像是火与光的一部分。
彼时孟言溪的剑舞已经结束,他没有回后台,坐在台下,司恬骆珩的相声之后就是她的《洛神》。
幕布落下,再次徐徐展开时,舞台已切换成了水舞台,纯白背景,宛若冬日的洛水湖畔。
穿着真丝缀羽毛红裙的少女足尖轻点腾跃,宛若真的神女。
孟言溪听见周围有人惊叹——
“好美!好像真的就是洛神!”
“是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不,她跳得确实还可以,但不是最好,怎么说呢?她最美的应该是她本人身上那种干净悲悯的气场,像神性,好吸引人。”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一个女生,我都快爱上她了!”
“诶,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这是A班的节目,一会儿问问……”
“今昭。”坐在前排的孟言溪忽然开口。
后排几个同学一愣。
孟言溪气场那么强大,一坐下来所有人自然都注意到了他,但都知道他疏冷的性格,根本没人敢跟他说话。此时他竟然主动插话,这是大家万万没想到的。
感觉到后排的忽然沉默,他甚至还稍稍回头,看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今昭。今年的今,圣火昭昭的昭。”
后排的几个同学不知道是哪班的,慢半拍,受宠若惊说:“啊,好的好的,谢谢孟神!”
孟言溪回头继续看台上的今昭。
他身旁的路景越跟着看了看后排几个从未见过的不知是学弟学妹还是学长学姐,又看了看孟言溪,意味深长地笑。
路景越微微倾身,揶揄:“孟神用心良苦,又出钱又出力,还把自己豁出去上台跳舞,就为了最后换一句——‘今昭。今天的今,圣火昭昭的昭。’”
孟言溪看着舞台正中的少女,仿佛没有听到。
惊鸿一舞,似梦千年。结束时,台下掌声如潮,男生女生惊艳的呼喊不断。
孟言溪就安静坐在这声浪里,看台上的少女似火似光,含笑谢幕。
他一直记得那天,今昭对那小混混说的话——我不会贪恋一时虚无缥缈的陪伴、安慰和肯定,哪怕我身处困境,孤立无援。因为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即使所有人都看不到,但没关系,我自己知道。
所有人都看不到吗?
怎么会看不到?
这不就看到了?
从此以后,哪怕身处困境,也绝不是孤立无援。
第25章
那年附中艺术节, 今昭的《洛神》拿了一等奖,孟言溪的剑舞和司恬骆珩的相声分别拿了二、三等奖。这是官方的奖。
此外,流量为王的论坛还给孟言溪打了个最佳人气奖。
没有奖杯, 只有持续了整整一周的热度和讨论。
大家对他全程面无表情宛若动作打卡的剑舞极尽溢美之词,还附上各种角度的照片, 拿着放大镜360度划重点加吹嘘。
孟言溪想删帖。
路景越这货蔫坏, 每次落井下石都有他。搭着孟言溪的肩, 一脸同情说:“从你答应上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想到这将成为你永远的黑历史。吃一堑长一智吧, 以后稳妥些, 凡事三思而后行, 孟神。”
孟言溪拨开他的手, 将奖杯塞他怀里:“眼红直说,送你了。”
路景越只看了一眼又追上去,勾上孟言溪的肩, 欠欠儿地问:“人生第一次拿‘二’开头的奖吧?别说, 跟你还挺搭。”
孟言溪忍无可忍,一脚踹向路景越, 路景越反应极快,闪身就躲。但耐不住孟言溪铁了心要揍他, 躲开一脚, 另一脚更狠踹上他后膝。路景越没躲开, 当场跪下。可惜兄弟俩的嘴硬真如出一辙, 路景越都这样了,还一脸小心翼翼捧着孟言溪的奖杯,冲他笑得十分欠揍:“还好没摔坏。”
孟言溪这下不止想删帖,还想灭口。
好在论坛上还是有正常人, 在对他无脑尬吹的那个帖子底下,就是洛神的讨论帖。
洛神就是今昭。
少年人好像总是格外热衷于给人起外号,常常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插曲,自此就多出了个外号。艺术节后,今昭就成了洛神。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喊她洛神。
神性是一种极高的赞誉,维度高到甚至很难让人产生嫉妒这种情绪。
孟言溪那几天时不时就点开那个帖子看,底下无论男女,对今昭都是纯粹的赞美,赞美且克制。
就连赵妤回到班上,都笑眯眯喊她:“洛神。”
这个称呼让今昭尴尬得想逃离地球,红着脸说:“没有没有,大家就是看个热闹,你应该最清楚了,我那就是个简体版。”
赵妤虽然回来上课了,脚还包着纱布,课间不客气地将腿放到同桌椅子上歇,爽朗地说:“管他简体繁体,美就行了!以后有机会,咱俩跳双人舞。”
今昭笑着说好,回到座位,继续困扰怎么才能让大家停止这么喊她。
“洛神,你的卷子。”
孟言溪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将月考的数学试卷递给她,还趁机憋着坏喊她。
今昭尴尬得头皮发麻,麻木望着他:“你能叫我翠花吗?”
