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自私、贪婪、懦弱、懒惰、暴怒、嫉妒……这是福伦萨码头内,是这小小仪式场里所有人类内心的丑恶,是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是人类诞生的脐带,是人类葬身的血海,是人类无穷无尽、周而复始的原罪。
两股热泪突然自眼眶中流出,落入沸腾浑浊的血海,不是因为恐惧,一股明悟般的忏悔和如释重负般的欣喜席卷了这个曾对所有神明嗤之以鼻的、黑/帮打手的心灵。
在血海中浮沉,在痛苦中挣扎却久久没有融化的男人,最后一次抬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顾曦”,那双眼睛里却再没有之前诸多复杂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狂信徒终于得见神明的欣喜与狂热。
热泪划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融入这动荡不休的浑浊血海,胡天奎却不复之前的痛苦,欣喜,甚至迫不及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之前从不知道的祈祷词自然地在嘴唇的开合间倾泻而出。
明明是一个人的声音,其中却好像蕴含着无数的回响,在血海中掀起无数涟漪,甚至压过了不断咆哮,无能狂怒的彩色音符:
“人是一条不洁的河。要能容纳不洁的河流而不致污浊,人必须是大海。”
“命运天平两端的自囚者,不洁心灵河流的源与终,守护的天灾、群域的领主!”
“污浊的净化者,破坏的守护者,无穷无尽的唯一!”
“不洁之人向您忏悔!祈求您的宽恕,祈求净化之日的来临!待污浊的世界终末之日,纯净之人将在您的怀抱里重生!”
“人是一条不洁的河。要能容纳不洁的河流而不致污浊,人必须是大海。”
“命运天平两端的自囚者,不洁心灵河流的源与终……”
反复吟唱的祈祷词回荡在这间狭窄的实验室,回荡在动荡不休的污浊血海,回荡在被城市抛弃的灰雾中的孤岛。
明明胡天奎早已融化在了血海之中,他的声音、无数人的声音还回荡在这片空间内,整齐的声浪汇聚在一起,生生压过了不断尖啸锐鸣的彩色音符。
“在永夜来临之前,神明不可行走于世间 !就算你已经触摸到‘月’,你也不能打破这一铁律!”
彩色音符在血海的澎湃中狼狈地左躲右闪,最终被逼的凝结在一起,变成一个造型古朴,琴身多有破损的七弦琴,正是【靡靡音】的神使——第七弦。
只不过此时它的神情再不似面对普通人一般的高傲,声音愤怒之余,还藏着死死压抑,却依旧流露出的恐惧。
“顾曦”没有理会它,在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恢弘的祈祷声里转动头颅,似乎在这一瞬的时间里就将整座码头的情形收入眼内。
随后祂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竟然像是给学生讲解难题时,娓娓道来的名师,平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制造【灾祸】,用痛苦主宰【心灵】,借助圣杯容纳第二个特性,改写【群域】倾向的定义吗?很有创意的想法。”
“可惜,开卷考试的答案不都放在那里了吗?‘命运之下皆囚徒,群域之中无自由’,【灾祸】是【命运】的恩赐,【心灵】是【命运】的囚徒,【心灵】的本质在于顺从。吾主是【群域】唯一的领主,是【心灵】唯一的主宰。”
“痛苦?悲伤?愤怒?不过是庞大海洋的小小涟漪罢了,待真正的【命运】降临,【心灵】唯一的归宿就是臣服,只有孩童才会叛逆,成熟的标志是接受现实,听从【命运】的安排。”
说完,“顾曦”在原地待了一会,似乎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失望地摇了摇头,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叹息:“逃跑也没用,不敢直视【命运】,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不过,你倒是比【靡靡音】那个孩子勇敢一点,但也太过谨慎了。”
“顾曦”说完,屈起指节在空中轻轻一敲,本就勉强凝结在一起的七弦琴再次崩落,无数彩色音符跌落血海,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部分音符的彩光外就染上了一层不详的褐红色。
祂没管第七弦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手指再度一敲,半空中的某处泛起一丝涟漪,一块封存着一簇火焰的紫水晶突兀出现,径自下落,又在即将跌落血海前消失,下一瞬悬浮在另一片区域,周边空间扭曲了一阵,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隐入空间里。
都郁心中一沉,这块空间非常特殊,她用信仰点凝聚出这块信仰水晶,这才挤了进来。
她是追着欢愉乐团的那群人,发现了这处被“锁”在灵界里的特殊空间的。
说它特殊,是因为这间实验室,明明按道理来说就在福伦萨码头地下的某处,不顾一切地掘地三尺,总能找到。
可现在这处明明在现实世界的空间,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硬生生被隔离出来,放在了灵界之中。
这样一来,掘地三尺的方式绝对找不到这处空间,而又因为这间实验室毕竟不在灵界,灵界穿梭的方式也无法到达。
能进入这间实验室的唯一方法,就是那条切割时留下的,这间实验室和现实世界唯一的“通道”。
不得不说,强行剥离现实世界的空间放到灵界中,以都郁现在在超凡领域的造诣,都绝对无法做到,就更不用提找到对方操作时留下的通道了。
都郁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一个预感,就算是【靡靡音】本神来了,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但欢愉乐团的人愣是进来了,进来了这片理论上来说固若金汤的空间。
在欢愉乐团的人化为音符,在地下的某个隐秘空间里见到公羊乜秀时,都郁所有的困惑都迎刃而解,一直以来笼罩在矿场上空的迷云都消散了大半。
六星圣杯具有【容纳】的特性,夸克药业和蓝格通讯这两个上城区的顶级财阀,决定利用这一特性开展一项秘密实验——恐怕就是眼前实验室里进行的造神实验。
但这一消息不知为什么泄露了出去,圣杯在几大邪/教的联手偷袭下被轰碎,借助灵界碎片丢得遍地都是。
夸克和蓝格的人当然要找回圣杯,只是在庞大的逐日之城,以及更庞大的灵界之中找回99枚碎片,这是比大海捞针还要恐怖的工作量,于是他们就出了一个损招:
暗中支持下城区三大猎人工会之一的绅士会,让他们夺取地理位置或许有些特殊的福伦萨码头,在这里建设一个子虚乌有的矿场,利用圣杯容纳特性,也会被海量灵性吸引的特点寻找圣杯。
借助上万人濒死前的痛苦和灵体,以及特殊仪式的帮助,在灵界里制造涟漪,吸引圣杯降临,并强行让它坠落。
从眼前实验室的场景看,两个财阀将资源利用到了极致,他们不仅想利用眼前这个仪式找回圣杯,还想一步到位,借着这个仪式,直接进行他们疯狂的人工造神计划。
从“顾曦”现在的状态来看,他们的设想似乎实现了一部分。
但显然,【命运】总会冷不丁给人开一个玩笑,事情的发展并不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当初让圣杯破碎的真凶之一,【靡靡音】的人也盯上了这片矿场,他们暗中派出人潜入矿场,想要通过在人群中散播痛苦的方式,利用绅士会的仪式为自己所用,夺取圣杯。
它们的计划险些成功了,但是因为胡天奎卑鄙地在矿工灵体深处埋下了诅咒之种,关键时刻彻底引爆了灵界之中的涟漪,让欢愉乐团众人的谋划直接落空,圣杯还是坠落到了这间实验室,他们的疯狂实验最终得以进行。
但是欢愉乐团的人虽然沮丧,但并没有太过意外,原因都郁在刚刚的跟踪里找到了。
欢愉乐团的人竟然跟蓝格派来的公羊乜秀暗中勾结,正是她化身为音符,带着欢愉乐团的人闯入了这间实验室。
不过,原本胸有成竹的第七弦,正是在进入这间实验室,看到“顾曦”时,情绪失控,愤怒至极地大喊大叫的——显然,即使有公羊乜秀作为内应,“顾曦”的成功并不在它们的预料之中。
都郁跟着欢愉乐团的人一同潜入,从它们愤怒的大喊大叫中拼凑出了部分真相。
欢愉乐团中的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策反”了蓝格通讯内部的人,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不仅当初成功炸毁了圣杯,如今还想往事重演,再度潜入秘密实验室夺取圣杯。
只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的背后,还有不事生产,层层盘剥就能吃的满肚肥油的官僚们。
欢愉乐团的人自忖掌握了一切,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要分一杯羹,殊不知,这一切都有可能是渔翁投下的鱼饵。
都郁思绪不断翻涌,几乎立刻想起了佑时那个疯子给自己献祭圣杯碎片时的场景,那个疯子称呼圣杯碎片为“鱼饵”!
