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第31章 头晕

蜂窝煤灶盖子一打开, 灶膛里火势瞬间猛了起来。

铁锅烧得泛出青烟,瘦肉切做柳叶薄片,往热锅里一滑, 顿时腾起股带着毛腥气的油香。

肉片vb大吃一团边缘微微卷曲时快手下入莴笋片。

油花爆裂声中,香味逐渐飘散至这一排各家的后窗之中。

然后香味被风一吹, 飘向四处。

“娘,谁家炒肉呢!”

陈蕴家饭菜飘香,跟软秋他们同时到达的四人还坐在门口。

看着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耸耸鼻尖,肚皮传出叽里咕噜的响声,被老娘严厉一瞪, 立刻羞红了脸埋下头去。

“娘, 大哥大嫂咋还不回?”

先前走着差点昏倒的女同志经过休息脸色瞧着稍微好了些, 脸蛋上两团红晕,额头沁着细密汗珠,看着很热的模样。

“估计快回了吧。”满脸皱纹的大娘抬头往桥上瞅, 一双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包里有饼你们姐妹分着垫垫肚子。”

“头个月就写信说要带翠芬上县城看病,老大家的……”

“别胡说!”大娘咬着后槽牙瞪了眼老头:“要是不同意咱们带翠芬看病,老大家的怎么还会让我们把人带到厂子里来。”

别看面上说得笃定,其实大娘心里也慌张得很。

他们是东方红公社的马家,老两口膝下有四个娃,老大两口子在机械厂里上班, 老二两口子在生产队种地,剩下两个女儿大得刚满十七,小那个十五。

上个月起三姑娘老说头晕恶心, 发作起来又吐又拉连站都站不稳,上卫生院找大夫看了说是脑袋有毛病得上县城看。

从来没有出过生产队的老两口哪敢带女儿去县城,于是就给老大打电报, 收到回信让他们先来厂里汇合。

一家四口没舍得花钱坐公用汽车,走了一天一夜才总算走到机械厂。

就是没想到一来就吃了闭门羹,老大家房门紧锁不知人去了哪。

也难怪马老头犯嘀咕……

“大哥回来了!”

桥那边远远走过来两个人,熟悉的身影立刻让老小马翠霞高兴得直喷面渣子。

“老娘。”

男人也瞧见了自家门口坐着的几人,忙小跑加快步子。

“你去哪啦?”

“今天同事家娶儿媳妇,我们去吃席……”

男人忙不迭打开自己屋门,把已经两条腿都打抖的马老头搀扶进了屋里。

灯光亮起。

斜对面的杨菊花看人都陆续进屋,这才端着海碗进了隔壁。

“今天你胡大哥难得大方一回舍得买猪脚,我炖了点海带你们尝尝。”

陈蕴正在往桌上端菜,忙招呼:“嫂子我刚好想去喊你,晚上让月娥和向阳上我家吃饭。”

“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就让他们在家吃。”

相处了个把月,陈蕴发现杨菊花这人嘴巴虽然没个把门的,但为人做事其实挺慷慨仗义。

虽然海带多猪蹄少,但人家本来就买了一个蹄膀,能端这么多给邻居已经算难得大方的人。

“嫂子把菜端过来咱们打平伙。”高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怎么行!你家今天不少肉菜,我们这不是占便宜吗!”

“要算那么清楚还打什么平伙,躲自己家里偷偷吃算了。”陈蕴推着杨菊花跨出门口:“向阳,端碗上我家吃饭。”

“陈姨,我爸还藏了瓶高粱酒,我知道在哪!”胡向阳在屋里一蹦三尺高,还没高兴几秒就脑壳上就挨了一巴掌,又改成小声地哼哼唧唧。

“你小子倒是会用你爸的东西献殷勤。”胡钢铁骂。

骂归骂,几秒钟后胡钢铁率先提着瓶酒走了出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拿。

“菜都不晓得端一盆。”

“我先找小高吹几句,你们娘几个慢慢收拾。”

胡钢铁皮肤黝黑长相普通,生活里就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挣钱养家归他,家里活儿那就都是媳妇干,油瓶子倒了都不会多看一眼。

冲陈蕴笑了笑算是招呼后,背着手一颤一颤进了陈蕴家。

大男子主义另一个典型代表行事风格,觉得所有女人都头发长见识短,从来不会跟陈蕴多话。

除此之外……倒也算是个好人。

“天天就惦记那二两猫尿,狗屁本事没有。”

共同生活几十年,杨菊花骂得再难听胡钢铁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骂完权当没事发生。

人家两口子的事陈蕴总不能也跟着说,只能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带。

“嫂子,斜对面那家是姓马吧?”

“你也瞧见啦?”杨菊花立刻来了兴致,一只脚跨在门槛上都没收回来就立刻开始说:“男同志叫马志刚,在厂车间上班,他媳妇张桂香在澡堂收票……”

这片家属楼里住了多少户,每户人叫什么干什么杨菊花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人家娃娃的学习成绩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刚才进屋那几个应该是马志刚的老娘和两个妹妹,我听说大妹还没嫁人……不是专门上厂里来相亲的吧……”

机械厂技术岗的未婚男同志多,男多女少注定了不少人都只能从附近公社里找对象。

所以厂里就出现了一个特别常见的情景,经常能瞧见有适龄姑娘来厂里亲戚家借住一段时间,要是能相看到合适的立马结婚,要是不成就收拾包袱回家。

“我看张桂香应该怀孕了吧?”

虽然工服很宽松,马志刚媳妇张桂香的孕肚还是很明显,至少五六月的样子。

杨菊花干脆把自家蒸饭的木镇子一起端了出来,闻言又看了眼马家:“说起来这张桂香也是个可怜人,先前怀两个都没保住,这一个总算坐稳了胎。”

陈蕴点头听着。

“估算日子应该四个月了吧……老天可要保佑这一胎能顺顺利利生下来。”

“四个月?”

