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谁传道之(二十二) 一个吻……
“你是故意的。”
语气笃定, 这不是一个问句。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伊卡利亚急促地喘着气,遗憾地闭上了眼:“这样我们都如愿了不是吗。”
“我讨厌牺牲, 更讨厌以为了我的名义而牺牲。”
“神明不会仁慈。”
“听好了。”
都郁一把揪住伊卡利亚的衣领,紧紧盯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既然神明无所不能, 我当然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怎么用?”
都郁松开手, 挑起伊卡利亚胸前的项链, 左看右看都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只不过恰好是羽毛的形状。
伊卡利亚被勾向都郁, 视线右移, 垂眸看了会儿那吊坠,顿了一会才解释道:“这是‘过去’残留下的最后的余烬, 用它, 加上这个世界未熄灭的火焰,可以瞒过【净海领主】进入另一个世界。”
“听上去很好,那么代价是什么?”
“……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都郁没被他模棱两可的话骗到,仔细打量了这石块亮眼,眯了眯眼:“你说的牺牲, 是指一枚种子?”
对面的人没开口默认。都郁算是知道伊卡利亚古怪的行为是怎么来的了。
“现在”的世界只剩下都郁,以及被【净海领主】塞进来等死的伊卡利亚。按照常规理解, 除了杀掉对方,激活“过去”世界的馈赠,是不可能在那位的眼皮底下溜出去的。
一个命运阴差阳错下制造的死循环。
……可惜都郁从来不信命运。
都郁摩挲着那块与石头无异的“过去”世界的馈赠,触感粗糙, 很难想象这么巴掌大点的东西曾经是一个繁荣的世界。
都郁若有所悟。
世界就像是土壤,孕育出种子的同时,也需要种子的反哺。
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生灵死去、最后一个种子枯萎, 整个世界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坍塌为灰烬。
但一个世界的死亡既迅速,也缓慢。
“过去”世界的毁灭与【净海领主】的手笔脱不了干系,正因如此,只要【净海领主】一天没有成就真神,那么这块石头、这块石头代表的世界就不会彻底死去。
伊卡利亚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通过献祭一个种子,让这个“死去”的世界重新焕发活力。
“……可人在成为种子之前首先是人。”
“什么?”
伊卡利亚不明所以。
都郁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时维在死前都不是超越者。”
伊卡利亚眼睛瞪大,有些失神。
不管特质的具体内容如何,诅咒者和被诅咒者必须处于同一层次,诅咒才能生效,这已经算是没那么常见的常识了。
可都郁刚刚说了什么,时维——应该是【白女巫】特质的承受者,在没有成为超越者前就诅咒了一位准神明?
哪怕从科学的角度看,这都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可都郁没有理由骗他。
尽管匪夷所思,但现实就是这样发生了。
“所以把你老掉牙的思路变一变,一定能有其他方法激活它的。”
都郁小心抽出一缕紫火,控制着缓缓注入石头中。一缕、两缕……都郁不断加大注入的能量,可紫火刚穿过石头,就宛如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甚至没来得及探清楚石头内部的环境。
都郁不惊反喜,对外界的刺激有反应,总比死气沉沉的一片好。
因为要注入能量,都郁挨得更近了,女人微微低头,长而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睡莲花苞绽放前的一次次蓄力。
伊卡利亚垂眼不敢细看,低声发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只有不动不动就像失了智的狂信徒般上来就喊着献祭,多一个干活的帮手都郁还是很乐意的。
都郁示意伊卡利亚在另一个方向注入能量,眉毛缓缓皱起,示意对方停下。
“这样不行。”
虽然这块余烬本能地在吸收两人的能量,但都郁能感知到它同时在释放能量——总量甚至比都郁与伊卡利亚两人注入的还多。
这就相当于那个经典的问题,一个游泳池一边漏水一边接水,当漏的速度比接的速度还大的时候,这个游泳池什么时候能够装满?
伊卡利亚闻言收手。从那张脸上平静的表情看,对方对这次试探的结果并不意外——毕竟他持有了这块余烬这么久,对它的状况多少也有些认知。
都郁突然想到了一个遗漏的问题:“这块余烬你是怎么得到的?”
按道理来说,这个问题应该第一时间就问。但都郁在与余烬接触后才恍然惊觉这个问题。
“这是,太阳的尸体残片。”
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太阳】在发疯前,也曾想过唤醒这个世界。”
“【太阳】是因为这疯的?”
都郁现在的能力只能在对方回忆时截取相关的记忆片段,还做不到提取全部的记忆。她只在伊卡利亚那里看到过【新日】
发疯时的场景,【新日】到底是因为什么疯的她倒真没怎么注意。
“嗯。”
伊卡利亚点了点头,“在母亲……不幸去世后,他选择与即将死于大灾变的太阳融合,去赌那微薄的希望。但后来,随着一次接一次的失败,在尝试唤醒世界的余烬失败后反被污染,祂就疯了,教会的宗旨逐渐偏向了破坏。”
“所以成神这件事,一定是要真正发自本心,才能抵抗得了孤寂与疯狂。‘为了某个人’这样的理由,在面对大灾变时有点软弱了。”
不。
都郁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莫名有一个声音反驳伊卡利亚的话,【新日】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过。
可都郁回溯找回来的记忆,却没有找到半分与那位【未来】神明有关系的事情。她遇到【新日】总不能是未来发生的事吧?
伊卡利亚垂着眼,因此错过了都郁眼中莫名浮现出的古怪,“……后来,我趁祂不注意,叛出教会,拿走了这块残骸。”
是【新日】的手笔,也难怪能将另一个坍塌的世界浓缩在这一块小小的石头上。
毕竟【新日】虽然实力比不上【净海领主】,但因为与太阳融为一体,权柄比普通的伪神(比如【靡靡音】)强太多。
要不是祂的教会忙着四处搞破坏和放火,【新日】的势力范围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一点。
都郁仔细端详着这块石头,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块最普通的石头,和路边随便捡来的石头没有区别,她既找不到“过去”世界残骸的遗迹,甚至还找不到【新日】封印的痕迹。
“不应当啊……”
都郁嘟囔了一句,没忍住搓了搓石头表面,既然她和伊卡利亚的能量能注入,这就不可能是一颗普通的石头,能量到底进哪里去了?
