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分家
“高飞是老大。”
委委屈屈半天, 邱志芳才总算憋出句完整的话来。
“你当现在还是旧社会呢!”陈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嘲讽的光芒闪烁,怒气反倒是被无语所取代:“新社会可没有长子就该继承全部家业那套。”
陈蕴总算明白过来, 邱志芳不是嫉妒,而是打心眼里认为老大就该享受家里的全部资源。
邱志芳只顾着抹眼泪, 浑身散发出的不满透着股理所当然。
高明前些年没在北城, 高兰虽然霸道,但她认定以后家产肯定没高女儿的份,加之老两口对孙子疼爱有加, 邱志芳才肯忍气吞声没发作。
而老二家的回归没有带来任何喜悦, 只有种危机来临的感觉。
最开始听说陈蕴在厂卫生院里上班,邱志芳以为这个二弟妹和她一样就是个农村姑娘, 就算后来听说人家父母都是老师也只是有些诧异而已。
直到陈蕴是工人医院大夫的消息在胡同里传开,邻里都羡慕董巧英二儿媳妇有个好工作。
后来邱志芳又发现公婆特别宠陈蕴的两个孩子, 心里渐渐就不平起来。
她只看到两个小娃娃有新衣服穿有冰棍吃, 却没瞧见高家其他人对高亮和高毅的好。
陈蕴看向高明。
高明轻笑出声:“大嫂这些天早出晚归的看着挺忙, 应该不太知道家里情况,要不然我跟大嫂好好地数一下我们都出了多少钱……”
高家八间房子的屋顶都用了几十年,不少瓦片在风吹日晒下其实有好些都已经有裂痕, 也亏得是北城雨少,所以一直没出什么问题。
高明回家没几天就发现屋檐的瓦片有缺口,爬上房顶检查之后很快就找人来将几间屋子全换了瓦片。
李护国搬回家之后,那间屋子高亮住了进去, 屋里的家具和被褥都是陈蕴和高明花钱。
厨房里的液化石油气灶,堂屋里的新沙发和关明胡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
“包括今晚你和我大哥摔的盘子和碗我前几天刚买。”陈蕴讪笑,越想越气:“我和妈去商店排了三个小时队才抢着的陶瓷锅刚用一次,不是你们花钱的东西就不心疼!”
高飞脸青一块红一块, 讷讷半天总算开口:“二明做的这些事本来该我这个大哥做,是我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志芳!”
“亮亮他爸!”邱志芳抬起泪眼,似乎很不赞同高飞的话,语速不由加快了许多:“你有什么对不起家里的,那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咱俩忙活,没有半点对不起谁!”
高飞的道歉仿佛打开了多年委屈的倾泻口,邱志芳一股脑地将高家所有人数落了个遍。
陈蕴听得瞠目结舌。
这世界上还真有人将“斗米恩,石米仇”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邱志芳只记得家里没有早找关系让高飞回城,却忘记了后来还是高铁军到处求人送礼才弄到个回城名额。
她埋怨公婆不公平,让老大下乡,高明却能去部队。
殊不知高明十五岁就离家参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高飞还在学校里读书。
再然后就是她连高兰和周建国的衣服都得洗,还有什么被逼得搬去宿舍住公婆都不吭声等等……甚至连哪天家里炒肉她没吃到等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一一列举出来。
洗衣服这事陈蕴有印象,还是婚前高明说起家里情况时无意间提起,那时还觉得高兰嚣张跋扈得厉害。
可现在看董巧英无语地直翻白眼,接着一件件推翻了邱志芳的控诉。
“高兰两口子衣服是你洗,难道不是他们出钱你自己愿意?”董巧vb大吃一团英冷声反问:“你不愿意他们敢逼你洗?”
高飞震惊:“你收了高兰的钱?”
当初就是出了这事,高飞不想让妻子受委屈才搬到厂子宿舍生活,可眼下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每件衣服五分钱!”高兰趴在门口探头出来,冷不丁地插话进来,说着还狠狠瞪了眼邱志芳:“她还自己进我们屋拿衣物和肥皂,三天就用完一块肥皂,我都还没说她……她倒委屈上了!”
高兰在隔壁气得脑袋都快冒烟,明明出了钱到头来还被冤枉成欺负大嫂。
董巧英继续又说:“你们搬去宿舍,家具哪样不是我和高飞他爸买?高亮和高毅每天放学都在我这边吃了才回,我们有没有说过一句……”
这些事远在千里之外的高明哪会知道真相,要不是刚才高飞也震惊地反问,他也恐怕会认为大哥信里的内容是故意误导。
“高兰两口子是不交生活费,可我和老高没补贴过她一分钱,他们也会给家里买面买油,你们呢?”董巧英反问。
高飞和邱志芳是交了伙食费,可那二十元一家四口吃喝哪够,合论平时老两口没少在两个孙子身上花钱。
三十五元伙食费也是高明回来提出每家都交伙食费才涨了十五元。
高铁军冷着脸,语气冰冰冷冷地补充:“二明两口明面上是三十五,可私底下可是给的两百,别说念安她外公外婆住咱家,就是再来几个亲戚也绰绰有余。”
“两百!”高兰顿时惊呼出声,看向高明的眼神从恐惧更多地变成了崇拜:“二哥,你到底干什么的!”