既然有鱼饵,自然有岸边垂钓的人。
夸克、蓝格、绅士会、欢愉乐团,几波人打得头破血流,要是抬头看一眼,说不定能发现,岸边随手洒下鱼饵的人,正撑着头看的乐不可支!
无论是谁最终吞得鱼饵,垂钓者都将得到一条最大、最肥美的大鱼!
看实验室里的场景,似乎是绅士会的人更胜一筹,在欢愉乐团的干扰下成功得到圣杯,疯狂的造神实验也不可思议地成功了。
但都郁“看的”清楚,在她的眼里,属于人类的灵体在刚刚黎月远捅下那一刀时就已经溃散得干净,现在站在这里的“顾曦”身上,有一股都郁只在佑时那疯子身上见过的气息。
能让一位神明侧目的,只有另一位神明留下的气息!
是佑时那神经病信仰的——【净海领主】!
几方势力打的头破血流,费尽心思造就的“神明”,在登神的一瞬就被【净海领主】摘了桃子,眼下的“顾曦”不过是【净海领主】的一个分/身罢了!
不,换一种说法,眼前这错漏百出、无比简陋的造神计划能成功的唯一原因,是当下最强的神明【净海领主】暗中动了手脚!
当然,欢愉乐团的人这么愤怒,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丢了圣杯。
能让没有脑子的狂信徒愤怒的,自然是因为涉及到了它们信仰的神明。
【净海领主】绕了这么大一圈,又费尽心思地帮绅士会的人完善了仪式,自然不是来做慈善的。
都郁能感知到,虽然【靡靡音】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但显然,欢愉乐团的人在制造灵界涟漪上,插手太多了!
神明可以利用信仰控制信徒,信徒同样可以通过某种方法指涉神明。
上万人灵性制造出的灵界涟漪连神明都要为之侧目,欢愉乐团的人为了争抢圣杯,在涟漪里也留下了不少痕迹,即使【靡靡音】见势不对已经逃离,灵界中留下的痕迹依旧存在。
都郁能感知到,“顾曦”的体内,除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属于【靡靡音】的气息也在陡然上升。
显然,【净海领主】是一位优秀的钓鱼者,即使鱼儿惊醒逃离,祂也靠着鱼钩,狠狠地在对方身上撕了一块肉下来!
“顾曦”对自己说话时的遗憾也正是由此得来。
但凡都郁在刚刚的变故中,选择不是救助矿工,远离灵界旋涡,而是也加入到争夺圣杯的行列中,如今她也要因为灵界涟漪里的痕迹,被【净海领主】生生剜下一块肉!
【净海领主】的实力莫测,对方因为这点痕迹,甚至可以直接摸到她的神国内部!
都郁心绪澎湃,久违地体验到了被当做猎物盯上的感觉,在这被城市遗弃的空间里,人类在迫害人类,神明在狩猎神明!——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一小时,不过多更了1k字。
因为有宝说看不懂,所以在后面稍微解释了几句,不要嫌我啰嗦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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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狂欢终宴(十七) 这一座小小码头的含……
“我能感受到, 你和它们都不一样,我其实还挺想见你一面的。”
“顾曦”的语气竟然见鬼得有些真诚。多说多错,都郁完全不搭理祂, 按照第七弦之前崩溃的大喊,对方不见得有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
“在永夜来临之前, 神明不可行走于世间 !就算你已经触摸到‘月’, 你也不能打破这一铁律!”
虽然不知道第七弦嘴里的“铁律”又是谁制定的, 但即使强大如【净海领主】,行走在现实世界, 肯定也是要受到某些限制的。
都郁刚捋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现在一看到“顾曦”就瘆得慌,只想快点在灵界里找到跑路的通道。
而且……虽然大致情况都郁已经摸清楚了, 但还是有些问题她没搞懂。
蓝格的人里有内鬼, 与欢愉乐团的人相勾结,这是她调查出来的。可卜曼吟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的死刚好给自己带来了这次事件中的关键道具,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要是没有【神启珍珠】,都郁即使有心救人,也分身乏术, 说不定还会因为猫胡子海盗团与绅士会的仇怨,卷进这次的灵界涟漪中。
要是果真如此, 她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待在这里了。
除了卜曼吟的离奇死亡,还有一件事让都郁格外在意。
以面前这波欢愉乐团的人拼命也要抢夺圣杯的架势看,【靡靡音】教会内对六星圣杯应该还是挺重视的,从东识玖加入欢愉乐团后, 第一时间就拉东识午入伙,逼迫她给乐团的人在码头刺探消息这一点也能看得出来。
但都郁之前在矿场里截获过【靡靡音】神使五十弦的一部分,从那里得到了一些记忆结晶。
诡异的是, 作为欢愉乐团的实际领导者,离神明最近的神使,五十弦们接到的命令却是可以找圣杯,但不用花费太多精力。
而且,今天欢愉乐团的人想进矿场和实验室,可以说得上是手段频出,大费周章,还用上了间谍这种高端手段。
可都郁之前在矿场里,随随便便灵界漫游时,就遇到了【靡靡音】的神使!更奇怪的是,在都郁撞破了【靡靡音】的阴谋后,本该与欢愉乐团的人是死对头的绅士会,反而第一时间加强了矿场的封锁,很长一段时间内矿场都是许进不许出。不像是防范,更像是在帮欢愉乐团的人遮掩。
直觉告诉都郁,围绕着圣杯失窃案的一系列谜题虽然解开了大部分,但这个看似很小的矛盾点,说不定背后潜藏着更大的坑!
只是这就不是她现在要探寻的了。
“咔嚓、咔嚓……”
都郁敏锐地察觉到,铜墙铁壁般封锁的灵界不可抑地泛起涟漪时,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不远处传来。
“顾曦”遗憾地看了那块即将钻入空间涟漪中的紫水晶,抬手摸了摸一直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手指从缝隙处探了进去。
随后,只见那被手指撑得鼓起的布条,蠕动了几下,竟迅速瘪了下去,就好像那被布条覆盖的器官不是眼睛,而是一张饿兽的狰狞巨嘴。
咔嚓、咔嚓……
先是手指,其后是手掌、小臂、手肘,直到“顾曦”的身体像皮筋一样翻转扭曲,那蒙眼布笼罩着的区域,像是无底洞一般,竟硬生生将“顾曦”的身体吞吃了大半。
都郁一边努力开凿灵界中的缝隙,一边在心里奇怪,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这不就是在遇见猫胡子她们的那次梦境里,佑时那个神经病离场的方式吗?
合着这还是【净海领主】一派,一脉相传的渗人的离场方式?