“喀。”
石头应声而裂。
都郁吓了一大跳,险些以为自己没控制好手劲捏碎了这宝贵的道具。伊卡利亚也瞪大了眼,他先惊讶地看了眼都郁,这才低头观察那块石头。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石头表面的缝隙“咔嚓咔嚓”地越来越大,外层的石衣剥落,露出一颗纯白晶莹,泛着淡淡银光的……蛋?
都郁不明所以地捡起“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惊讶地看向对面,收获了一个更加惊讶的眼神。
显然,伊卡利亚虽然将世界的余烬交给了她,但对此知道的不比都郁多。
“咦。”
都郁眉峰动了动,躺在她手心,鹌鹑蛋大小的东西静静地躺着不动,浑身散发着弱小无害的气息。
要不是都郁刚刚察觉到自己的能量少了一丝,她都还没发现这玩意竟然在偷偷吸自己的能量。
刚刚硬往里灌都往外流,如今不给了反倒偷偷摸摸的。
都郁扒拉了一下掌心里的“蛋”,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变成“蛋”后,这玩意虽然吸收能量的速度大大降低,但是总算不是进的多漏的更多。
左右这点能量一点影响都没有,都郁也没小气,将白蛋捏在手心,开始跟伊卡利亚秋后算账。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蛋为什么发生了变化,但这不妨碍都郁拿着鸡蛋当令箭,痛斥伊卡利亚的做法太极端。
对方显然也被这变化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边低头挨训,一边盯着都郁的手心发呆,虽然长了一副清冷的长相,但看着属实是不太聪明的长相。
“要摸一下吗?”
都郁暗中叹了口气,知道对方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掰回来的,在伊卡利亚再次偷看时手直接摊开举在他眼前,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欸?”
伊卡利亚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那白蛋,眼中的欣喜还没冒出,就被惊讶取代,“它好像在吸我的能量。”
不用他说,都郁自己就感到了,在伊卡利亚手伸上来的那一刻,白蛋像是被小鹿无意间撞到的捕兽夹,兴奋地“咔嚓”一声咬了上去,无形的吸力扩张了百倍,她几乎能“看见”淡金色的能量不断被白蛋嗦面条般暴风吸入。
都郁面色一紧,白蛋对能量的渴求几乎无穷无尽,对她来说都有些吃力了。但她几乎有整个世界做后盾,这点她还能坚持,伊卡利亚就不一样了。
对方本来状态就不好,是被【净海领主】发配到这里来送死的,他特质里包含的要素也不被世界承认,能得到的补充也极为有限。
果然,都郁看过去,伊卡利亚虽然还能直立,但脸色苍白了不少,在金发的簇拥下有着冰雪般的视觉错觉。
都郁眉头皱紧,伊卡利亚却反过来安慰她:“不用为我挂心,我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人,能用最后的力量帮到……”
“别说废话。”
都郁抬起另一只没被白蛋吸住的手,一把抓过伊卡利亚的手,语气没有多强硬,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集中心神去感受。”
天空中的灰雾动荡,身后的火焰升腾,都郁一边应付着越来越贪婪的白蛋,一边强硬地抽出一股能量,顺着两人肌肤相贴的部位传输到对面。
“唔。”
伊卡利亚闷哼出声,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竭力承受着都郁输送过来的能量。
能量输送不是倒水,水从一个容器落到另一个容器中;对此时的伊卡利亚来说,都郁的举动像是把沸水倒到热油中,浑身剧痛的同时,还要努力抽出精神力,去将注水的热油填补到身体里一个无底洞中。
伊卡利亚再也站不稳,额头抵在都郁肩膀上,有些难堪地闭上了眼,嘴唇紧抿,生怕泄露出一些不体面的痛呼。
可他如此努力,白蛋却并不满意。“注水”的能量迅速被抽走,又以更迅速的速度被狠狠抽回,让本就糟糕的体内状况雪上加霜。
“嗬……”
伊卡利亚死撑着不肯呼救,但都郁从他越攥越紧的手以及越来越弯的腰足以看出他的状况在飞速恶化。
都郁在心里暗骂一声,她又不是第一天觉醒异能的小白,怎么能不知道两个不同特质的异能者能量大概率是不相容的。但都郁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能量冲突痛一会儿总比被抽干能量,枯竭而死的强。
但都郁没想到她和伊卡利亚的能量相性竟然这么差,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更没想到这该死的白蛋抽能量不吭一声就算了,竟然还挑食!
怎么没干脆饿死它!
都郁大脑高速运转,不停思考更温和一点的能量传输方式,并且还要与对方的能量融合,不至于被挑食的“白蛋”退货,一道微弱的气流擦过脖颈:
“十、十分感谢您……这样就够了,不用为我悲伤……这正是我希望……”
伊卡利亚微微偏头,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都郁低头正好看见他阖上了眼,尽管脸色苍白,但神情平和中竟然带了点释然。
这家伙竟然到了现在还在安慰自己!
都郁焦心之际,直觉心头一股无名火冒气,烧的她心脏都隐隐作痛、下坠,有些不吐不快的东西堆在心头。
都郁和伊卡利亚认识不久,但就这么短暂相处,已经足够她认清这个男人——如果说她是神明候选人中沉溺于过去,不肯放弃的愚人,这家伙就是完全不考虑自己、毫无自我的蠢货!
【净海领主】将他放逐到这里,除了是想让他自生自灭后收割种子,恐怕也是不想堆这么个傻子动手。
有损邪神的牌面!
都说人会被愤怒冲昏心智,都郁反而在怒火中烧中得到了灵感。
十指相握的手松开了,支撑着他又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炙热能量也随之撤走,习惯了在剧痛中挣扎的身体甚至迟缓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阵阵空虚。
结束了——包括所有。
伊卡利亚靠在都郁的肩膀上,沉沉地松了一口气,他说都郁很累,自己又何尝不是?
前半生为宗教奉献一切,后半生叛教颠沛流离,灵魂死去后在地狱中苦苦挣扎,如今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唯有释然而已。
命运还是偶尔会善待他。
让他在被谎言与疯狂裹挟的一生走到尽头时,能看一眼未来终将焚尽所有的火焰,并用腐朽的躯体为她助燃。
足够了。
充盈心间的轻松与欣喜里,那一丝微小的空虚与惆怅毫无存在感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束。
然后。
那只刚刚还跟他十指交握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竭力睁开眼,金瞳湿润空茫,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双被怒火灼烧得格外明亮的紫眸。
真美啊……欸?