高明挠挠头,面对被自己冤枉多年的妹妹,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开了个运输公司。”
“周建国快来!”高兰高声叫着,一把将在身后偷听的丈夫扯到门口:“快跟二哥学学怎么赚钱。”
今天还真是让陈蕴重新认识婆家人的一天。
“你们站一边去!”高铁军一个眼神,高兰和周建国立刻埋头退到门边站好。
“高飞,你自己站起来说。”高铁军站起来,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堂屋正中间站定:“我和你妈这些年有没有亏待过你们一家四口。”
高飞有片刻犹豫。
高铁军嗤笑一声,哪怕高飞赶紧跟上了句:“没有”也没再往大儿子那边看上一眼。
自己不敢亲口抱怨,便用磋磨亲生儿子的法子引起别人注意,邱志芳这么做要说高飞完全不知情,高铁军不相信。
知情却不阻止,甚至心里隐隐有些认同妻子的想法。
“既然你们心里有怨。”高铁军看向门口,见陈蕴和高明都点了点头,继续说:“那就正好趁今天把家分一分。”
分家的话一出,陈蕴立刻瞥见邱志芳也不哭了,期间还扭脸偷偷看向高飞。
“爸,今天是我和志芳的错,我们……”
高铁军抬手,只是冲邱志芳指了指:“让你媳妇别假惺惺地掉眼泪,你们两口子站到边上去。”
三兄妹各自移动,很快站到了八仙桌的三个方向。
董巧英在高铁军示意下回屋去拿账本,高明去隔壁叫来老江头当个见证。
“怎么好好的就要分家啊!”
老江头一跨进堂屋就惊讶开口,高家的分家没有任何征兆,除了今晚也没听见屋里有争吵声。
“大儿媳说我们两个老家伙偏心。”高铁军指指身边的位置,笑得苦涩:“反正早晚都得分,趁现在我说话还算数,早分早好。”
古往今来,为了分家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多如牛毛,高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况且高铁军早就动了分家的念头,今天邱志芳只是个导火索而已。
“坐下吧。”
高铁军冲姐弟三人示意。
高飞两口子和高明两口子相继坐下,轮到高兰和周建国时邱志芳忽然开口问道:“高兰都嫁出去了,凭什么能分家里的东西。”
“凭她姓高!”高明眼光深寒如冰,面无表情地接话。
高飞使劲扯了扯邱志芳的胳膊:“好了你!咱们听爸的,爸妈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老江头啧啧两声,轻轻在桌角磕了磕烟袋。
“自古分家都由父母说了算,分给谁怎么分儿媳妇不准插嘴!”
高铁军也不废话,拿出分家中最重要的……房产证和土地证。
“去年刚办的证,就两个本子”高铁军将墨绿色的两个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本子写得是我和巧英的名字,暂时在我们名下……屋子有多少间你们都看得到。”
家里共八间屋子,算上高铁军老两口,每家分两间。
邱志芳皱眉,不悦的目光瞪向高兰,接着又移向高明。
陈蕴感叹。
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眼神里就写着凭什么要平分几个大字。
高铁军敲敲桌子:“怎么分我说了算,就是你告到公安局也没人能说我一句不对!”
“我们听爸的!”高飞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就听高铁军接着叹了口气:“不过考虑到高亮高毅年纪都大了,我和你妈就住间正房加个厨房就成,多分一间给老大。”接着把目光看向高明和陈蕴:“你们没意见吧。”
高明和陈蕴都摇摇头。
两口子的初衷本就没有将房子计算在内,分一间还是两间都没有任何意见。
陈蕴抿嘴轻笑。
说到底还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手里的存折完全让陈蕴有底气摇头。
放在桌下的左手忽然覆上只汗呼呼的大手,陈蕴连忙收敛笑容,迅速摆出副严肃表情。
邱志芳相当满意,嘴角也似乎多了点笑容。
屋子就是分家的大头,三兄妹都没意见后就面临了谁分哪间。
正房的几间肯定比二进厢房大得多,正房每间至少三十平,光线也好得多。
高明首先表态:“我们就要现在住这两间屋子吧,懒得搬了!”
手背上高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陈蕴立即会意跟着表态:“我们就要现在住这两间吧!”
一瞬间邱志芳看陈蕴的眼神都没那么敌视了。
“你们怎么说?”高铁军又问高飞和高兰。
高飞开口 :“我们本来就多占了一间,不好意思让二明再吃亏。”说着看了眼邱志芳接着提出:“我们就要一间正房,两间二进的厢房就成。”
高飞很清楚,爸妈在分房这事上还是偏向他了……哪有脸再分三间正房。
老江头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笑着夸赞道:“高飞还算有点大哥的样!”
高飞羞愧得急忙低下头去。
“那老大就分正房第二间和两间二进的厢房。”高铁军顿了顿,划分得更清楚些:“带耳房的那间归二明,再加一间二进厢房,剩下的归高兰和建国,你们没意见吧?”
高兰和周建国哪会有意见,眼下他们一家三口都挤在一间屋子里,分家之后还多得间厢房呢!