都郁借吐槽活动僵硬的大脑,见那条“缝隙”终于扩大到可以借机离开,喜悦还没泛上来,都郁面色一变,顾不得这条好不容易开凿的缝隙,火速“飘”到了离缝隙最远的地方。
原本直勾勾“盯着”都郁,唇角带着遗憾微笑的“顾曦”,那抹好似被刻在脸上的弧度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像是僵硬的石像,祂自出场后一直完美扮演的“顾曦”形象终于出现了纰漏。
但现在场内唯一活着的观众都郁并没有精力去关注祂。
就在灵界变故发生的同一时间,“呲呲——”的古怪声音在实验室边缘响起,怪声越来越大,像是漏气的气球,在爆炸前歇斯底里的尖叫。
实验室摇晃起来,不止是建筑和设施,都郁“眼前”一花,无数灵光在眼前闪过,又如烟花般四散开来,转瞬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灵界是现实世界的扭曲投射,灵界如此……
是这片区域的“空间”在摇晃!
“哗啦!”
原本几乎占据整片空间后,平稳了不少的血海再度摇晃起来,实验室边缘的空间扭曲,如同蜘蛛网一般的古怪痕迹迅速增生,如巨人手掌般的浪花澎湃地拍打那“蜘蛛网”,竟像是瓷器被打破后,无数细密的纹路瞬间在“蜘蛛网”上蔓延。
下一瞬,像是终于到达了极致,都郁耳边“呲呲”的古怪声音骤然轰响到极致,这处小小的实验室空间,像是打破了什么桎梏,在那一刹那变得无穷大,好像新生了一片天地,又在一刹那变得无穷小,空间无限坍塌,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到了极致,仿佛回到了宇宙大爆炸尚未发生之前。
什么情况……?
都郁即使早有预感,及时避开,但这空间的变故蔓延得太迅速、空间的变化又太彻底,都郁的提前预知不过是拖延了仅仅一秒。
在那变故陡然袭来时,在“顾曦”脸上的笑容僵硬如石面,蒙眼布的边缘泻出银光时,整片空间骤然坠落!
血海在尖啸着翻涌!
都郁感官中一切瞬间天翻地覆!
不知多久的晕眩后,一点莹润的粉光犹如风暴中坚守的灯塔,都郁下意识循着那熟悉的粉光,意识渐渐回笼。
“D主教!”
熟悉的呼唤终于彻底将都郁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都郁意识重新回到“东识午”的身体里,看清了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那地下实验室的空间太特殊,“东识午”的身体完全进不去,当时她赶时间,只来得吩咐阿莉娅把这具身体带走就没管,现在看来,她是和幸存的矿工们待在了一起。
周围环境说是熟悉,因为这里就是她们调查来调查去,一切矛盾的集中爆发点——福伦萨码头。
说是陌生,因为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
既不像都郁熟悉的死寂但狂热的矿场,又不像欢愉乐团的人炸毁围墙后,堕落种肆意残杀、大快朵颐的修罗场。
现在的码头,除了部分残缺的建筑外,唯一让都郁感到熟悉的,就是在由众多【神启珍珠】构成的防护罩里,报团取暖,神情惶恐的矿工们了。
“D主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
猫胡子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向来红润,还带点婴儿肥的脸惨白,脸颊似乎都凹陷了不少,此时正骑坐在沈奚静肩膀上,没精打采地搂着她的脖子。
见到那不着调,但实力强大,还能和【聆听之主】联系上的D主教,即使知道这不应该,这位曾经强大的迷雾猎人团团长,还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猫胡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用一秒组织了下语言,快速跟都郁讲清,她走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绅士会的人久久不出现,欢愉乐团的人携手消失,堕落种们又有猫胡子等人的牵制,同时还有神启珍珠抵御污染,即使码头局势依旧不明朗,但也不像刚刚那么危险,随时都会丧命。
危险可以将涣散的人心凝聚起来,但信任却不会轻易建起,当危机解决后,王耳启她短时间内拉起的庞大队伍里,之前一直压抑的问题瞬间暴露。
大家都是接受过常识灌输和基础知识教育的,虽然你们是在救人,但都是邪神,谁知道你们又有什么图谋?
争吵过后,就是大规模的脱离队伍,要不是【神启珍珠】没有王耳启的首可就无法使用,估计那帮人连【神启珍珠】都要硬抢走几颗。
王耳启再有管理天赋,在这之前毕竟是普通人,没有经验,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猫胡子当机立断,没跟他们多做纠缠,直接让所有心存疑虑的人滚蛋。
一开始只有叫声最喧嚣的少部分离开,他们也是实力最强大一批。
毕竟,敢来废弃区干活的,即使不是强大的异能者,也自诩有几把刷子,能在混乱危险的城区里保命。
但随着剩余的堕落种死的死,跑路的跑路,几批走远的矿工们又没出现什么问题,剩余的人心就开始浮动了。
一开始,顾忌着恩情,还没有人敢直说,但随着气氛越来越焦灼,懦弱的人群在频繁对视里滋生了底气,大规模脱队的人开始出现了。
与第一批只是激进和多疑的人比起来,这一批人中,除了少数几个不敢看王耳启失望注视的,大部分都神情愤愤,甚至还有人朝王耳启怒目而视,要不是阿莉娅在一旁默默举起了枪,场面或许会就此失控也不一定。
毕竟【神启珍珠】的防护罩在周围越发浓郁的污染中,已经有些捉襟见底,再来几发物理攻击,说不定在场的人都得死。
“为什么?”
王耳启当时这样问猫胡子,尽管第一反应是惊愕和受伤,但仔细想来,第一批离开的几个人的反应也在常理之中。
毕竟人的常识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令她惊愕的是第二批人。
救人的是主的命令和同信姐妹,杀人的是绅士会和【靡靡音】的那群邪教徒,可为什么,这群面对敌人迫害懦弱不敢防抗的家伙,在获救后,反而有底气向着恩人举起拳头,甚至还有脸愤愤不平?
猫胡子倒是神色平静,她不是不生气,只是在下城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种事早已不意外,看了眼这位钻入牛角尖的未来同事,她言简意赅地用一句俗语回答:
“升米恩斗米仇。”
猫胡子说到这里,王耳启羞愧地看了都郁一眼,都郁没多说什么,她救人一是出于朴素的道德观,二是出于朴素的对抗观——敌人想要干的,就千方百计地破坏掉。
从结果来看,她的这一举动可以说的上是神来之笔,不仅救了人,还在这一团浑水中把自己摘了出去,已经完美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的目标。
至于离去的人……她们加起来都还没有王耳启一个人在都郁的心里重要。
即使这个世界以实力、以身份将人明码标价,最底层只能充到城市的耗材。
但都郁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科技也许落后,但文明更加“先进”的世界,一个拥有管理才干的人,和一个顶尖异能者,在都郁看来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某个领域的人才,都是给自己打工的好料子。
在她的草台班子创立伊始,尤其缺少管理性人才的时候,王耳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毕竟猫胡子她们也许能在短时间里杀掉一百人,但王耳启却能在短时间里聚集一千人。
这次的经验,足以让这位实践经验不足的管理人才得到长足的教训和成长,这就够了。
见“D主教”没有指责自己,没有因为没看管好主的潜在信徒而惩罚自己,王耳启心里反而更加难受,要不是还要站在这里安抚剩余的百余位信徒,她都恨不能自我了结以谢罪!