捏住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气,伊卡利亚不可控地仰头,看着那双紫眸里的怒火消减,掺入了几分戏谑和不怀好意,然后——
那双紫眸与他的距离近到世间无可再近。
那双紫眸的主人吻了上来。
火焰般明亮的长发顺着主人的动作滑落,擦过伊卡利亚的脸颊,额头,耳边,明亮的紫色迎面向他袭来,那一瞬他甚至恍惚中以为自己终于投身入那明亮的火海。
直到柔软的触感自相交处传来。
都郁动作也不是很熟练,但很快她就找到关窍,捏住伊卡利亚下巴的手下移,大拇指不住地在男人喉结处揉按。
“唔——”
伊卡利亚在窒息中下意识张开了嘴,随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探了进来,扫刮上颚,缠绕吮吸,在暧昧的水声响起的同时,精纯的能量顺着相连的氛围涌入。
伊卡利亚已经完全昏了头,为那一片紫色目眩神迷,只顺从身体最低级的本能,嘴唇长大,笨拙地去迎合讨好那如蛇般缠绕着他的柔软。
之前无比狂暴的能量似乎也被他昏沉的神智影响,这次进入体内后无比安分地收拢爪牙,自觉地融入,填满即将枯竭的土地。
“嗡嗡。”
白蛋抖动了几下,似乎对这次的能量格外满意,个头看上去似乎都大了不少,只是此时两人都没空搭理它。
“嘭。”
不知过了多久,都郁被闷雷般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之前粘着两人的手,甩都甩不掉的白蛋像是终于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悬浮在半空中,一道道裂缝浮现在表面,并缓缓扩大。
“呼。”
都郁呼出一口气,抹掉唇边的水渍,精神力牢牢锁定那白蛋,意识却在神游。
说来有些神奇,在伊卡利亚的能量即将被抽干时,都郁大脑飞速运转,唯一能想到竟然是之前闲的没事干,和时维温玺聊天时温玺讲过的荤段子:
“嘟嘟,我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
“众所周知,每个异能者的特质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每个人的能量也都是独一无二的,除了极少数治疗系的异能,贸然将能量注入他人体内,往往会事与愿违,可能反倒会害死受伤者。”
“嗯哼,然后呢?”
“大小姐你别打断我,你听我说完——但是,另一个众所周知的,异能者在情绪激动时会下意识释放出能量,无主的能量又会下意识涌向最近的异能者,如果这时两人的能量还不能相融,你说那些异能者夫妻都是怎么在一起?”
“噫——温玺你好恶心!”
“唉我怎么就恶心了,我这可是做学术,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水火不容的能量就这么融合了,要不是末世帅哥太难找,我都想抓个人来陪我试验一下……”
记忆片段快速闪回,都郁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死马当活马医,但这温玺风格鲜明的瞎猫竟然真的撞上了死耗子,说实话,当能量成功传输过去的时候,连都郁都懵了一会儿。
不过这里还有人比她还懵。
伊卡利亚倚靠在都郁的肩膀上,金眸比刚刚还湿润,视线虚焦,下意识看着都郁的嘴唇,似乎还没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开了白蛋的汲取,伊卡利亚的脸色好了不少。
都郁挑了挑眉,等着如果对方质问自己,就把温玺的荤段子搬出来镇场子。
但她没想到,伊卡利亚站直身子,定定看了都郁一眼,竟然什么也没说,移开视线看向白蛋,最后视线向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全部的神情。
都郁:……
她不存在的良心忽然痛了一下。
对方的表情活像遇到了一个撩完就走的渣女,又凭借一颗令人叹为观止的圣父心忍了下来。
“喂。”
本来想厚着脸皮当没看见,都郁戳了戳伊卡利亚的肩膀,还没等她组织出说辞,对方眼睛垂的更低:
“……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救我,您不用在意……”
都郁不存在的良心幻痛又更重了。
话是这么说,你摆出的表情完全是刚被领养到家又被在雨夜赶出去的流浪狗啊!
故意的吧。
“啧。”
都郁撩了一把刚刚弄乱的头发,强迫伊卡利亚抬头看向自己:“喂,都是成年人了我刚刚确实没来及询问你的意见,怎么处理直接说吧。”
“我,我……”
被迫看向都郁,无法再当没发生过般逃避,伊卡利亚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都郁。刚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是头一回,实话说,都郁哪怕是把他打一顿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一个生理教育估计是从杀人开始的家伙,又能懂什么。
都郁松了手,反正吃亏的又不是自己,“事急从权,我的初衷是救人,希望你理解。”
虽然后面不需要能量了还没结束……
救人。
轻飘飘的心和大脑终于有了实感,不过是向下坠落。他该明白的,他该知足的,那样明亮的火焰会照亮他,也会照亮所有人。
就像明月。
但是……
伊卡利亚抿起唇,金睫乱颤,看向都郁似乎要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从反馈看,刚刚的事你也不反感我,等一切都尘埃落地,我们试试?”
“试试?”
伊卡利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复述了一遍都郁说的最后两个字。
都郁还以为他不满意,咳了一声,难得有些不自在,“我不是推卸责任啊,只是现在一切都还没定,如果贸然许诺也是对你不负责……”
“不。”
伊卡利亚突然打断她,他像是终于从都郁的言语和表情中咀嚼出了从未奢求过的答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很浅,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的笑容:
“您不用向我解释,能得到您许诺的未来,已经足够了,这是我从未奢求的。”
都郁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神,听见心脏很缓慢地跳动了一下——以及一声巨大的“咕咕”叫。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咕,你们到底要忽视我到什么时候咕?”
都郁扭头,白蛋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白鸽。
那鸽子通身雪白,双目鲜红,除了长了六只翅膀外与普通的鸽子没什么区别。
“你是?”
耗费了这么大劲才把白蛋“孵”出来,都郁当然不至于昏头忘了这东西。
只是尽管有着共同的敌人,都郁一时间还是确认不了这鸽子的倾向,索性晾它一晾。
“吾乃——太岁!”
