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的酒店可以——”
“不了”
没有等面前的人把话说完，安静地抬头，路音声音很轻。
“我记得何家在C市有老宅，既然回来，妈你住在那里或许会更方便些。”
安静
仿佛是始终避开的话题被突然提及，女人脸上完美无缺的笑终于有了丝裂缝。带着钻戒的手背掩在了提包后，关晓莉声音没变。
“老宅太远了，妈妈想住得离你近一点。”
仍旧是关心的语气，但似乎又比之前多了份小心。
看着面前的路音，从见面到现在，哪怕始终在控制情绪，但此刻关晓莉眼底终究涌上些湿气。
以前，明明是最听她话的孩子，现在哪怕面对面都似乎隔着很远。
没有再说让路音跟她一起住的话，缓了缓呼吸，关晓莉尽量笑得平静。
“不过你向来不爱住酒店，尤其现在刚出院也不适合去不熟悉的地方，还是就睡在你现在住的房子里吧，免得休息不好。”
说完，看着路音难掩苍白的脸色，关晓莉放低了声音。
“那今天你回去早点睡觉，明天跟妈妈去趟安和医院好吗？”
安和医院，C市最大的私人医院。
“虽然国外的专家也说M3型白血病在我们国内治疗就可以，但我们多检查看看也不是坏事。妈妈已经帮你预约好了医生，是M国很权威的血液病教授，你把你的病例还有检查报告都带上，我们就看看好不好。”
自己的女儿，关晓莉自己清楚。
哪怕面上看着软和，但其实这个傻姑娘比谁都倔，怕她不愿意，女人又转头望向了旁边的林原。
“我听说林先生也是医生，应该知道罗伯特教授。”
罗伯特教授？
陌生的外国名字，林原还没答话，李娇先一头雾水地皱了皱眉。她记得林原好像没有出过国，不一定就认识国外的教授吧。
“Rrubbs，这位教授长期在对恶性血液病的发病机理和治疗进行相关研究，的确很擅长对白血病的诊治。”
跟李娇猜测的不同，几乎没有停顿地说出这位教授的背景，身为骨科医生的林原似乎难得很了解对方。
没有预料到的答案，但不管怎么样，听到他这么说，关晓莉脸上立马笑得更深了些。正当她想继续劝路音时，却不防对面的林原继续道。
“不过罗伯特教授以及他目前所在的Cleveland ic医院和我们医院两年前就已经建立了合作关系，在半个多月前我们已经请他帮路音进行了远程会诊。”
远程会诊？什么时候的事
惊讶地抬起头，李娇还真没听路音提起过这事。但看路音的表情……她应该也不知道吧。
抬眸，看着说完话一脸平静的林原，路音皱了皱眉。
她的确不知道
应该说，林原到底还有多少事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稍微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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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回M国？
这个世界上, 总是不缺少傻子。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从不宣之于口。
没有转头看正望着自己的路音，林原颔了颔首, 却是看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关晓莉轻声道。
“上次远程会诊是为了确定诊疗方案, 但这次化疗结束后因为路音各项检查结果都很好，所以我们也没有再安排远程会诊。如果您想亲自向罗伯特教授咨询预后相关问题的话，现在的时间也刚好合适。”
没有拒绝, 甚至给出了更好的建议。
握住提包的手放松了些, 关晓莉脸上的笑容深了深, 认真地道了声谢。
这位林医生，看来对路音挺上心的。
有了林原的话, 路音最后到底没有拒绝。总归也只是远程视频会诊而已，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坐上车, 看着站在路边目送自己的几人，不敢让路音在风中站太久，关晓莉挥了挥手, 边提醒几人早点回去休息, 边催促着司机发车。
车轮缓缓地轧过路面，速度由慢倒快，后视镜里，路边的人影也逐渐后退。
尽管回来前已经做好路音不愿意跟自己一起住的准备，但此刻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孩子, 关晓莉嘴唇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当面尚还能隐忍的情绪，在没人看见时再也压抑不住。
视线落在路音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上，关晓莉双眼逐渐朦胧, 没有发出声音, 只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
入秋的夜晚, 总是带着寒意的。
站在路边的人望着远去的车尾没有说话，也没有着急离开，似乎有些出神。
而在她的身后，一个高大的影子始终挡着寒风，目光低垂，无形又紧紧地盯着面前人的背影。
放下手，关晓莉红着眼忍不住又往后看了看。
昏暗的路灯下，三个人影已经看不清面容。但有些事，本身就是要离远了才能看清。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看着守在两个女孩身后的人影，关晓莉眼神有片刻恍惚。
这样安静又沉默的背影，她很多年前好像见到过。
送走了关晓莉，花店也终于关上了门。
坐着林原的车回到小区楼下，挥了挥手，看着把她们送到楼下就走的林原，李娇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打鼓。
所以，这两位现在到底是和好还是没和好。
这个答案除了当事人，大概没人知道，李娇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毕竟感情这东西，旁观的人最好别随意插手。
没有问送她们回来的林原，也没有讨论突然出现的关晓莉，记得白血病不能熬夜这点的李娇，回到住房后就只催着路音早点洗漱睡觉。
关上门，熄灭灯。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路音，半天没有睡意。
撑着枕头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路音打开了旁边昏暗的壁灯。
壁灯功率小，亮度也很微弱，眯了眯眼，路音沿着光线摸索着把手伸向了床头柜。
体积不大的床头柜，里面的东西似乎还不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白皙的指尖紧握着一样东西缩回了胸前。
低头，路音的瞳孔中印着浅浅的墨绿色。
这个戒指盒，当初本来是打算出院后还给林原的，但现在……
指尖摸了摸盒盖，丝绒的质地触感很舒服。盒子整体样式古朴大方，墨绿的颜色更添了份神秘，让人更加好奇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模样。
