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踏青
转眼间, 春色翩然而至,安平又迎来一年新生。
季檀珠先前磨了许久,才得了长公主与靖安候首肯, 带着鲤奴一同外出踏青。
这会儿真出了门, 却一直闷闷不乐。
鲤奴还以为她是不愿乘坐马车, 想了一路,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安慰她。
季檀珠今日穿了窃蓝色绣花锦裙和水红织锦兔绒短袄,因车内热,她抱着汤婆子,把月白色的斗篷搭在腿上, 歪着脑袋看窗外的景色。
鲜艳明媚,可她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迎风就会咳,她自己惯会忍耐装傻, 人前半点风声不露, 连府医也看不出什么。
大概是身体像是四面漏风的破屋,旁人只盼着没有轰然倒塌便好,一些小灾小病反倒不易察觉。
鲤奴几次想提议回去。
可看着她整日望着院子里被围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连路过的鸟雀都要取个别称的可怜样,终究还是不忍阻止。
尤其这两日, 他梦中常见一女子的背影, 策马扬鞭,弯弓搭箭, 潇洒至极。
梦里看不清脸, 鲤奴却觉得这应该是檀珠。
本该康健自在的檀珠。
正想着, 鲤奴看见季檀珠拧着眉, 把脸埋进帕子里使劲咳了几声。
半晌,却渐渐没了动静。
鲤奴听着, 越发心慌。
不会是把自己捂晕过去了吧?
鲤奴也不顾得和不合乎规矩,凑近了去探查季檀珠的状况。
手刚抓住季檀珠脸侧垂落的帕子,却被季檀珠喝了一声。
“哈!”季檀珠仰起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被吓到了吧!”
鲤奴视线里全是她那张因缺氧而红扑扑的脸,她的鼻尖娇俏挺拔,就要与他的鼻子擦过。
“无聊。”鲤奴往后坐,拉开二人的距离。
帕子还在挂在他手上,被他丢给季檀珠,他又重复一遍,欲盖弥彰道:“无聊。”
鲤奴环着胸,脸色沉沉,拳下心跳却按也按不住,震耳欲聋。
幸而这种喧闹只有他能听到,季檀珠还在没心没肺的说:“怎么可能,难不成是这招用了太多次?”
季檀珠这段时间酷爱这样捉弄他,看他惊慌失措,看他原本如干净宣纸般的脸庞出现裂痕,写上另类情绪。
这种恶趣味于她而言是乐趣,可每一次都会把鲤奴吓到。
他意识到自己总会在同一陷阱处中招,气她总拿自己生死开玩笑。
可季檀珠却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鬼脸吓到,甚至会洋洋自得。
鲤奴非常无语。
他在胤瑞宫的十余年光景里,见过绝望吊死在殿内的宫妃,听过夜里比鬼哭狼嚎还可怖的风吼。
若世界上真有鬼,他早就被吓死或者吸干了精气,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季檀珠这张脸就算再怎么摆弄都不够狰狞。
鲤奴见过真正的死人,舌头垂着,大小便失禁,活着无人在意,死后满身腌臜,连太监都不愿费心处理尸体。
晾在那里,过几日就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季檀珠身上永远有一种很淡的香味,即便不熏香,鲤奴也能闻到。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透出皮肤血肉的一种淡香。
即便脆弱,季檀珠的双眼也是充满生机的。
她与他见过的众生皆不同。
鲤奴无奈道:“你为什么又不开心了。”
季檀珠挑起装饰的穗子,用手指勾着,让丝线缠绕指间。
她沉思良久,道:“你说,如果一个原本殷勤示好的人,突然冷待你,这是为何?”
正要为她倒水的鲤奴手上动作一顿,他回答:“可能是那人三心二意,心生厌倦。”
茶水倾泻而下,升起袅袅热烟。
“不像啊。”
鲤奴把水递到季檀珠手边,她接过就喝。
然后就因为没留神温度,被热水烫到。
“小心。”鲤奴说。
这次,他接过杯子,准备把茶水晾好再递过去。
季檀珠还在思考刚刚的问题。
“哎,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心意相通的。”
她话音很轻,随之而吐出的叹息几乎要随风消散。
鲤奴闻声抬眼,颤声问她:“是崔奉初吗?”
季檀珠回答的很坦荡:“不然还能是谁。”
这般光明磊落,这般理所当然,让鲤奴胸中蓬勃跳动的一簇火苗随之熄灭。
不过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本就是冬日见不得光的檐上冰雪,遇春日而散,不敢对旁人的垂怜有任何期待。
所以他只是把还温着的茶水递给季檀珠:“好了。”
季檀珠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接着思量她的少女愁绪。
说是踏青,但长公主派出了不少侍卫和婢女跟随,季檀珠与鲤奴只能在划定好范围内活动。
凡他们可抵达处,都被清查排除,鲤奴看着季檀珠兴致缺缺的模样,心中有种难言的情绪。
就像是念她心中所想,感她胸中情思一般。
这里一片平坦,别说大片的春日繁花,连片茂盛点的野草都看不到,季檀珠没过多久就看倦了景色。
她悄悄拽过鲤奴,附在他耳边,给他出了个主意:“你想不想骑马?”
鲤奴犹豫:“我骑术不好。”
季檀珠啧了一声:“你只说想不想?”