“爸,我们就要眼下住这间正房,搬来搬去麻烦。”邱志芳说。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连着耳房,邱志芳不想搬的原因是什么显而易见。
不过她说归说,屋里没有任何人搭腔。
高铁军在分家协议上已经写好房屋的具体归属权,然后兄妹三人挨个签字按手印。
手印一按,房屋归谁就完全确定。
接下来分钱就简单得多,高铁军打算把这些年三兄妹交给家里的钱如数还给几人。
“这是账本,你们自己看看。”
董巧英拿来的账本记录得原来是三兄妹自上班第一天后往家里交的钱。
记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狡辩的余地。
至于老两口的钱,谁都别想打主意。
“二明,你这些年拿了不少钱回家啊!”老江头随意翻看了其中一本,惊讶地望向高明:“你在三线厂上班的工资大半都寄回北城了吧?”
高明笑的憨厚:“没结婚前担心自己乱花钱,干脆就寄了大部分工资回家!”
“有多少?”陈蕴好奇。
“七千多。”老江头笑着把账本递给陈蕴,还特意翻开最后一页:“放十年前这个数可想都不敢想。”
哪怕是放在眼下这七千多也不是笔小数目。
陈蕴也有些惊讶,他们俩结婚前高明还攒了一千,可想而知当年的运输队油水究竟有多少厚。
邱志芳捏着账本的手猛然攥紧。
他们家这些年竟然交的伙食费连一千元都没有,哪怕邱志芳心里万个不相信,账就在那摆着……甚至有几个月因为哪些事找父母借钱也都有记录。
而且……借的钱都没算在总数中。
“高明寄钱的邮局单据我们都收着,你们要是谁不相信可以自己看。”
董巧英的两句话让邱志芳只能老老实实闭上嘴,目光却怎么都没能从高铁军递给陈蕴那厚厚一叠钱中移开半点。
董巧英心底冷笑,大儿媳今天这么一闹完全是断了自己以后的路。
前不久高明还提起想帮大嫂在公司门口开个小饭馆,那条路上全是运输公司,只要饭馆味道还成就不愁没生意。
高明什么性格董巧英很清楚,兄弟情分一淡,以后老大家的事他绝对不会插手。
鼠目寸光……董巧英收回鄙夷的目光。
“我和巧英现在都还没退休,谁都不跟,至于退休之后……”
“爸妈以后跟我们吧!”邱志芳立即表态,积极性倒是今晚最高。
高飞也说:“爸!我是老大,按理以后该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跟你们?”董巧英这回是真嗤笑出声,毫不留情面地上下打量邱志芳:“老实跟你说,我和你爸的工资这些年都补贴进家里,别说存款……当初因为老大回城,我们在外头还欠了钱。”
“……”
高铁军对家里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得见,邱志芳在这点上也没有任何话说。
“我和你爸最近几年工资的一半都存下来还债,估摸着还得两年才还完……”董巧英目光落到高飞面前那叠钱上:“按理说起来这账得你们两口子还。”
邱志芳不再吭声,悄悄把钱往手心里藏。
“我们明年就要退休!”高铁军清了清喉咙,音调听不出任何情绪:“那点退休工资还不够我平时看腿。 ”说着锤了锤膝盖:“等再过几年腿脚不利索瘫在床上还得人伺候。”
“爸。”高飞张张嘴,大腿处立刻传来阵钻心的疼痛,一个爸字出现好几个音调。
“高亮和高毅读高中还得花不少钱,我又没个工作。”邱志芳把话接了过去:“条件比起二弟和弟妹差远了……”
“大嫂刚才不是说让爸妈跟你们吗?”陈蕴笑,说得相当直白:“怕不是听到爸妈还欠债就改变注意了吧 。”
“我可没这么说!”
“我和高明当然很愿意以后给爸妈养老。”陈蕴把七千块推回到董巧英面前:“先把账还了,以后爸妈就跟着我们。”
“……”
高兰举手:“要是爸妈愿意的话,我也愿意。”
“一起饿死?”高明问,高兰默默放下手改为摸摸鼻尖:“所以我不是说了爸妈同意的话……他们肯定不会同意。”
“不用说了!”高明撑着饭桌边缘站起来:“爸妈就跟着我,以后你们也不用出赡养费。不管吃喝拉撒还是看病都我管,爸妈那间屋子自然归我……你们没意见吧?”
高兰摇头。
高飞迟疑几秒,最终只是狠狠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今天他和邱志芳为什么吵起来都记不清了,脑海中只一直回想着窝囊两个字。
在父母面前窝囊;在厂子里窝囊;甚至在弟弟妹妹们面前也是副窝囊样。
猛地,高飞想起今天为什么跟妻子吵架。
因为……今天夜饭的菜里放了辣椒。
邱志芳觉着自从高明一家回来后连家里吃什么都不能拿主意,她这个大嫂以后得看弟妹的脸色过日子。
现在好了,闹得分家了,以后大事小情她想拿主意就拿个够!
想着想着,高飞觉得自己还真挺窝囊。
苦笑慢慢从嘴角蔓延到了心里。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高明拍拍陈蕴的肩:“锅碗瓢盆我们就不要了,你们自己分吧!”