猫胡子瞥了眼陷入纠结泥潭中的王耳启,快速说完矿场的情况以及信徒数量减少的原因,这才清了清嗓子,眼中银光一闪而过:
“……我认为,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有人在从中作祟。”
这是明摆着的事。
王耳启虽然因为被自己救了,而选择全身心信仰聆听之主,但她毕竟是普通人,精神力数值低,没有办法直观感受到信仰对人灵体的触动。
事实上,在一个真的有神的世界里,别说对神不敬,就算是信仰没有那么虔诚,只要念了都郁的祈祷词,她都能顺着灵界中的联系,一念之内跨越万里,炸掉任何一个叛徒的头颅。
更何况,邪神之所以被称为邪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说祈祷词了,普通人,或是意志不坚定的异能者,光是多次念诵邪神的名讳,或是了解了过多邪神的事迹,都有可能在灵界之中与神明建立起联系,在不念诵祈祷词的情况下变成信徒。
念出祈祷词的信徒就更不用说了,在神明力量的影响下,即使都郁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逐渐被扭曲心智,全身心地信仰【聆听之主】,直到变成狂热的、眼中只有神明的狂信徒。
即使被游戏莫名冠上了神明的称号,有了超越人类的力量,都郁也不喜欢这样,因此她有刻意地降低【聆听之主】出现的频率,更喜欢以论坛发任务,而不是直接颁发神谕的方式传达指令。
即使这样做不能完全削弱信仰对心智的负面影响,也能大幅降低,延缓信徒变成没有理智的信仰怪物的速度。
——比如猫胡子即使已经在潜意识里认同了【聆听之主】教会,她前几天还无意中听到,这位强大异能者在心里吐槽【聆听之主】教会抠门和穷酸。
咳,思绪跑远了。
即使是强大的异能者,都无法抵御神明力量的影响。
一批普通人,尤其还是在最危险、心智最动摇时期被王耳启救起,念诵了【聆听之主】神名的普通人,竟然能抵御住神明力量对心智的侵蚀,甚至还能有余力搞背叛?
这简直把反常和“我有问题”都写在了脸上!
都郁盘算了一会儿,哭笑不得得发现了一个问题——【神启珍珠】认为的污染里,竟然还囊括了神明对信徒心智的扭曲!
也就是说,王耳启在传教时,亲手把帮助他们脱离信仰束缚的道具也送了上去!
命运在这里开了一个玩笑。
当然,现在的【神启珍珠】,为了扩展数量,防护罩品质并没有提升太高,只留在将将够用的程度。
因此,还没到拿着【神启珍珠】,就能念出神明祈祷词却不变成对方信徒的地步。
倒是猫胡子、秦新红这种心志坚定,不会轻易扭曲的异能者们拿着,虽然依旧会对【聆听之主】及相关事物有好感,但也只会停留在正常的阶段。
真正让大批信徒脱离王耳启掌控,甚至脱离都郁这个信仰接收器的掌控,顺着精神链接找过去都只找到一片白茫茫灰雾的,是一股熟悉至极的力量。
【靡靡音】!
不是借助神明一丝力量的信徒,是货真价实的神明本尊!
是落入【净海领主】圈套,本该狼狈逃走、在灵界某处暗中恢复伤势的【靡靡音】!
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祂果然另有图谋!
两个想法几乎同时涌现在脑海里,想起刚刚那处实验室空间里的变故,都郁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随着她意识的渐渐复苏,她现在半蒙半猜的,能拼凑出真相。
为了进行他们那疯狂的造神计划,夸克药业和蓝格通讯这两大财阀联手,不知用什么方法硬生生“切”出了现实空间的一小片区域,并放到灵界里“锁”了起来。
这一安保计划可以说近乎天衣无缝了。
但强行将一片属于物质世界的空间,拘留在灵界中,又怎么会没有代价?
根据刚刚的情况,都郁推测,在封闭时间结束后,支撑起实验室空间的物质界空间障壁就会全盘崩毁,整片空间不会回到原处,而是会在灵界乱流和空间裂隙里被撕得粉碎。
同样,永远失去了一小片物质空间,那被“切”出的空间,在实验室空间彻底崩毁后,也会因为空间障壁的损坏而被空间乱流侵入。
要么那片空间从此就处在长久的空间乱流的侵蚀中,要么在激烈的乱流碰撞中,灵性能量趋于稳定,新的空间障壁渐渐生成,这片空间才会渐渐稳定,生长出新的空间。
但显然,刚刚的变故完全不在“顾曦”的预料之中!
实验室空间也不像是到达了极限,而是像被什么外力挤压,强行破损的。
一瞬间,激烈的空间乱流就撕毁了这处空间,两股截然相反、又同样霸道的能量冲击在一起,造成的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
眼前这片本来是宽敞的矿场,如今是宽敞的空地的区域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不对。
“东识午”突然皱起眉,眼睛疑惑地扫过虽然变得稀薄,但依旧坚守岗位的【神启珍珠】防护罩,又扫过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普通人信众们,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
姑且不去谈论那神秘的力量从何而来,如此庞大的力量冲击下,连她这个神明制造的化身都眼前一黑,明明连异能者里,都只有似乎藏着什么秘密的猫胡子能够幸存的情景下,留下没走的信徒们竟然都活下来了?
也许这和刚刚那股力量的性质有关?
都郁心里刚划过这一丝念头,就听见“啪啪”几声皮肉敲击骨头的脆响,珍珠防护罩外,本该是一片废土,遍地□□残骸的漆黑荒凉景物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
那身影修长纤细,长及脚踝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地面时反常地翘起,在空中悬浮,油亮的发质在昏暗的世界里泛着微光。
不用看那张精致到有些虚假的面庞,即使光看那一头如绸缎般闪着微光的黑发,都让人心中不有生出这“人”绝对是绝世美人的想法。
他,或者祂穿着熟悉的白色晚礼服,只是装饰和版型都奢华许多,以致和欢愉乐团那群人比起来,除了都是白色外竟然找不到相似点。
他赤裸双脚,莹白如玉的脚掌所到之处,无论是尸体、残骸、爆炸的烟尘,都在七彩光晕的晕染中变成鲜花、喷泉、欢快跳跃的音符、舞动半透明翅膀欢笑打闹的小精灵……
忽略掉祂漫步过来,周围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这一幕简直宛如大灾变前的书籍中,记载的天堂一般。
都郁骤然绷紧了神经,这一座小小码头的含神量是不是太高了?
【净海领主】的化身刚空间坍塌里不见踪影,疑似跑路的【靡靡音】就自己蹦跶了出来,这处小小的码头莫非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不,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充满磁性,却又异常柔软的声音从那薄唇里吐露,疑似【靡靡音】化身的存在微微低头,那双弧度优美,瞳孔深处两个七彩音符微微旋转的眼睛注视着都郁,是一副看狗都深情的姿态:
“那个自大狂终于走了……我终于找到机会,能和您面谈了,这位年轻充满活力的小姐。”
“谈什么?”
都郁冷淡开口,同时心里暗暗发沉,【靡靡音】固然光听祈祷词就知道实力不如【净海领主】,但从面前这具化身带给她的压迫来看,依旧比她强!
可恶,之前和异能者打交道,她还能凭借位格欺负小朋友,一到了神战的领域,她底蕴浅、实力弱的短板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等这次事毕,一定要把升级祭坛,提升实力放在待办前列。
“当然是邀请您,共赴宴会。”
【靡靡音】说到这里,右手附在心口,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古怪又优雅的礼仪,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一般的面庞注视着都郁,脸上露出一个蜜糖般的笑容:
“之前种种俗事缠身,不能亲自来邀请您,这是我的过错。”
那如情人吐息般的声音说出的同时,一条人类胳膊破开裂隙,毫无预兆地从灵界穿梭而来,直直捏向都郁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漫长的一卷终于快结尾了,猜猜【靡靡音】是怎么做到的
本章可能虫比较多,等我睡起来慢慢捉orz
——
已捉,如果还有,算我眼瞎[小丑]
第98章 狂欢终宴(十八) 宴会开始
在那手臂陡然袭来的时候, 都郁神经一直绷紧,她其实能躲开。
实在不行,舍弃这具身体, 将剩余的灵性引爆,除了会头疼几天外, 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就在都郁心神急转, 即将引爆这点灵性, 不留后患时,一点金光忽然在眼前闪现, 都郁犹豫一瞬, 没有躲开手臂的攻击,只稍微移了一下位置, 那只手软又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肩头。
“咦?”