鲤奴其实不想,他对包括人在内的,任何鼻子能出气的生物都尽量敬而远之。
他余光看见季檀珠眼中的狡黠亮光,知道她心中定然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鲤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想。”
“那你就去孟侍卫那儿牵一匹马。”季檀珠指着不远处的那个侍卫,“看见了吗?那匹马我熟悉,你骑着它过来,到时候咱们就……”
鲤奴算是听出来了,季檀珠这是要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这样真的好吗?”鲤奴不禁发问。
“怎么不好?”季檀珠搂过他的肩膀,“姐姐什么时候害过我们小鲤奴?你乖乖照做就是了。”
鲤奴还想挣扎一番:“这样不合规矩……”
“唉!”季檀珠按下他,“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这点事儿都不敢,那我以后不带你玩了。”
这样无赖的做法,鲤奴只能答应:“好吧。”
季檀珠笑得灿烂,催促他:“快去吧,我打听过了,附近有一片山坡花海,到时候我带你去看花。”
说完,她拍了鲤奴屁股一下。
鲤奴急得面红耳赤:“你做什么。”
季檀珠学着流氓腔调:“屁大点的毛孩子,还害羞上了。”
鲤奴此时快要与她一般高,他第无数次强调:“我不是小孩子了。”
见他不再挪动步子,季檀珠又是道歉又是哄人:“错了错了,都怪我口不择言,你别生气,赶紧去牵马,不然太耽误时间了。”
不说还好,越说鲤奴越觉得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你自己去吧。”鲤奴闷声闷气的说。
季檀珠扶额苦笑,要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可以直接抱着鲤奴大腿继续纠缠。
看来踏青还是影响了她的发挥。
深藏实力的季檀珠只能另辟他路,继续用嘴皮子功夫打动鲤奴:“好鲤奴,好阿弟,好哥哥,鲤奴哥哥!我叫你鲤奴哥哥总行了吧,求你快去,你就忍心看我浪费这宝贵的外出机会吗?”
鲤奴在她一声声不伦不类的称呼中红了脸,他背过身,咳了一声,装作不耐烦:“行了,我马上回来,你自己瞅准机会,要是搞砸了,我可不会再回过头接你。”
季檀珠用双手推着鲤奴后背:“知道啦,快去快去。”
鲤奴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一抹极浅的笑意染上鲤奴唇角,将他原本如霜般冷肃的面孔浸染出三分暖意。
侍卫见他心情好,知道他身份呢贵重不凡,自然想顺势恭维几句,鲤奴耐着性子胡乱嗯了两声,才开口:“我想借马匹一用。”
“好说。”侍卫摸了摸白马的鬃毛,“这是碎冰,性格温顺,您试试?”
鲤奴摸了摸碎冰,它眨了眨眼,并没有显出分毫不耐烦。
在鲤奴上马后,它甚至也没有因他是生人而暴躁反抗。
鲤奴拽着缰绳,小心驾着马往季檀珠方向走过去。
此时春意正浓,和煦的风绕过季檀珠鬓边垂落的发丝,鲤奴能看到她眼中的期待和兴奋。
是关于他的。
鲤奴心口处流淌过一片湿润温热,方才的不愉快也统统忘记,他侧身垂手,很轻易就摸到季檀珠早就跃跃欲试的手。
柔软的、轻盈的。
季檀珠借力,如蝴蝶一般翩跹而至,落在他身后。
随后,在一片侍从和丫鬟的呼喊中,季檀珠的双手包裹住鲤奴的手,她说:“想不想感受风的速度?”
说完,也不顾鲤奴的回答是什么,她双腿夹住马腹两侧:“驾——”
抛开身后众人时,季檀珠大笑,笑声比耳边的风声还嚣张:“干得漂亮,小鲤奴。”
鲤奴在前方灌了满嘴的风,可也顾不得挑剔了,随着季檀珠笑,像是要让风把这种喜悦定格在脸上。
不知随着流云出逃多久,他们终于在一处山坡处停下。
马蹄渐慢,鲤奴问身后人:“是这里吗?”
季檀珠勒住缰绳,先行下马,她回答:“管他呢,咱们愿意停在哪就停在哪。”
鲤奴喜欢她口中的“咱们”。
两人把碎冰拴在附近一棵小树边,它乖乖在旁边吃草休息。
季檀珠一身锦衣,可她浑然不在意,盘腿就坐在花丛中,然后突发奇想拽了几棵花草来编花环。
编了一会儿,她踹了鲤奴一脚:“你去帮我找几枝柳条,要长一点的。”
鲤奴眺望四周,发现山坡下有一条溪流,溪流对面的山中有柳树。
看着不愿,但一来一回总要费些功夫。
他叮嘱季檀珠:“你不要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季檀珠正在搭配花朵颜色,随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鲤奴这才离开。
他心中还是记挂着季檀珠,怕她偶然遇见虫子蜘蛛,或者山间不长眼的野猪,所以赶紧摘了柳条往回赶。
上坡容易下坡难,等他满头大汗,废尽力气回到山坡上,却看见有个身影正与季檀珠挨得正近。
鲤奴咬紧了牙关。
第32章 鼓励
季檀珠正把缠在一起的草根藤枝分开, 忽而有一道影子落在她掌心。
她头也没抬,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说着,季檀珠伸手去要柳条。
没有等到柳条, 她勾了勾手指, 还是落了一场空。
她有些疑惑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鲤奴,而是她这几日不时便会想起的如玉郎君。
素纱裹着崔奉初天青色的衣衫,隔着春日暖光,朦朦胧胧看不清细节轮廓。
就好像是出现在林中草地的一缕烟,不待人去捕捉踪迹, 他自会随风消散。
季檀珠分外惊诧,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
崔奉初心想,许久未见, 她与自己相见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是斥责他背信弃义, 怯懦无情,亦或者是情状忿然,要赶他离开也说不定。
崔奉初以为, 季檀珠会先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季檀珠却并不如他设想般与他生分起来,反而说:“怎的这般憔悴, 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还是因病消瘦?”
无讥讽嘲弄,满眼都是担忧和惊讶。
这般反应, 让崔奉初五脏六腑都挤成一团, 心被其余脏器扭成一块模糊不堪的血肉。
他喉间干涩, 好不容易找回声音, 说:“我是不是难看了许多?”
季檀珠见他失魂落魄,定定站在那里, 因迅速消瘦而显得弱不胜衣,她心中也有几分情真意切的怜惜。
“好看,崔郎俊美无双,与难看这两字根本不沾边。”
季檀珠这么说着,却也没打算放过崔奉初。
一码归一码,心疼过后还是要问清楚他为何突然冷待自己,又为何会眼巴巴跟过来。
“郎君为何突然出现?总不可能是我们心有灵犀,这广袤山川,偏偏就选了同一条小道来走。”
季檀珠重新坐了下来,这会儿太阳晒,她把自己缩在崔奉初的影子下,仰头看人时才不觉得晃眼。
崔奉初抬臂,边为她遮光,边解释:“我一直在不远处跟着你,看到你不小心远离人群,便不放心跟了上来。”
这些话半真半假,尾随是真,不放心是假。
季檀珠骑射技术远超崔奉初,他于这条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便是鲤奴都能在她的指导下进步飞速,崔奉初却始终不得要领。
不得要领的真实原因她也不愿深究,摇摇头道:“你不是不愿意见我吗?”