两口子牵着手刚想离开,高兰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忽然推周建国,愣是把人一把推得扑到陈蕴面前。
“哥,周建国有事要跟你说。”
说完就立刻转过身去,只留下个张着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周建国抬头。
“去外边说。”高明拽起周建国胳膊。
没了高明参与,堂屋里对锅碗瓢盆的争夺相当激烈,高兰就像是放出笼子的鸟,兴奋地喷着口水据理力争。
老江头很是感慨。
还以为是高兰转了性子,没想到只是有二明压着,没了束缚还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高兰。
邱志芳全程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而厨房里边谈事的几人语气就温和得多。
“你听见我和妈说的事了?”高明问。
周建国老实点头:“我们也没打算抢大嫂的生意,她要是开饭馆的话我们就卖面条。”
“没怨我只想到大嫂没想着也拉扯你们一把?”高明似笑非笑地问。
周建国哪敢说假话,老老实实点头:“开头是有点怨,后来也想通了……我和高兰就是懒!”
别说高明,就是整个关明胡同的邻里都不会相信周建国跟高兰能经营好一家饭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周建国挑眉,提到养女整张脸都兴高采烈起来:“我们现在有小娟,再怎么也得为了小娟考虑。”
高明笑着点了下头。
“能这么想是好事!现在咱们又分了家,你和高兰要是再不想法子赚钱,以后小娟跟着你们只会受苦。”
“我明白。”
“后天你和高兰到我公司来,我带你们去看看铺子。”
“你带我们去看铺子?”周建国奇怪挠头。
原本他只是想问高明那条街的名字,看高明只是笑了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难道铺子是你的?”
“铺子是公司的。”高明纠正。
陈蕴在心里立刻加上句……公司的也就是高明的。
[安平运输公司]所在的片区运输公司聚集,像他们公司内部有食堂的只是少数,大多职工早中晚都在外边对付。
几十米的街道上就那一个铺子,开个饭馆只要不糊弄人,赚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要租铺子的人不在少数,高明要不是特意给哥嫂留着,早就租出去了。
而现在……赚钱的机会落到了高兰和周建国头上。
“哥!”周建国双眼放光,双手握成拳朝高明拜了拜:“以后你说一我绝对不说二!”
“先租三个月,要是你们不好好干!我随时都能收回来。”
“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胡乱地承诺完,周建国迫不及待地转回去告诉高兰这个好消息。
陈挽住高明胳膊,不管堂屋里说了些什么,笑眯眯地拉着人往后走。
“没怪我什么都没争?”高明轻声问。
“明天买就是,正好我有好多想添置的东西。”陈蕴眉眼弯弯,笑得很是舒心:“以后家里菜盘子是圆是扁我说了算,你只负责拿钱回来就行。”
“遵命。”高明笑。
不管以后有没有后悔分家,反正今天高家所有人都应该觉得很高兴。
除了爸妈……
第67章 快搬
“什么动静?”
刚从睡梦中清醒, 耳旁立刻传来噼里啪啦的噪音,好似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拖动。
“我去看看。” 高明穿好衣服下床。
陈蕴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看时间。
早上六点半,天都好像还没彻底亮透, 透过窗帘缝隙似乎还能看到围墙后黑乎乎的天空。
嘎吱——
“大哥,你们怎么这么早?”
“我们不像你们休息都有工资拿, 我和你大哥今天就得把家全搬完, 明天得出去打工挣钱……”是大嫂邱志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陈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头发随便扎起来,赶紧下床穿衣服。
昨晚快十二点才把家分完, 几个小时后就迫不及待地要搬家, 这是连夜就开始收拾了吧……
高明叹了口气。
“那你们先搬旁边这间,我和陈蕴得收拾收拾。”
“那你们快点。”
屋里的陈蕴已经穿好衣服, 转身去书桌拉开抽屉收拾贵重物品。
“先把孩子抱到爸妈屋里继续睡,我收拾好去叫我爸妈。”
陈树和徐翠华的屋子也要搬到最后一间, 昨晚回来得太晚, 连分家的事都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我叫李护国过来帮忙。”
高明随意抹了把脸, 把衣服穿好就赶忙抱起高念安出去找人帮忙。
“弟妹可快着点啊!”
高明前脚刚走,后脚邱志芳就开始催,高昂音调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兴奋感。
应该这才是大嫂邱志芳真正的性格, 几年下来能连高铁军和董巧英都没看出半点端倪,手段还真是了得!
陈蕴没回,只是手下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小亮,以后你就跟弟弟住这屋, 以后就不用在堂屋里写作业了,高不高兴。”
“亮亮他爸,等咱们把家搬完就去把小毅接回来。”
“小毅才多大点就打工还债,再说了咱们都没见着钱在哪……就是给别人干白工。”
“瞪什么瞪!我哪句说错了。”
“你就是窝囊。”
“以后咱们一家四口想吃啥吃啥, 今晚妈就买肉去。”
陈蕴就是在这一句接连一句的阴阳怪气中快速将屋里东西打包。
好在刚来北城没多久,本来就没置办多少东西。
衣服等那些想直接连衣柜一起抬走,需要收拾的大头是两个孩子散落一地的玩具和书。
李护国和软秋很快赶来,听到动静的江和平两口子也睡眼惺忪地加入帮忙行列。
期间邱志芳还讽刺高明人缘好,那话里意思无非是江和平和李护国就是会拍马屁。
“这才一晚上,怎么你大嫂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软秋和陈蕴有相同的感慨,应该说是个人都会觉得震惊。
这嘴皮子上下翻飞不停吐出刻薄话的邱志芳简直和老刘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好分家了。”陈蕴眨眨眼。
屋里的东西很快腾空,最后想拆床搬走的时候却被邱志芳拦了下来。
“床就别搬了!我屋里的床就没拆,床都差不多大,省得再换麻烦。”
陈蕴听着这话怎么跟昨晚说懒得搬离正房那话是一个意思。
“床我们花钱新买的。”陈蕴只是如此笑着回答,说完伸出手:“嫂子要是想要便宜点卖你。”
“都是亲兄弟还那么斤斤计较。”邱志芳扭头,带着怒气地将两把椅子往床边一扔:“以前老装大方,现在倒是不装了。”
陈蕴觉得……邱志芳好像连长相都跟着改变了。
东西一股脑地搬到前院,却没能立刻搬进屋里。
“这屋子也太脏了!”软秋捂着鼻子从屋里退出来,右手不停挥动:“是原本就这么脏还是他们故意弄的?”
