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留仙堂
大笑过后, 季檀珠因缺氧而有些发懵,勉强从脑海中翻找出几句话:“宁闯是天底下最潇洒快意的郎君。”
宁闯重新抱住季檀珠,双臂紧紧环住她身躯。
他的声音就在在季檀珠耳侧:“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要你说, 你喜欢我, 无论变成什么样的, 你都会毫不犹豫选择我,为我奋不顾身,为我神魂颠倒。”
季檀珠从他的情绪中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这种饱含深情,却字字带着绝望的期盼,不像是宁闯会说出的话。
季檀珠想从宁闯怀里出来, 看看他此刻表情。
可是稍微有所动作,宁闯就抱她更紧。
甚至,季檀珠感觉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感到宁闯的手臂开始隐隐发抖, 放弃了挣扎, 拍了拍宁闯的背,问他:“这是怎么了?”
接着,就听见宁闯深吸一口气, 带着点鼻音回答她;“我害怕。”
宁闯松开手,季檀珠这才有空去看清他脸上神色。
幸好亭内还有昏黄灯光, 应和着月色, 照亮宁闯睫毛边悬而未落的泪珠。
“好好的,怎么委屈上了?”季檀珠笑着, 用指腹接住那点亮晶晶, 不让他的眼泪掉在地上。
她坏心眼的把眼泪放在宁闯下唇, 眼泪随着宁闯的欲言的动作, 顺着唇缝抿入口中。
“苦吗?”季檀珠说。
宁闯道:“苦。”
其实这一滴眼泪的苦涩遁入舌尖就瞬间消失,根本尝不出味道, 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好教季檀珠多分出点怜爱给自己。
果然,季檀珠的霎时心软。
她的拇指指腹抚摸着宁闯的嘴唇,道:“那就永远不要哭,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宁闯捉住季檀珠的手,按在自己脸侧,他的脸颊眷恋的在她掌心蹭了蹭,珍惜的感受她的温度。
“从前不知天下奇才多,自随你来到洛京,我才知道世间好男儿如过江之鲫。若有一日,你看腻了我,会不会转而喜欢别人?”
季檀珠有些心虚,但她还是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与外头那些男人不一样。”
宁闯眼眸微动,有些自嘲般扯了扯唇角:“是了,我不过偶得先机,与你早早相识,但情分是最经不起岁月消磨的……”
季檀珠不愿再听,她捂住宁闯的嘴,立即喊停。
“你怎么还抢着做怨夫。”
宁闯的双眼眨了眨,垂眼看着季檀珠,半点不肯移开视线。
季檀珠望着他眼瞳中,有一个模糊的自己,她与宁闯对视时,也是在透过他的眼看自己。
“你放心吧,我是为你而来的。至少在我与你死别之前,我不会再喜欢别人。”
宁闯的神色未见缓和,他被季檀珠捂着嘴,还要勉强自己说话。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季檀珠放开手,听见宁闯迫不及待重复道:“那你明日带我一起去燕王府。”
“你就这么不放心啊。”季檀珠无奈道。
宁闯回道:“不是对你不放心,主要是我觉得燕王此人,对你别有意图。”
季檀珠委婉道:“或许人家就是想商议着和我退婚呢?我又不是金子,哪能谁见了都喜欢。”
宁闯还想反驳:“不是,他明明……”
话到嘴边,又不肯再说。
季檀珠也不愿再与他继续深究这个话题,想着反正有自己在,也不会闹得很难看,便妥协道:“你愿意跟着,我带着你就是。”
对于如宁闯这般皮囊动人的俊朗少年,季檀珠不介意多给他点例外。
年纪小,没有安全感很正常。
把他带在身边,及时掐断他的胡思乱想,总好过留他一人疑神疑鬼,平白给二人的往后添堵。
季檀珠轻轻拍了拍宁闯的肩膀,又柔声安慰他几句,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她自己则孤身回了小院,在房中点灯接着看傍晚时没有看完的书。
耳边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清点完毕,已检测到部分财产存在异常,是否立即追回?”