“有可能是我记差了,那就是五个月?”

邻里的情况杨菊花再了解也不能细问人家什么时候怀上的孩子,就是见着多问两句知道个大概而已。

“五个月还算正常,要是四个月肚子就有点太大了!”

接过杨菊花递过来的菜盘子,陈蕴也没多想,只是顺口回了两句。

“应该是我记性不好。”杨菊花明显不想多在这上头多聊:“你先端菜过去,我回去叫胡向阳那个小王八羔子。”

胡钢铁今天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晚饭不仅有猪蹄还炒了两个素菜,油汪汪的一看就没少放油。

陈蕴刚把菜放下,胡向阳捂着屁股一溜烟窜到了陈蕴身后。

“陈姨,好香啊!”

砂锅里飘浮了层金黄色油脂的鸡汤香气四溢,高明还特意丢了几颗红枣枸杞进去,光是颜色就相当有冲击力。

胡向阳记得上回吃鸡还是大年三十那天,这晃眼都快一年了。

“一会你多吃点肉。”陈蕴把堆在墙角的折叠板凳打开,数了数:“向阳,去你家搬两个板凳来。”

“好嘞!”

胡向阳窜起来就跳出门槛,片刻后端了板凳回来摆好就猴急地跑到陈蕴跟前。

“陈姨,我听到对面那家有人在哭。”说着非要指给陈蕴看:“就是那家……是不是有谁在挨打?”

胡向阳指得是郑文家的方向。

起初陈蕴还真以为郑文在打宋时微,赶忙跨出门去想听个究竟。

半晌后,陈蕴满脸尴尬地转身回屋打开收音机。

“别人家吵架咱们不掺和。”说着把胡向阳往收音机前推:“你不是最喜欢听样板戏了吗……开始好一会儿了。”

胡向阳果真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屁颠屁颠地端椅子坐到柜子前跟着唱了起来。

看来这房子的隔音并不是那么好……陈蕴决定晚上一定要跟高明提提这个问题。

“不要脸,天都还没黑!”

杨菊花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又气又羞地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要去关门。

“月娥呢?”

“我去叫她。”

胡月娥一直在家里看书,如此安静环境下对面那羞人的声音说不定早听见了,想到此杨菊花就恨不得冲到郑文家窗口狠狠拍两下窗子。

“陈姨,我妈说谁不要脸呢?”

“听你的戏多嘴什么。”杨菊花转身还不忘教训儿子一声。

两分钟之后胡月娥被推进屋里。

杨菊花一看女儿满脸通红,怒火哪还压得住,真抓了门边的扫把冲到对面,对着窗子狠狠敲了两下。

“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天都没黑呢都开始,要真是憋不住就去外边找个小树林,别在这带坏娃娃!”

“怎么不再叫大声点,还知道要脸关门呐……”

接连捅好几下窗子,把隔壁几家深受其害的邻居都给叫了出来。

“不是一回两回,这两口子天天折腾不嫌累我们听得都烦。”

“就是,一天天的除了里那点事什么都不管。”

“前天我小孙子问我隔壁怎么天天打人,你让我这怎么回……那会儿一大家子都在吃饭呢。”

屋里安静下来。

陈蕴看邻居们好像越说越露骨,搂着胡月娥的肩膀转身去了厨房那边。

“最后一个菜。”

“那我叫向阳端菜。”

话音才刚落,杨菊花突然冲进屋里,拽着陈蕴就往门外走。

“你快去看看,马志刚的妹妹头疼得快不行了!”

陈蕴一惊,挣脱开杨菊花的手转而往楼上跑:“我去拿药。”

包里有一小瓶速效救心丸是徐高原临走前送给陈蕴压箱底的好东西,一听到头疼她就想到了脑梗。

虽说不一定对脑梗有效,但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也值得一试。

马家门口。

马志刚老娘歪坐在门口边,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嘴里咒天骂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真正有事的马翠芬半躺在马志刚怀里,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呕吐。

肚子里本来就没有东西,吐出来的也都是黄色胆汁,不时地从嘴里喷射出来。

远远的陈蕴一看到喷射状呕吐心里就咯噔一声。

“陈蕴是大夫,马志刚你快让她帮忙看看。”

马志刚也是头回瞧见妹妹发病,吓得早就忘记了动作,只是凭着反应不停给马翠芬拍背。

杨菊花比他还急,看说了人不动,干脆直接上手把人拽开。

“别嚎了!”陈蕴忍不住说了马老娘两句:“要是嚷两句就能把人救回来还要大夫有什么用!”

这一家子遇事没一个顶用的。

“让她平躺。” 陈蕴把手放到马翠芬脖颈,心里默默地数着脉搏跳动次数。

心跳和脉搏都正常,看脉象也不像是脑梗。

“头疼主要在个部位?”陈蕴双手按了按马翠芬的太阳穴,又往后脑勺慢慢摸去。

“头不疼,就是……”刚张口说话马翠芬就一声干呕,有气无力地总算说完了下半句:“头晕,就是头晕得厉害。”

陈蕴本来还想再问问是哪种头晕,往马翠芬脸上看去时忽然发现她双眼紧闭,眼皮颤抖得非常厉害。

“怎么不睁眼?”