从拿到后就没有打开的盒子，或许也是原本打算永远不会打开的盒子，现在却即使出院了，还是留在了路音这里。
林原，今天也没有提起这个。
是忘记了，还是说故意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路音的眼睫不自觉地垂下，抿了抿唇，捏住盒盖开合部位的指腹终究是忍不住微微用力。
“咔哒”
原来，即使是在昏暗的光下，钻石依旧非常闪耀。
素白的戒圈，泛着银质的光芒，没有太多繁复的花纹和设计。戒圈中央镶嵌着一枚钻石，不大，但很干净，就像一眼就能望穿的云层。
明明才答应在一起没多久，但好像林原做事总是这么高效而果断。
捏起戒圈，看着美得不可思议的钻戒，路音小心套进了右手无名指的指节。
刚刚好的尺寸，也不知道林原是什么时候量的。
举起手，在这个刚出院睡不着的夜晚，路音乐此不疲地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很久，很久。
久到第二天醒来，银白的戒圈仍旧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摸了摸带着自己体温的钻石，刚睁开眼不久的路音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眉梢的笑意蔓延至眼角，不自觉的。
女孩低下头，给了它一个早安吻。
“吃早饭了吗？”
换了身衣服，休整了一夜的关晓莉，今天看着脸色要好了很多。
点点头，路音手里拿着牛皮袋，里面装满了她发病以来的所有病例资料。
“吃过了”
“那就好，等会儿别紧张，医生怎么问，你就怎么答就好。”
无意识地，关晓莉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交代路音，似乎忘了面前的女儿早就不是还需要父母陪着看病的孩子。
弯了弯唇，路音笑着颔了颔首，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为了今天上午的会诊，关晓莉起来的很早。
即使昨天林原说以前拜托这位罗伯特教授给路音看诊过，但有些事终究还是亲耳听见才能放心。
但虽然很重视这次看诊，可实际上最后视频会诊的时间却并没有多长。
“就这样吗？继续按国内的治疗方法来？不需要再补充什么吗？”
看着视频对面的人，关晓莉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从传统的观念来看，国外的医疗水平总是强于国内的，更何况是这么危险的疾病。
对于所谓五年不复发的临床治愈，关晓莉并不满足，应该说只要是父母，总期待能把危险降到最低。
但是——
“这已经是目前最适合路小姐的治疗方案，我和罗伯特教授的观点也一样，觉得后面的治疗方案确实没有太多需要更改的地方。”
安和医院的血液科主任医师姜向东，同样也是国内血液病方面的专家，看着坐在面前的关晓莉仔细解释道。
“路小姐现在的状态恢复得很好，何太太您不用太担心。罗伯特教授刚才也说了，他跟市人民医院医生进行过合作，那里的诊疗非常规范，您可以信任他们。”
作为C市发展最好的医院，市人民医院的确不只是民声好而已。
知道关晓莉这类患者家属的心理，也不想对方误会他们不尽责，姜向东解释得很仔细，说完还不忘又安慰了一会儿，直说要放平心态。
而看着这一幕，视频对面头发半白的老人却是轻笑了笑，随后再次开口道。
“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fort Always”
这句话不是关于路音的病情，而是M国E.L.Trudeau医师墓志铭镌刻着的一句话。
意思是：有时治愈，经常缓解，总是安慰。
弯了弯眉，从头到尾平静听着自己病情讨论的路音，看着对面的老教授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是啊，尽己所能就好。
医生不是神，不管是国外还是国内，哪怕再先进的医疗技术也不能保证治愈每一位病人。
结束会诊，关晓莉回国后最主要也最重要的事情也做完了。
看着路音手里的病历资料，忙了一上午的人，现在陡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好像为路音做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
收到路音生病消息的时候，关晓莉正好在看珊珊跳舞比赛。
和喜欢花艺，做事慢吞吞的路音不同，关晓莉和何成的第二个女儿何珊珊更热爱运动。
无论是跑步健身还是体育竞技，何珊珊从小都表现的很出色，连带着体操和跳舞也是。没有学芭蕾和古典舞这些舞种，何珊珊从小学得是拉丁。
拉丁舞是一种具有极强爆发力的舞蹈，风格偏向于热情奔放，音乐的节奏也非常鲜明强烈。
张开手，台上的何珊珊跳得毋庸置疑的好。
肢体流畅有力，舞步利落紧凑，即使是在关晓莉手机正录制的视频里依然热情的仿佛在发光。
高兴地看着台上的女儿，此刻的关晓莉是骄傲的，连带着接到一通国内打来的电话时也没有犹豫地暂时先点了拒绝，直到何珊珊跳完整个舞曲。
跳下舞台，比完赛的何珊珊笑得娇俏而张扬。
没有注意到自己妈妈有些发白的脸色，备受宠爱的女孩只顾着高兴地牵着她的手撒娇，表示等会儿要吃大餐庆祝。
不得不承认，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孩子，有时候会对身边人的情绪相对没那么敏感。
但是看着刚跳完舞浑身都是生气的女儿，关晓莉指尖却是凉得厉害。
她有多久，没给路音发过消息了。
“很久没回C市了，陪妈妈转转？”
把路音手上的病历资料暂时先递给司机，没有开车，没有带包，关晓莉带着路音，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随意闲逛。
距离当初关晓莉带着路音出国，已经有十几年了。中间关晓莉不是没有回过国，但却是从来没再回过C市。
自从路正庭去世后，她就没再跟路家的人有过太多来往。毕竟当年他们家公司破产，对整个路家的打击都不小。
和何家不同，路家的公司是家族企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理再清晰不过。
当年她带着孩子远赴国外，路家其他人虽然没有出国，却也没再只守着C市。这么多年过去，走得走，散的散，C市早没有太多熟悉的人了。
转过头，视线从周围的店铺滑过，关晓莉没有说话，似乎真的只是随便转转。
安和医院的位置不算太偏，但却也没有在城中心。
作为私立医院，收费高昂的安和医院医疗服务对象更多的是有钱人，所以医院选址也更靠近房价昂贵的别墅区。
转过十字路口，看着不远处的岷山路，关晓莉没有放慢脚步，依旧安静地往前走。
过去走过无数次的岷山路，如今回来再看，似乎除了名字没变以外，其余的都变了。
“当初卖掉这里的房子，我记得你偷偷哭了很久。”
小时候还有些任性的路音，自从家里出事后好像瞬间懂事了很多。