鸽子掀起左边的翅膀,右边的翅膀抵在胸前,声音铿锵中带着自豪。
空气安静了几秒。
都郁没想到鸽子不大声音还挺大,她神情古怪,上下打量了鸽子好几遍,伊卡利□□商就比较低了,耿直地开口:
“你是鸽子。”
“太岁太岁太岁!”
鸽子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边尖叫着盘旋,一边伸长翅膀要去打伊卡利亚,被都郁的紫火逼退。
“我可是老祖,哪里来的没礼貌的后辈!”
白鸽看着伊卡利亚对都郁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越发觉得生气——这玩意好歹也是一个超越者,抽了点本源能量而已,哪里虚弱到了连打一下都不行的程度了???
“行了行了,你就没有和我要说的吗?”
都郁敷衍地劝了劝,开始和稀泥。
鸽子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有可能是飞累了),重新落在地上,埋头理了翅膀,“咕,这不是要看你怎么做吗?”
“我?”
“不然呢?你看这里,一个死去的老祖,一个要死不活的没礼貌小白脸,一个看着还能活几年的健康女人,你说这里最可靠的是谁?”
都郁是发现了,这鸽子本事不知道,但是嘴是真的毒,有话不肯好好说,偏要绕一个圈讽刺你几句。
“我想法不多,只想做一件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哦?”
鸽子哗啦飞到伊卡利亚肩膀上,猩红的眼瞳与都郁对视,“那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案,将计就计,到那个小心眼的领地从头开始,抢在祂面前夺走神位。”
“你确定我这不是羊入虎口?”
都郁狐疑地看着这只鸽子,虽然她的世界被【净海领主】折腾成了这样,对方还随便往里面塞人,但只要她不死,她就是这里的第一所有人,【净海领主】奈何不了她。
进入对方的世界可就不一定了,对方岂不是抬手就能把她掐死?
“呵。”
鸽子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器官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你们两个当然会这样,但加上我可就不一样了。当钓鱼的人失去耐心,自然会心急露出破绽,我有办法让她不能直接对你下手,就看你有没有勇气从头开始。”
“对了。”
鸽子不怀好意地提醒,“为了在你走后让这个世界能运转下去,我要取走【记忆】交给这个呆子。”
没有力量闯入敌人大本营,甚至连记忆都是残缺的,都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抬手狠狠揉了一把鸽子:
“那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好难写但终于快写完了(悲)
第152章 谁传道之(二十三) 白日当空、永夜、……
“怎么了?”
伊卡利亚收回视线, 摇了摇头,“可能是错觉……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都郁耸了耸肩,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摊开在伊卡利亚面前:“喏, 在路上陪我走下去的东西, 我早就随时带在身边了……找到了!”
都郁眼前忽然一亮,抽出来的书被随手塞到一边, 露出书架空隙最深处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全彩的书页泛着淡淡的灰,封面上用花里胡哨的字体写着“《真假千金:总裁囚爱99次》”字样。
“竟然真的在金陵大学。”
都郁神色不明地弹了弹书页上的灰。
在那只神秘的鸽子说这个世界中一定存在着某个锚点, 【净海领主】利用它来影响这个世界时, 都郁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金陵大学。
也许在灾难刚降临时,金陵大学也不过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地点,但当都郁小队闯过末世,误打误撞在废土中熬到最后,成为支撑世界的锚点时, 金陵大学于两个世界都有了独特的意义。
——甚至都郁第一次遇见陈星之,知道了部分的真相, 也是在金陵大学。
当时“陈星之带来了大灾变”这个消息在幸存者们中传播得很广,都郁不怎么相信这个没头没尾的消息,但显然,所有人都已经受够了睁眼看不见太阳的世界, “寻找陈星之”的浪潮在幸存者们中间传播。
混乱,狂热,死亡……在幸存者们接连死去, 都郁与朋友也加入了这一堪称大海捞针的活动。
谁都没想到,不过是在路过金陵大学废墟时怀旧地进去看了眼,她们竟然在离开前遇到了传说中的陈星之——
——以及死亡与永别。
温玺死于真相的“谋杀”。
“追寻真相总要付出代价,只是当时没人想到代价会是自己。”
之后是时维。
在蓝星的传说里,白女巫是女巫中最温和的存在,她们亲近自然,能力大多是治愈系,时维的特性【白女巫】因此得名。
她们小队中,都郁是最能打的,温玺是心态最好的,但她们能坚持到最后,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功劳要归于时维——因为她是少数几个在废土上也能成功种植的。
至于种植出来的果实的味道,在废土就没有必要讲究那么多了。
命运总是公平,失去总比拥有多。
稀有种植能力的背后,是极端的手无缚鸡之力。【白女巫】这个特质甚至会限制异能者动手,任何主动攻击的行为甚至是想法都会带来能力的削弱。
——正因为这样,当【白女巫】以献祭能力与生命为代价,自然也就能释放出世界上最恶毒的一个诅咒:
诅咒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永远活下去,诅咒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从此被回忆所困,被痛苦束系,不得解脱。
一个关于永生的诅咒。施咒者用生命献祭,被咒者用沉沦挣扎为之命名:苟且。
找到了关键的节点,之后的仪式就顺利多了。
“拿着在图书馆里找到的小说,去找作者‘观书人’算账,这也在【命运】的算计中吗?”
起点与终点曲折相连,往事与未来在同一点收束闭环,一个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你太高看【命运】了。”
白鸽哗啦飞过,蹲在伊卡利亚头顶,眼神不屑,“或者说你太低看自己了,所有的选择明明都是你自己选的。”
选择决定未来,道路在命运的尽头延伸,不管终点如何,走过的路不会消失。
莫名的低落消失,年轻的神明翻开手中的三流杂志,书页自动哗啦翻到一页停下,无形的波动翻滚,以图书馆为圆心,向全世界扩散。
伊卡利亚微微屏息,感受着恐怖的威势席卷世界,却又在将要触及到他时丝滑地绕开,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
光芒渐弱,伊卡利亚凝视着神明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倏然转头看向虚空,“您回来了。”
“原来一直在你那里。”
书架一端一道身影渐渐浮现,都郁深深看了眼书架上突兀的空洞,再去看一旁站着的伊卡利亚时,眼中多了几分感慨。
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一向好的不像话,都郁有猜到可能是之前两人有交集,但在以旁观者的视角快速浏览了一遍丢失的记忆前,她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这里。
“我奉您的命令,在这里一直等您。”
伊卡利亚只看了一眼在走过来的都郁,很快垂下眼,反手解开绳扣,晶莹的琥珀吊坠晃荡出晶亮的曲线。
都郁试探着伸出手,很快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所谓的“太阳”尸体的残片。
只不过和刚刚见过的相比,项链上的灰色吊坠像是被琥珀包住,灿金的色质包裹下吊坠表面的灰色似乎都没那么暗淡了。
能帮一位神明暂存特质的,材料只可能能来自另一位神明。
都郁接过吊坠,眼睛倏然睁大,大脑在某一刻中只剩下了空白。
怎么会——?