似乎连偷袭的【靡靡音】都不敢想象会这么顺利, 但战斗中分神不是一个好习惯,【靡靡音】双瞳中的彩色音符忽然大亮,像是两颗即将被点燃的超新星,刺眼的亮光顷刻间占据了全部的空间,视线里除了光什么都没有。
骤然响起的欢快交响乐里, 熟悉的空间转移的抽离感传来。
光凝练到极致,仿佛有了重量, 也有了攻击性。在被带离这片空间前,都郁余光中瞥见,那犹如爆炸般极速扩散的光波,重重砸在那由几千颗【神启珍珠】联合构成、撑死也就能抵10个A级异能者能量的防护罩上, 防护罩摇晃得如同狂乱冬风里枝头上最后一片枯叶,被强劲的风摇的七零八落,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支撑, 竟迟迟没有掉落。
防护罩一度稀薄得近乎没有,可等强光衰减,防护罩竟依旧待在原地,堪称离奇地从那股超越了【昏】级的强大力量冲击中幸存了下来。
都郁心中闪过一抹灵光,没等她捕捉,耳边越发激昂的交响乐声渐远,无数模糊的人声自虚空里传来,如潮水般迅速逼近,席卷她的感官。
眼前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无数繁复的花纹,栩栩如生的雕像,造型精巧绝伦的建筑,一一在都郁眼前闪现,又如流水般迅速消散,最终只剩下一扇十六米高,十六米宽,边缘雕刻无数鲜花精灵的“心形”大门矗立在都郁眼前。
这扇门上端宽而下端收窄,中间有一道倒“人”形凹陷,像是一个尖端隐没在地面的“心”形,又像是两只拼在一起的耳朵,中间一道缝隙若隐若现——
脚尖传来触碰实地的触感,穿梭空间带来的扭曲感倏然消失,都郁眼前只剩下这扇大门,大门两边是扭曲混沌的空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净海领主】的化身、【靡靡音】、惊慌失措的凡人们、她的信徒,此时全都消失不见。
“吱呀——”
那扇厚重精美的大门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中间的门缝扩大了些许,些许彩光倾泻而出,在混沌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有吸引力,像是在混沌的黑暗中孤独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得到了一张宴会的入场券。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紫眸倒映着幻彩的暖光,都郁眯了眯眼,想到那点金光,手掌微微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轰——”
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都郁被逼得骤然闭眼,猛地退后了几步,没等她观察周围又骤变了的环境,陌生的虚弱感先找足了存在感。
都郁低头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棕黑色污垢,指腹、掌心布满了粗糙的厚茧,这是一双中年女性的手,一双…普通人的手。
没等都郁摸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脖子处一股大力传来,“九三,你这么在这里啊?经理看到你又在这里他又要生气了”
“快来,我跟你关系好才跟你说的啊,我最近找到了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都郁看着“自己”被人勾过去,来人在耳边说了几句后眼里冒出惊讶,随后两人商量几句,压抑着喜意走出厂房,借故辞职后前往都郁熟悉的佛伦萨码头。
这种抽离又带入的感觉,都郁已经不陌生了,她心知这里不是某个矿工的记忆,就是一场基于现实演化出的幻境。
只是和之前经历过的不同,在两个矿工按耐着喜意,辞职奔向矿场时,原本平稳的空间一阵扭曲,都郁的视角又是一变,像是演员坐在剪辑室里观看不同版本的影片,一左一右两块屏幕里,播放着相似不相同的两版故事。
其中一块“屏幕”里的故事都郁并不陌生,即使没有亲自经历,她也从各个视角拼凑了故事所有的起承转合——
被绅士会许诺的高薪引诱,来到矿场,精神日渐萎靡又无法脱身,等待慢性死亡的降临,直到那天矿场惊变,躲避不及,一齐死在了堕落种口下。
另一块“屏幕”里的故事则是都郁没见过的“版本”——
没有绅士会的招揽,两人继续在这间工厂上班。只是两人本就上了年纪,体力衰减,工厂工作又有很强的辐射,几个月后,一批中年员工就被老板以“工作态度”有问题而辞退,两人也在其中。
被辞退后,那个勾住都郁脖子的女矿工,很快就因酗酒死在了一间廉价钟点房里,都郁附身的这名矿工名字叫做李九三,她的运气稍微比她的朋友好一点。
在被困在被工厂辞退之后,她“幸运”的在一间酒吧里找到了一份薪水低微,但勉强能糊口的酒吧清洁员的工作,即使一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但她可以不再因为“失业税”发愁。
在逐日之城,不工作的人往往被看做败类,给社会增添了负担,失业的人如果在规定日期内没找到工作,必须要缴纳一定数量的“失业税”,以弥补这段时间没有给社会做的贡献。
即使议会对下城区的各项提案一向不管不问,但唯有收税这项工作,是万万不能放弃的。在下城区,即使是“黑/帮”性质的猎人公会们,每个季度也都要交一批“失业税”,以弥补迷雾猎人们不事生产给城市带来的损失。
要是哪一季度里,某个猎人公会名下的猎人死伤太多,还会被收一笔“浪费人力资源税”。
而且,这“失业税”也就开头几个月属于咬牙能交上的,之后税额每个季度递增,拖几年的话数额能翻番,几乎能逼死人。
李九三能在“失业税”还没累计太多时找到工作,真的可以说得上是幸运,只是下城区的酒吧,总是开得起起落落。
李九三在这里也就干了几个月,她工作的酒吧就在黑/帮火并中被付之一炬,老板的头被挂在了酒吧仅剩的墙上。
李九三就这样失去了没来得及领到的一个月薪水,以及整条右腿。
对一个下城区的贫穷工人来说,失去右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正规医院里,在昏迷时接受了医院的全套治疗,那是李九三人生中看过最漫长的数字。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在逃单未果,被绑到医院的实验台上时,这个没头没尾的想法就是她留在人生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命运?”
一直沉默观察的都郁像是抓住了什么,眉头皱起,两处“屏幕”里,躺在血泊里的李九三,被当做医疗废物丢弃的李九三,同时偏过了头,像是照镜子一般,两张相似不相同的脸沉默隔空对视。
下一瞬,那两张属于“李九三”的脸瞬间消失,无数的画面随后冒出,与李九三相似,这些画面都在某一个节点里扭曲,分化出两条支流。
有年轻时刀口舔血,退休前决定来下城区捞最后一把的老猎人;有缺钱治病,满怀着憧憬和希望前来的年轻人;有在组织里一向不受重视,却突然接到一项绝密任务密令的绅士会成员;有信仰其实很浅,却在某一天突然接到神谕的邪教徒……
在这一个瞬间,都郁与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又在下一秒与他们相别——都郁在原地驻足,而他们沿着某个方向,在走自己的路,走向或灰暗或绝望,偶尔光明的未来。
都郁在其中,有一瞬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脸,只是那张脸实在面目模糊,所形成的画面也破碎的不成样子,只有短短一个回头,要不是莫名的预感让都郁抬头,那一个破碎画面就要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流入人群。
这是……命运的洪流。
这是,所有因圣杯事件,人生从此走向另一条路的人群里,【命运】激荡中产生的洪流!
【靡靡音】……
【靡靡音】的目的根本不是夺走圣杯,所有人都被祂骗了!祂要容纳的也根本不是【心灵】!