季檀珠点击详情,发现追回玩家财产并非全部原封不动追回。
一部分已经产生磨损消耗的实物,系统会按照当前价值,补偿等价值银钱。
另一部分,例如田产铺子,系统会安排可靠npc接管打理,不过以往的盈亏需要自负。
季檀珠粗略算了一下,大多数铺子和庄子都入不敷出。
继续点击追溯原因,大致是因管理不善,任人唯亲。
名单上的实际经营者,有一少部分姓罗。
应该是罗姨娘拿着李氏的遗产,“代为经营”的时候,用了不少自家人。
季檀珠一阵肉疼,这损失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若说看到这些数据前,季檀珠还想再留一阵,等她离开洛京之际再追回,省得再面对季府的烂摊子。
可真一笔笔算清楚账目,她还是决定即刻收回,不然这些银钱每分钟都在白白流逝。
虽有系统兜底,但店铺和庄子的盈亏都需她自负。
还是让系统安排的npc进场,有系统作保,npc身上自带属性buff,每月有保底收入。
季檀珠想到这里,一秒都不愿意耽搁,直接点了立即追回的键。
系统又是一声提示音,加载条开始启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往前移动。
季檀珠把面板关掉,让系统在后台加载。
刚才忙着计算这些年的损失,外加此时夜已深,季檀珠打了个哈欠,突然感觉困倦袭来。
她一夜好眠。
现在整个季府都无人愿意招惹她。
若是往常,定会有丫鬟过来早早叫她起床,先去给季老爷请安,再诵读《女则》《女诫》一类的书。
待过了晨读,还要随嬷嬷开小灶学习宫廷礼仪,了解京中权贵的关系和喜好。
下午虽轻松些,是修习书法,学习绣花、弹琴、茶艺的时间。
季老爷说她貌若无盐,致力于把她往贤淑上培养。
即便有些技艺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他也力求季檀珠能装个样子,不至于让她丢季府的脸面。
今日不必再早起,经过昨日大闹一场,无人敢催促她。
脸面都是自己挣出来的,季檀珠不讨厌接触新技能,却不喜欢被人胁迫做事。
季檀珠觉得,没让季府一群人给她这个衣食父母请安都算她宅心仁厚。
她洗漱完,打着哈欠坐在铜镜前,丫鬟立刻会意,上前为她梳妆。
待季檀珠打扮完,又遣人去安排车马,说是要去外头逛逛。
系统昨夜的补偿中,为她开启了一个新功能,只要付出合理酬金,就能雇佣特定属性的npc。
她准备安排了一批新的仆役进入季府。
季檀珠坐在马车上时,一直在勾选新的npc,连宁闯在外头喊她都听不见。
宁闯干脆掀开侧边车窗上的帷帐,告诉她:“已经到了。”
季檀珠这才发现马车早已停下,她下意识关掉系统面板,转头看向窗边的宁闯,发现他的目光有一瞬的躲闪。
方才,他落眼之处好像是在她身前。
那时季檀珠的面板还未关上。
季檀珠下了马车,看到他时不时往她这里瞥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与方才的举动如出一辙。
她尽可能自然的试探:“怎么了?”
宁闯笑了笑,耳尖发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日的步摇挺好看。”
何止是步摇好看,她想到自己兜里有钱,底气都足了,今早特意花功夫仔细打扮。
女人有钱有闲,才有心情给世界好脸色。
季檀珠摸了摸鬓边的偏凤,上头的凤首口衔宝珠,下头坠了几条玉石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琅琅轻响。
“只有步摇好看吗?”