震惊与眩晕在空气中震荡,都郁攥紧手中的晶石,另一只手扣在伊卡利亚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都郁好像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气音,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心跳急速跳动,血液鼓噪地奔流,虚拟的潮汐声在耳边轰鸣,她不可抑制地抬头、抬头、抬头——
被翻腾的灰雾覆盖着的天穹上,两点惨白的光晕不知何时探了出来,像是两颗裸露的眼珠。
呼——
风,流动的气流,世界无形的呼吸,再度降临了这处死寂的空间,厚重得仿佛亘古不化的雾气翻滚的越发剧烈,两颗惨白色“珠子”的附近形成了狭长的真空地带。
夜晚为“眼白”,月亮为“眼珠”,一双奇异的“眼睛”紧紧贴在夜幕边缘,一双月亮的眼睛正在盯着我,一眨不眨。
森然寒意爬上脊背、入侵大脑,都郁牙齿打颤,只觉全身肌肉都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一动都动不了。
“滋滋——”
前不久听过的噪点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对方似乎有了防备,都郁周边空间剧烈波动,有几次噪点已经出现,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了下去。
“呼——”
呼吸越来越粗重,仿佛连身体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要挤出去,都郁能清晰感知到,在苍白月光的照耀下,原本死寂的世界变得“”蠢蠢欲动”了起来,就连自己的脑域中,有一缕精神力都不受控地扭动起来,被死死按住、碾碎。
不能再这样下去……!
都郁心中突生警兆,掌心捏着的吊坠忽的发烫,浑身压力骤然一松,没来得及疑惑,下一瞬都郁眼睛倏然睁大——
永恒的长夜里,白日当空!
尽管亘古的黑夜不过瞬息就卷土重来,压得太阳只在周身形成一圈虚弱的光晕,但那一瞬明亮的白光,足以刺激熟悉了黑暗的粘膜流泪了。
‘【新日】?祂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任由生理眼泪落下,都郁心中骇然,迅速复盘了不久前和【新日】匆忙达成的合作,里面没有这一项啊?
‘反正你也不喜欢【净海领主】,在这里帮我牵制祂,你开个价吧。’
说实话,都郁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很没底,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她愿意放低身段,两人中间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靡靡音】隔在那里,【新日】心里有芥蒂可再正常不过了。
那火球轰来的攻击一刻不歇,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都郁正准备收起白费的口舌,铺天盖地的炙热攻势忽然消失,【新日】的化身在空中停顿了许久,像是卡壳了的旧手机,声音嘶哑,勉强能分辨出几个单词:
‘……好。’
都郁被对方的爽快惊了一下,那模糊不清、像是夹杂了无数嘶吼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你……成神……救……救救……太阳!”
【新日】所说的最后一个单词扭曲至极,比起语言更像是一种精神污染,然而现在响彻在都郁耳边的声音,竟然无比清晰。
音色低沉悦耳,和伊卡利亚的声音有点像,但在具体的发音上有几分故意的拿腔作调,听起来却不令人反感,有种古怪的优雅:
“西尔维娅,好久不见。”
有时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时反而是悄无声息的。
都郁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一幕会如此平静——
悄然出现在夜幕,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太阳,吐出最后一句话后寂静地炸开,灿金色的光芒无声席卷天空,被夜幕压得只剩薄薄一层的光晕扬眉吐气,在这一瞬像是真正的太阳般照亮了世界。
原本一眨不眨、垂涎欲滴盯着都郁的月亮“眼睛”,在太阳刚出现也诧异地望了过去,但对方动作太迅速、姿态太决绝,没等祂开口,那一双眼珠就被最纯粹的光与热淹没。
头抵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僵硬了一瞬,都郁刚抬手,下一刻,在纯粹的光里,一切感知都迅速远去。
都郁知道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但感官反馈里的一切都已不同,纯粹的光芒充斥空间,唯一不和谐的颜色只剩下自己。
“滋滋。”
熟悉的噪点跳动,挣扎片刻后终于成功组成一道窄门,陈星之从里面跳了出来。
她还是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仿佛不在意的面瘫脸,只是此时陈星之像刚逆着洪水冲出来,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
顺手将湿透的头发捋到后面,陈星之瞥了眼都郁身上的吊坠,眼神松动了一些,“……很好,你找回了最后一个要素,可以准备晋升【星】的仪式了,我们只有八分钟。”
“八分钟?”
都郁下意识皱眉,尽管她隐隐有一个猜测,但当听到陈星之的回答,瞳孔还是放大了一瞬:
“对,这是已死的太阳最后的馈赠。最后八分钟的光明结束,世界将迎来代表终结的永夜。”——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这章删删改改了,重写了好几次,总算勉强找到感觉
第153章 谁传道之(我) 【月】!……
最后七分钟。
“太阳要落山了。”
陈星之一边布置仪式, 一边用西红柿今天又涨价了的语气跟都郁闲聊。
——虽然现在都郁在这闲聊里完全放松不下来。
不敢想“太阳要落山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到底有多恐怖,都郁强迫自己关注眼前的事:
“……仪式这样就成功了?”
都郁看着陈星之拿烟头在地上画了三个相切的圈,站到左下角的圆圈里还是有点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
好歹是晋升为【星】的仪式, 陈星之搞得这么草率真的好吗?
“不然呢?”
陈星之耸耸肩,站到右下角的圈里, “对普通的堕落种来说, 【灯】就已经是不可逾越的巅峰——对你来说, 如果不是祂的阻拦,晋升对你来说本就如喝水一样简单。”
陈星之说到最后指了指天空, 都郁凝视着浑然一片、没有半分杂质的灿金色, 忽然明白了【旧日】为何要做到自爆这一步。
最后五分钟。
“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陈星之抬眼, 都郁在那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走向最后那条路之前, 你是否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并拥有了相应的觉悟?”