孟言溪:“?”
今昭跟他讲道理:“我宁愿叫翠花,也不要叫洛神。”
孟言溪忍俊不禁:“有那么糟吗?”
今昭打了个比方:“我要是叫你太子,你会乐意吗?”
孟言溪想了下:“也不是不行。”
今昭:“……”
虽然她怀疑他只是嘴硬,但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厚脸皮。
路过的路景越都听不下去了,插嘴:“你叫他襄王。”
今昭一怔,问:“什么襄王?”
路景越似笑非笑:“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那个襄王。”
孟言溪脸当场黑掉。
路景越上次得了教训,这次赶在孟言溪再次踹他以前矫捷地跑了。回到座位,又正好看到从窗前“经过”眼睛却直勾勾往里看的男生,路景越用下巴点了下,火上添油地说:“竞争还挺激烈,又一个襄王。”
这几天确实总有男生从今昭窗外经过,但运气这么不好的还是头一个,被路景越蔫坏地当场拆穿。刚好上课铃声响起,那男生趁机飞快地跑了。
第二个课间,孟言溪和今昭就换了个位子,换成孟言溪坐窗前,今昭坐外面。
孟言溪给的理由是,他喜欢看风景,从前就坐那儿。
今昭无法反驳,心里也同时默默松了口气。
她从小低调惯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关注确实让她感到局促窘迫。
好在6月7、8号很快就到了,全国上下都沉浸在高考紧张又热血的气氛里,艺术节这个插曲转眼过去。虽然那之后,极偶尔,走在路上还是会有其他班不知道她名字的同学喊她洛神,但至少孟言溪再没那么喊了。
今昭现在比较困扰的是,怎样才能把那条裙子还给孟言溪。
当天演出后,陈述说裙子不用还,按照惯例,这样的演出服确实可以自己带回家。今昭也没多想,换下来重新叠好放进纸盒里就带了回去。
因为有羽毛不好水洗,今昭将盒子暂时放在房间,打算等有时间再送去干洗。却被林瑶看到,有天笑吟吟问她谁送她的裙子,还挺好看的。
今昭说是艺术节的演出服,老师让带回来的,跳舞的七个女孩都有。
林瑶怔了一下,又笑着说:“你们学校还挺有钱的,这条裙子我在专柜见到过差不多的,一条要卖几万块。”
今昭心头跳了下,面上不动声色说:“我们应该是盗版。”
林瑶没再说什么,将怀里的儿子交给牛阿姨,自己扶着腰回房了。
林瑶最近总喊腰疼,大多时候躺在床上,但今昭偶然听见爷爷奶奶小声说话,林瑶的手机屏保也换成了网上很漂亮的网红女婴,她猜到林瑶是又怀孕了。只是全家上下不知道为什么都防着她,像是生怕她会做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今昭虽然偶尔会难过,但她一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她告诉自己,安稳度过明年就好了。
明年这个时候她就高考了。
她斟酌再三,找了个课间,趁着孟言溪没出去,小声跟他说:“我还是把裙子还给你吧。”
孟言溪正将手机藏在桌肚里打字。自从两人换了位子,今昭没见他看过什么风景,倒是觉得他偷玩起手机更加嚣张了。诚然他以前就嚣张,明目张胆将手机带到学校,有时候还直接放裤兜里,但多少还是避讳的,自从换了位子,一面是窗挡着,一面是她挡着,简直得天独厚。
孟言溪闻言从手机里抬头,像是没听清,问:“什么还给我?”