当时听到关晓莉说为了还债要卖掉这座房子的时候，哪怕哭得眼泪止不住，她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站在别墅区门口，望着里面，听着身旁人的话，路音脸上很平静。
再难过的往事，隔了这么多年，再提起也不会像最开始那么难过了。
虽然这些年一直在攒钱买房，但与其说是执拗，不如说路音只是在试图给自己留些念想。
回国一趟，她总试图想抓住点什么。而比起人，房子这种东西总是可以用坚持获得的。
如果没有这点念想存在，路音也不知道，自己回国后生活的重心到底是什么。
“本来我打算劝你跟我回M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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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往事
突然提起的话题, 却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毕竟没有见罗伯特教授以前，关晓莉知道路音生病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带她到M国最好的医院治疗。
可惜想说服路音回M国, 饶是关晓莉也没有信心。
“但我也知道, 你不会愿意回去”
“妈妈很抱歉”
抱歉什么了，无疑是让路音突然从M国离开选择回国的原因。
闭了闭眼，没有再看面前熟悉的街景, 路音呼吸有些快。
原本, 她的确没有打算近几年回国。
对她来说, 国外的生活谈不上喜欢，甚至可以说是不适应。
她不喜欢全是外语的学校, 不适应满街望去几乎找不到丝毫烟火气的街景，不喜欢当地不同于C市的冷空气, 也不喜欢待在这里的自己。
但很多事，从来由不得你喜不喜欢。
关晓莉是独生女，家境只能算是一般。她大学毕业后就嫁给了路中庭当全职主妇, 当年破产后孤注一掷地带路音出国躲债, 已经是她能力的极限。
但就是这样的她，在M国却生活得很好。
似乎没有遇到资金上的困难，生活在M国的母女俩无论衣食住行，质量几乎都没比国内时下降多少，甚至还有过之而不及。
哪怕当时路音由于出国太突然没有合适的学校接收, 但关晓莉依然有能力直接给她聘请了家庭教师，更不用说后来给她安排学费昂贵的私立学校。
刚成年的路音，沉浸在父亲去世和远走他乡的悲伤中, 并没有发现这些不对劲。
等到后来有人追求关晓莉时, 哪怕心里依然忘不了父亲, 但明白妈妈一个人带着自己有多不容易的女孩，还是听话地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可以说，路音国外的生活，前面十几年是非常和谐的。
继父待路音很温和，后来出生的妹妹也非常依赖路音，即使不是同一个父亲，甚至年龄差距很大，但姐妹俩的关系依然好得出奇。
很多时候，性格有些骄纵的何珊珊甚至连父母的话都不听，只路音这个姐姐的话能起些作用。
“不吃不吃，我就不吃，凭什么我要吃药，我要吃糖！”
打翻玻璃杯，任由关晓莉手上的药片和地上的碎玻璃混杂在一起，何珊珊闹得厉害。
而即使看见自己打翻了杯子，小姑娘脸上也没见多少害怕，反而越发凶凶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大声道。
“都怪妈妈，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吃药了，你还来逼我，我讨厌你。”
稚嫩的声音，哪怕犯错了依旧透着倔强的任性。
如果是脾气不好的家长，现在只怕早就对孩子发火了，但偏偏关晓莉脸上不见丝毫不耐，反而越发放轻了声音哄劝。
而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床上的小姑娘扭着腰怎么也不肯配合，甚至还再次试图去推靠近自己的妈妈，但这一次没等她用力，睡得炸毛的头顶就被人轻轻按住。
“珊珊，你又不听话了？”
和关晓莉一样轻柔的嗓音，但似乎又要年轻许多，话里也带着淡淡的问询意味。
抿紧唇，感受着面前人的气息，刚才还在撒泼的小姑娘仿佛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地在床上停止了闹腾。
“姐姐……你不是跟Eric学种花去了吗？干嘛这么早回来。”
撅起嘴巴，专门趁着这个机会逃避吃药的小姑娘，高涨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歇了下来。
没有后退，放在小姑娘脑袋上的手拿下来，从关晓莉手里接过重新倒好的药和装满温水的玻璃杯，路音笑着弯了弯眉，仿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怎么，不希望我回来啊，那我今年就回国去了。”
“别，别回去，没有不希望你回来，我，我吃还不行嘛……”
委屈地撇撇嘴，小姑娘偷看了始终笑着的妈妈一眼，终究是接过了玻璃杯和药片。
而错手之间，和白色的药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何珊珊前臂上方格外红润僵化的皮肤，那是血管瘤治疗后的痕迹。
血管瘤，出生时原本众人只以为是颗小红痣。但这颗痣后面却在何珊珊的手臂上越长越大，直到手术病检才被确诊为血管瘤。
从出生就患有血管瘤的何珊珊，理直气壮地得到了所有人的疼爱和照顾。而因为她格外地喜欢粘着姐姐，所以也导致路音这么多年一直没办法抽身回国。
但生活中总是不乏意外，有些事瞒的再好，也总有说漏嘴的一天。
调皮的小姑娘用自己劳动赚的钱买了份礼物，为了给妈妈惊喜，便悄悄躲进了父母的卧室。
只可惜，最后这个惊喜也没有送出去。
彼时临近路音爸爸的忌日，再加上这两年何珊珊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也没有以前那么依赖路音，路音便提出想要回国看看。
回国这件事，路音早就不是第一次提了，以前每次都被关晓莉以何珊珊需要她的理由揭过。这一次即使路音努力争取，但最后还是没能让关晓莉答应。
而在拒绝路音以后，回到卧室里的关晓莉，握着何成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和何成其实是在路中庭去世前就有联系了，当时因为路音要高考，所以关晓莉没有在孩子面前说明白，只打算等路音高考结束后再提离婚。
谁知道……
“他那段时间公司运转已经有问题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说想要等音音高考后就离婚，他也许也不会这么急着想谈业务……”
倚靠着何成，关晓莉脸色并不好，每次只要想到这件事，她几乎都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这段婚姻关系中，路中庭投入的情感是远超于关晓莉的。
甚至就连路中庭自己也明白，大学的校花关晓莉之所以愿意嫁给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她所有的追求者里面，路中庭家里条件是最好的。