“不敢……不敢睁开,晕得慌。”

口齿清晰而且头脑清楚,陈蕴更加肯定了马翠芬不是急性脑梗,反倒像另一种折磨人但不会死的毛病。

陈蕴把救心丸递给杨菊花,趴下身掰开马翠芬的眼皮。

左眼眼球震动明显,而且似乎相当畏光,废了很大力气才扒开眼皮。

“把那个凳子抬过来。”陈蕴没抬头,只是换了个姿势顿到马翠芬面前。

马家门口摆了条木头长凳,长度足够本就瘦小的马翠芬躺在上头。

“大夫,我姑娘到底是咋了?”马老头凑上来焦急地询问。

马大娘也没功夫再嚎,连滚带爬地摸过来,二话不说就抱住了陈蕴的腿:“大夫求你救救我女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给……要我的命都成。”

“你说你这个大娘怎么回事,陈大夫救你姑娘呢……这不是耽误人家救人吗!”杨菊花忍不住要骂这个马老娘了。

陈蕴挣脱开腿,冲马志刚摆摆手。

“别耽搁时间。”

马志刚“哦”了声,总算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走过来直接架着马老娘胳膊拖到门口。

“人家大夫在这,你就别上去添乱。”

“娘,陈大夫比县医院的大夫都厉害,你就放心吧。”

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的张桂香撑着腰弯腰想去搀扶马老娘,笨拙而又费力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马老娘一看也吓够呛,自己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你就别出来掺和了,要是肚子里的娃吓到可咋整。”

“娘你别着急,翠芬肯定没事的。”张桂香温声又劝。

马老娘平日里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刚才就是因为马翠芬突然发病吓得乱了方寸。

几句话的功夫,陈蕴那边已经完成了检查。

“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先放松。”陈蕴先拍拍马翠芬的肩膀,而后回头又跟马家人说:“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我觉得像耳石症。”

“……”

刚才检查期间也问了马翠芬一些问题,得到去年发病过好几次之后基本可以排除脑梗。

再加上眼震和不发病就没任何不舒服这两点来判断,耳石症的可能性比较大。

“耳什么正?”马老头心里连症状的症都不知道怎么写,还以为是正反的正,用手指了指耳朵:“耳朵长反了?”

“我先复位之后再跟你们细说。”陈蕴推着马翠芬坐起来,一手托着肩膀一手按住胸口:“我说往后躺的时候你就躺下来,使劲躺下去就行。”

马翠芬不敢睁眼,一掀起眼皮眼珠子到处都在转。

去年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转几秒钟就自己好了,可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这次好半天还是晕得慌。

“好!躺……”陈蕴把人往下按。

前世她在神经内科轮转过,可只短短三个月就调去了产科,其实关于耳石症的复位方法只在书上见过。

但她现在进行起来却无比熟练,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做个千百遍。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陈蕴没空再细想,继续指导马翠芬左右转头进行复位。

连续两遍整套动作后,陈蕴拍拍马翠芬的脸:“再睁开眼看看。”

“我不敢。”马翠芬拼命摇头。

她不敢陈蕴就亲自去扒眼皮,而后笑着问她:“还晕不晕?”

马翠芬:“……”

入目之处看得的是张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跟天上月亮一样。

“不晕了吧。” 陈蕴把人扶起来,马翠芬左右转头,点头:“不晕了,就是还有点恶心。”

“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陈蕴说。

“翠芬。”马老娘奔过去抱住女儿,眼泪又不争气地疯狂往外边涌:“没事就好,吓死娘了。”

“陈大夫,我妹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亲眼见证马翠芬恢复,马志刚看陈蕴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心里不由庆幸听了妻子的决定。

“耳石症,就是这里……”陈蕴指了指耳朵后边:“有个掌管平衡的小石头掉了,每回掉出来她才会觉得天旋地转不敢睁开眼睛,石头回到原位自然就好了。”

“耳朵里还有石头?”

“其实就是块小骨头,人体就是那么神奇,少了芝麻大点的东西都不成。”

“那这病不要命吧?”马老头比较担心女儿身体,接着又是另一个担心的问题:“会不会影响她以后结婚生娃?”

陈蕴摇摇头。

耳石症引发的原因有很多,但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对寿命和生育有影响。

“不要命就好。”马老头听说不会要命,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伸手从腰带里取出烟丝开始填烟嘴:“咋就得上这种吓人的病了呢。”

“原因非常多,恐怕没法说清楚。”

哪怕前世医学已经相当发达,也有许多疾病无法治疗只能维持。

耳石症这种毛病,陈蕴更偏向于心里因素引起的可能性更大,像什么更年期激素改变之类的原因不会是马翠芬这个年纪会出现的情况。

“她最近是不是睡不着觉?”陈蕴问,马志刚又看向老娘:“娘!翠芬碰上什么事了?”

“ 大队的周溜子要跟三姐好,爹娘和三姐都不同意他就威胁要把咱家偷偷养鸡的事情举报给革委会。”

大人们担心养鸡的事被其他人听到,马翠霞年纪小才不懂那么多,扒在门口一股脑地就说了出来。

“养几只鸡算啥。”杨菊花撇嘴:“眼下光景又不是头两年,你让他举报一个试试。”

“都是我没用。”马志刚作为家里老大,惯常先从自身反省起来:“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给我写信。”

“娘这回就是想让三姐来大哥你这躲躲。”马翠霞又说。

“那些事咱们等会儿再说。”张桂香拉住丈夫还要抹眼泪的手:“先听陈大夫怎么说,咱们该耽搁人家吃饭了。”

高明还提着锅铲站在边上,一看就是正在做饭。

“没事多晒晒太阳,我看马翠芬的脸色应该在屋里躲了不少天了吧?”