崔奉初垂眼看她,生怕错过她脸上闪过的任何一面情绪。
“我无颜见你。”崔奉初说,“长公主说得对,我不过一介白身,若无家族庇佑,恐怕这辈子难见到你这般惊艳的女子。”
“若不是我再三强求,恐怕我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至今一事无成,而你贵为郡主,实在不是我可以攀附的。”
崔奉初嘴唇苍白,几乎是在用力强调呼吸,他的每一个字都夹杂在送气的时机间,因此显得格外虚无。
好在季檀珠离得近,把他每一句的意思都听了个明白。
季檀珠看着他满脸落寞,不断自我检讨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你若真那么在意,为何不来问问我的意见?长公主固然是为我考虑思量,可你我间的事情,你不该亲自来问清楚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奉初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和你这般不清不楚,我要与你有个将来。”
季檀珠耐心听着,觉得好气又好笑:“命是自己挣出来的,若你甘心与我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今日便不会跟过来了。”
“是,檀珠。”崔奉初满额头都是汗,他咬着牙说,“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以家族清名得一闲散官职,平白埋没于史册,我不甘一辈子呆在博陵,更不甘心与你就此分别。你骂我贪婪也好,狼子野心也罢,我就是不甘心。”
崔奉初眼眶通红,偏偏泪早已被烈火灼烧殆尽,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就去拼啊。你不愿接受举荐,屈居乡野,那就与那些寒门子弟同道竞争,去参加科举,为自己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号出来。”
季檀珠语速缓慢,却掷地有声:“等你真凭自己的本事挣得金榜题名,在洛成殿面圣,旁人才会觉得崔家七郎并非浪得虚名。你若真有抱负,来日做个留名青史的贤臣,从此往后,后人读史册时,先闻你名,再提崔姓。”
季檀珠深受后世励志演讲精髓,高考前更是经历过不少励志演讲师的洗脑和灌输,一番壮志豪言说下来,把崔奉初这些日子凉下来的血都说沸腾了。
崔奉初脑袋晕晕乎乎的,眼前直冒金星,问她:“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季檀珠嘴比脑子快:“有志者事竟成,卧薪尝胆终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拼搏百日,你一定行!”
“谁瞧不起你,你偏要乘风直上,不蒸馒头争口气,若你成了状元郎,我娘肯定乐意和你结亲,你不是说想和我有个将来吗?光靠嘴怎么行,拿出点真才实干啊!”
这个游戏设置的背景中,世家子弟要么受恩荫入仕,要么以清名获得举荐,有才者一路官至宰辅,平庸之辈在地方和乡族里固守家业便是孝顺了。
科举制初形成,多数显贵之后是不屑费力和那些寒门子弟同道竞争的。
季檀珠遇见崔奉初之时,他早已是探花出身,年纪轻轻便在朝中任职,是洛京炙手可热的新贵。
那时,人都是先提崔大人盛名,再说崔氏教子有方。
季檀珠继续说:“你肯定能成,我信你,就算全天下都不信你能考中,我也会信你。”
带着已有答案做题,季檀珠自然是什么话都敢担保。
“你安心去考,我等你三年时间,若你三年内考中,我亲自上门求亲。”
正说着,有个鬼气森森的声音插入他们激情澎湃的动员大会中。
“你们在做什么?”
摘得柳条而归的鲤奴咬牙切齿,那眼神,似乎要把崔奉初身上瞪出一个大洞。
季檀珠有些尴尬,话卡在嗓子眼,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和鲤奴打招呼:“哈哈哈,你怎么回来了?”
鲤奴没好气道:“不然呢?看来是我回来早了,我该再晚些过来,是吗?”
他自从开始变声,就很少这么大声和人说话。
因为怕别人嘲笑自己,鲤奴尽量少和别人搭话,即便是和季檀珠私下相处,也都是慢吞吞把字说清楚,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急切到口不择言过。
季檀珠太阳穴附近突突跳着,头皮发紧。
在处理鲤奴的小脾气前,她还是选择先打发走崔奉初。
于是,季檀珠对崔奉初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若真想堂堂正正和我在一起,便拿出自己的决心。”
崔奉初看着她正气凛然的脸,总觉得她这神情和家塾中的先生非常相似。
好半天,他才说:“好。”
然后,一步三回头的骑马离去。
送走崔奉初,季檀珠才有功夫去看鲤奴。
她刚要靠近,却被鲤奴身子一斜,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躲了过去。
季檀珠不信邪,又要伸手。
鲤奴反将身子一扭,躲过她,大步往来时路快步走去。
季檀珠只好骑上马去追赶他。
走了好一阵,还是她先忍不住开口:“哎,走这么久累了吧。”
鲤奴不说话,以为她是嫌自己走得慢,于是加快脚下速度,卯足了劲往前快走。
季檀珠想,可惜这个游戏的设定里没有大型体育赛事,不然她高低给鲤奴报一门竞走项目。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季檀珠见他始终没有放慢速度,额头上却生出不少汗,干脆直接扬鞭加快速度。
在擦身而过时,她一把捞起鲤奴,将其扯到身前。
鲤奴这一路嘴上老实,实际上一直留意着身后季檀珠的动静。
她一人是很难拉动鲤奴的,鲤奴没有反抗,借力上马,嘴硬道:“我自己可以走。”
其实他若不想上马,完全能够躲过去,上马后也没有挣扎。
语气生冷,身体却很诚实。
季檀珠没有拆穿他,说:"是是是,你可以一个人走,是我不可以一个人骑马。还请鲤奴大人有大量,陪我一起回去。"
鲤奴鼻间轻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季檀珠现在哄鲤奴十分得心应手。
她本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没想到还能有后续。
回府后,鲤奴与她一起吃饭,突然冒出来一句:“你是非那人不可吗?”