所以当多年以后，知道关晓莉想要离婚时，刚好公司出现问题的路中庭，唯一想到的挽救婚姻的办法就是疯狂拉业务。
但最后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路中庭会在赶着和客户见面的路上发生车祸。
车祸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认为是个意外，事实上也的确是个意外。
但这个意外的来临是否有关晓莉间接影响的作用，饶是关晓莉自己这么多年后也依旧不敢深想。
“我不敢去见他，阿成，我真的害怕去见他”
“音音也不能回国，万一她知道了，她绝对会恨我的。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本来打算等音音高考后再跟他说的……”
闭上眼，关晓莉低哑的哭声在空旷的室内清晰可闻。
拍了拍她的背，何成也低低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哪怕明面上关晓莉好像特别偏宠何珊珊，但路音作为她第一个孩子，在她心里的地位又怎么可能会低。
为了不让路音怀疑，关晓莉这些年一直很小心，不光是跟何成的婚姻掩饰得小心，就连何珊珊的病，也被她借来阻拦路音回国。
但路音，总不可能一直不回去的。
很快，某天午后
临时从花艺工作室回来拿东西的路音，意外发现自家骄纵的小妹妹又在发脾气。而这次她的脾气似乎格外得大，声音也尖得吓人。
“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故意让我跟她这么说的，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只喜欢她才对。”
“对，我就是听到了，是你害死路音她爸爸的！”
“我没错，她爸爸死了也好，那个男人哪点比得上我爸爸——啪”
一个巴掌的声音，落在了从出生后就从没挨过打的人脸上。
但比起门内人震天响的哭声，门外的人却是安静的仿佛失去了灵魂。
和路音不同，何珊珊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接触到的语言环境大多也是英语。
但明明已经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明明为了教何珊珊中文，路音甚至还专门学过一段时间中英文的翻译。
可是在那一刻，路音却仿佛感觉回到了刚到M国的时候。明明所有的单词她都认识，但好像就是弄不懂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是谎言吗，还是说只能算没有说完的真相。
闭上眼，路音咬紧的下唇，冒出了猩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08 06:59:55~2023-06-09 03:2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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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压岁钱
“不用抱歉”
有些事, 也无法只用抱歉两个字就能揭过去。
路中庭的车祸，路音被留在国外的十三年，哪怕关晓莉心里是真的为路音好, 哪怕她的确不是故意想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 但这些事就好像摆在两人面前深到望不见底的大河。
路音跨不过去，关晓莉也无法再朝她走来。
十三年啊，不是一天, 也不是一夜。
是十三年来没祭拜过一次的路中庭的墓碑, 是十三年来叫了何成无数次的父亲, 是十三年里认真疼着护着的妹妹……也是林原十三年荒芜而漫长的等待。
她，本来可以早点回来的。
她本来, 就没打算在国外上大学的。
潮湿的水汽逐渐汹涌，最后几乎要漫出闭上的双眼。
微微侧了侧头, 路音神色依然安静漠然，只掌心握得很紧。
至亲至伤，无外乎亲人。
苦笑着扬了扬眉, 关晓莉又怎么会不明白路音这句话里的意思。
当初之所以不敢告诉她真相, 也正是因为关晓莉明白，路音知道实情后恐怕不会原谅自己。
这么些年，借着珊珊的病把路音强留在M国，是关晓莉的自私，也是她作为母亲那点放不下的妄念。
但妄念终究是妄念, 有些事不是捂住眼睛就能真的装作看不见。
呼吸有些沉重，仿佛背负着大山般的重量，关晓莉的背终于微微弯了些, 再张口时眼尾有些湿润。
“你性子倔强, 有时候还爱钻牛角尖, 很多事我总想着瞒着你比告诉你好。”
不是没想过告诉路音，但有些事不仅难以启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承认，她自己也不知道爱没爱过路中庭。
年轻的时候，怕吃苦爱面子的关晓莉只想要一个安稳富裕的生活。最开始日子的确是幸福的，尤其路音的出生，让关晓莉更觉得生活满足。
但是她没想过她会爱上何成，几乎忘了年龄，忘了家庭，也忘了自己身份与责任地爱上了何成。
关晓莉是抱歉的，她努力不伤害到路中庭，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么惨烈……
看着面前的路音，女人脸上笑容苦涩，没有再说话，又或者说没必要再说。
不让路音回国是关晓莉的自私，也是她的恐惧。
但不管是什么，如今无论是解释还是弥补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说这个了，果然是老了，最近话越来越多。”
敛去眼角的情绪，关晓莉笑着摇摇头，没再看面前的别墅区，只转而看着路音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原本这次来看你，我还有些担心你新找的这个男朋友对你不好，但现在看来却是我多想了。”
“他就是你高中时候喜欢的那个男生吧？你偷偷拿钱给他的那个。”
“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们两人竟然还有缘分，如果Eric知道，可真的要不高兴了。”
嗯？
没有预料到的话题，让原本低垂的眸瞬间抬起。
高中暗恋……还有钱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弯了弯唇，不等路音说完，看着她关晓莉笑得终于深了些。
“你给的钱足足有五万，还是十三年前的五万块钱，这么多钱，人家收到的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仿佛是触碰到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话音落下，关晓莉的记忆也跟着开始复苏。