今昭想说那条裙子很贵,我不方便留下,但想想这么说好像更不行,不然天经地义把东西还给人家还说得像是人家抠门似的。于是就只是简单地重复道:“裙子,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
孟言溪侧着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注视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今昭被他看得莫名紧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惹他生气了似的。
安静了几秒,孟言溪倏地轻笑一声:“行啊,你不介意就行。”
今昭茫然:“我需要介意什么吗?”
孟言溪将手机塞进桌肚,单手支着头看她,慢条斯理说:“把你贴身穿过的裙子给我。”
今昭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个思路,被他忽然这么点破,脸一下子烧起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还东西这么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从他嘴巴里出来会变了味道?怎么就,怎么就变得这么暧昧呢?
贴身,穿过,的,裙子。
给他。
这是什么话?
“舞裙就是要这么穿的啊……”今昭莫名觉得有点冤,小声辩解,“总不能在里面穿秋衣秋裤吧?”
孟言溪大度地点了下头:“我知道,所以我说,你不介意就行。”
今昭:“……”好歹毒的一张嘴。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还?
说得像是我故意勾引你似的。
今昭也不知道好好一件事怎么就给她说得变了味,无意识咬唇,勉强想到个借口,为自己解释:“我只是以为你也是借来的,要还。”
孟言溪说:“不是。买的,不用还。”
今昭:“……”
什么时候他人的慷慨也成了她的一种负担?
今昭又不死心地问:“贵吗?”
孟言溪:“不贵。”
今昭:“……”
看她问的什么傻话?参照系都不一样,说什么贵不贵。
今昭艰难地将话题往回扯:“不管贵不贵,我忽然带条裙子回家,没办法跟家人交代。”
十六七岁的少女,肌肤白皙娇软,被他逗得脸热,杏眸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又不折不挠的样子,像淋了雨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的栀子。
孟言溪喉结无意识滚了下,心说:就是怕你不好交代,所以我才给每个跳舞的女生都送了一条,不然你以为我真是钱多烧得慌么?
他手指在木质桌面轻敲了下,若有所思说:“你还给我也不好交代。”
今昭:“为什么?”
孟言溪:“班上跳舞的同学人人都有裙子,就你没有,别人还以为你在学校被孤立了。”
今昭:“……”
你赢了,说不过你。
今昭没再提还裙子的事,毕竟她也不想被孟言溪“孤立”,她还指望着孟言溪给她讲题。
高三高考过后很快就是高一高二的期末考,走班制压力下,每一次期末考都意味着流动,也就意味着可能有人要离开。
今昭原本已经稳定在年级2025名,但或许是之前分心艺术节,又或许是孟言溪断层第一之下,A班每个人的成绩其实一直都咬得很紧,往往一分就是一两名,上个月的月考她成绩又滑到了36名,她来时的成绩。
而A班总共才40个人。
今昭有些紧张,毕竟走班制这种东西,上来的时候会惊喜,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很难看,更别说她脸皮还薄。
和她同样紧张的还有骆珩和季皓轩。
季皓轩自从上学期的事情过后成绩下滑就很厉害,他和家里好像也有些矛盾,这学期甚至辞去了班长,就做了个语文课代表,还申请了学校住宿。
而骆珩就是典型的又懒又慌,平时连作业都懒得做,临到交作业到处薅卷子一通乱抄,但并不妨碍他一边懒一边担心自己被刷下去。
晚自习,今昭低头做题,听见后排骆珩和他的同桌曹博忧心忡忡交换“焦虑”。
一个说:“被刷下去一定丢脸死,以后见了你们A班的人还要绕道走,特么的劳资宁愿转学都不受这等奇耻大辱。”
一个说:“别我们A班了,兄弟,咱俩半斤八两。你有看好的学校记得告诉我,咱俩一块儿转学,下学期还做同桌。”
“不过这事儿吧,说不定其他人比咱俩更倒霉呢?”
“英雄所见略同,来,先看看卷子……这题什么意思?我怎么连题都看不懂?”
“……别管卷子了,先聊会儿天压压惊。”
今昭不知道那俩有没有通过制造焦虑压到惊,反正她已经先被他们焦虑到了。
她甚至不自觉地停下了笔,竖起耳朵等着听他们讨论后面转去哪所学校比较好。虽然她不是个丧气的性格,但好歹是个Plan B不是?