季檀珠嘴里正在嚼着肉,全部注意力都在吃饭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鲤奴话中的“那人”指的是崔奉初。
到底只是个游戏,不面对攻略角色和关键剧情人物的时候,季檀珠基本上不会费心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一定啊。”季檀珠实话实说,“或许某一日,我看厌了他也说不准呢。”
她话没有说的那般绝对,鲤奴就觉得心中松快不少。
下一秒,季檀珠说:“也不能这么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再没有比崔奉初更令我中意的男子了。我虽不是这辈子都非他不可,可现在确实只倾心于他。”
其他攻略角色还没出现,崔奉初又长相不错,若是他上进些,季檀珠说不准真能在回到主线前完成对这个人物的攻略。
季檀珠想了,主线里肯定不能选择多人结局,她到时候的心意说不定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既然如此,在支线里陪崔奉初一程,怎么不算予他一世相许呢?
鲤奴听完,心中的巨石压了回来,他艰涩道:“你心里……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第33章 分别
季檀珠挑眉应答:“嗯哼。”
尾音俏皮上扬, 像是一把带着小刺的钩子,一击就把鲤奴的心戳了个稀巴烂。
鲤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
他觉得室内空气几近干涸, 急需一股风吹送进他的肺腑。
“我出去走走。”最终, 鲤奴放下筷子, 深吸一口气后就逃离了季檀珠身旁。
季檀珠还没吃饱,没有跟出来。
鲤奴一口气跑出偏院,走到季府门口,将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躲一躲。
说到底, 安平与洛京一样,若无人可信,便无处可栖。
鲤奴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站在门口与侍卫面面相觑。
侍卫正在值班,无故不会搭理鲤奴。
鲤奴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去河边散散心。
抬脚的瞬间, 他身旁的侍卫忽然俯首行礼:“参见长公主。”
鲤奴回首,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刚要弯腰, 就听见长公主说:“都免礼。鲤奴, 你随本宫过来。”
鲤奴闷声道:“是。”
接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长公主, 两人往府内的花园凉亭处走。
进入亭中, 长公主挥挥衣袖, 身姿翩然自在, 坐在侍女已经铺好的软垫上,见鲤奴还站在亭外阶梯下, 她抬起涂满鲜艳蔻丹的纤纤玉手,招他过来:“来,坐。”
鲤奴这才坐在长公主对面。
侍女在旁为其添茶,鲤奴闻了闻,没有喝。
长公主见他拘谨,也不说什么,只等侍女们布置好事宜,让年轻婢子先行退下,仅留了身旁年纪稍长的两个,以便随时应候。
人散了后,长公主才道:“这些日子,可还顺心?”
鲤奴从未与长辈相处一室,便是在宫中,太后与皇帝召见他,也只有令他站着听训的份儿。
长公主这般和颜悦色,反倒令他有些不自在。
鲤奴脑内空空,想不出更多的溢美之词,他说:“劳长公主殿下费心,鲤奴在这里一切都好。”
说完这些,他胸中懊悔,平日在宫中用来应付皇帝和太后的话,经这几月的懈怠后,竟是忘得一干二净。
他笨嘴拙舌,却是真心感激季檀珠与其父母的收留之恩。
“陛下与太后日前来信,问你何日才能启程回洛京。”长公主说,“前几日府医来本宫跟前儿回话,说你身体已然大好,我想着,总要问问你的意见。”
府医在半月前就已停了他先前的药,换了养身益气的补方。
他身体无恙,在季檀珠一日三餐的陪同监督下,甚至还多长了些肉,气色也远比在宫中时好上不少。
太后与皇帝来信询问,即便无明确旨意传达,到底也是一份威压。
鲤奴深知长公主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所以他才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让长公主为难。
“鲤奴多谢长公主与靖安候的照拂庇护,既已痊愈,自然是不好继续留在府上叨扰。若洛京急召,鲤奴即刻便能启程。”
起初,长公主觉得鲤奴是个天然的麻烦,外加他那不可言说的身世,即便知道他可能是未来储君,也很难对他心生喜爱。
但历经数月相处,长公主反倒对鲤奴有所改观。
这孩子性格沉稳,态度谦逊有礼,最重要的是,他对檀珠,以及檀珠背后的长公主府和靖安候府,都抱有天然的好感。
这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长公主以前觉得,鲤奴若是能看在檀珠多次出手相救的份上,多少惦记着这些情分,保她后半生安乐无忧就好。
可经她观察,发现这小子应该还对檀珠有些别样的心思。
这些细微幽暗的念想,涉世未深的檀珠自然不会察觉。
自来了安平后,她满心满眼都是崔家那小子。
长公主从未觉得崔奉初会是季檀珠的良人。
崔氏是名门望族不错,可这也是前朝旧事了。
自百年前,崔家没能抓住前朝事变的机会时,族人死伤无数,数代累积的家业散去大半,颓势早已不可阻挡。
更遑论如今,门荫制度正一步步衰落,科举日益兴盛,崔家却还固守着老一套规矩,迂腐的认为,这天下还是世家的天下,这河的东南,还是他崔氏的天下。
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终究抵不过世态炎凉。
没有什么东西的辉煌可以永久不变。
长公主不会让心头肉下嫁到这么一个腐朽的地方。
更何况,现在有了更好的人选,她自然不会放过。
鲤奴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不过心思还算纯良,前途无可限量。
他身上穿着新裁制的衣服,额上却戴了一条半新不旧的抹额。
长公主一眼就认出,那是季檀珠的旧物。
她心中对鲤奴好感更甚,微微一笑,说:“我看蛟蛟与你情谊匪浅,她向来多情多思,从未见过她对谁上过心。”
鲤奴回想起踏青时那一幕,眸色顿时暗淡了不少。
不过他并未趁此机会,在长公主面前对崔奉初落井下石。
“郡主纯善,性情率真,能处处体谅他人之不易,鲤奴惟有感激。”
长公主接着说:“元宵夜里,她大病初愈,听闻你于安平城中失踪,无论如何都要拖着病体去寻,便是旁人拦也来不及。她甚至未曾回府,在巷中听闻你行迹不明,便亲自去找,片刻都不曾迟疑过。寒风凛冽,她若不是看重你,怎会那般情急。”
鲤奴心思通明,他能被皇帝选中,自然不是个蠢人,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
听了长公主一席话,他心中另升起一股侥幸。
他抬头,看到长公主似笑非笑的面孔,突然明白了什么。
鲤奴舌头打结:“檀珠……郡主情意深重,待我不薄,鲤奴省的。”
长公主摇摇头,道:“昔日汉武帝面百余名长御而无意,惟中意一人,他那时说的什么,你可知道?”