季檀珠眼波流转,望向宁闯的眼神含情脉脉。
宁闯倒也不扭捏,直接大方夸赞:“好看,你无论穿戴什么都好看。”
季檀珠举起手中团扇,轻轻拂过他脸侧。
“净说些好听的哄我。”
一阵香风吹过,宁闯握住扇柄,用尾指勾了勾她,道:“只要檀珠愿意听,我还有一辈子的甜言蜜语。”
借着马车遮挡终究还是不太稳妥,季檀珠见扯不回团扇,索性松手。
“不和你贫嘴了,赶紧进去吧。”
说罢,季檀珠绕过马车,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燕王府的下人们恭候多时。
有个叫墨琮的见她过来,立即毕恭毕敬请安行礼,季檀珠摆手让起身。
墨琮边在前引路边说:“王爷吩咐过,女郎是贵客,让我等小心侍候,他现下有些公务要处理,不得分身,烦请女郎耐心等待一会儿,他处理完就过来。”
燕王虽不善言辞,但他府上的人都能说会道。
季檀珠每说出一句话,墨琮总能在三句话内引回到燕王身上,又对朝野和市井闲谈闭口不提。
旁人若单听他模棱两可的回答,恐怕该怀疑自己是否在过去道听途说,冤枉了燕王。
这也算是本事。
闲谈间,他们来到一处院落。
墨琮带着他们进了其中一间堂屋,他介绍道:“这便是留仙堂,由王爷亲自布置重建,寻常不对外开放,女郎还是头一个来这里的外人。”
“不过……”墨琮笑着恭维道,“估摸着女郎很快就不是外人了。”
这话进了季檀珠耳朵里,令她着实有些尴尬。
毕竟,她今日来燕王府,是要同燕王商议退婚一事的。
季檀珠没有应下。
墨琮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这是并不乐意听见这话。
眼珠子都没转,墨琮就立刻寻了另一个话头,不让气氛冷下去。
“这些点心吃食出自我们王府的上官氏之手,女郎快尝尝,可还合您的口味?”
手边桌案上,一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白梨杏仁蜜膏立即吸引了季檀珠的目光。
“上官氏……”季檀珠又在心底反复念了几次,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是从前尚食局那位上官氏吗?”
第62章 变故
墨琮脸上闪过惊讶, 他很快笑着回答:“原来女郎知道,正是尚食局的那位上官氏呢。她本来年纪大了,要出宫回乡, 被我们王爷花重金请到府上……”
他正滔滔不绝说着, 忽而注意到门口处的人, 连忙歇了这处的话,埋首向来人行礼:“殿下。”
季檀珠向身后瞧去,只见燕王踏光而至,整个人却处在暗面,神色如常, 难辨喜怒。
燕王抬手挥退墨琮等闲杂人等。
留仙堂内的闲杂人等随着墨琮退下,走时还关上了门。
腰封掐出细腰一段,宁闯单手架在扶手上, 头歪向一侧, 颇有些反客为主的姿态。
他腿型长而匀称,并不会因坐姿随意而显得坐没坐相,反倒潇洒风流, 颇具少年意气。
相反,燕王虽长了一张刻薄的祸水脸, 穿着却保守清正, 连鬓角的头发都要打理的一丝不苟。
不过今日实属罕见,他层层叠叠的衣衫颇为讲究, 最外头是一件素白云纹纱质氅衣, 因质地轻薄, 还能看见里面的绯红长袍。
他头上戴着白玉冠, 其余的装饰季檀珠没注意到。
季檀珠向来爱钻研人的穿搭配饰,这些东西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许多信息。
例如此人的性格和审美。
现如今却没这个心情了。
这件衣服不过七成新, 长度适宜,穿在燕王身上却过于宽敞。
配合着他并未敷粉掩饰的眼下青乌,季檀珠总觉得他相较于在安平时,长高了,却也单薄了不少。
宁闯注意到,从燕王进门起,季檀珠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从未错开过。
他冷哼一声,小声嘟囔:“做给谁看。”
季檀珠没听清,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宁闯皮笑肉不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燕王殿下如此劳累,还要在百忙之中抽空面见我们二人,实在是令我心生惶恐。”
正与人忙了一上午公事,口干舌燥的燕王,好不容易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见宁闯这一顿冷嘲热讽,并未作过多解释。
他轻抿一口茶润润唇,突然神色冷峻的评价道:“这茶水有味道。”
方才墨琮也让人为季檀珠和宁闯端来两盏茶,她光顾着吃了两勺白梨杏仁蜜膏,还未尝过燕王府的茶。
听到这里,季檀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是她爱喝的福鼎白茶,不算名贵,好在茶汤清冽,回味甘甜。
她发现并未有奇怪的味道,便道:“我喝着倒觉得这茶香气足,回甘也好。会不会是水的问题?”