陈星之对这位后辈并不熟悉,但对方能顶着重重困难与无孔不入的【命运】找到这里,心智和毅力肯定都远超常人,但她没想到, 这位年轻的后辈沉默片刻,最先说出的反倒是一句不相关的话:
“‘无人幸福的时代无人幸终, 生者将觐见亡人安详的骸骨’,我现在理解临期说的这句话了。”
温玺、时维、顾英兰、陈星之、另一个都郁、伊卡利亚,甚至是顾菟……
一张张面庞在脑中划过,都郁深吸一口气,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三大倾向:【混沌】、【跃迁】、【群域】,对应三个世界,原水国、金陵大学、逐日之城, 也就是‘过去’、‘现在’、‘未来’。
“‘过去’已被太岁毁灭,所以【混沌】已死,能力四散;【净海领主】牢牢把控着【群域】,将整座逐日之城化为【命运】的牵丝傀儡;
“至于【跃迁】……”
都郁说到这笑了一声,眼中的嘲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对其他事物:“其实祂即将成功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快要崩坏的世界觉醒出的倾向竟然是【跃迁】……”
“【记忆】守护过去,【吞噬】获取能量,【擢升】走向下一个层次,三者结合,指向让生命突破下一个层次的【跃迁】……呵,也许这就是世界的自救,只要我不死,这场漫长的【跃迁】就还没有结束,世界就还能再苟延残喘下去,那位稳坐钓鱼台的领主就得不到想要的要素……”
陈星之一直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地听着,此时才开口打断:“不是偶然,你当时是最接近超越的,【跃迁】的倾向很大程度上是受你影响……你做的很好。”
说到这,陈星之僵硬地勾了勾嘴角,罕见地笑了一下:“【净海领主】的计划落空,只能布陷阱引诱你过去,你做的很好,不仅得到了【混沌】残骸的帮助,还从祂严防死守的【命运】中撬了一块下来。”
合成系统果然是那个被太岁毁灭的古代世界化身,也就是【混沌】残骸,至于撬动【命运】……
想到面板中那个由【命运之轮】转化来的【雾中蛾】,都郁抿了抿唇,“得到【命运】是偶然,也是必然,祂对【命运】的理解是错的,【命运】的真正含义应该是永不屈服。”
最后三分钟。
“看来你在那个世界的经历也很精彩。”
陈星之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去,让她饱经风霜的脸庞难得显现出了几分柔和,“所以,你已经知道了背负着的是多么沉重过往,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敌人,你的觉悟是什么?”
“实事求是地讲,只要服从自己的‘命运’,那位并不是一个吝啬的老板,现在回头,说不定还能像那把琴,在祂的晋升仪式上弹奏歌曲。”
“别开玩笑了。”
都郁咧了咧嘴角,“如果你真的认可这条路,我就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看来你也下定决心了。”
“既然已经窥见洞穴外的火光,就注定不能继续盯着枯燥的影子度日……更何况,过去从来不是枷锁束缚,我们说好了的,她们会在路的尽头等我。”
都郁说出这句话时处在一个很奇特的状态里,愤怒、悲伤、犹豫、痛苦……前不久大起大落的情绪此时依旧在,只是不再如涨潮般汹涌澎湃,而是浸泡着她,冲刷着新旧所有回忆,最终留下一片凝练如洗的平静。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晋升【星】的仪式如此简单,陈星之又为什么说她晋升本就应该如喝水般简单。
一盏灯和一颗星星,同样是发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灯随时可能会熄灭,会黯淡,但星星的光稳定而持久,直到永恒的长眠降临。
【星】的觉悟从不动摇。
“叮!”
一直沉默的系统突然跳了出来,【个人界面】的面板上,所有文字跳动起来,三个特质【雾中蛾】、【聆听者】、【嘟嘟爱合成】跳的格外剧烈,几乎要融为一团。
都郁突然抬头,冥冥中忽然有一根线将她同远方连接起来,她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小伊和田一诺似乎又在烤肉、“听”到了蔡春玉与顾英兰在讨论下一周的预算、“听”到了无数信徒的祷告,穿过神殿层叠的建筑,径自来到中央一座偏僻的宫殿。
那是——盛放着她本体的神柩!
一直以来的限制忽然松动,即使本体依旧沉睡,这具化身能动用的能量也大大提升,和之前遇见的伪装成化身的【旧日】相差无几!
不仅如此,都郁还“听到”,神柩上方,无数祷告汇聚,在灵界中掀起层层涟漪,搅动能量融入神柩内,她能调动的能量还在不断上升。
“我成功——”
掌心中攥着的琥珀色吊饰悄然破碎,都郁收回视线,欣喜地看向陈星之,唇边的笑容忽然一顿。
“太慢了。”
陈星之似乎知道都郁想要说什么,摇了摇头,眼神温和:“所有事都因我而起,当然要我来做一个了断,这也是我的觉悟……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一抹徘徊在时间尽头、不肯散去的执念,早就到了消散的时候。”
“在路的尽头见吧,你好歹也叫过我一声老师,一直躲在学生后面算怎么回事。”
都郁嘴唇动了动,但没等她开口,陈星之的身影倏然破碎,化为无数斑斓的光点,融入到灿白的世界中。
“怦。”
像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牌倒下,世界在都郁耳边传来一声脆响,然后——天崩地裂!
即使四处依旧是一片灿白,都郁依旧能“听到”,以她为圆心,地面在崩裂,天空在坠落,像是宇宙诞生时孕育出的黑洞,要将周边的一切吞噬殆尽。
最后一分钟。
过于明亮的灿金色光芒暗淡下来,不仅是因为太阳最后八分钟的光明即将耗尽,还因为对世界而言,这“天崩地裂”的一切不仅是毁灭,还是新生的代表!
新生的世界褪去过往沉重的束缚,虽然依旧稚嫩,但态度强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统统滚出去!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不甘的尖啸,都郁抬起头,视线似乎能穿透暗淡的阳光,直达紧紧贴在夜幕边缘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那两颗月亮再也不能带给都郁任何压抑感,感受着世界在不断的坍缩中变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球,都郁收回视线,手掌紧紧贴在“世界”边缘,掌心的触感粗粝又温润。
下一刻,在两颗月亮愤怒的“注视”下,那一个粗糙的世界继续坍缩,直到变成亿万分之一个芥子,直到小到概念的极限,复又重重开始增长、上升,变成一个膨大的天体,与月亮平起平坐!