昨天回到酒店以后，或许是因为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了C市的原因，关晓莉不出意料地陷入失眠。
睡不着的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坐起身，难得在深夜点开了自己电脑上某个尘封的文件夹。
文件夹创建时间很久了，但其实里面的东西并不多，有的，仅仅只是路音的几张照片，都是初高中时候路中庭拍的。
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对女儿耐心的厉害，举着照相机拍一天照片都不会累。
而在路中庭相机里的路音，虽然远比如今稚嫩，但也不像现在这么沉默。
以前路音虽然做事也慢，但脾气还是有些骄纵的，毕竟那时候有一个无论她怎么发脾气，也会无条件宠着她的人。
看着相片里女孩脸上和现在截然不同的笑，关晓莉突然觉得头昏沉的厉害，是熬夜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出神，关晓莉眼神有片刻恍惚。
而在她视线模糊间，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照片里青涩懵懂的路音，关晓莉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事。
她好像记得，为什么自己看林原的目光有些眼熟了。
原来，早在路音高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过。
“借条？”
剪裁利落的套裙，即使是在自己家里，关晓莉的穿着打扮依旧整洁精致的仿佛随时能待客。
嗯……这会儿倒的确也有个客人。
没有急着开口，看着从进来后就掏出张借条给自己的男生，关晓莉难得陷入了沉默。
找他们家借钱的人不算少见，但追上门来给借条的还真不多，尤其这借条还不是给他们的。
看清楚借条上面写的金额和借款对象，确定自己没看错的关晓莉，不自觉皱了皱眉
五万块，已经不算个小数字了。
虽然现在只有路音这一个独生女，但以前家里条件一般的关晓莉并不算太溺爱孩子。平时除了固定的生活费以外，路音很少有太多的零花钱。
而能拿出这一笔钱，关晓莉只稍稍一想，就能猜到路音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毕竟家里所有的银行卡都绑定了他们的手机，只要消费关晓莉就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这笔钱，只有可能是路音从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和一般女孩的卧室不同，路音的卧室里是有保险柜的。
这个柜子是当初路音看见爸妈卧室里有保险柜以后，专门撒娇让路中庭给她订做的。
原本路音只是觉得好玩，想在里面放点喜欢的小东西。可惜路中庭跟她一样，都爱往别人的柜子里塞东西。
和关晓莉不同，路中庭教养女儿的观念向来是富养。于是路音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才安装的保险柜，后来她读高中以后，里面倒真的放了不少好东西。
写着路音名字的房产证，纯金的平安锁还有钻石项链，其中现金也有不少，只不过所有现金都是用红包装着的。
仿佛不担心自己女儿乱花钱，路中庭只管往里放，却从未管制过。
而比起其他的东西，柜子里面路音最喜欢的反而是相对单薄的红包。
因为红包不止里面装着钱，外面的红纸上还有路中庭亲笔写的新年祝福。
每年除夕路中庭给的红包都被她放进了柜子里面，从来没舍得拿出来用过，但现在……只怕柜子里的现金都被掏空了吧。
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手里轻飘飘的纸上。
和廉价柔软的纸张不同，纸上黑色的字迹非常规整有力。凌厉的笔锋落在每个字的偏旁部首，端正的架构，字迹清俊得一如眼前这位少年。
放下纸，关晓莉沉默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没有急着说话。
既然是借钱，总要把借钱的理由说清楚。
仿佛是明白她的沉默，沙发上端正坐着的少年，倒也不需要提醒便大致解释了所谓‘借条’的来龙去脉。
而和关晓莉想的差不多，面前这位长得很好看的小男孩，家里条件的确不是很好。
“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旧伤复发需要手术……”
能让骄傲的人低下头来的事不多，家人算是最常见的理由。
贫穷的家境，却面临着巨额的医药费。爸爸在工地做事摔断了腿，工地原本赔偿的钱已经花光了，治疗的效果还并不是很好，甚至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彼时正四处借钱心急如焚的林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会在自己的书包里翻出来一摞现金。
满满的一摞，那是林原第一次感受到五万块有多么厚实的重量。
崭新的红色钞票，甚至还是连号，没有皱褶不说，隐隐还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味，应该是被人保存的很好。
明明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林原书包里还是空的。
而这种偷偷往他包里塞东西的事，除了某人以外，其他人想来也没这个胆量。
更何况，随随便便五万块现金，恐怕也只有路音才能拿得出来。
“很抱歉，我确实非常需要这笔钱，所以才冒昧上门拜访。”
颔了颔首，林原发白的衣领触碰到了线条优越的下颌，语气谦逊却不卑微，眼神也是清正的。
没有打肿脸充胖子，也没有贪心地顺势装作‘不知道’收下这笔钱，而是了解情况后主动上门同自己交涉。
再次喝了口咖啡，关晓莉脸色虽然依旧平静，心里却满意了些。
还不错，自家小丫头倒也没傻得太过分，至少没看错人。
不过——
“这钱我不能给你”
放下咖啡杯，从把人领进来就始终没怎么说话的关晓莉，终于开了口。
而说完这话，抬眸看着对面神色不变的少年，关晓莉笑着勾了勾唇，停顿一会儿后，才终于没有再故意逗弄年轻人。
“这钱是他爸爸每年在佛前用铜钱压过的，寓意着压祟祈福，岁岁平安的意思。”
“我家这傻丫头不知道有这层含义，所以才随随便便就把钱给你，但我可不能真看着你把这钱拿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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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骄傲与自卑
父母对孩子的爱, 从来都是深沉又无声的。
即便只是普通的除夕红包，那也都是路中庭实实在在的心意。