马翠芬那脸皮和马翠霞一比就跟黑白无常似的,陈蕴猜她应该很久没下地了。

“我天天躲屋里,只有爹娘下地回来我才敢出们。”这次是马翠芬亲口回答:“大队书记都拿周溜子没办法,我们来投奔大哥的介绍信都是悄悄开的。”

为了躲那个流氓,马翠芬已经半年没下地,全家那点工分不够吃就全靠马志刚寄回去的钱票。

“周溜子。”马志刚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

至于马志刚会怎么报复周溜子那就不是陈蕴该关心的事,她继续说起病情。

“放松心态,只要不要命的病都不是大病,下次犯病了你用我刚才那个法子自己复位就是。”

马翠芬点点头。

“那你休息休息,等胃舒服了再吃点稀饭。”

“谢谢陈大夫。”马大娘忽然放开马翠芬,灵敏几步钻到陈蕴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多亏了你,要我们跑到省城都不知道这是啥毛病。”

儿媳回信里说职工医院里有个大夫医术很好马老娘还不相信,总以为是儿媳不舍得钱。

今天要不是正好遇到马翠芬犯病,她指定要犟脾气往县城走。

“大娘别客气。”陈蕴笑了笑:“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放下心来早点休息。”

老太太刚才拍屁股沾上的泥巴全数抹到了陈蕴手上,用力之下整个手背都变了颜色。

“你先吃饭,吃完饭我和我家老头子再来。”

大娘乐呵呵地又抹了把嘴,顶着张花脸目送陈蕴离去。

“陈蕴,你怎么什么病都知道啊!”

目睹全程的软秋除了钦佩再无其他任何感觉,要不是陈蕴手上全是泥,她肯定也要握着使劲摇一摇。

一会躺下一会歪头,就这么几下马翠芬就好了。

这和喝两口风肚子就不饿了有什么区别。

陈蕴:差别还是挺大的……

第32章 竟然是个恋爱脑!……

重新热了一遍的饭菜再次端上桌。

“小陈。”

筷子才刚放好, 胡钢铁就啪地放个杯子倒陈蕴面前,还没开始喝脸就涨得通红:“胡大哥敬你一杯,你……了不起!”

“白酒我可不敢喝, 我就茶代酒和胡大哥碰一杯。”

她这是一不留神得到“钢铁直男”的承认了……

“你这人。”杨菊花笑着拍了拍胡钢铁的胳膊,又把搪瓷小杯挪到高明面前:“以为陈蕴妹子跟你一样就好那几滴猫尿!”

“我跟胡大哥喝。”高明拿起酒瓶给胡钢铁满上, 又给李护国和自己都倒了小半杯:“别嫌我和李护国窝囊,我俩酒量都差。”

“不会喝酒就少喝。”胡钢铁嘿嘿傻笑两声,酒倒得太满就先低头凑近酒杯抿了两口:“不会喝酒还硬喝就是浪费酒,我这瓶酒可是老战友专门托人从北城带来的,好东西!”

“北城老门酒, 确实是好东西。”高明仔细看酒瓶上的字。

“让他们喝, 我们吃菜。”杨菊花招呼其他人夹菜, 送了筷子回锅肉进嘴巴里都没来得及嚼就忙开始说话:“正儿八经医学院毕业是和赤脚大夫不一样,去年向阳摔了去卫生院检查,结果那个叶什么的大夫还骂了我们一通, 说屁大点事就往医院跑。”

“他到现在还没分清普通人和军人的区别,当咱们都是战场上的战士……轻伤不下火线。”陈蕴笑。

“狗屁上过战场。”胡钢铁冷不丁地开骂:“后来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那老小子根本没上过战场,就在军区医院里给伤员喂饭,哪晓得怎么治病!”

陈蕴诧异挑眉。

这么久远的事都能打听得如此详细,看来胡钢铁人际关系也不简单呐。

“胡大哥连这都能打听得着?”高明又给胡钢铁空了的杯子满上。

胡钢铁笑眯眯地冲高明扬了扬下巴:“别看我老胡就是个小小车间主任, 可我当年部队的老领导和战友们都在北城工作,想要打听个人那都是小事。”

“吃菜都管不住臭嘴。”杨菊花横起手就朝胡钢铁的嘴巴招呼:“再大的官那都是人家,跟你有个屁关系, 还能帮你当上厂长不成。”

“你个婆娘懂什么!维护好关系……好处在后头呢!”

被拍了嘴也不能影响半点胡钢铁的兴致,笑眯眯地又端起酒杯抿了口,再一筷子回锅肉下酒。

啧啧两声……一脸满足!

“我是不懂, 有本事你找关系让月娥上医学院去。”杨菊花翻了个白眼,把胡月娥扯到身前:“月娥中专都毕业了,不考医学院就得上班,再不济你在厂里给她弄个工位也成啊!”

胡月娥默默地拉好衣领,脸上半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只是等老娘说完话放开她。

胡向阳吃得满嘴油光,不怕死地插话进来:“大姐连杀鸡都怕,今天高叔杀鸡她吓得回去就吐了,还当什么大夫啊……陈姨说……”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落在胡向阳后背,杨菊花没好气地哼道:“和你爹一个德性,就知道瞎咧咧。”

“我没瞎说,不信你问陈姨!”

胡向阳好奇心强,偶尔会突发奇想问陈蕴当大夫平时都要干些什么工作。

陈蕴起了心逗他,故意描述了翻取出肠子又装回去的事。

吓得他后来几天看见肉就逃得远远的,虽然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肉香而重新敞开肚子吃吃喝喝。

“月娥想读医学院吗?”陈蕴伸手解救出胡月娥的衣领,笑着问:“要是想考,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进咱们医院一年实习。”

现在考医学院不像后世那样通过高考,读医学院需要先有一年到三年的劳动经历。

原身当年的劳动经历是罗叔叔托一个老友写的证明书,否则连资格都没有。

现在陈蕴作为医院内科主任,也有权给其他人写推荐信或者是证明书。

包括陈蕴在内的大人们都以为胡月娥会点头,杨菊花甚至提前对陈蕴说了好几句“谢谢”。

可没想到胡月娥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大夫!”

“我就说大姐不喜欢当大夫你们还不信。”

啪—

挨了一巴掌的胡向阳总算安静,这一巴掌来自劲儿更大的胡钢铁。

“有这么好的机会为啥不读!”胡钢铁铁青着脸冷声质问。

杨菊花悄悄瞥了眼丈夫的脸色。

前几天他还反对女儿读什么医学院,平时在家说得最多的就是花钱买个工位早点上班挣钱。

怎么这态度说变就变了。

胡月娥身体一抖不敢说话。

“说话啊!”