“嘭。”
逐日之城,来采买物资的秦新红愕然抬头,酒杯破碎,酒液四处流淌,沉默在这个下城区最繁华的酒吧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窗户背后的夜空,直到一个小孩的声音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姐姐,天上为什么有三个月亮?”
【第二卷:穴外影·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结!终于看到完结的曙光了[爆哭]该抛的伏笔都揭露得差不多了,第三卷应该是最短的,等我梳理一下细纲就开始肝,争取八月完结,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爆哭][爆哭](疯狂鞠躬)
第154章 风起云涌的世界 于是颜色涨潮,空间舞……
天黑了。
逐日之城每日都会有固定十二个小时的黑暗, “天黑了”这件寻常的事本没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但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那个平常的夜晚,秦新红都会思潮翻涌, 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那天后, 那轮陪伴了她三十五年的熟悉太阳再也没有升起。
永夜降临了。
“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蔡春玉双手重重拍在桌面, 支撑着身体前探, 凝重的视线依次扫过圆桌,逗猫的, 剥瓜子的, 旁若无人聊天的,翻看汇报的……
蔡春玉狠狠闭了闭眼, 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小差开的最严重的:“老胡, 逗猫逗得开心吗?”
九尾猫被吓得一激灵,后颈毛毛炸起,冲蔡春玉哈气被猫胡子一把捂住了嘴,“哎呀,老菜你太着急了, 事情这不是到最严重的程度吗?”
“今天已经是永夜第三天了!你知道城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吗?”
“往好处想,海洋研究会那群海蟑螂总算消停了, 不再发疯地四处挥舞净海令了。”
“谁知道那群疯子又准备干什么!”
蔡春玉站直,重重哼了一声。
在那位都主教接到神谕,执行神秘任务失踪后,海洋研究会那群疯子不知道接到了什么命令, 拿着净海令四处追杀聆听之主教会的成员。
海洋研究会虽然是三大邪神教会中最低调的,但到底也在城区中发展了数百年,她们不过刚在下城区站稳了脚跟, 又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自然不是那群疯子的对手。
好在神明对信徒的要求一向是宁缺毋滥,她们在下城区的大动作也就是开了一个公司,那群疯子闻着味也查不出多少东西,但对方连路过的狗都要踹一脚的架势确实足够烦人。
永夜降临后,海洋研究会那群疯子的追捕也停了,这确实是近期唯一的好消息了。
思绪在脑中划过,不再指望不靠谱的猫胡子,蔡春玉正了正衣袖,看向右侧,“还是不能联系到主吗?”
田一诺垮下脸,一直闭目祈祷的顾英兰睁眼摇了摇头。
连主教都……
蔡春玉在心里摇了摇头,不抱希望地看向最后,开会以来一直剥瓜子的小伊动作顿住,手一松,完美剥落的瓜子仁滚出盘子,正好落在凭空出现在桌面下的白鸽的嘴中。
小伊垂眼,白鸽吞下瓜子仁后飞到桌面,边踱步边啄食盘子中,堆得像一座小山那样的瓜子仁,速度并不快,吃着吃着还会歪一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咕咕——”
小伊愣愣地看着鸽子吞噬他的劳动成果,眼睛睁大,脸上写满茫然:“鸽子出来了,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蔡春玉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夺”一声,鸽子愤愤地狠叨一口桌面,似乎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与神殿的联系,消失了。”
作为现场资历最深的两个人之一,小伊提到的神殿自然不是众人现在开会的红木教堂,而是——位于神国深处的总教堂!
神国失去联络,蔡春玉简直不敢细想,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急迫地追问,神情忽然一变,在场众人跟她同步,全都齐齐顿住,片刻后犹豫地抬头,看向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同事:
“神要撤出城内所有的信徒,现在?”
光,无穷的光,四面八方的光,穿透无形甬道,连接无数光斑,落到都郁眼中。
“呼。”
都郁长出一口气,或者说,在这处光组成的意识里,她认为自己呼出了一口气,随后神国在胸腔微微跳动,泵出“血液”奔涌向全身。
都郁抬手捂住胸口,这是一种格外奇异的感觉,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微弹,分明是人类肌肤的感触,她却无端觉得心脏的位置炙热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座神殿。
“——”
无形的轰鸣在世界深处炸响,于是颜色涨潮,空间舞蹈,都郁抬头,光怪陆离的世界倒映在一双紫眸中。
灵界。
都郁脚下一空,保持着捂住心口的姿势后仰倒向世界。
坠落。
向前或者向上。
在这个空间失去了意义的世界,时间自然也毫无存在感,漫长得无限接近永恒的瞬间里,她已坠落至世界之巅。
大团大团绚烂至极、种类超过人类视网膜捕捉极限的色彩疯狂扭动,空间如同冬冰消融的海岸,一层层溶解剥落,露出最里层的纯粹——那里有东西在召唤自己。
但就在融合即将开始前,噪音忽然打碎了世界安宁的镜面,心底仿佛呼唤一般的声音倏然远去,都郁心中骤然一空,仰头向上看时,嘴角却带着笑意:
“果然,你也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不然在灵界深处等待着都郁的,就不是世界本源的召唤而是世界意志的追杀了。
世界寂静无声,似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生灵。
都郁毫不气馁,索性直接躺下,胳膊垫在脑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焕然一新”的世界。
她直接直接或间接地来过灵界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都郁心底才恍然生出“这才是灵界”的感触。
与稳定的物质界相对,过去灵界在都郁的印象中一向是混乱的代名词,是对世界抽象的反应。
但当都郁从陈星之手中接过【月】的权柄后回到灵界,世界变得不一样的了。
纷乱的颜色不再没有意义,而是不同种类活跃的灵;扭曲的空间波动里,都郁看见了时间线的线头,于是原本混乱的世界变得竟然有序。
都郁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想要晋升为【月】,就要窥破灵界的秘密;想要登就神位,就先要成为世界之主。
过去、现在、未来,三条平行的时间线的世界,都郁与那位净海领主各自占据了一个半,物质界定下,但灵界依旧无主。
对方在此经营数百年,现在两人依旧站在同一起跑线。
都郁终于知道,陈星之为什么嫌自己慢了,凭对方在物质界的掌控力,再过几年,灵界的归属权就不好说了。
“你应该知道,信徒的祈祷可以影响灵界。”
有一道银色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炸开。
那位存在依旧没有露脸,都郁只能观察到,周遭混乱纷杂的颜色中,倏然出现了一道亮银色的短线。
都郁没回答,于是那银线消失,另一边又冒出来一根:
“你在组织信徒撤退,你怕她们死在我手里?你的心太软弱了,想和我竞争神位,靠这些温室里的孩子可不行。”
都郁撇了撇嘴,“你的信徒够独立,追杀了这么久,有得到什么突破性的成果吗?”