鲤奴沉默半晌,并非不知这个典故。
他是怕长公主误解,乱点鸳鸯谱,反倒令季檀珠与他心生嫌隙。
长公主何其耐心,便一直等着他回话。
鲤奴心如火煎,终于闭上眼,放任自己回答她:“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
“好孩子。”长公主说,“我观你也并非对蛟蛟无情无义,她无兄弟姐妹扶持,我老来得女,半生的富贵繁华都能放得下,唯独放不下这个金疙瘩。”
说到此处,长公主顿了顿,看鲤奴神色软了不少,先前紧吊着的眉尾都松垮下来,便知他内心动摇,与她心中猜想别无二致。
“若你能照看她……”
还未等长公主说完,鲤奴握紧了手边的杯子。
杯中的水洒出一些,滚烫的茶水从他手上皮肤滑落,霎时烫红一片。
“不!殿下误会了,郡主她与我清清白白,她于我并无男女情谊。”
长公主眉心几不可见的皱起一瞬,很快便松开,她道:“那便是你有意于她。”
鲤奴紧张急促的呼吸渐缓,他咽下一口唾液,并未否认。
“好孩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长公主满脸慈爱,“不就是崔家那小子吗?”
她注意到了鲤奴满手的茶水水渍,把袖中丝帕递了过去。
“蛟蛟久居深宫,没见过外人,一时被新鲜面孔迷了眼也属正常,对吗?”
鲤奴看着她手上的手帕,心里却想起元宵那日,季檀珠虽未认出他,却仍愿意递给他一张帕子擦脸。
那张坠有一颗莹润珍珠的浅色丝帕,至今还被他珍藏。
季檀珠早就忘了这张帕子存在,可他还记得,并且永世不忘。
鲤奴接过长公主的好意,像是在暗示自己:“是。”
“你们尚且年轻,即便今日赐婚,也不一定就要昭告天下,即刻礼成。”长公主取了新杯子,亲自斟茶给他,“路还长着呢,日久生情,她早晚能看见你的好。”
鲤奴接过茶水,轻轻吹了一口气。
茶的热气熏蒸着他的眉眼,把他眉宇间连日的阴云都蒸腾散尽。
“殿下此言有理。”
鲤奴再抬眼时,看见长公主满意地颔首称赞:“孺子可教也。”
两人在无形中达成默契。
季檀珠还不知道那边情况,她吃罢饭后回房小憩。
今日天气适宜睡觉,她比寻常还要多睡一个时辰。
再醒来时,日头西移,房中丫鬟告诉她,鲤奴已在外间等候了好一阵。
“怎么不叫醒我,等了多久?”季檀珠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见鲤奴坐在那儿看书,凑近去看他读了什么。
不是她爱看的志怪杂篇。
“无妨,不耽误我的时间。”鲤奴道。
他看着季檀珠睡眼惺忪的模样,说:“你近来倒是嗜睡。”
季檀珠摆摆手,毫不在意:“春困罢了。”
说完,她问:“你来做什么?”
鲤奴把书放在身侧小案上,神色如常:“我要启程回洛京,前来和你道别。”
季檀珠半个哈欠噎在喉间,来不及收回下巴,她惊讶道:“这么着急啊。”
鲤奴点头:“太后正在病中,陛下召我回京侍疾。”
季檀珠立即追问:“太后生病了?她身体一向硬朗,怎会这么突然……她病得重吗?”
“情况尚不明。”
鲤奴沉默片刻,忽然主动道;“我回去后,会写信给你,信中会告诉你太后近况。”
季檀珠这才有了鲤奴要离开的实感。
“哦……”她说,“谢谢。”
见她没有拒绝,鲤奴胸中明快些许。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还有。”鲤奴又说,“若你不忙,记得回信。”
季檀珠看着他故作坦然老成的模样,扑哧笑了出来。
“我心里记挂着你呢,你放一万个心。”
第34章 迷局1
“已检测到玩家支线游戏进度完成百分之七十, 是否开启快进模式,开启余下关键剧情?”
许久不出现的381147-149114突然出现,季檀珠愣神片刻, 问:“快进模式会错漏剧情吗?”
系统回复:“不会, 快进模式会加快游戏内的时间流速, 并在遇到关键剧情后自动关闭。”
季檀珠这几日正过得无聊,这一模式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没有犹豫,选择开启。
系统更新的加载条没有立即出现,而是弹出了一个新的选项框。
“是否开启存档与本次支线的游戏进程采集权限?”
季檀珠点了是,快进模式的加载条才开启加载。
趁着更新的间隙, 季檀珠问系统客服:“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怎么没见你上线?”
系统回答的很简短:“有事。”
季檀珠戳了戳空中的屏幕,手指在文字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原来是这样啊, 你还有其他同事吗?”
系统沉默许久, 回答:“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游戏还处于内测阶段,各项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好,季檀珠很多时候问系统问题, 他都模糊处理。
快进模式很快就实装完毕,季檀珠关掉面板, 迫不及待来实验一下。
接着,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脑内接受到的信息比以往多得多,景色转幻也随之加快。
在这种模式下, 她能听清周围每个人声音, 看到剧情的每一处细节, 可就是感觉有一种悬浮于空的眩晕感。
明明还掌握着自己的身体, 却好似不受控制,置身事外一般。
她听见系统在耳边说:“如果您有轻微不适, 可以先观察自身情况,若不适感持续加重,系统会帮助您自动暂停快进。”
季檀珠惊讶:“你怎么还在?”