院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吵醒,纷纷站在高家屋子前看热闹。
老刘婶跟大儿子高泉小声嘟囔,满脸的幸灾乐祸。
“我还以为老高家两个儿子关系多好呢!”
“到头来不也是翻脸不认人,高飞那媳妇儿还真是狠!这是打算以后不让两兄弟来往了?”
刚走进屋里就能闻到一股子非常浓烈的尿骚味。
就仿佛整间屋子都被尿腌透了,墙皮大面积脱落,地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些啥。
“高飞和他媳妇是多久没打扫屋里了?”
高铁军刚进屋子又退出来,面上的震惊不比其他人少半点。
作为公婆不好进儿媳妇屋子,但看邱志芳以前在家里那个勤快劲儿,也不像是个懒得连屋都不收拾的人。
“是床下边的痰盂倒了。”高明沉着脸出来说道。
是不是故意的暂且不论,可屋里连窗帘都拆走了,就剩张床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床和一个不知多久没倒的痰盂。
“我去叫高飞和邱志芳来收拾。”高铁军表情铁青地走远。
罗婶子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伸头进屋里一闻,当即嫌弃地退了回来。
披头散发的脑袋随着摇头更显凌乱。
“没看出来啊!”
陈蕴嘴角翘起,满满的讽刺:“别说婶子没看出来,我天天跟人一个锅里吃饭不都没瞧出来。”
“还好是分家后才发现,以后各过各的日子管她啥样!”
“婶子这是……”陈蕴这才注意到罗婶子脸上两个眼带都快挂到颧骨上了:“昨晚和平来还车钥匙都已经半夜两点多了吧。”
“可不是!折腾到半夜才回。”
双手随便拢了拢头发,又搓搓脸扭扭脖子,如此一通操作下来,精神头总算恢复了几分。
“说起来我真是没事找事,你说我非跟着去看什么笑话啊!”
哪怕睡了一觉起来,罗婶子还是觉得累。
“贾婆婆的儿媳妇情况如何?”陈蕴好奇追问。
“别忙着说儿媳。”罗婶子撇撇嘴,大拇指翘起往贾婆婆屋子指了指:“原先说好今天结婚,你瞧他们屋里有没有动静。”
“不打算结婚了?”软秋凑上来好奇追问。
“还结什么婚……昨天贾婶子差点没气得厥过去,还好在医院让大夫按人中按回来了……”
话说回来罗婶子虽然觉得累,但心里是真痛快。
昨晚大家风风火火地把吴招娣送进医院,急诊科大夫问完病症后就开好几样检查。
一交钱贾婆婆就心疼得不得了。
结果等抽血报告一出来,确认吴招娣根本没怀孕,贾婆婆两眼一翻差点栽倒。
事情到这儿才是开始,后来几样检查下来大夫叫立刻住院。
和陈蕴说得简直一模一样,子宫肌瘤压迫肠道,还查出吴招娣中度贫血,大夫怀疑肚子里有出血,得尽快找到出血点在哪。
围过来听后续的人越来越多,罗婶子说得越发来劲儿。
“好家伙!”
“你们是没听见大夫怎么说的!治是能治好,就是得花不少钱。”
“这回贾婶子可是要大出血,严军赔的腿钱估计都得花进去大半。”
贾婆婆哪肯花那些钱去救吴招娣,觉着给了住院费和治疗费就算仁至义尽,交完住院费后想拉着严军离开医院。
“救命钱要走吴招娣哪会愿意,非要严军给个说法……你们猜怎么着?”
跟着就接了下半句:“吴招娣说是严军骗她离的婚,贾婆婆要是不管她就去公安局告严军妇女,还不小心秃噜出个大秘密!”