陈蕴轻声问道:“我记得上个月你还说想当医生帮人治病呢!”

要不是胡月娥提早表明过态度,陈蕴今天断然不会主动提起推荐信的事。

“我……我怕血。”胡月娥小心地瞟了眼胡钢铁,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一看见血就头晕,前天妈杀鱼我晕得都走不动路。”

“……”

始料未及的答案。

胡月娥晕血。

这是比较大的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胡月娥不敢说……吞了好几口口水后眼睛一闭埋下头。

陈蕴就坐在胡月娥身边,一直关注着她表情。

看到这目光不由一闪,又看看杨菊花,并没有当面问出来。

“晕血可就难办了。”陈蕴为难地放下筷子:“晕血厉害的人又拉又吐站都站不稳怎么救人。”

胡钢铁神色凝重地放下筷子,默默站起来去了外头的厨房。

没多会儿就端了今天没做的鸡血:“过来看看,我倒要好好看看晕血到底是怎么个晕血法。”

陈蕴张了张嘴想劝,手臂突然被握住,杨菊花摇摇头:“老胡是牛脾气,他不亲眼看见是不会相信的。”

胡月娥深吸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栽倒。

“月娥!”

几个大人一拥而上,扶起胡月娥坐回板凳,陈蕴从柜子里找出风油精抹上太阳穴按摩。

“先遇见个什么耳朵石头掉了的,又来个看见血就晕的……今天还真是开了眼!”

胡钢铁望着那盆血自言自语半天,又悻悻地把盆端了回去。

陈蕴:“……”

手下的小胡娘眼皮乱颤,根本不像是晕过去的样子。

耳边杨菊花呼吸声忽然变重,伸手在胡月娥手臂上扭了一圈,压低声音骂道:“死丫头。”

胡月娥眼皮颤得更厉害了些。

除了胡钢铁,屋里其他人都应该知道胡月娥是装晕了。

“可以醒了。”陈蕴无奈地笑着提醒:“晕血不会晕太久。”

胡月娥缓缓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躲开众人视线,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酒。

“吃饭吃饭。”

胡钢铁坐回桌上,又跟没事人儿似的端起酒杯抿了口。

“胡大哥喝酒。”高明举起酒杯,主动碰了下:“孩子有孩子的路,不读医学院找个工作干也能过好日子。”

胡钢铁抬头抹了把嘴角边的酒水啧啧道:“高老弟说得在理,咱们这日子过得比公社里的强,至少这白酒我还能偶尔喝上两杯。”

“老哥能这么想就好。”

不知多少度的白酒,顺着喉咙流下,所过之处就火辣辣的难受起来,高明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陈蕴很好奇这个年代的白酒到底什么味道,悄悄挪过去抿了一小口。

这哪是酒……和酒精有什么区别。

“反正明年这天到底什么情况还说不好,不上医学院也好……上了说不定半道变天又白读了……”

正在喝水缓解口腔火辣的陈蕴停下动作。

夹菜的高明也看了过去。

胡钢铁也不是能喝烈酒的样子,这才几杯下肚舌头就有些打卷。

“喝几滴猫尿就开始胡说八道,什么变天不变天……再大的雨都淹不住咱们厂。”杨菊花显然没听懂胡钢铁的意思。

“你个老娘们懂个屁。”胡钢铁眼睛一横,冲着杨菊花狠狠打了个酒嗝:“我和高老弟说,你就管好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算了。”

杨菊花不屑的嗤笑一声,问陈蕴和软秋:“吃饱了上我屋去说会儿话,让他们几个老爷们慢慢喝酒。”

“我吃饱了。”软秋推碗站起来。

几个女同志去了隔壁,把屋子留给明显有大事要说的几个男人。

“杨大嫂家收拾得可真干净。”软秋笑着到处打量。

虽然在家里做饭,但屋里闻不到一点油烟味,家具都擦得能看清木头纹理。

杨菊花是个利索人,胡月娥也勤快,家里的活能分担去大半。

哪怕山脚暖和,山里天一黑仍然寒气肆虐,呼吸间都能看见白气飘散。

杨菊花进屋先关上门而后拉上窗帘。

刚坐下脸色就沉得能滴水似的,冲躲在帘子后的胡月娥招手:“你过来说老实话!”

喊了一声不动,杨菊花满腔怒火眼看就要爆发,陈蕴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嫂子我来问。”

“月娥,陈姨猜你不想上医学院晕血不是主要原因吧?”

“……”

“我们都能看出来,你觉得你爸就真相信了吗?”

“他相信……”帘子后传来小声地回答:“要不然我刚才早被板凳打了。”

杨菊花抿嘴,说得咬牙切齿:“我刚才就该让你爸打死你!”

现在孩子大了胡钢铁已经不怎么打孩子,小的时候一怒起来手里抓着什么就用什么打,杨菊花就是见识过才害怕丈夫又发怒。

陈蕴又继续说:“不管你爸相不相信,你总有想干的事才会拒绝读医学院吧?”