她明明关闭了系统对话,可他竟然自己出现了。
系统回答:“为保证玩家拥有良好的游戏体验感,在快进模式中,系统会一直与玩家同在,实时监测玩家数据。”
季檀珠感觉这会儿好受了不少,在他们短短的对话间,快进模式已经推进了游戏内的月余时间。
她头脑清醒,没有再理系统,而是继续适应这种模式带来的轻微眩晕和胸闷感。
游戏内的时间流速陡然加快,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间,数年已过,又是一年冬末春初。
等快进模式结束后,季檀珠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些年,崔奉初一路从州县参加考试,在秋闱中一举成为当年榜首。
他人此时已在洛京,正在为今年的春闱做准备。
脱离快进模式的一瞬,她脑子有些发懵,空白迷茫。
她手中是洛京那边送来的信。
上面的文字赫然醒目:正月,中宫娘娘诞下皇子,母子皆安。陛下大喜,欲废太子而另立。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瞬间,那种目眩神迷的体验感重新涌上大脑。
季檀珠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次,信纸在她手中被攥紧捏皱。
外头的风正刮得呜呜作响,春雷轰然从天际炸开,打破天地宁静。
季檀珠被雷声震醒,就着烛火把信烧干净。
来不及处理余烬,她甚至没穿戴斗篷,就这么钻进寒夜里,急匆匆就要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那边的消息更灵通,已为此事忧心数日,此刻还未睡下,看见女儿神色异常,黑夜来访,惊诧道:“何故慌张?”
季檀珠心里焦急,真到了长公主这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鲤奴他……”
长公主一听到是关于鲤奴的,深深叹了口气:“若你是因燕王而来,那就不必多说了,事情已然成了定局,你我无力回天。”
“燕王?”季檀珠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公主为她解释:“陛下已废除鲤奴的太子之位,另立嫡子为太子,鲤奴则同日被封为燕王。”
季檀珠呼吸一滞:“陛下当真对鲤奴如此无情?”
长公主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
“那鲤奴将如何自保?”季檀珠喃喃道。
一个被废除太子之位的少年,即便他无报复之心,也无法保证他人不对其起忌惮之心。
若有人庇护还好,他既不得皇帝宠信,又无人可信。
鲤奴还能活下去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季檀珠心口收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再加上快进模式的负荷,她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过来时,已是半夜。
她能听见府医和长公主在低声说些什么,她刚费力掀开眼皮,就被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长公主瞧见。
顾不得听完府医的话,长公主两步便来到季檀珠床边,全然不在意姿态体面,坐在季檀珠床边,紧握着她的手问:“感觉如何?身上疼吗?”
季檀珠昏倒时,身上跌出几块淤青。
长公主怕听不清季檀珠的话,半个身子伏在她床畔,附耳过去,生怕漏了一个字。
季檀珠有系统给的药,自然是没有痛感烦扰。
只不过脑子确实不大清醒。
她费了半天的劲,才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于是,原本简短的两个字被她说得零落不堪。
长公主听了半天,才听出季檀珠说的是:“没事。”
她这些年因季檀珠的病而衰老了不少,鬓边生出白发,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沧桑。
或许是因为在病中,季檀珠看不清长公主的脸,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巨大的悲伤。
长公主听清楚季檀珠的话后,在眼眶中聚起了泪水。
“府医。”她抹了抹脸边滑落的泪,“快来看看她情况如何。”
说完,她松开紧握着季檀珠的手,让开位置,府医这才毕恭毕敬过来把脉观像。
奇怪的是,府医的脸她也看不清。
该不会她要因病失明了吧?
季檀珠眼皮子沉,还未等找出原因,就又一次在不知不觉间昏睡了过去。
这次再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四月。
她这场大病耗费太多心神,就算府医说她如今已经痊愈,她也总觉得身体有隐隐的不适感。
可能是没见过这么惨的玩家,系统给了她不少补偿,还在她病好后汇报了一件喜事。
支线主要人物崔奉初的攻略进度已经达成百分之百,可以开启隐藏式结局。
季檀珠没有多想,点击确认后,静待剧情自由发展。
这之后的某一日,府中突然热闹了起来。
原来是崔奉初殿上被钦点为探花,如今衣锦还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门提亲。
来汇报的丫鬟喜笑颜开,道:“殿下和侯爷,以及刚到咱府上的探花郎,都在前头等着郡主呢。”
因为已经知道崔奉初必能高中,季檀珠心中并无太多惊讶,但她确实为崔奉初感到欢喜。
收拾齐整后,季檀珠便来到前院堂屋。
她刚跨过门槛,抬眼便瞧见那个身姿翩然的少年。
他侧身正与靖安候说话,鼻梁如小山般耸立,下颌清晰骨感,必是女娲精心雕刻才会造就这般流畅锋利的线条。
听见脚步声,少年转头看向门口,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就这么一览无余的出现在季檀珠视线里。
长眉浸漆,眼如明珠沉水。
那些原本锋利的面部线条配合起来,竟然无一处突兀,反倒因他这双专情的眼而多添几分柔和。
阴阳相融,雌雄莫辨。
季檀珠听见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正在砰砰乱跳。
或许是他如今已名满天下,正值春风得意之时,连一向不喜欢他的长公主都看他顺眼了许多。
长公主笑得慈祥和善,道:“难为这孩子,知道蛟蛟爱花,怕误了花期,特意让人提前从洛京捎回来了一株白牡丹,现下在院中开得正好,你们二人不如一同去赏花,等回来后,再一起用午膳。”
这二人许久未见,有许多话想说,自然从命。
等他们到了花园,眼都紧盯着牡丹,心却都不在牡丹上。
“你……”
“你……”
二人声音齐齐响起,随即相视一笑,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
崔奉初说:“你先说。”
季檀珠笑了,道:“洛京又无人驱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奉初展笑,百花尽失颜色。
“惦记着与檀珠的诺言,所以不敢多耽搁。”他说,“怕回来晚了,檀珠不认我这个人。”
听了这话,季檀珠难得生出一点少女羞涩,以团扇掩面,娇嗔:“去一趟洛京,净学了那些纨绔们油嘴滑舌的腔调回来。”
她想起崔奉初方才在堂屋中的怡然模样,他如今已不再惧怕长公主与靖安候,交谈时谈吐得体自然,没有丝毫拘谨。
季檀珠忽然有些遗憾:“要是我也在洛京,就能欣赏探花郎打马过长街的美景了,本来说好的,我要为你买下全洛京的春日花,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气派的探花郎。”
崔奉初伸出修长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宇间,用温热指腹为她揉开眉间愁纹。
“所以我赶紧回来了,檀珠,我们真的好久没见。”
他这话不知为何,带着些无形的落寞。
季檀珠抬头,看着他俊美无瑕的脸,以及他唇边清浅温柔的笑,安慰道:“现在不是见面了吗?不仅如此,往后我们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
崔奉初听到季檀珠的话,把她搂进怀里。
他长高了不少,已经可以把季檀珠整个人轻易嵌入怀中,他的下巴搁置在季檀珠颈窝,像是喟叹般说道:“终于,我终于能堂堂正正与你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季檀珠觉得崔奉初回来后,变得更加黏人了,调笑道:“怎么这么肉麻?”