灵光犹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的黑暗,都郁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净海领主】的化身,“顾曦”为什么会出现异样了。
命运天平两端的自囚者,不洁心灵河流的源与终,守护的天灾、群域的领主。
灾祸的星星悄悄眨眼,多欲的迷途通向狂欢终宴,粉红的心脏沉沦靡靡之音。
【命运】、【心灵】、【灾祸】……这三个要素同属于【群域】倾向,【靡靡音】和【净海领主】是同一个倾向【群域】下的神明。
作为后来者的【靡靡音】,想要在【群域】倾向下争夺要素,是绕不开虎视眈眈的【净海领主】。而从三段指涉神名、神权、神国的祈祷词来看,【净海领主】的三个要素,哪一个都比【靡靡音】掌握的多。
于是在明面上,【靡靡音】为了容纳第二个要素【心灵】,必须大费周章地去抢夺圣杯,举行仪式,为此甚至落入了【净海领主】的陷阱,受了不轻的伤。
但实际上,能成神的哪会有庸俗之辈?【靡靡音】根本没有去争夺相对容易的【心灵】,祂狂妄,或者说堪称疯狂地,将目标放在了【净海领主】掌握的核心要素【命运】上!
祂不仅想要从【净海领主】手中偷走权柄,还一局□□,压上了全部的筹码,祂想和【净海领主】平起平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靡靡音】骗了所有人!
都郁在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终于明白码头事件中所有不明白的点:为什么欢愉乐团众人接受到的任务不一样,因为他们信奉的神明,是连自己都敢压上牌桌的疯子,更何况信徒呢?
刚刚死在码头里的欢愉乐团的众人,包括神使第七弦,都是【靡靡音】在策划这场阴谋时,就是为了提高仪式成功率和分量感,注定要牺牲掉的祭品!
都郁心里突然一跳,她想起了胡天奎死前的奇怪表现,【靡靡音】如此,绅士会呢?欢愉乐团的这批强大异能者是注定要被牺牲的祭品,筹备了这一场惊天大戏,一步一步把这场仪式,推向注定结局后死去的绅士会众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财阀、邪神、堕落种,长久以来,一直盘旋在矿场里的各方势力都太过强大,一致明明全程参与,甚至一举推动了这件事的绅士会,反而常常被人忽略。
保密性这么强的计划,为什么夸克和蓝格的人,这么放心地将其交给一个下城区的猎人公会?
边绍言作为小说男主,逐日之城重要人物中的一员,为什么非要事必躬亲地来下城区,又如此轻易地死在了下城区?
……自己是在第一次尝试灵界漫游时,偶然遇见猫胡子众人的,但【净海领主】的信徒佑时也出现在了那场梦境里,矿场事件里也有她的手笔。
【失心柄目】……都郁当时刚穿越,对九大上位要素认知不多,但现在回想那场梦境里的内容,她可以断定,【心灵】!【失心柄目】是掌握了【心灵】要素的神明!
“嘎吱——”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都郁豁然抬头,只见她又回到了那扇十六米高,十六米宽的“心”形大门前,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走了一会神儿,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缓缓向内打开,一瞬间彩光大亮,柔和舒缓的乐声流水般倾泻而出。
彩光渐渐消散后,都郁终于看清了门后的一切。
一条色泽润亮、边缘绣着精灵花卉的红毯自门后延伸,一路铺到大厅最深处,一处高台之下。
红毯两侧则是喷吐糖果与黄金的喷泉,数不清的翡翠圆桌不断延伸,娇艳瑰丽的花簇点缀其中。身穿白色晚礼服,赤裸双脚的侍者们如白蝴蝶般穿梭在一张张翡翠桌旁,端上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
红毯的尽头是洁白的大理石阶梯,拾阶而上,跨过第106条台阶后,是一个造型古朴,像是用于祭祀的古典圆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圆台上,背对都郁,双臂优雅抬起放下,像是指挥着看不见的乐团,给乐曲按下了休止符。
“你终于来了,我最珍贵的客人。”
“欢迎来到狂欢终宴。”
天籁般的乐曲声渐停,【靡靡音】听不出男女,柔和又有磁性的嗓音悠扬飘出,随着祂的开口,翡翠圆桌旁坐着的“宾客”们,齐齐扭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都郁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定了定神,声音依旧平稳:“【靡靡音】,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作者有话说:事情终于处理得差不多,我还在写,但先上来更一章,大家除夕快乐!感谢过去一年有大家的陪伴,在我咕了这么久还愿意看我的文,非常感谢(鞠躬
第99章 狂欢终宴(十九) 你聆听了【擢升】的……
“如此盛大的宴席, 献给我最尊重的客人,这样还不够吗?”
高台上的人影转了过来,那张脸一半是都郁见过的, 另一半则是扭曲、不断旋转的狂乱银色漩涡,漩涡深处, 时不时有暗金色的光芒闪烁。
都郁眼神一暗, 果然, 六星圣杯根本就没有丢失!这一切都是【靡靡音】的骗局!
“你在看这个啊。”
【靡靡音】笑起来,伸手探入银白色的漩涡里, 稍一用力, 一只小巧精致,造型非常眼熟的杯子——六星圣杯!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其实很简单的。圣杯的特性是【容纳】, 可谁说只有在杯中才能容纳?
“‘命运之下皆囚徒’,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狱,所有的生而有灵都有其界限,即使连神明都没办法幸免。”
都郁为【靡靡音】的魄力感到心惊。
她之前以为,矿场的仪式在今天才开始, 但实际上,在六星圣杯破碎的那一刻起, 【靡靡音】筹划的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碎了的杯子没办法装水,却依旧可以“容纳”空气。在神秘学领域,“容纳”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一定需要具象的容纳空间, 碎了的圣杯依旧能够“容纳”。
财阀、猎人公会、下城区普通市民、【净海领主】的教团海洋研究中心、无意乱入的都郁……圣杯一直容纳的,就是所有受圣杯“失窃”影响,人生发生改变的命运的涟漪!
【靡靡音】要借着这些涟漪, 虎口夺食,强行从【净海领主】手中扣出【命运】要素!
“我在你的‘宴会’里,是什么位置?”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靡靡音】剩下的一只眼眯起,声音依旧带笑:“如果宴席的宾客身份不够,我这个主人也是会丢脸的。”
“你之前定的是谁?”
都郁没应祂,扫视周围一圈,无数相貌不同,但带着相同僵硬的脸回视,像是一块块雕琢好的墓碑。
【靡靡音】自然不是什么好为人师、喜欢为别人解答问题的人设,祂愿意为自己解释,原因只可能是这样做对祂有益。
【靡靡音】要收集的是命运改变后诞生的涟漪,既然是“改变”,自然要有改变前作为衬托。
但命运可以有无数可能,但只有其中一个会变为现实,这样一来,【靡靡音】就需要有一个锚点,只有这样,才能“测量”出命运震荡的幅度。
说到“锚点”,又有什么能比另一位神明的分量还要重?
自己对仪式了解得越透彻,对【靡靡音】影响众人命运的手段知道得越透彻,就越如【靡靡音】的意,仪式的效果也就越好!
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坏了【靡靡音】的好事,对方的态度却反常地温和,恐怕在那时,【靡靡音】就起了让自己来见证的主意!
“之前么,本来想邀请那个自大狂的,但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就让那个自大狂自己玩自己的吧。”
都郁沉默了一瞬,【靡靡音】原先定的见证人是【净海领主】?让对方亲眼看到自己的钓鱼计划失败?简直杀人诛心。
“呜——”
消失的乐声再度出现,【靡靡音】微微偏头,一手托住头颅,一手凭空捏出一根指挥棒,指挥着看不见的乐队,微微阖眼,神情如痴如醉。
伴随着欢快的乐声,“宴会”上的侍者们动作加快,轻巧的身影翩飞,一道道主菜摆在桌上,奇异的香气飘散开来,鲜嫩的烤肉汁水丰盈,轻轻晃动间溢出粘稠的汤汁。
在浓郁的香气里,“宾客”们呆滞的面孔似乎都没那么僵硬,都郁却面沉如铁,她“看”的清楚,餐盘上的一盘盘烤肉,哪里是什么牛羊,分明就是顶着人类头颅、被扭断四肢,怨毒地盯着和自己长得一摸一样之人的怪物!