那么内向的小姑娘,没想到倔起来比胡向阳都难劝,半天都愣是不从帘子后出来。

“我想嫁人……”

这个答案陈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父母私下灌输了什么早嫁人的观念。

软秋更是直接皱眉看向杨菊花。

杨菊花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妹子别这么看我,天地良心……我和他爸可从来没说要月娥早点嫁人,要想让她早点结婚我们还花那个钱送去读书干什么。”

胡钢铁vb大吃一团不懂心疼人,但从来不搞重男轻女那套,大女儿读书生活费可是一笔不小开支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

“你在学校处对象了?”陈蕴立刻想到。

十七八岁的一群少男少女成天朝夕相处,喜欢上谁说起来并不奇怪,陈蕴也经历过那个少女怀春的年纪。

“……”

“还不说老实话,你是想气死我吗!”杨菊花气得直拍大腿。

帘子掀开,胡月娥满脸通红地走到沙发边,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蕴的想法实在太多单纯……

“我肚子里有娃娃了。” 眼泪从眼眶奔涌而出,成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边,胡月娥哭着趴到陈蕴膝盖上:“我爸会打死我的,陈姨你一定要救救我。”

杨菊花捂着胸口,如遭雷击般双眼一翻身体摇晃起来。

“杨大嫂你先别急。”陈蕴吞了口口水,推推膝盖上的脑袋:“快去给你妈倒杯水。”

这跟走着走着天上忽然掉下来一道天雷有什么区别,要是被改委会知道胡月娥未婚先孕,胡钢铁两口子的工作都得丢。

软秋也赶帮着顺气,拼命给陈蕴使眼色询问该怎么办。

“杨大嫂你听我说。”陈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我先问问月娥情况,了解情况之后我们再想法子处理。”

“都说不叫的狗才咬人……我怎么就养了条不叫的狗呢!”

这个打击对杨菊花的打击太大,她无暇顾忌之后会怎样,满脑子都是女儿这辈子都毁了几个大字。

陈蕴接过水杯递给软秋:“你劝劝杨大姐,我去问月娥具体情况。”

作为大夫,陈蕴没有一上来就问是谁让胡月娥怀了孕。

走到帘子后,她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怀孕了?”

胡月娥紧张得结结巴巴,双手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摩挲,好几遍后才说:“我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我看书上说没来就是怀了。”

“也不一定。”陈蕴轻轻抚摸胡月娥的后背,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解释起来:“月经是件很神奇的事,有时候心情不好了都会不来。”

胡月娥羞愧抬起头又低下:“可是我……我和他已经那样了!”

陈蕴:“……”

抚摸的手一顿,陈蕴赶忙又问:“你跟陈姨说,你们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胡月娥埋头,又成了刚才那副几根棍子都打不出一句话来的样子。

那陈蕴只能一步步的问:“你们牵手了没有?”

缓缓点头。

“那亲嘴呢?”

又点了点头。

“那你们有一起睡过觉吗?不是简单的睡在一起,就是脱……”

刚说到脱字,胡月娥就惊讶地抬头看陈蕴:“不是只有结婚之后才能睡在一起吗……我们还没结婚不能干那种见不得的人事。”

陈蕴:“……”

“既然衣服都没脱,那你怎么会怀孕呢?”

“我们亲嘴……亲嘴了,张丽丽说亲嘴就会怀娃,何况……何况我们还亲了好几回。”

陈蕴:“……”

青少年性教育的严重缺乏,才会导致胡月娥出现这种认知情况。

还没开始解释……帘子忽然被掀开,又一个人扑通跪到陈蕴面前。

“陈蕴,你救救月娥,要是她怀孕的事传出去,这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哪天……不用哪天,就在家里……你开点药给她吃,一定要流掉才能保住她的命。”

“杨大姐你听我说。”

“妹子姐求你了!”

“杨大姐。”陈蕴无奈地加大音量,把人扶起来坐到床边直接说结果:“月娥没怀孕,也不可能怀孕。”

“啊……啊?”

“她就是和那人亲了嘴,没发生其他事,这怎么会怀孕吗……”

“……”

“她不来月经不是怀孕,应该是身体有其他问题。”

以防万一其中有什么假话,陈蕴还是给胡月娥摸了摸脉。

不是滑脉,脉象偏弦,肝气郁结。

应该和最近心里藏了事压力过大有关联。

“不是怀孕。”陈蕴肯定地说。

杨菊花:“……”

“死丫头,死丫头!”

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没有发生,杨菊花那个心情百转千回的差点没撅过去,缓过来就使劲给了胡月娥几巴掌。

“我没有怀孕?”胡月娥问。

得到陈蕴肯定点头后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遗憾,仿佛心里还挺遗憾似的。

陈蕴心里暗叹一声。

胡月娥这姑娘怕不是个恋爱脑……

“快说跟你处对象的人是谁!我们让你好好读书,你书没读明白竟然还处了个对象。”

哪成想都到这份上了,胡月娥竟然还不打算说出对方是谁,无论杨菊花怎么拍打都一声不吭。

陈蕴看得既可惜又无奈。

杨菊花两口子难得不是重男轻女那种父母,愿意供女儿读书挣一个更好的未来,可偏偏碰上个不懂得珍惜的女儿。

“不说出来你爸妈怎么同意你们处对象?”陈蕴说。

处对象三个字比灵丹妙药都管用,胡月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希冀地看向杨菊花。

“我得先看看是哪个臭小子。”

软秋的叹气声飘进陈蕴耳中。

她们都为这个满心满眼地沉浸在欢喜中的女孩感到可惜。

“是唐军杰。”

“唐……军杰?”杨菊花简直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这个名字:“你是说唐中的儿子唐军杰。”

胡月娥羞涩地点点头。

“你眼睛是不是瞎了,他们家七口就指着唐中一个人烧锅炉那点工资养活,你跟谁处对象不好非要跟他好。”

“妈!军杰他爸都已经存好钱要给军杰买个工位,到时候他也会进咱们厂里上班。”

“你懂个屁,真以为工作那么好买啊!”