原来贾婆婆母子刚到女儿家没几天,严军就在村口池塘边遇到了大着肚子洗衣服的吴招娣。
吴招娣的第一任丈夫好赌,只要心气儿不顺就打人。
后来也不知道两人怎么看对的眼,严军还偷偷支招怎么才能让吴招娣顺利离婚。
没来北城前吴招娣觉得遇上了个大好人,连自己怀着孕都肯娶,临走前还将家里的钱都全拿走给了严军当成两人存款。
结果贾婆婆回到北城后母子俩吵架,她才得知了事情真相。
严军在那场车祸中不仅腿瘸了,还落下没法生孩子的毛病,要不对方根本不可能赔偿那么些钱。
当年严老头顾忌儿子面子提都没提,就连院里的邻居们都不晓得。
这也是为啥贾婆婆不惜跟罗婶子翻脸也同意严军跟吴招娣结婚,甚至连找什么借口把人送到外面去养胎的借口都已经找好。
就是严军还没来得及找到新住处就因吴招娣肚子疼没瞒住全扯了出来。
贾婆婆和严军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仅得出钱给吴招娣治病,还得去医院伺候着。
至于治好之后严军还肯不肯跟吴招娣结婚……罗婶子觉得悬。
“我一会儿还得去我表舅家把这件事告诉她,我那表妹没跟严军结婚运气是真好。”
“还真算得上好事。”陈蕴也觉得。
不能生孩子还两说,要是夫妻生活也有影响……简直是坑害人家姑娘后半辈子。
“高亮来了!”罗婶子笑着往廊下一指。
高飞和邱志芳都没来,倒是高飞提着拖把面色通红地跟在高铁军背后。
“二叔,二婶,对不起。”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高亮非常艰难才挤出几个字,说完就连忙往屋里冲。
“看来……是故意。”陈蕴耸耸肩,干脆转身跟高明说:“别忙着搬进去,我们要不找人来刷墙重新接一接电线。”
高明抬头,天空湛蓝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那成!晾半天就能搬进去。”
“我进屋去帮小亮,早点弄完早点搬进去。”
董巧英也跟着进屋打扫,就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两个儿子闹成这样,心里最难受的应该就属她和高铁军。
既然要刷墙,高明又找来师傅给屋里重新换窗玻璃,耳房也凿出扇窗子。
男人们忙活屋子,陈蕴和软秋就出门去置办锅碗瓢盆。
这一天,陈蕴和高明还是没能住进新屋子。
高明觉得既然要重新弄干脆好好装修一下,又找了师傅来给屋里重新铺设水泥地。
陈蕴带着孩子暂时搬到陈树和徐翠华屋里睡。
高明就在公婆屋里将就几天。
陈树屋里。
“爸,这花瓶什么时候买的?”
刚把床铺好,扭脸就被书桌上梅花图案的瓷瓶所吸引。
不仅是花瓶,还有檀木做的毛笔架,屋子中间摆着扇画满高山流水的屏风正好分割开两张床。
屋里处处都透着股子“雅致”
“是你孙伯伯亲手烧的花瓶。”徐翠华取下老花镜,伸出根手指轻轻拨弄了下花瓶中的野花:“他还给你爸送了套范增先生的古画,你看他……”
“咱们也得想想回老孙些什么礼物。”陈树说。
徐翠华喜欢国画,陈树装裱古画的手艺是一绝,早些年还在学校工作时还曾受到不少博物馆邀请修复古画。
孙伯伯送的这副残缺古画仿佛唤醒了他的记忆,哪怕多年没有动手修复,手下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要是在咱们还在泰城,随便选个老孙喜欢的图章送过去就成。”徐翠华似是随口一句。
紧接着又继续拿起毛笔,笔尖轻轻地在墨台上滚了圈,声音很轻很轻:“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才行。”
陈树没听见,弯着腰很专注地用排笔刷着浆糊,手腕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没有半点抖动。
“……”
外公的专注似乎影响到了两个好奇的孩子。
两人趴在书桌边,被陈蕴提醒之后又退后桌子对面,双双盯着外公一下一下地刷着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高念安看了会儿觉得没有意思,踮起脚尖悄悄地从桌子后边溜出了屋子。
倒是年纪小的高念平看得很专注,双眼紧紧地盯着排刷,仿佛连呼吸都跟外公变得一致起来。
“妈你看念平!”陈蕴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呼吸。
“让他们爷孙忙活。”徐翠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坐下妈有事跟你说。”
“你和爸想回去?”
“是要回去。”徐翠华一声叹息:“不过只是回去处理我们的老房子和家里那些东西。”
陈蕴稍稍放心。
落井下石的邻里不值得留恋,陈蕴当然不希望父母再重新回泰城去。
“高明拜托老战友看着咱家屋子,还有罗叔叔也在,以后再慢慢处理不迟。”
“我不放心。”徐翠华压低声音:“家里还埋着不少值钱的东西,我和你爸打算挖出来全卖了换钱。”
陈蕴:“……”
“那年你爸学生提前知道消息,偷偷跑咱家来通风报信,当天夜里我们就把值钱东西全藏到后院枯井里……后来又埋到了柴房下边。”
原身记忆中那些被烧毁的古董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真正有价值的早已提前藏了起来。
爸妈藏得可真深,连原身瞒了十几年才知道。
“换钱?”除了家里有宝陈蕴还注意到这个字眼,更加奇怪:“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一会儿就给你们拿点钱。”
“不缺钱。”徐翠华笑,目光落在陈蕴脸上:“我和你爸天天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们都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起先是老朋友邀请两人重新回大学教书被拒,陈树vb大吃一团和徐翠华被举报的学生伤得太深,两人都不想再教书了。
后来老友又介绍北城博物馆的馆长给陈树认识,对方非常佩服其古画修复方面的技术,所以邀请他去博物馆干修复古画。
陈树很心动,老友送的这副古画就是练手所用。
“我打算和你孙伯伯一起开个国画培训班,专门教人画国画。”徐翠华又说。
“那也用不了多少钱!”