“咕嘟。”
吞咽口水的细小声音回荡在宴会大厅,非但没有破坏音乐悠扬高雅的曲调,反而非常融洽得融合了进去,【靡靡音】的身影在乐声里似乎也渐渐有了别样的韵味。
明明外表什么都没变,但无形的能量场笼罩宴会大厅,【靡靡音】站在中央,越发朦胧的眼神中似乎多了点什么,抬眼望去似乎能一眼看透人类的心灵。
快要成功了。
【靡靡音】久违地感到一股亢奋自核心中升起,以致这套往日的人类皮囊面孔上,都浮现出阵阵潮红,越来越强大的快感充盈全身,感知里,那个好运得到成神资格的捡漏者,竟意外得平静。
“你似乎并不生气。”
靡靡音诧异地歪了歪头,明明祂现在的模样堪称诡异,但祂做出这样的动作,竟然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令人怜惜的柔弱感,让人忍不住从心底弥漫出保护的欲望。
当然,都郁不会被祂迷惑,头颅转动,视线由大厅里的宾客,挪到了【靡靡音】手上的圣杯。
圣杯通体暗金,造型古朴,像是前世运动赛事上颁发给冠军的奖杯,丝毫看不出它染了上千人的血。
“我有一个问题。”
都郁淡淡地开口。
经过这么一番仪式的折腾下来,即使她之前不知道要如何掌握要素,现在也已经半蒙半猜的猜得差不多了。
一把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无论多么强大,要素都只是工具,决定这把工具用途的,则是倾向!【群域】束缚【心灵】、【命运】、【灾祸】这三个要素!
同一倾向下,神明们争夺要素,其实就是争抢成为“持剑人”的资格!
【命运】、【心灵】、【灾祸】,这三个上位要素,所属的领域各不相同,包涵它们的特质也千奇百怪,但它们都同属于【群域】这一倾向之下,三者间有着莫名的联系。
所谓“群域”,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群”指群众、公众,是集体的概念,“域”则是一种集合,“群域”可以简单理解为群体的集合。而在自己的前世,“群域”的概念还牵扯到“群己权界”,即“群域”与“己域”的区分。
群域指公共区域、大众的集合概念,己域则是指个人空间,是私人的、个体的概念,人类社会则是群域与己域的集合,人人生而自由,却又要让渡部分权利以维护群域,即为了集体,人只能拥有有限制的自由。
在前世,甚至有学者直接将“自由”的概念翻译成“群己权界”,即所谓对自由的追求就是对社会与个人权利边界的界定。
守护的天灾、群域的领主……
为什么在所有邪神里,【净海领主】都是特殊的存在?
都郁不断在心里咀嚼【净海领主】祈祷词中,指涉神权的最后一句,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明悟。
命运天平两端的自囚者——始终被放在天平两端衡量、受群域约束,“作茧自缚”的【命运】。
不洁心灵河流的源与终——充满自私欲望的肮脏,必须在集体大海中净化的【心灵】。
守护的天灾——让人类意识到个人的渺小、即使灾难又是机遇的【灾祸】。
【命运】、【心灵】、【灾祸】三个上位要素各有侧重,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领域——【群域】!
灾祸的星星悄悄眨眼,多欲的迷途通向狂欢终宴,粉红的心脏沉沦靡靡之音。
和祈祷词只涉及要素名称的【靡靡音】不同,【净海领主】直接将包括三个要素的倾向写了进去,两神的实力、地位差距一目了然。
照这么理解,【靡靡音】模仿【净海领主】,假装用【灾祸】去制造【心灵】的恐慌,实际上是用死亡和痛苦改变【命运】的既定轨迹,从而窃取【净海领主】权柄的做法,非常具有可行性。
在实际操作中,【靡靡音】也确实凝聚出了足够多的【命运】的涟漪,足以去掌握【命令】要素。
但是……
“照你这样的做法。千方百计的贴合倾向的指引,到底是你掌握了命运的要素。还是命运的要素掌握了你?”
“你……”
靡靡音音面色微变,但没等祂开口,变故陡然发生。
“啪、啪、啪。”
绸缎红毯旁,一张普通的翡翠圆桌上,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僵硬的神情一扫而空,冲都郁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双手迅速挥舞,“啪啪啪”的鼓起掌来。
“啪、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
那道人影的动作像瘟疫一般扩散,大厅里死寂的氛围瞬息转变,一道道身影接连站起,复制粘贴般鼓起掌来,清脆的音浪如同海面上迅速扩散的波涛,连绵不绝,越发澎湃,到最后竟有海啸般的恐怖声势。
明明只是普通至极的声音,当无数音浪汇聚在一起,竟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地面在晃动,空间在扭曲,一道道站立的身影如墓园里整齐排列的墓碑,一张张形形色色的面孔变得模糊,在剧烈的摇晃里融为一体,化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顾曦”的脸!
【靡靡音】脸上的表情陡然消失:“你怎么进来的?”
掌声如潮水奔涌不息,空间摇晃得更加剧烈,华丽的建筑、玉石桌椅、翩然行走的侍者,一切华美梦幻的场景都在扭曲里黯淡褪色,像是一场突兀惊醒的美梦,现实的冰冷裂隙在梦幻画面外留下道道丑陋的缝隙。
无数张“顾曦”的脸笑了起来,齐齐扭头看向【靡靡音】,戏谑的声音在大厅里轰鸣:“你想借助成神仪式重塑神国?很有想象力的决定。没有持有者允许,我确实没办法进入你的神国,但是——”
“你既然认可了【命运】的存在,【命运】就无处不在,作为【命运】的主宰,我自然能找到你。”
“不。”
【靡靡音】属于人类的半张脸上神情不定,祂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眼中的慌乱褪去,冷笑道:
“没有宴会邀请,你不可能进入我的神国,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窃取这里【命运】的涟漪,一道徒有其表的虚影罢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你也无法成功。”
“顾曦”转向都郁,脸上的笑容戏谑:“我说的对吗,充满了无用正义感的小朋友?”
无数张脸瞬息融合,又在下一刻分离,胆子小的人有可能生生被这一幕吓疯过去,都郁却只挑了挑眉,她是真的好奇:“我不喜欢【靡靡音】,同样也不喜欢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顾曦”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表现,那张笑脸上的弧度一丝都没有变化:“比起让我失望,你明明更不想看到面前这位小丑成功吧?”
“顾曦”,或者说【净海领主】的声音平稳柔和,像是年长者教导孩童般的循循善诱:“有我的干扰,它的仪式没有办法进行,你可以轻松结束这场闹剧,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你确认要听祂的鬼话?祂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骗子!不管你选择哪条‘路’,祂都不会放过你的!”