不知道这些的少年，听到这儿, 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波动。
皱起眉, 林原握紧了拳。
“抱歉”
没有预料到这笔钱的来处，林原眉峰皱得有些紧。
如果这五万块是红包里的钱的话，那这一摞现金, 路音是拆了她攒了多少年的红包。
垂眸, 沙发上的男孩呼吸似乎沉了些, 又密又长的睫毛压低，让人一时看不清眼神。
“不过这钱虽然不能给你, 但借条你倒也不用急着拿走。”
没有错过对面林原脸上表情的变化，紧盯着对方的关晓莉, 看着被自己拒绝后依然态度没变的少年，终于勾了勾唇。
这孩子，心态还算平和。
没再卖关子, 关晓莉笑着点了点借条上借款人的签名位置。
“你刚才说你是叫林原？没错吧。”
“林同学, 既然你是我家阿音的同班同学，她又这么信任你，愿意借钱给你，那阿姨自然也相信她的选择。”
目光对视上林原的双眼，看着这双黑得澄澈也安静的眼睛, 关晓莉脸上的笑容不变。
“治病不能耽搁，回头我可以直接把钱转账到你的银行卡里，还是五万块, 就算是你跟我们借的。”
“不过这些钱不着急还, 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以后再还也来得及。”
只是五万块钱而已, 路家的公司每年在慈善项目上的支出就比这个数额多好几十倍不止。甚至就连关晓莉自己，这些年也定向资助了不少贫困山区里的学生。
能力范围内，帮帮路音的同学，这对关晓莉来说的确只是件小事。
但是，最好真的只是同学。
“阿姨可以借钱给你，但作为家长，虽然有些话你们年轻人不爱听，阿姨还是免不了想提醒你们几句。”
脸上的笑没有变，始终态度温和的关晓莉此刻话里带有两分隐隐的暗示。
这暗示不算直白，但此刻却如寒夜里光可鉴人的刀背，印照出少年脸上所有隐藏的心意，几乎不给掩饰的余地。
“你们现在还是学生，不管怎么样都要以学业为重，千万别为了些学习以外的事情分神。”
“尤其现在你们正处在青春期，容易萌生些短暂又冲动的感情，和你们的未来相比，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
“另外阿姨也希望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好好读书，不要被外界因素影响，提升自己才是你们现在这个阶段最应该做的事情。”
和路音一样，关晓莉说话的语速和音调，都是缓慢柔和的。
这不是林原第一次见路音的妈妈，比起路中庭，关晓莉有更多的时间能参与到路音的生活中。
尤其是每年路音的家长会，基本上都是关晓莉过来参加。而哪怕对方看着温柔漂亮，但路音班级里平时最调皮的同学，也从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太过肆意。
不是害怕，也不是畏惧，更像是面对学校的领导，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关晓莉，从来都是自负而不自知的。路音的‘大小姐’之名，之所以能在奉江高中顺畅地流传开，倒也不乏众人对她妈妈印象太深的原因。
少年人炙热的情感，能够无畏所有的曲折前路。但即使如此，在那温和却足以灼伤人的视线之下，少年努力掩藏着的微弱自卑，也毫不客气地显露于无形。
那天以后，高中同学都发现林原好像学习更拼命了些。
仿佛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像是一头原本只知道拉磨的驴面前突然吊了框满满的胡萝卜，几乎不需要人鞭策，沉重的磨盘就已经被使劲而疯狂地往前拽动。
这种变化是很显而易见的。
虽然不知道林原改变的原因是什么，但对于高中生而言，努力学习这件事只会让学校和父母皆大欢喜。
同样的，注意到原本因为医药费心急得看不进去书的少年重新静下心来以后，暗暗心焦了很久的人也终于跟着放心下来。
顺便，趁机又往少年的课桌里多塞了几串青皮枇杷。
她听说枇杷泡水喝能治心烦气躁，还有助于睡眠，林原现在最适合喝这个。
“那张借条我本来打算等他工作了再还给他，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我一时倒把这事给忘了，那张借条现在也不记得被丢哪儿去了。”
曾经，这张借条被关晓莉随手塞进了书房的柜子里。后来路家出事，别说是柜子里的东西，就连沉甸甸的实木柜子也都被一起转手了。
想到这里，关晓莉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没再继续说那不见了的借条，只低声道：“他喜欢你很久了吧。”
“当年你们年龄小，我怕你们早恋，还专门借见面的机会暗示过他。现在想想，也真的是让人感慨。”
虽然两人以前没有早恋，林原也的确跟路音保持好了距离，但时隔多年，谁能想到两个人竟然还能有段缘分。
呼吸缓了缓，关晓莉话停顿了片刻，似是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着旁边微微有些愣神的路音，女人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道。
“从你这次生病他做的事来看，这位林医生的确人还不错。不过到底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们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就这么决定在一起会不会有点草率？”
在M国的这些年，因为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的原因，关晓莉理解路音没有心思发展恋爱关系，也就一直没催过她。
但就是因为路音没有正经谈过恋爱，所以知道她跟这位林医生的事以后，关晓莉才忍不住有些担心。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两人只怕互相都不是非常了解。贸贸然开始一段恋爱，对路音这种没有过太多感情经历的人来说，无疑是有些冒险。
想到这儿，关晓莉便忍不住再次试探地张了张嘴。
“其实Eric真得很适合你，当初你们俩也不像是没有感情，我听说他在F国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或许你们可以再试着接触——”
抬眸看向路音，关晓莉嘴边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比起十几年没见面的林原，跟路音在国外相处多年的Eric无疑才是更好的恋爱对象。
但是
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似乎都没有注意听关晓莉在讲什么。
无意识地弯着唇，路音脸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浅笑。
粉色的唇角勾起，刚才还发红的眼尾微微上扬，脸侧隐隐可见两个笑涡，路音看着很开心。
怪不得