才刚消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得老高,杨菊花烦躁得捂住额头不想再听女儿为那个臭小子说好话。

陈蕴也看出来了……胡月娥是铁了心要跟唐军杰结婚。

两母女就此争吵得很厉害,胡月娥一改刚才害怕的样子,非唐军杰不嫁的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坚定。

“要知道你这么反对,我还不如真怀上孕就能立马就能跟他结婚了。”

陈蕴:“……”

“嫂子,我去上个厕所,你们慢慢说。”

陈蕴才不会没事找事苦口婆心劝恋爱脑爱人先爱己的道理,说了她多半也听不进去。

找借口出去上厕所后很快从杨家走了出去。

隔着道门还是能听见母女俩正在吵架的声音,隔壁的胡钢铁要不是喝得醉醺醺的,恐怕早冲回去了。

高明笑着摇摇头。

陈蕴步子一转立即放弃进屋,当真跟软秋去了厕所。

“咱们多走几步,去前面的公厕。”

这片家属楼公用一个厕所,人一多起来素质又参差不齐,晚上看不见经常会出现踩到的情况。

所以陈蕴一般都是跑到对面大公厕去,至少有盏昏黄的灯光勉强能看到路。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软秋抬头望着月亮轻轻吐出口气。

“是啊!”

原身能进医学院读书,多亏罗叔叔和几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叔叔冒着生命危险帮忙,否则她现在应该会跟在陈树背后推粪车。

那么多人托举才成就了今天的她,陈蕴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为个男人抛弃一切。

有相似经历的软秋也是如此,哪怕她为了李护国千里迢迢来到红日机械厂,那也是在有一技之长厂里会优先安排工班的前提下。

没有过人之处,现在还在等着排队安排工作的队伍里。

而胡月娥出生父母就是工人,虽说日子过得没那么富足,但吃饱穿暖总是可以的。

没经历过朝不保夕的苦日子,或许活得比城里许多女娃都幸福。

“人跟人之间不一样,咱们的想法不能强加到别人身上,只要选择了别后悔就成。”陈蕴叹。

“她处对象的你以后少管。”软秋回过神来,赶紧提醒陈蕴:“搞不好以后日子过不好还怪到你头上。”

“所以我尿急了!”陈蕴笑。

“我们办公室的老刘说黄泥巴公社还有个暗集……”

“陈大夫。”

黑暗中突然多出来三个身影,马老娘乐呵呵地站在路边冲陈蕴摆手:“你也来屙屎啊!”

上厕所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从马老娘嘴巴里说出来一点都没有违和感。

“大娘,马翠芬同志好些了没有?”

“翠芬没事啦!刚才还吃了两大碗稀饭,这不才吃完没多久就要来屙屎了。”

“娘,咱们这都说上厕所,你别老屙屎屙屎的让陈大夫笑话。”

张桂香在马翠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着。

陈蕴看她那肚子实在奇怪,出于大夫的直觉就随口问了起来。

“张嫂子肚子这么大,几个月啦?”

“还有两天四个月。”张桂香满脸幸地抚摸着孕肚:“我前几天还和志刚商量着等满六个月就去医院照一照那什么超声仪,听说能看见娃娃在肚子里是什么样的。”

陈蕴眉头轻皱,脸上的笑容也不由收了起来。

“我建议你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四个月……这肚子大得不正常。

第33章 检查

机械厂职工医院。

天气一冷, 收费处里的护士们开始用蜂窝炉烤火,被热气一熏变成水汽覆盖在磨石地面上。

大厅变得又湿又滑,蒋婶几人的工作陡然增加许多。

早上七点半陈蕴就到了医院, 在本子签下名字后先跟正在忙活的段云几人打招呼。

“陈主任早。”

段云从工作日志上抬起头,满脸笑容看着心情颇不错。

“说什么好事呢这么高兴?”

护士台里还有好几个人还在有说有笑, 李红梅的表情甚至透着股子幸灾乐祸。

“陈主任昨天没瞧见一出好戏真是太可惜了。”李红梅一看是陈蕴,笑眯眯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昨天惊动得院长都来了。”

医院的上班时间因为增加了夜班制度而有所改变,医院连上二十四小时的情况不会再出现,值完夜班后能休一天。

而周三值夜班的陈蕴周四就休息了天,周五正常来上班。

“快详细说来听听。” 陈蕴很感兴趣。

李红梅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昨天左大夫和方大夫打起来了……”说着张开手比划了几下抓的动作:“脸抓出不少血路子。”

“那么严重!”陈蕴惊。

“要我看这事不能怪左大夫, 换谁都忍不下那口气。”段云发表看法。

“那倒是快说为啥打起来啊……急死我了!”陈蕴急得连催。

“昨天有大夫看病分到左大夫办公室, 结果你猜怎么着……被方大夫中途截了!”

除上班工作时间的改变, 医院还新增条奖金绩效的新制度。

也就是说大夫接诊病人数量多少直接关系到本月奖金,大门口公告栏上还多了张什么接诊人数表。

陈蕴现有接诊数量遥遥领先,得益于黄泥巴公社来的大多指名点姓找她。

就算不为奖金, 几个大夫都不想在公之于众的那一排排五角星上输给其他人。

刘保国这么一改,四个大夫接诊热情瞬间高涨,除了陈蕴外的几人私底下没少较劲儿。

至于为什么三人都默契地排除了陈蕴。

还不是因为好多病只有陈蕴能看,哪怕抢过去了他们也瞧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就是为什么大夫们以前巴不得上班看报打发时间演变成了抢病人的起因。

方萍抢病人,当面贬低左玲玲赤脚大夫出身医术不行,还被当事人给听了个正着。

于是两人从言语冲突直接发展到扇脸扯衣服, 从二楼径直打到了一楼。

左玲玲在动手上略输一筹,但语言攻击上相当厉害,直接当着众人面把方萍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左大夫说方大夫就是白天做大梦光想美事……哈哈哈, 我光是想到方大夫的脸就好笑。”

李红梅笑得东倒西歪,身体一歪不小心碰到忙着写交班日志的段云。

段云也不恼,笑盈盈地继续接着跟陈蕴描绘昨天情景:“左大夫说方大夫城里当官的爸妈早娶了新儿媳, 人家小两口日子过得好着呢……”

方玲玲不止打听清楚了方萍以前的事,还一直关注其城里养父母,连哥哥结婚都知道。

这不……关键时刻给了方萍致命一击。

方萍当时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令众人印象深刻,后来更是直接披头散发地就往邮局跑。

听跟着去劝的同事回来说方萍给城里养父办公室打去了电话,转接后对方直接挂断电话,后来接线员直接告诉她对方拒绝通话。

还真有完全都不会看脸色的人啊……否则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养父母的态度变化。

正感慨间,护士台里几人忽然一下子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

李红梅先开口问好:“左大夫早。”

陈蕴回头一看,脸上果真有两条血痕的左玲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院。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她今天穿着着实有些朴素,大半年都不曾变化过的黑皮鞋换成了绿色胶鞋,鞋子一看还不合脚。

“左大夫早。”

左玲玲没什么表情地冲段云几人点点头,接着冲陈蕴抬抬下巴:“一起上楼?”