说着,她的手搂着崔奉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用作安抚。
崔奉初没有回答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季檀珠感觉脖子都酸了,他才半撒娇半纠缠的问她:“好不好?”
季檀珠满口答应:“好。”
“那我们回洛京成婚,好不好?”
季檀珠没想到两个问题之间跨度这么大。
“这么快?”季檀珠有些惊讶。
眼看着支线结局已经火箭式发展,季檀珠还在回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情节,还是说崔奉初想结婚后接着谈恋爱。
乙女游戏,要是真把结婚生活代入剧情,恐怕不太合适吧?
更何况,这还是完全沉浸式的乙女游戏,要是成婚,定然少不了一些家长里短的戏码。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季檀珠只想谈恋爱,暂时不想给爱情挖坑填土。
崔奉初却好像有些急了,他松开季檀珠,与她双目直视,可怜巴巴道:“难不成,我如今还是不能向檀珠讨要一个名份吗?”
季檀珠说:“你今日已经上门提亲了,何必急于一时。”
崔奉初举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
“我已经向陛下求了旨意,为你我二人赐婚,我要告知天下,你是我未来的妻,是我此生情之所系。”
季檀珠能摸到他唇边温热,他说话的热气打在她皮肤上,有些痒。
“檀珠,我等这一日等了太久。你大发慈悲,了却我这桩心愿吧。”
那双眼睛蒙了山岚,眸光流转微动间,便引得季檀珠心尖颤颤。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见不得美人受委屈。
于是,鬼迷心窍间,季檀珠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好。”
不知是不是天都在帮助崔奉初,没过多久,宫中急召,两人和长公主还有靖安候告别后,就启程赶往洛京。
两人在洛京居住的地方,便是崔奉初一早在洛京城中置办的宅子。
“你身体弱,需要选在僻静处修养,我便买下了这处宅院。虽然位置偏僻了些,可风水养人,又少了街边邻里的喧哗,倒也自在。”崔奉初解释。
第35章 迷局2
季檀珠对住处倒没有特殊要求, 所以没有多挑剔。
两人刚到洛京,崔奉初应酬不少,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事。
季檀珠则应太后召见, 时常进宫陪侍。
一时间, 她好像回到了刚进入支线的那段日子里, 乐得清闲自在。
这天,季檀珠从宫中回来,拆卸发髻簪钗时,突然发觉自己鬓边少了一根玉簪。
这玉簪是崔奉初先前送季檀珠的生辰礼。
她刚收到这支玉雕狐狸簪时,还惊讶了一瞬。
只因这根簪子, 与她在主线中从沈有融处收到的那支太像了。
沈有融送她的那根带有银饰,这支却没有。
且主线狐狸簪能触发支线,这支到手后却毫无动静。
她中意崔奉初, 自然重视他的心意, 所以几乎每日都会佩戴。
季檀珠仔细回想了一番,应该是白日里陪太后赏花时不慎掉落。
身旁为她梳头的侍女见她动作迟疑,轻声询问:“郡主可是有事吩咐?”
这是个新来的丫鬟, 崔奉初特意寻来的手巧娘子,留到季檀珠房中使唤。
季檀珠原本要说出去的话塞回肚中, 说:“没什么, 只是近来夜里总是梦魇,睡不安稳, 有些头疼。”
她无意轻待崔奉初的心意, 想着谁也不告诉, 等明日进宫后, 再行寻找。
丫鬟听她的话,很快便想起什么, 道:"库房里有安神香,郡主可要在睡前点一些?"