“我和你爸打算在北城买两套房子。”徐翠华轻轻将陈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你结婚我们什么嫁妆都没准备,再怎么也得给你留点东西。”
顿时好像一盆热水从头顶上浇了下来,烫得陈蕴心头翻涌,眼眶不自觉酸涩起来。
“我知道高明能赚钱,房子是给你一个人的,以后那房子就当你的退路……当然我希望不要有那天发生。”
“妈。”陈蕴刚张嘴,眼角顿时红了一圈。
“傻姑娘。”徐翠华也有些伤感,眼眶先一步蓄起眼泪:“你爸老自责是他害了你,现在你日子过得不错我们才总算放心。”
小时候千娇百宠长大,后来双手沾满大粪,每天跟着他们两口子推粪车都毫无怨言。
老是苦着张脸的女儿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身边也有个能依靠的丈夫,这让陈树和徐翠华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
如今女儿日子上了正轨,他们老两口也可以放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以后你上班念平我就带到培训班去,等明年上了幼儿园再麻烦你公婆照看着。”
徐翠华和陈树都已经安排好了时间,等拿到钱随便先买个小房子就搬出去,女儿的嫁妆慢慢再选。
到那时高铁军差不多退休,接送孩子就能转交给他。
“你和爸忙自己的事,念平先暂时交给软秋帮忙照看几个月。”
“老麻烦别人不好……”徐翠华忽地抬头看向窗外,瞬间被紧贴着窗外的人脸吓了一大跳:“你站那怎么不说话!”
邱志芳努了努嘴,两手往衣兜里一揣转身就走。
“怎么会一点儿声都没有!”徐翠华抚着被吓得狂跳的胸口:“以后咱们都小声点说话。”
好在屋子重新换过玻璃,邱志芳很难听见两人说话的内容。
她贴在窗子上……难道是想看两人说话的口型?
这个想法出现都让陈蕴不寒而栗。
刷——
徐翠华站起来用力拉上窗帘。
工人医院新生儿科。
科室门口刚加的金属牌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虽然才早上七点多,产房门口已经有家属在等待。
陈蕴穿过那些焦急张望的家属,推门进入安静得连脚步声都特别清晰的婴儿室。
进入更衣室换上崭新深蓝色短袖工作服,再穿上不知传了多少年传到陈蕴手上的白大褂。
口罩一戴上,能辨别得出她身份的只有胸口写着新生儿科主任的金色名牌。
“陈主任,您来了。”
值班护士眼底下一片乌青,刚从心内科调来的张雪没精打采地点头问好。
“一号暖箱的早产儿生命体征平稳,小家伙的奶量已经从十二毫升涨到三十五,昨天共喝奶……孩子就是哭得厉害。”
两个护士加陈蕴眼下就围绕着一号暖箱的婴儿……张雪不是忙,而是无聊得疲倦。
“交完班你就先下班吧。”陈蕴说。
给双手消完毒后走到暖箱边,熟练地打开侧窗又缩了回来,双手连搓几遍后才再次伸了进去。
暖箱里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婴儿有规律起伏的胸廓上。
脆弱得都不敢用力的小生命,却如此顽强地成长着。
孩子是个小姑娘,家长担心孩子情况,根本没来得及取名字。
陈蕴忽然皱眉:“你昨天有没有检查孩子的呼吸情况?”
“好像……”张雪连忙翻看昨天的检查记录,一目十行扫下去后脸色猛地一变:“忘记……忘记检查了。”
“肺部没有湿啰音。”陈蕴松开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孩子就是因为羊水污染进婴儿室,你连最重要的检查都忘记了?”
这孩子出生体重只有三斤二两,不仅体重太轻,还有羊水污染的情况发生。
陈蕴最担心的就是新生儿肺炎,所以住进保温箱之后着重关注呼吸情况。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确实正确,转科当天孩子就出现了低烧情况,也正是如此薛如芝才同意了签字转科。
好在治疗及时,当天发烧情况好转,也没出现肺部感染情况。
“是我的疏忽。”张雪赶紧道歉。
虽然不错眼地盯着孩子,但也正因为太无聊而松懈,她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先交班。” 陈蕴一只手还在保温箱里轻轻拍着,孩子刚刚睁开眼睛蠕动几下嘴唇,又很快睡了过去:“我会再写一套详细工作流程,到时候统一培训。”
“是。”
任芹好歹还是妇产科护士,多少对婴儿的护理流程有所了解,张雪心内科接触得最多的是老年人,更擅长量血压和测血糖。
陈蕴只是想让她意识到疏忽会引起什么严重问题,却并没有提出惩罚。
“小张下班啦!”