“别听了,做题。”孟言溪冷冰冰的嗓音忽然冒出,同时推过来一本习题册。
原本不算厚的一本数学习题册,因为中间折了好多页,看起来又厚又蓬松。
今昭随手翻开,习题册自然摊开至翻折的一页。密密麻麻的题目里,其中一道被孟言溪画了个潦草的星号,标注出来。
其他每翻折的一页都有他勾画出来的题目。
今昭不解地看向他。
孟言溪手指点了下桌面:“先做这些,不懂的问我。”
数学是今昭最弱的科目,只要保住了数学,基本就可以稳在A班了。
后排的骆珩闻言,积极凑上前插嘴:“我也要!言哥也给我俩划点儿题吧?”
曹博残忍地泼他冷水:“现在想起划题了?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教,你还不如跟我一起赶紧找学校转学快点儿。”
这话虽然很讨打,但今昭竟然觉得也有那么点儿道理。
其他科目或许勤能补拙,只有数学,不会是真的不会。
结果她这边意志稍稍一动摇,孟言溪就像是有读心术似的,冷冷将习题册推到她手边:“做题。他们走他们的,跟你没关系。”
骆珩一听不乐意了:“嘿!你这话就过分了啊,我们怎么就——”
“闭嘴。”话没说完,被孟言溪绝情打断。
孟言溪冷冰冰的样子一向很有震慑力,后排两个嘴碎的当场噤声,今昭也不敢再竖起耳朵偷听了,抱着他给的数学习题册,低头默默做题。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侧头看向他。
少年侧颜立体俊美,一只耳朵塞着白色耳机,看题的时候眼睑垂下,睫毛黑长,看起来又冷又傲,让人难以接近。
可是只是无心一句话,却让她心尖儿偷偷藏起的奶糖又一次化开,连呼吸都是甜的。
他们走他们的,跟你没关系。
孟言溪好像察觉到她的偷看,视线微微动了下,今昭一惊,飞快低下头做题。
今昭发现,孟言溪并不是真的不会讲题,他只是跟人不熟,有点冷。一旦熟悉了就会发现,他这人其实还挺乐于助人的。
他的逻辑很厉害,又很会融会贯通,那些繁复的看似毫无头绪的题目,他看过一眼就仿佛机器似的,能自动将他们按照从简到繁的顺序分类归档。今昭只要有一题问过他,他就能看出她真正的问题在哪里,然后按照从简到繁的顺序给她划同类题,让她彻底攻下这个知识点。
在她乐于助人的同桌的帮助下,这学期期末考,今昭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下笔刷刷的。第一次,她将每道数学题都做了出来,甚至还多出了十多分钟检查。——这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
附中的高二,期末考后不会立刻放假,还会再补一个星期的课。各科老师通常会用这个时间评讲试卷,再根据考试情况对高二一整年的学情做一个查漏补缺。
全年级成绩通排是三天后出来的。
今昭一下子冲到了年级第十五名,这是她历史最高。她拿着成绩条好一会儿舍不得放手,像是担心自己看错了似的,翻来覆去地看。
孟言溪在她后面进教室,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她都没发现,回过神来,连忙起来给他让路,殷勤的样子让孟言溪怀疑她要是有翅膀能绕着他飞两圈。
“谢谢。”
孟言溪从她身边过去,她小声在他耳边说。
他坐回窗前的位子,抬了下眼皮:“你别听骆珩胡说八道,我就谢谢你了。”
今昭没反应过来:“哈?”
孟言溪看着他同桌呆萌萌的模样,忽然摇了下头,发出一声气音似的轻笑,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谁。
“没什么。”
骆珩考前满嘴跑火车,说什么跌出A班就转学,最后还是和曹博一起稳稳过关。
司恬毫不客气点评:“骆珩就是那种烦人精,每次考前都嚷着说我不行我不行,一出成绩,就属他最稳!”
骆珩确实最稳,已经连续两年四个学期稳稳排在三十八名了。
说好听点是三十八名,说难听点是倒数第三,他同桌曹博倒数第二。
而这次的倒数第一名是季皓轩。不过这次A班也算是全员过关,一个都没掉下去。
骆珩被司恬气笑了,反问:“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司恬胡搅蛮缠:“不管,谁最稳谁请客!我要吃火锅我要吃烧烤!”
骆珩不客气说:“给你大饼你要不要吃?”
司恬没搭理他,已经自顾自开始摇人了,问孟言溪和路景越:“言哥,越哥,骆珩请客,要不要去?”