怪不得林原说喜欢她，但却对自己高中的示好从来不放在眼里。怪不得林原明明知道她喜欢他，还一直装作不知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被解开，路音心口仿佛发着热，有些烫，又莫名有些闷。
如果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原因是因为这个的话，那当时的林原，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所有人都以为林原是贫穷的，但也是骄傲的。
没人会因为他家里条件差嘲笑他，因为凭借自己的能力，林原并不比任何人差。他的骄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自己用努力证明的。
但能让这么骄傲的人瞒下自己心底所有的喜欢，否定自己所有的心意，会是因为什么。
嘴角的笑微微收敛，路音手心冒着汗。
无法抑制的，她想起了那年盛夏。
每个她试探又难过的瞬间，每个她以为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每个她收到的冷漠又安静的拒绝。
或许，背后也藏着一个无人知道的自卑少年。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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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的未来
安静的岷山路, 今日盛装的往事似乎有些过多。
站在路口，母女俩的身影与往日依稀重合。
曾经的这条路，周围还有着市中心的繁华, 来来往往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路音会走这条路放学, 也会走这条路回家。路上偶尔会碰见刚好下班的路中庭，更多的时候是会看见来接她的关晓莉。
一家人是和谐的，快乐的, 路音前半载的人生, 就是在这样美好柔软的时光里度过。
只是或许这条路太窄, 又或许就像市中心会转移，生活不会一成不变。关晓莉率先从这条路上走开, 路中庭也没能继续走下去。
好像最后只剩下路音，固执地, 清醒地，在这条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
指腹捏了捏戒圈，仰头, 看着高楼上熟悉的红十字标志, 路音弯了弯唇。
或许，她也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新的未来。
“虽然患者已经做了术前MRI，确定了可能的病变部位，但术中我们还是需要用关节镜探查膝内所有部位, 不要为了省事忽略这个步骤。”
带着橡胶手套的掌心握着关节镜器械轻轻地移动，手术台上，说话的人没有转过头, 仍旧只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
只是随着显示器上画面的移动, 刚才说话的人却是没有再继续解释, 而是低声问道：“膝关节镜检查的顺序是什么？”
“……”
全场唯一的年轻规培医生，带着口罩的脸有片刻僵硬，随后扭了扭眉，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一般先检查髌上囊，嗯……这里要注意观察滑膜，检查有没有游离体。然后，然后是膝内侧间隙，膝……膝外侧间隙？”
模糊的知识点，零星地从脑袋里闪过，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林原面无表情的双眼，规培医生不自觉苦笑地咧了咧嘴。
要死……看来又要挨骂了。
“髌上囊、膝内侧间隙、膝内侧沟隙、膝髁间切迹、膝外侧间隙、膝外侧沟、膝后内外侧间隙，回去仔细看解剖书。”
带着口罩的人眼睫抬起，安静地看了对面的年轻男孩一眼后，便再度把视线投向了显示器。
皱了皱眉，从林原开始提问就准备好挨骂的规培医生马磊，刚还在心里后悔昨天偷懒没提前看今天手术相关的资料，下一刻就被宣告逃过一劫。
咦？
林医生今天竟然没骂他？
惊讶地瞪了瞪眼睛，年轻男孩眼睛里闪过丝疑惑与庆幸。
不怪他这么紧张，实在是最近林医生对象生了重病的消息传遍了医院，而作为由对方带教的学生，马磊自然担心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
好在今天除了这个问题以外，林原再没问其他的。
认真地跟着对方做完全部手术，最后走下手术台，脱掉洗手服，马磊跟着林原走出手术室，边说话边朝骨二科病区走去。
说起来今天他们值班的运气难得不错，一整天都没什么急诊病人，这台手术结束就暂时能休息会儿了。
想到这里，马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医院的食堂向来是5点半后就收摊关门，考虑到这点，马磊忙笑着看向旁边的林原。
“林老师，听说医院附近有家湘菜馆味道还不错，刚好今天不太忙，不如我叫个外卖一起吃吧。”
作为北方人，马磊其实是不太能吃辣的。但会来事的马磊自然不会只顾着自己，林原是C市本地人的事他当然记得，这会儿也就推荐相对辣口的店。
两人边说边往科室的方向走，由于走的职工电梯，再加上都是大高个腿也长，几乎没两三分钟就到了骨二科的楼层。
而这会儿马磊还没说服请林原吃饭的事，没办法，虽然对学生管得严，但林原一贯是不让学生掏钱请客的，反而每次值班的时候都自掏腰包请学生吃饭。
今天也不例外，没让马磊请客，林原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刚选好那家湘菜馆的招牌菜准备付款，却不防有人先一步打断道。
“林医生，你手术做完了啊，那快去吃东西吧，你女朋友都等你好久了。”
女朋友……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的上空，林原立在原地似乎愣了一瞬，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
而看他不说话，电脑后面的小护士眨了眨眼，指向医生休息室再次说道。
“林医生你还不知道啊，你女朋友今天下午来看你了，我还以为冯医生跟你说了呢。”
说到这儿，小护士忍不住笑着合上手里的病历夹，乐呵呵地看着林原。
“怪不得林医生你舍不得把女朋友照片给我们看，原来是这么个大美女，简直太漂亮了，和林医生你特别般配。”
虽然骨科不少人都知道林原有了女朋友，而且对方好像还生了重病。但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路音，只听血液科的人偶尔说起对方好像长得很好看。
不过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本还觉得再漂亮也漂亮不到哪儿去的众人，今天亲眼看见后才终于明白科室里向来清心寡欲的林医生为什么会突然动了凡心，还痴情得不行。