说完,季檀珠下意识要喊人进来,要给他再换一盏来。
舌尖刚抵住上齿,她突然想起此举不妥,便不再动作。
余光观察了燕王一眼,他神色未改,只是突然道:“本王喝着,觉得这茶水口感涩而酸,应当是误用了不适宜的水。”
差不多时间端上来的茶,水也来自同一处,怎么着也不会酸涩。
季檀珠知道燕王这是在针对谁,她心底倒不觉得紧张。
以她对宁闯的了解,互相对骂他绝不会落得下风,但对方若是阴阳怪气,他大多数情况下压根反应不过来。
孰料她还未松口气,便听见宁闯轻笑了一声。
季檀珠闻声望过去,宁闯正似笑非笑,举起手中茶盏:“我与檀珠看法一致,茶与水都是上乘货色,只是有的人舌头不灵,喝了也是暴殄天物。”
燕王撇了宁闯一眼,根本不搭理他。
“女郎喜欢,可以带回去一些。”
季檀珠赶紧接话:“这多不好意思……”
“无妨,年年新茶下来时都喝不完,放在府中也是浪费。”
气氛逐渐融洽时,劈里啪啦的水流声再次令她侧目而视。
“宁闯!”季檀珠看清宁闯的动作,忍不住喝止。
为时已晚,宁闯抖了抖手中的杯盏,将最后几滴悬于沿边的水甩出去。
他神色舒缓,语气却幸灾乐祸:“殿下别忘了,你还有位亡妻,我等来府上作客,自然要为她献上一杯茶,以表敬意。”
说罢,宁闯将手中茶盏扣回桌上,搁置时刺耳的声响令季檀珠太阳穴处的神经突突直跳。
三番两次的挑衅,已经让季檀珠疲于向燕王解释道歉。
若是放任他满身刺,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事,季檀珠不再袒护他,她一手按着太阳穴,一边道:“你出去,在我与殿下结束谈话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宁闯见她生气,毫无惊诧,毫无由头道:“我就知道。”
他脸上的神色不曾有大变动,却好似在肌肉下埋了错综细线,稍稍牵动一处,其余的细微情绪便随之浮出。
季檀珠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莫名感到有些阴恻恻的寒意。
往日宁闯是骄纵了些,可也没有像如今这般反常。
自他遇见燕王开始,便像是被夺了舍。
想到此处,季檀珠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动,她垂眼掩盖住眼中惊惶。
心中却因这个猜测纷乱如麻。
季檀珠在这个世间最相信的就是自己,所以即便此时无证据,当直觉令她警惕时,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保留心中质疑。
若宁闯只是醋劲大,那燕王就算是要怪罪他失礼,她也会想方设法袒护。
若宁闯是第二个崔奉初……
在呼吸间,她已为这个可怕猜想做出决断。
“出去。”季檀珠一字一顿道,“等我回府再好好教训你。”
季檀珠佯装生气,实际上只想让宁闯赶紧离开此处。
这番掩饰并未引起宁闯疑心,他一言未发,在季檀珠即将爆发的怒火威压下起身,往门口去。
可惜事实并不如季檀珠的意,燕王破天荒叫住宁闯:“来者皆是客,不急。”
情敌相处,分外眼红。
宁闯才不会听从他的挽留,他为报复燕王方才的无视,已作出推门动作。
在他推了两下,发现门已经从外头锁上后,回身怒视:“燕王这是何意?难不成恼羞成怒,要软禁我与檀珠,还是说你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燕王把茶水回敬给他,倾泻而出的水柱撒在地上,溅起飞扬水花。
“你既然有心提起本王的妻子,不如为她上一柱香,她生前曾留下一桩稀罕物件,不过我看不出这东西的来历。宁少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知晓她心中所想。”