季檀珠不爱香料的味道,但确实难以安眠,所以没有拒绝她的提议。
香烟在房中袅袅升起时,抚神静气的味道随之扩散开来。
季檀珠觉得这香味很熟悉,貌似在长宁宫也闻到过。
“我记得这是御贡的抚魂香,怎么咱们府上也有?”季檀珠有些惊喜。
从前在长宁宫,也并不是每月都有的。
御贡之物数量有限,抚魂香六成进了长宁宫,其余的,三成给了各宫妃子,余一成是御赐之物,皇帝寻常也想不起拿这个赏人,多数情况下,还是会留给长宁宫。
季檀珠并没有仔细解释这东西的由来。
丫鬟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奴婢只晓得这东西金贵,没想到这么稀罕。可能是陛下赏赐给郎君的,郎君留着,忘了吩咐底下人也说不定。”
季檀珠没有怀疑,说:“无妨,你不用担心,我同他解释即可。左右不过是些香料,他是不会在意的。”
丫鬟跟着说是,顺着她的话恭维着:“郡主金枝玉叶,什么金贵物件儿都使得。”
季檀珠没有再说,借口自己今日逛园子疲乏,让她退下。
丫鬟走后,她闻着熟悉的香味,却还是难以入眠。
季檀珠那些梦诡谲荒诞,偏偏醒后想不起梦中内容,只余满心慌乱无措和满身冷汗。
原以为是她身上又不好了,进宫时特意找御医来瞧,竟然连陈年旧疾都养好了不少。
御医都啧啧称奇,说宝璋郡主吉人自有天相。
梦魇一事,还是查不出半分端倪。
今夜房中燃了抚魂香后,这种情况依旧没有改善。
季檀珠次日醒来,照例收拾齐整后入宫。
她没有立即到长宁宫请安,而是先到了寻芳园找遗落的簪子。
宫女们听了她的描述,在园中四散开来翻找。
季檀珠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待有人找到后去长宁宫知会她便可。
她脚下向长宁宫方向迈了几步,突然想起崔奉初赠礼时,为她亲自簪上玉雕狐狸簪的珍重和欣喜。
季檀珠叹了口气,留在寻芳园中,与众人一同寻找。
昨日去过的地方已经找了个遍,季檀珠找来昨日在寻芳园中当值的宫女和太监,他们无人捡到那根玉簪。
这下,季檀珠心里真的有些没底了,她眉宇间有些急躁,道:“再找找,提供线索与先找到发簪者,都重重有赏。”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这话放出后,有一个太监抬起头看季檀珠一眼,很快就重新低下。
季檀珠余光敏锐捕捉到太监的动作。
他方才分明要上前,不知为何,又退了回去。
季檀珠指了指他:“你上前来,若有线索,但说无妨,便是错漏了也不碍事。”
说着,令身边人过去,给他一把银子。
太监诚惶诚恐接过赏银,不敢再欺瞒,跪下埋首,回话:“禀郡主,奴才确实没见过什么玉簪,若是真捡到了,也断不敢私自昧下。但奴才想起有人可能见过……”
季檀珠不耐烦他支支吾吾,听了这么多废话,直接打断:“你直说便是。”
太监咽了一口唾液,再开口时差点破音:“燕王殿下还未出宫开府,如今正在胤瑞宫里住着,他喜好在寻芳园附近的池子里钓鱼,说不定见过。”
季檀珠觉得这二字陌生,蹙眉问道:“燕王?”
身旁宫女弯腰,以手遮挡口型,轻声为她解释:“燕王就是废太子,郡主不记得了?在安平的时候,还是您救了他一命。”
季檀珠觉得更奇怪了,她虽然平日里乐善好施,可从不记得自己救过什么废太子,燕王这名号更是头一次听说。
难不成是快进模式下,她遗漏了哪些短暂却关键的剧情?
可系统曾经说过,遇见关键剧情会自动关闭快进模式。
这么反向推下去,这燕王应该不是重要角色。
且听宫女和太监的描述,他应当不是什么得宠的人物。
季檀珠见太阳越升越高,没剩下多少时间能耽误了,便让太监带路,她要亲自去胤瑞宫走一遭。
太监自然不敢不从命。
“胤瑞宫冷清,却离寻芳园不远,郡主您瞧,便是这里了。”
太监让开路,让季檀珠看个明白。
她抬头,只见这宫门口的匾额布满风霜,与宫中格调极不相符。
随之而来的宫人很会看眼色,立即上前告知胤瑞宫的人,说宝璋郡主途经此处,有要事找燕王。
这本不符合规矩,可看守的侍卫知道宝璋郡主受太后与皇帝宠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一人为她开门行便利,另一人赶忙进去通传消息。
季檀珠隐隐觉得氛围不对,心头直跳,可来都来了,她便压住心头那点异常,径直走了进去。
刚进入胤瑞宫地界,她就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她从前来过这里。
季檀珠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打量。
还未等她走入主殿,就看见一人迎面快步而来。
其实用快步不太恰当,这人几乎是跑过来的。
宫内不许疾行奔跑,他却好像忘了这个规矩一般,还未等季檀珠看清他的脸,就立即扑过来抱住她。
季檀珠被这突如起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出于自我保护意识,立即挣扎起来。
旁边的宫人不敢抬头直视,闻声看见变故,皆是心惊胆战。
他们不敢碰季檀珠,只能上前试图拉开燕王。
燕王其人清瘦高挑,细腰长腿,浑身的劲儿却不小,任凭宫人怎么撕扯,都没能把他拉开。
季檀珠被他紧紧圈在怀中,对这个莫名奇妙的怪人拳打脚踢,口中还一通斥骂:“大胆,你睁眼看看你冒犯的是谁!”
过程中,她踹到燕王身上,又使劲锤了他几拳,听见他闷哼,却始终没被放开过。
“我要治你的罪,放开!”
最后,她连脏话都用上了:“去你祖宗的,哪来的疯子,给老娘爬开!”
直到他坚持不住,被侍卫硬生生抠开手臂,压在地上,他才抬头,让季檀珠看清了这个疯子的庐山真面目。
燕王生得一副好皮囊,玉骨仙姿,眉目清俊。
他天生有一种薄情寡义的俊美,锐利到不近人情。
可此时,他被人拦着,形容狼狈,因脱力而单膝跪地,毫无体面与尊严可言。
燕王的脸色和唇色苍白,似乎是久病未愈,可那双眼睛却通红着,狰狞着各种复杂情感。
“檀珠!”他喊,“你终于来见我了,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那模样着实可怜,如果他没有先前的无状举措,季檀珠或许还会多些怜悯和耐心。
但历经这一遭,她早已忘却了来这里的目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击穿胸膛,血淋淋蹦出来似的。
“哪来的疯子。”季檀珠抓着宫女的手臂,由着她护在自己面前。
宫女显然也怕了,声音颤抖:“这是……是燕王殿下。”
燕王见季檀珠警惕的眼神,原本执拗的疯癫劲儿下去了些,他眼中的红血丝像是要化成泪顺流而下,就这么执着的仰头看着季檀珠。
“我是鲤奴,檀珠,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季檀珠不能共情疯子,更没有与人即兴同演苦情剧的爱好。
她被这眼神中的偏执吓到,立即断定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