“对了，她来还给我们带了不少好吃的，这下晚饭都不用我们自己点了，简直太客气了。林医生你们两也快去吃吧，东西很多，都还给你们留着了。”
其实不止是吃的，和之前给血液科送的东西差不多，路音顺便还买了不少咖啡之类的饮品一起送过来，弄得护士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患者家属来表示感谢了。
小护士说话的语速很快，最后还不忘又感谢了遍路音。
而听到最后，原本还在发愣的林原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有了变化。
把屏幕上方的手指移开，没有继续点击付款，林原直接熄灭了手机屏，冲护士点了点头后，便安静而迅速地走向了医生办公室。
宽敞的骨二科医生办公室内，今天因为新病人不多的原因，难得十分安静。
带着跟在身后的马磊，林原和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
没有急着坐下，步伐沉稳的男人走到办公室角落洗手台的位置，习惯地在手术后先仔细洗了遍手。
而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原本坐在电脑前的众人却是都下意识转过了头，注意到是林原后，立马便笑着起哄起来。
“哟，手术终于做完啦，今天林原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不会是听到消息急着赶回来的吧。”
“那当然是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过来，不早点回来看着怎么行。”
“怪不得某些人不给我们看照片，合着这是怕我们眼红啊。”
“可不是，不过你说人家小路怎么就看上老林你这个闷葫芦了，我不也是单身嘛，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女朋友？”
“你跟老林能一样吗，现在小姑娘都看脸，谁能喜欢你这个大马猴啊。”
似乎是憋了很久，刚才还安静做事的几人，这会儿都忍不住看着林原打趣起来，明显是被刺激到了。
“你们几个，前脚刚答应说要好好关照人家男朋友，现在后脚吃完东西就这个嘴脸。啧啧，人家小路可还没走啊。”
冲几人挑了挑眉，今天下午吃路音买的东西吃得最多的冯阳，见林原被‘围攻’，立马看不过眼地站出来主持正义了。
可惜听到他这话，众人立马把火力转移到他身上。刚才还算安静的办公室立马嘈杂起来，看来今天骨科的确不算太忙，忙了一天的众人现在都还有力气开玩笑。
意思意思反驳了几句，工位离林原最近的冯阳没多搭理其他人，只转过头看向林原道：“术后的医嘱都下好了吧，其他的事要是不打紧就让马磊做呗，等会儿病人从手术室回来我也帮你先盯着就行。”
说完，指了指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冯阳轻声道：“人家小姑娘都等你两个多小时了，还不让我们给你发消息，说怕耽误你工作，你快过去看看。”
林原下午三点进的手术室，他刚走半个小时路音就带着东西来办公室了。
因为对象是血液科护士的原因，冯阳倒是见过路音的照片，毕竟当初出院送锦旗的时候，路音有跟血液科的医生护士合照。
而看到她带着一堆东西过来，冯阳真是有点意外，毕竟他听说好像怕耽误林原，路音很早就表示要分手。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话属实是谣言了。
“她吃饭了吗？”
没有起身，也没有答应旁边人的提议，林原边写着病历，边低声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被众人打趣时一样平静，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吃了点，下午她点了挺多吃的送过来，我们几个本来打算下班回去随便凑合凑合，这下沾你的光也在医院解决了。”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才刚走进办公室的林医生，立马又拿起病历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身后跟着全程认真做笔记的马磊。
而看着林原的背影，办公室里的几人再度安静一瞬后，却是都又更加厉害地笑了起来。
冯阳对面的杨凌补完最后一个病程记录，抬起头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椅子，憋不住地笑道：“这家伙不会是害臊了吧，他每次被患者送花也是这要死不活的表情。”
“哈哈哈，老杨，看破不说破。”
“行了行了，吃饱喝足做完事就快点走吧咱们，我看林原刚才耳朵是真有点红了。”
嘻嘻哈哈的办公室内，响起不大不小的打趣声，摩挲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的冯阳倒是有点感慨。
嘶……这小子，真是不愧主任看重他。
没有急着去找休息室的路音，不假他人之手地处理好自己所有病人，顺便给马磊仔细讲解了遍术后的处理事项，确定工作都完成后的林原，终于再次回到办公室洗了遍手。
“林老师，我就在示教室跟其他人一起吃就行，那儿空间还大点，你先忙去吧，不用管我。”
有眼力见的马磊，跟着林原忙完以后就懂事地站在了一旁，没有丝毫想跟着他进休息室吃饭的意思。
至于他手里拿的饭盒，正是路音之前点的外卖。虽然这么一耽搁饭菜有些凉了，但还好医院有微波炉，热热就照样能吃。
听了他的话，这次林原倒是没有反对，只交代有事叫自己后，便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医生休息室。
而距离路音过来医院，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个多小时了。
“吱呀——”
合拢的休息室木门，被人轻轻地向里推开。
或许是在领路音进来前提前收拾过，向来有些杂乱的骨科医生休息室今天倒难得非常整洁。
而在室内靠窗的桌子上，原本放着林原备用白大褂的地方，现在却是趴着一个女孩。
女孩的背影清瘦，整个人安静地侧趴在桌子上，应该是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入秋的室内有些凉，很多护士都穿着两件上衣，更别说是向来怕冷的路音。
没有穿外套过来的女孩，感觉到冷后，没有问就自然地把属于林原的白大褂披在了自己肩上。
瘦弱的肩膀，罩着有些宽大的白大褂。明明衣服不合身，但此刻这个画面似乎又显得莫名和谐。
没有着急进门，靠着门框，原本面无表情的林医生，看着窗边的人却是笑着弯了弯唇。
作者有话说：
对对不起，又晚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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