在那处灰雾侵蚀的空间里,都郁只能隐隐约约感知到信徒的存在,祭坛再次升级后才回到了原本的链接状态,知道了海洋研究会在四处追杀自己信徒的事。
与对方比起来,自己信徒的数量确实少,但在顶尖战斗力上可一点都不缺。因此这段时间下来,虽然东躲西藏狼狈了点,但信徒们没吃什么大亏。
但接下来自己深入灵界,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为了不让对方干扰到自己,索性让猫胡子她们带着信徒撤退到安全的地方,防止自己分心。
“无论你相信与否,这是你与我两个人的战争。来站到我面前,证明你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银线没有理会她小学生一般的挑衅,最后一句话说完后自顾自炸开,纷乱的颜色里空了一瞬。
口气这么大,做事却这么谨慎。
都郁撇了撇嘴,在这处时空的身躯也化为一抹紫色,像个泡泡般“啵”一声炸开。
显然,不管是没出面的净海领主还是晃悠了许久的都郁,出现在这里的都不过是一抹分身,哪怕是占据了优势地位的净海领主都有些谨慎得过了头。
原因很简单——
在某种意义上,在接下来属于两个人的战争中,谁先被找到谁就是败者。
——
“红老大,治安署那群狗腿子正在四处安装路灯,好像叫什么逐日灯,听说是应对永夜的。”
秦新红忙的脚后跟不着地,听到这个汇报后眉毛猛地皱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永夜里安装路灯,听上去像是在干好事,但以她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看,如果真有好处,有那群吃白饭的治安官在,能落到自己手中?
看着手下发来的图片,那所谓的“逐日灯”除了长了点,几乎与下城区最高的楼齐平外没什么特殊的,材质也只是最普通的钢铁。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不去,行走在灰雾中的熟练猎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征兆,秦新红刚沉声吩咐对方紧盯所谓的“逐日灯”,另一个下属“乓”地一声推开门:
“播者,不好了,梦馨公寓的那几家信徒没办法离开。”
秦新红匆匆吩咐几句挂断通讯,来人立刻道:“那位费舍尔署长在那片区域巡视,说要封闭那里,我们的人还听到她要下城区全部戒严,不得私自外出。”
秦新红眉毛重重跳了一下,全城戒严可不是说的好听,到时候可不是梦馨公寓中几个信徒的事,而是连灵界都会封锁,所有人都没办法离开。
“那老家伙不去跟议会吵架,来下城区发什么疯!”
顾不得思考那位大名鼎鼎的署长为什么会出现在下城区,秦新红催几处撤离点加快速度,匆匆下了几个指令,拿起枪大步出了这间充当临时联络点的地下室:
“走,去会会那位署长!”
白日飞升:是烟花也是毁灭(□□下的毁灭)
第155章 白日飞升(序曲) 白日飞升的时刻已到……
“嘭。”
下城区的某个公寓楼背面, 昏暗不见光的小巷里穿出一声闷哼,沉寂了许久没听见动作,松了的一口气连同细碎的谈话声一同飘出:
“……那群狗腿子没有跟上来, 撤退计划很成功,接下来去三号安全点——”
“白鲸,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跟那异端整整半个月, 还没动手就要撤退?”
“心里不服?”
昏暗中传出了白鲸的一声冷笑:“那我告诉一个简单的办法,你去杀了克莉丝汀娜那个老不死的, 谁还能阻止你杀掉那异端?”
对方被噎的半晌都没说话, 想到回去还得联手突破治安署的封锁圈,白鲸语气缓和了些:“我跟你同样生气, 主已经回归, 现在的撤退只是暂时的,别忘了议会那边传来的消息……”
“哦?你们还和议会有联系?”
“当然,你怎么连这个都忘……”
莫名的力量悄悄包围小巷,白鲸大脑恍惚了一下,顺着说了半句才惊觉不对, 可惜已经太晚。
冰冷刀刃穿胸而过,另一道寒光几乎同时亮起, 白鲸不可置信地抬眼,借着刀光只勉强看清一双眼睛。
和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相同,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A级红色通缉,邪教徒白鲸、黑鲨, 按第15条治安令当场格杀,尸体连脑机。”
确实,朦胧的意识里, 白鲸迷迷糊糊地想到,A级红色通缉是逐日之城等级最高的通缉令,为了追捕嫌犯的治安官的人身安全考虑,议会特赦执法者可以不申请许可直接击毙嫌犯。
只是……
白鲸也没想到,他遗体上的表情竟然会定格成一个苦笑,作为最强异能者,神明之下不败的正义判官,还担心他们两个临死反扑吗……
注定得不到答案的尸体“嘭”一声落地,面部凝结出一个奇诡的微笑,克莉丝汀娜·费舍尔移开视线,退后一步开始擦拭长刀。
无人机点亮四周区域,一队治安官慢了半拍匆匆赶到现场,领队扫视一眼就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不用吩咐,一个眼部被绷带包裹的治安官上前蹲在尸体旁。
切入大脑的手停顿片刻,捏住海马体手指动了动,遗憾地抽出:“脑域已碎,读不到记忆。”
克莉丝汀娜似乎并不意外,嗯了一声,擦拭完血迹的手帕悠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盖住尸体死不瞑目的眼:
“邪教徒的惯用手段。去查他们提到的议会线。”
“是。”
队长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手腕上的光屏适时弹出,看完光脑消息,他心中更苦:“署长,封锁区的民众又在抗议,这么危险的时期他们一点也不懂事,议会说这里您全权负责,我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