【靡靡音】被【净海领主】绊住,无法继续成神仪式;同样,【净海领主】虽然利用【命运】要素混了进来,却同样首先于某种规则,无法亲身降临“宴会”。
莫名其妙的,自己这个被卷入事件的“路人神明”,竟然成了决定此次事件最终结局的关键人物。
在巨大的荒谬感中,都郁突兀地想起了之前在太岁副本里,神神秘秘的陈星之消失前,大喊的一句话:
“混沌已死!命运之下皆囚徒,群域之中无自由,想要成就真神,唯有跃迁!记忆被篡改,吞噬被掠夺,通向跃迁的路只剩一条——”
【混沌】、【群域】、【跃迁】——三个倾向。
【心灵】、【灾祸】、【命运】、【狂乱】、【侵蚀】、【扭曲】、【记忆】、【吞噬】,以及最后一个未知的要素——九大要素。
正确的路只有一条。
扭曲的空间晃动,丢失的记忆呼啸而来,都郁眯起眼,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许多记忆的碎片,清晰地听见一声脆响,像是一扇看不见的玻璃墙轰然倒塌。
“帮【靡靡音】,或者【净海领主】?我两个都不选。”
【滴滴——检测到玩家处于特殊状态,个人图鉴更新中……】
【有人追逐要素,有人注定被要素追逐,视线可能会被遮蔽,记忆也许会被篡改,但清醒者终能在世界的嘈杂里,听见内心的声音。】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可如果是十只、百只、千只、万万只蝼蚁呢?你听见了蝼蚁的痛苦,同样,也听见了蝼蚁的愤怒。】
【你聆听了[擢升]的要素,超凡能力[擢升]中……恭喜玩家觉醒特质[聆听者]。】
【一片昏暗的混沌里,有人点亮了一根蜡烛。这光亮会持久吗?请随时倾听内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上位要素出现啦,要素和倾向的关系总算写出来了,太抽象了写的好痛苦orz
——
过年太高估自己了,在小孩的尖叫里写不出来,迟到了好久,给大家发小红包(滑跪)
*严复在翻译《论自由》时,将书名翻译成了《群己权界论》,本文关于“群己权界”的概念正是引用自此,部分解释也参考了这个概念,但我加入了很多个人的主观臆断,观点仅供娱乐
第100章 狂欢终宴(二十) 伊卡利亚
特质觉醒的感觉非常奇妙, 都郁感到自己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感觉充盈四肢,灵魂都轻快了不少, 播报结束后系统面板自动跳了出来:
【个人信息:】
【绑定玩家(唯一):都郁(昵称:嘟嘟)】
【合成等级:昏(天地一片昏茫,是光明将逝的长夜, 还是黎明到来前的最后混沌?)】
【称号:】
【丧心病狂废土客(已佩戴)】
【新手神明上路中(未佩戴)】
【特质:命运之轮(已丢失)、嘟嘟爱合成、聆听者(初级)】
【精神力:——(数值对你来说已失去了意义,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衡量神明, 除非另一个神明)】
【天赋:……】
【状态:……】
面板上,【天赋】和【状态】一栏都没有改变, 那个都郁每次看到都会心梗的【苟且】依旧挂在那里, 但其他地方变化不小。
绑定玩家一栏多了“唯一”的后缀,精神力等级变得无法识别, 合成等级也由新手菜鸟更新为了“昏”, 这些变化看似不相关,但都与新解锁的特质【聆听者】有关。
【特质:聆听者】
【等级:——】
【状态:初级】
【介绍:你可以“听”到一些声音,并从中得到你想要的,特质效果受玩家状态、信仰点数量影响,请玩家自行探索。】
【备注:玩家都郁自主觉醒的特质, 似乎与失落的往日时光有着神秘的联系。】
这个新特质的奇妙之处还有待探索,都郁才不相信, 一个能让神秘系统发生这么大变化的特质,使用效果真的像介绍的那样平平无奇。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研究的好时候,都郁关掉面板,那华美至极、也虚假至极的宴会大厅已消失不见, 昏暗的逼仄空间里,一条潮湿的石阶通向视野尽头。
光线好似全都被巨兽吞掉,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都郁试探着走了几步,不期然捕捉到一点亮光。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眸。
灿金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空间里依旧明亮,像是没有杂质的纯净水晶。
眼睛的主人提着一盏灯,穿一身古怪的长袍,黑发像是许久没有修剪,披散下来快垂到腰部,像是被暴雨浇透的黑鸟,收敛折叠自然垂下的翅膀,泛着一种奇异的柔顺光泽。
在流行基因编辑的【逐日之城】,帅哥美女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是下城区的矿工们,都担得上一句五官端正,都郁早以为自己对优异外貌免疫了。
但她之前从来没想过,明明是同一张脸,只需要气质的些许不同,竟然能有这样堪称天差地别的变化。
五官线条清晰,睫毛长而密,小伊看过来时,都郁只会觉得他是不是又饿了,但当眼前人抬眸看过来时,浓密睫毛在光滑晶体上洒落阴影,眼神深邃,眸光摇移沉默,竟然让都郁在恍惚间升起了旧友重逢般的错觉。
“我终于见到您了。”
熟悉的声音打破莫名的沉寂,都郁对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诧异,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对方非常正常地站在那里,就浑身不舒服。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都郁现在就像是时隔多年回到家乡,发现对门只会只知道吃喝的傻子,不仅穿得人模人样的,还摇身一变变成了明星。
“您不必在意,我与他都是我,并无区别。”
“好吧,小……”
“伊卡利亚。”
在都郁因称呼卡壳的一瞬,对面非常顺畅地接了下去,默契得像是熟识多年的好友,都郁不知为什么又顿了一下,努力撇掉内心越来越强的既视感,新的问题突然窜了进来:
“伊卡利亚?”
“您猜的没错,伊卡利亚,就是伊卡洛斯坠海时,附近的岛屿名。”
伊卡利亚嗓音平缓,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讲述什么约定俗成的真理,都郁却被他这一句整的,内心的问号多到快要爆炸。
希腊神话里,伊卡洛斯不听劝告,执意追逐太阳,蜡做的翅膀因高温熔化,于是坠海而亡。伊卡利亚是伊卡洛斯的别名,为了纪念他,在前世还专门有一个名叫“伊卡利亚”的小岛用来纪念他。*
但是,这个神话出自希腊神话,来自自己穿书之前的世界,而伊卡利亚,是小说世界的人!
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都郁现在越来越不认为自己的穿越是单纯的穿书,但把两个世界联系紧密的证据直接甩在脸上的,伊卡利亚还是头一遭。
像是知道都郁想问什么,伊卡利亚后撤一步,突然蹲下/身,轻轻捏住都郁衣角,手指微微发力,一块米粒大的不起眼污渍瞬间被搓掉:
“……有脏东西跟着进来了——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在现实里找到我,您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
男人保持半蹲的姿势,仰头注视都郁的眼睛,是非常标准的示弱姿势,在这个距离下,都郁甚至能看清倒映在那双金眸里自己的倒影。
最后还是伊卡利亚打破了莫名的沉默:“您可以怀疑我,但请您见证,我将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一点亮光在那双金眸里亮起,都郁感觉脑域被触动了一下,她已经很熟悉这感觉了——是和信徒的精神链接。
男人半蹲在身前,仰头露出最脆弱的脖颈,明明已经不是“节能”状态下的低智状态,那双眼中的信仰与狂热甚至还要更炽热几分。
狂信徒,究竟是伊卡利亚信仰的上限,还是只是系统衡量信徒虔诚度的上限?
不着调的念头一闪而逝,都郁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微微弯腰想把他扶起来:“我会去寻找真相的……先带我去找仪式核心。”
伊卡利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偶然。
事实上,如果不是对方说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仪式核心,都郁的戒心非常重,她根本不会被【靡靡音】偷袭成功,进入狂欢终宴的宴会大厅。
得益于祭坛升级后可以传送物质,都郁借着新建起来的论坛,不仅从伊卡利亚那里薅来了许多信息,知道了这是要进行一场仪式,还从中知道了夸克那群人的最终目的。
人工造神,自然不是容易的,凡人之躯无法承担神力,于是那群搞人体实验的疯子绞尽脑汁,研究出了名为“神力结晶”的东西。
神力结晶可以寄存暂时无法容纳的神力,待神力改造完躯体后,再获得全部的力量。虽然仪式因为【靡靡音】和【净海领主】的博弈而变得千奇百怪,但按照流程,那颗神力结晶已经凝聚出来了。
根据伊卡利亚的说法,这东西对她很重要。
伊卡利亚微微垂眸,盯着那只修长的手看了片刻,没让都郁扶,虚握住都郁的手站了起来,语气没变,但白皙的脸颊上却浮现出一层狂热的潮红,像是在压抑什么冲动:
“……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伊卡洛斯的故事出自希腊神话
——
小小走一下感情线w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这一卷能完结,真是漫长的一卷,后两卷我一定要换个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