上早班的任芹笑盈盈地跟哭丧着脸的张雪招手,两人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
“陈主任早。”
“早。”
比起生疏的张雪,任芹在新科室干得得心应手。
加上早上在医院门口遇到朋友又悄悄说了个好消息,让她心情更是明媚。
“咱们科室要来新大夫?”陈蕴问。
“可不止。”任芹换好工作服,先去消毒双手又掀开盖保温箱的小毯子,才挑挑眉神秘兮兮地来了句:“至于是什么好消息你等会儿就能知道。”
“还故作神秘起来了。”陈蕴笑着摇头。
接下来就是针对一号宝宝进行各种复查和喂奶换尿布。
刚忙活完,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第68章 会议
工人医院, 门诊大楼十二楼。
电话里胡院长只通知到会议室开个临时会议,具体会议内容并没有说。
临走前任芹冲陈蕴笑着咋眨眨眼,陈蕴猜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医院门诊部繁忙依旧, 陈蕴好不容易才挤上电梯,几乎是掐着通知的时间推门进入办公室。
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办公室此时分散坐着四个人。
长方形会议桌漆面斑驳, 边缘漏出木头的原本颜色, 几缕阳光透过窗户,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胡祥明坐在正上方专注看着报纸,坐左边的林副院长微微侧身跟一个侧脸瞧着就年纪不轻的男大夫低声说着话。
薛如芝坐在林副院长对面, 表情有些不耐烦地摆弄着手指甲。
她身形高瘦, 甚至有些嶙峋,深灰色毛衣衬得整张脸更显冷硬。
高高的颧骨脸色苍白, 平时说话时总习惯微微低头斜眼瞅人,本就薄的嘴唇紧紧咬得没有一点血色。
“陈主任来啦!”
“胡院长好, 林副院长好。 ”陈蕴微笑点头, 目光在会议桌环顾一圈后提步走向右边:“薛主任好, 这位是……?”
拉开椅子,好奇地看向对面发丝半白的男大夫,目光缓缓落到其胸口的名牌上。
“董主任!”
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正是妇科主任——董建成。
一个男同志能做到妇科主任的位置, 可见其专业有多硬。
“陈主任你好。”
董建成伸手跟陈蕴握了握,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好像连音调都特意练习过似的标准。
“听别人说陈主任年轻,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董主任也很年轻, 没看到您名牌我还以为是哪个科室的新大夫。”陈蕴微笑。
“陈主任可真会聊天,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
“咳咳——”
胡祥明轻咳一声,恭维声立刻停下,几人都同时看向正中间。
“既然人已经到齐, 那会议就现在开始,首先我先说一说关于医管局下发的关于提高医疗质量,加强科室协作的文件内容……”
妇科、妇产科、新生儿科。
无疑这次会议是围绕三个科室进行的一次专项会议,文件内容陈词滥调几乎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如出一辙。
陈蕴虽然带了笔记本和笔,却不知该记录些什么,胡祥明的语速之快仿佛也没想大家能听清楚内容。
倒是董建成埋头刷刷地写着字,神情之专注令陈蕴汗颜。
薛如芝就干脆没带本子,从趴在办公桌到渐渐翘起二郎腿,目光开始扫视办公室每个角落。
“各科室务必加强沟通,尤其是产房与新生儿科的衔接,确保高危孕妇信息及时传递,把新生儿救治的准备关口往前移……”
“往前移?”薛如芝从鼻腔里冷哼了声,径直打断了胡祥明的声音:“往前移,要移多少!是不是从孕妇产检开始我们就要跟新生儿共享资料。”
她的声音非常洪亮,完全没有刻意营造就已经带着居高临下直逼陈蕴。
胡祥明似笑非笑看着。
陈蕴微微有些惊讶,薛如芝能在会议当中直接顶撞院长,这底气得有多硬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起初陈蕴以为是薛如芝后台硬,后来发现其就是仗着早些年技术过硬的大夫少,医院领导都得让着她几分,习惯了趾高气昂而难以转变。
“医院要设立什么新生儿科我没意见,可这个新科室的设立不仅没减轻妇产科负担,还平白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就说前几天转到新生儿科的早产儿……”说着话轻飘飘的视线落到陈蕴脸上:“结果不也和留在我们科室的两个早产儿一样正常。”
“不知道薛主任从哪听说的一样?”陈蕴笑问,钢笔不急不缓地在指间转动:“再说了一号宝宝现在状态良好难道不是我们科室的努力,当时从妇产科转出来前什么样薛主任不清楚?”
“我们当时已经对孩子进行过抢救,你倒好,一来就说要送保温箱,还上什么监护……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做什么大手术呢!”
她身体重重靠回椅背,直勾勾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陈蕴小题大做的鄙视感。
而后忽地话锋一转,脸上讽刺更加明显:“就为了个存活率未知的三十二周早产儿,眼睛都不眨地就要用上暖箱,你们新生儿科还真是富裕,我看用得是国家资源所以陈大夫不会心痛吧。”
陈蕴脸上的惊讶根本掩藏不住。
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大夫口中说出来的话,存活率未知……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将救活孩子当成目的。
握着钢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陈蕴转头缓缓迎向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薛主任,我听你的意思是我们救活这个三十二周的早产宝宝是浪费国家资源?”
薛如芝耸耸肩,意思显而易见。
“薛主任真应该好好再学习一遍关于新生儿明确救治规范,三十二周的早产儿肺部发育不成熟,出生后出现进行性呼吸困难是肺透明膜病的典型表现,如果不给予呼吸支持,死亡率会大大提升,就算没有造成死亡,其产生的脑损伤薛主任通过肉眼就判断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