骆珩给她气无语了,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路景越在后面看这几人马戏团表演似的,晃着椅子说:“孟言溪去我就去。”
孟言溪:“不去。”
司恬打定主意要宰骆珩,才不管孟言溪路景越去不去,拽住今昭的手,说:“那咱俩去!”
司恬和骆珩青梅竹马关系好,今昭怎么好意思插一脚?连忙摇头拒绝,司恬抢先放话:“必须去!不去绝交!”
今昭都傻了,还兴抱团宰人的?
她很喜欢司恬的性格,并不想跟她绝交,但她也干不出莫名其妙宰骆珩的事,想了想提议说:“那我们AA吧,反正也快放假了,我们去西山烧烤。”
西山在岁宜西郊,是本城著名的赏秋胜景,每年十月,层林尽染,好多外地游客来打卡。其他时候相对没那么热闹,但一年四季也总是不乏人去那边,徒步、烧烤、露营。
他们是高中生,在外面过夜不行,但去那边爬爬山,吃个烧烤,当天往返也足够了。
骆珩觉得这个提议好,当场表态:“去西山就不用A,我请客。”
司恬:“本来就你请客,你还想赖账?”
曹博:“骆珩请客我肯定要去,羊毛不薅白不薅,算我一个。”
司恬点人头:“昭昭、我、骆珩、曹博,行,四个人,够了……”
话没说完,孟言溪忽然撩了下眼皮,一脸恩赐说:“那就去吧。”
在后面看戏的路景越轻咳一声,跟着一本正经说:“那我也去。”
司恬目光在那两个死装哥身上转了一圈,大度地没跟他们计较:“行,那就带上你俩,一共六人。”
好消息是,附中7月1号期末考,7月8号就正式放暑假。坏消息是,就放10天,7月18号就要回来补课。
那些年,减负的口号还没有喊得这么响亮,校方的态度十分倨傲且丧心病狂,用陈述的原话来说是:“想啥呢?都高三了,明年这时候都在填志愿了,还想放假?我要是你们,我听见放假我都笑不出来,我先哭着怒刷他30张卷子。”
全班确实集体被惨哭了。
爬山就约在7月9号,放假第一天,当天正好是周六。今昭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跟今文辉说今天放假了,还是照常一大早背着书包出门,只是书包里的书已经换成了零食。
孟言溪怕蜘蛛,她担心山上有蜘蛛,又偷偷藏了一瓶杀虫剂进去。
出小区,一辆黑色的七座保姆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下来给她开门,路景越、骆珩、司恬、曹博已经坐在车上,第二排两个座椅,孟言溪坐在靠里面一个,今昭在司机的示意下,坐到孟言溪旁边。
西山距离市区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然后今昭才发现,AA是她说的,请客是骆珩说的,但钱是孟言溪一个人出的。
车是他的,司机是他的,早餐是他买的,他甚至还给每个人准备了水——一人一瓶枸杞菊花茶。
今昭看到再熟悉不过的饮料瓶,手一抖,水差点掉地上去。
她昨天晚上还苦恼放假了不能给他桌肚里塞枸杞菊花茶,满脑子的枸杞菊花茶入睡,结果显化来得这样快,一早醒来,孟言溪给每人发了一瓶枸杞菊花茶。
不,不,别这样,她心虚。
“怎么了?”孟言溪侧头,漆黑的桃花眼看着她。
今昭心虚得说不出话来,有那么一瞬,她看着孟言溪的眼睛,怀疑他其实早就知道水是她偷偷放的。
她尴尬得快要昏过去了。
幸好孟言溪大发慈悲地自己猜了个理由:“拧不开?”
可惜今昭过于实在,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拧瓶盖,并坚强勇敢地表示:“我可以。”
孟言溪点了下头,把自己手里那瓶递给她:“那一起拧了吧。”
今昭:“?”
这故事发展令她措手不及,她脱口而出:“你拧不开吗?”
孟言溪:“对,我拧不开。”
今昭看了眼少年劲瘦有力的手和他手背上性感的青筋,想起他在暗巷以一敌三打跑三个混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喝这瓶吧。”她把自己刚刚拧开那瓶给他。
孟言溪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她交换,并且让她又拧了一次瓶盖。
准确地说,西山在岁宜下面的一个镇上,名字就叫西山镇。沿路是低低矮矮的民房,大半做了餐饮民宿。
景区入口在西山镇深处,孟言溪已经提前买好了门票。
放话要请客的骆珩见他早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言哥,你这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我把钱转你吧。”
骆珩能和路景越、司恬一起青梅竹马长大,家世自然不差。他当然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只是他是粗神经,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了原地躺下叫人给他抬回去的性格,自然不如孟言溪做事滴水不漏,稳妥有条理。
没想这话不知道哪儿把他言哥惹了,淡淡扫了他一眼,问:“你谁你转我钱?”