“好。”陈蕴把提着早饭的网兜顺手放到收费处:“中午热饭的时候也帮我放炉子上。”

收费处是全医院冬天唯一能烤火的地方,因为其还肩负了热饭作用。

“今天带饭了……看来是高队长在家。”

陈蕴新婚对象高队长体贴温柔在院里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可惜没吃到他们的喜酒。

“早上出车去了,得好几天才能回。”陈蕴笑,指指左玲玲的脸:“倒是你的脸,去护士站我给你上点药,小心点别留疤。”

“随便。”左玲玲无所谓摆手:“留下疤也好,以后就不会忘记今天方萍说我一无是处的话。”

走着走着,陈蕴的办公室门出现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她的你还能少块肉?”伸手推门的瞬间才发现左玲玲跟在身后:“你办公室都走过了。”

“我就是找你说点事。”

嘎吱——

哪怕再冷,陈蕴进入办公室还是习惯性地开窗通风。

泮水的风没有北方凛冽,吹在脸上不会疼,就是寒气如跗骨之蛆般久久不散。

左玲玲哆嗦着翻起衣领遮挡寒风,陈蕴这才注意到她脖颈上也有条红痕。

“方萍这是下了死手,一会儿我还是给你脖子上点药,口子看着挺深。”

“不是方萍。”左玲玲连连冷笑,声音不由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比空气里的寒气还浓重:“高程他妹抓的。”

“昨晚回去吵架了?”陈蕴坐下问。

“高程怪我没事找事活该被挠花脸,他妹倒好……说我天天穿得跟狐狸精一样活该被打。”

先前还觉得高程只是在钱上面看得有些紧,可真遇到事才发现钱只是其中最小的毛病。

不关心妻子有没有受伤,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没事找事,最重要的是担心因此而影响了自己工作。

小姑子更是一上来就怀疑她跟人乱搞男女关系才挨的打。

“这……家子啊!”

就算经过一整夜思考想通了很多事,当再次提起时还是难免难受。

前夫因她不爱打扮所以跟别人搞破鞋离婚,后来再婚只期望能找个不钻营男女关系的老实人。

结果呢……高程的自私自利却还是让这段婚姻摇摇欲坠。

“都能打方萍,为啥不能好好教训教训教高程的妹妹?”陈蕴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穿上白大褂第一时间举了举拳头:“换成我直接撕烂她的嘴。”

“今天估计在家躺着呢。”左玲玲笑,意外地看了眼陈蕴:“我以为你和我姐一样劝我忍忍。”

“忍一时乳腺增生,退一步子宫肌瘤。”陈蕴立刻想到了前世的一句名言。

很多病都是怄气怄出来的,吐出去大不了伤害别人耳朵,闷在心里伤得可是自己。

“说得太对了!”左玲玲叹:“要是再婚前有这个思想觉悟,也不至于受了那么久窝囊气。”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日子得过,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过!”

“需要我帮什么忙?”

一次离婚能让人在背后非议几年,要再离婚左玲玲得被那些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在厂里再难做人。

婚……肯定是不能离的。

所以陈蕴几乎瞬间就猜测到了左玲玲的想法……想从工作上下手。

“我仔细想了上次你说的话,我觉得在理,我想重新学医!”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左玲玲利落地站起来拍拍陈蕴肩膀:“要是遇上什么病例记得叫我,先从多学多看做起。”

“陈大夫。”

没关的办公室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人,陈蕴冲左玲玲笑:“那你一会儿就去检查室找我。”

左玲玲回头看了眼扶着肚子的女人,了然点头。

“我先跟段云说一会儿别排我号。”

张桂香在马志刚和马老娘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三人表情都不好,经过左玲玲时连个招呼都没心情打。

“来啦……”

昨晚公共厕所外偶遇,陈蕴建议张桂香最好还是提前到医院来做一个黑白超声看看子宫情况。

虽然当时没说什么重话,但张桂香本来就紧张好不容易怀上的这胎,忐忑得一夜都没睡。

今早起床又差点摔进菜地里,马志刚为此特意请假陪妻子来医院检查。

“陈大夫。”张桂香刚坐下就忙询问:“我这一胎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陈云惯常取下听诊器挂好,冲屋里跟来的马翠芬姐妹笑笑:“大娘和翠芬去门口等吧,这屋里人多了不好检查。”

“我昨天让你来医院做个黑白超声仪,只是想看看胎儿的大概发育情况。”

“我担心娃有啥问题。”

虽然陈蕴这么说了,还是没能缓解张桂香的紧张。

“真别紧张,孕肚超过正常范围的情况分很多种,比如胎儿个头大,羊水多,还有可能是你补的太过,腹部脂肪多……”

陈蕴尽量选了些没什么严重后果的情况缓解张桂香紧张的情绪。

“老娘都说怀孕不能瞎吃,吃太过娃娃大了以后难生,马志刚非说老人瞎说。”

马老娘在门口努努嘴:“还以为我害他媳妇呢!”

马志刚不好意思地直挠头,没想到媳妇三两句就把两口子私下说的话全秃噜了出来。

“营养要均衡,天天喝两碗鸡汤还不如多吃两块鸡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