骆珩:“?”
骆珩怪冤枉的,眼睁睁看着孟言溪跟在今昭后面检票进了景区,无辜地扭头问路景越:“我没惹他吧?”
路景越拍拍他肩膀,聊表安慰:“给你一句忠告,千万别抢着付钱。哦不,你付你自己那份可以,别付……算了,都别付吧。”
骆珩:“?”
不是,这两兄弟怎么回事啊!玩他来的吧?
西山至今还保留着一部分原始森林群落,山里有冷杉云杉,还有红桦林和瀑布。六人小团体在坐缆车和爬山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并且还十分有挑战精神地选择了少有人走的徒步路线。
孟言溪没有让司机跟上来,于是他们准备的那些烧烤架和食材就只能落到他身上。太子爷亲自背上山。
孟言溪倒是也没说什么,拿着东西跟在后面。
两个女孩子在山里快乐地采了会儿野花,今昭一回头,忽然注意到孟言溪一个人背了好多东西,扔下司恬跑回去,主动帮他分担。
她倒不是客气,毕竟太子爷这么娇弱,连瓶水都拧不开要她帮忙。这么多,他可怎么拿?
孟言溪这会儿却又忽然不娇弱了,不给她拿,说:“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今昭坚持,“我拿一些吧。”
孟言溪就低眸看着她,没说话,也不给。
少年身体的肌肉线条漂亮极了,风吹动他身上的T恤,夏天薄薄的面料贴在他身上,八块腹肌若隐若现。
今昭脸忽然热热的,别开眼,不敢直视他,小声说:“你不要对我有刻板印象,我力气很大的。”
“是吗?”孟言溪忽然笑了一声,欠欠儿地说,“那刚好,你把我也背上吧,我懒得走了。”
今昭:“……”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今昭脸依旧热热的,眼睛里却被他气出了水光,瞪着他,像只奶凶的小奶猫,被他逗得想挠人。
孟言溪闷声笑:“行了,走吧。”
今昭也不想看到他了,转身走到前面。
过了一会儿,等她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孟言溪身上背的那些东西已经公平地分到了路景越、骆珩和曹博身上,而他自己空着手,双手插兜,闲庭信步。
她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嗯,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茶里茶气的孟言溪。
一行人打打闹闹上山,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三个负重上山的男生饿得嗷嗷叫。
“快!快把朕的烤架架起来!”骆珩躺在地上,竖起一只手,垂死挣扎地喘气,“朕要用膳!”
曹博躺在他旁边,气喘得比他还粗,想怼他一句都没力气。
路景越比两人好点儿,放了东西,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也懒得动了,扭头指使太子爷:“还不快去?”
孟言溪双手插兜,云淡风轻地看天地、看众生,慢腾腾反问:“有那么累吗?我觉得还行啊。”
这话可算是惹了众怒,三个男生当场大骂——
路景越:“滚!”
骆珩:“你怎么好意思的!”
曹博:“大神你竟然是这种人!”
连司恬都看不下去了,和骆珩同仇敌忾:“站着说话不腰疼真的具象化了。”
他已经被骂这么惨,今昭就不好再雪上加霜让他众叛亲离了,默默去把东西拿出来。
冷山松雾的气息很快跟过来,孟言溪来到她身边,帮着她把烤架架起来。
山顶有分区,有禁火区和可以用明火的露营点,他们选择的是后者。
今昭把烤串拿出来,一股脑放到烤架上,身旁一直在帮她忙的少年忽然看出点不对劲,倾身过去:“我有一个问题。”
今昭仰脸:“什么?”
孟言溪看了眼那些全生的食材和那堆乱七八糟的调料:“你会烤吗?”
今昭:“……”
你猜怎么着,你不说,我竟然都没想起来耶。
今昭扭头,求助地去看司恬。
已经听见孟言溪灵魂拷问的司恬兔子一样蹦到骆珩身后。
骆珩去看路景越,路景越看曹博。
曹博想看孟言溪,但孟言溪作为这个问题的发起人,显然指望不上。曹博只能无辜地指了指自己,骂了声:“草!我也不会!”
就这样,六个人费力把东西搬上来,最后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会烤。
弄出来一顿黑暗料理简直毫无悬念。
司恬吃了一口烤羊肉,嫌弃地扔到一旁:“活久见,我第一次知道,烧烤也能这么难吃。”
路景越拿起一瓶烧烤料,毒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我估计直接吞烧烤料都比吃我烤的串好吃。”
今昭试图安慰大家,千挑万选了一串看起来最正常的不知道什么肉,沉吟说:“应该也没那么差。”
结果刚拿起来就被孟言溪夺走,嫌弃地扔到一旁:“都烤焦了,别吃。”
还好今昭提前准备了零食,最后六个人围在一起靠零食充饥。
山上的景色却是极好的,满目葱郁,自上俯瞰,江水银带似的环绕着整个岁宜城。
一群高中生很自然地就聊起以后想做什么。
司恬说:“医生。”
骆珩:“律师。”
曹博在一旁嘿嘿笑,说:“医生和律师绝配啊。”
被司恬爆捶狗头。
骆珩憋着坏劲儿笑,又问:“曹博,你呢?”
“你都叫我曹博了,还用问吗?”
曹博原名不叫曹博,叫曹烨,因为时常放话以后要一路念到博士,得了这么个外号。
骆珩转头问今昭,今昭低着眉,说:“大学老师。”
骆珩:“哇哦!那你跟曹博岂不是到博士还要继续做同学?好惨!”
曹博笑骂:“滚!凭什么跟我做同学就惨?”
两人当场打起来。
孟言溪侧头看着今昭,问:“哪科?”
今昭若有所思看着远处,轻轻摇了下头:“没想好。”
孟言溪忽然低笑一声:“数学?”
今昭:“……”好歹毒的一张嘴。
“那不会。”今昭断然否定。
孟言溪:“物化生?”
“我谢谢你帮我排除了。”今昭一脸麻木望着他,“英语吧。”
排除法的话,确实只剩英语或者语文了。
那年英语看起来还是要比语文赚钱,今昭出于对钱的热爱,决定选英语。
曹博和骆珩打完架,正好听到这句,回来时口无遮拦接了句:“你们听说过吗?据说每一个大学英语老师身后都有一个神秘又有钱的老公。”
今昭:“……”
所有人默默望着他,一只乌鸦孤独地从他头顶飞过。
曹博摸了摸鼻子,哈哈笑着转移话题,问孟言溪:“大神,你呢?”
孟言溪看了眼今昭,说:“赚钱。”
这个答案过于简单粗暴,众人愣了一下,都哈哈笑了起来,笑得东倒西歪。不知谁还接了句:“苟富贵,勿相忘!”
路景越在一旁歪着头笑,单手拉开易拉罐瓶,忽然举杯说:“莫忘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调子一下子就上来了,其他人纷纷举起饮料碰杯,大声喊:“敬凌云志!敬第一流!”
风卷着山顶的云杉,碰杯时易拉罐叮当作响。十六七岁的少年,踌躇满志,理想比盛夏的骄阳更加热烈。
今昭侧头看身旁的孟言溪。
轮廓冷硬,手指修长,举杯喝水时,线条锋利的喉结滚动,风拂过少年碎发。
今昭心中一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知在哪里看过——初见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
下山已经快要到下午五点,一群负重来回并且仅吃了零食充饥的少年饥肠辘辘,争先恐后涌进最近一家农家乐,疯狂饱餐了两个小时。
骆珩和曹博两人互相拱火,还要了四打啤酒。
今天这一路基本全是孟言溪在付钱,今昭心中觉得过意不去,借口上卫生间,起身悄悄去结账。
结果前台服务员告诉她:“你们那桌进来就结过了。”
今昭震惊:“进来?进来还没点啊。”
“你们一个男生进来先在柜台押了一千块钱,说好多退少补。”说话的同时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又从收银台里取出几张钱递上柜台,“这是您多付的钱。”
“谢谢。”
冷山松雾的气息笼罩过来,与此同时,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自她身旁越过,接过收银员退回的钱。
今昭抢单失败,略显尴尬地仰头望着他。
少年低眸,农家乐暖色的灯在他漆黑眼底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意味不明说:“在你找到那个神秘又有钱的老公以前,还是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