说完,燕王站起身来,转身往屏风后走。
他的身影并未消失,映在屏风上,像寥寥几笔就融入画中的写意绝影。
乍一看,颇有几分奇闻异志中艳鬼的孤寂和蛊惑感。
宁闯摸着腰间佩剑,大步往里走。
季檀珠道:“久闻宝璋郡主美名,只可惜无缘与她相识。某虽愚钝,在观中虚长了些年岁,却也随着师父学些道学法术,可为郡主敬香安魂,传递殿下哀思。”
燕王淡声拒绝:“里屋狭小逼仄,恐容不下第三者,女郎稍等,待宁公子出去后,你再今进来也不算迟。”
两人交谈间,宁闯已与她擦肩而过。
原本要继续阻拦宁闯的季檀珠,在看清楚屏风全貌时,突然失语。
屏风上的人影微微仰头,画中神佛不语,静静怀着慈悲回望他。
一个深陷泥沼,脚下晦暗难辨。
一个端坐宝座之上,垂眸听他心中百般忏悔祈求。
季檀珠忽然想起先前所得逸闻轶事:燕王笃信神佛,曾暗中寻访方士,寻宝璋郡主的转世去向。
于是,她在这一瞬的犹豫中选择放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宁闯随燕王一道前去。
屏风遮挡了背后的门,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门,前去祭拜燕王亡妻,留季檀珠在外等候。
在煎熬之中,她听见一声金属着地的脆响。
意识到不对劲的季檀珠以最快速度赶至现场。
然而许多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间。
待季檀珠定睛看清里头局势时,颅内深藏的筋脉陡然一跳,疼痛夺取她此刻言语。
大片的血蔓延至她脚下,躺在血泊中的宁闯好似没有痛觉一般,还要拼命反抗。
“你是……你是何时对我起了疑心的?”宁闯断断续续道。
他全身大量失血,利器直插心脏,几乎要不能言语。
燕王眼神仍旧如一潭死水,血溅在脸上,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的手劲瘦,因用力而绽出青筋。
“我在梦中,和数年无穷无尽的幻想里,早杀你千百次。”
燕王将手中匕首在他胸中搅了搅,似乎仍旧不能泄愤。
“宁闯”喉中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他的双眼死死瞪着燕王,竟在濒死之际还想反抗。
“你觉得你是命定之人吗?”他嘲笑道,“你我本质没什么不同,迟早有一日,你会被她厌弃遗忘!到时候,你肯定会如我一般……不,你会比我更痛、更悔!因为你,你甚至不在选择之内!哈哈!你根本就没资格……”
他还没说完,喷洒而出的血液再次令他不得言语。
燕王拔出匕首,不再让他继续胡言乱语。
而后,他缓缓起身,望向门口惊魂未定的季檀珠:“到你了。”
季檀珠今日出门没有带剑。
对于燕王,或者说鲤奴,她不曾设防。
所以在她看清燕王浴血,握着短刀走近时,她先是怔愣一瞬,从尾椎骨攀上的脊背的微颤催动她往外跑。
正因这一瞬间的迟疑,燕王已追上来,在季檀珠回头观望他行动轨迹时扑了过来。
屏风被推倒在地,两人恰好压在画上神像。
寒光在离她耳边三寸的地方刺入,不堪重负的屏风再添新伤。
“一百三十四次。”他道,“我只是想保留她真实活过的痕迹,为何不肯放过我。”
第63章 遗物
季檀珠摔倒时往后仰, 已经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待真倒下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锋利的匕首与她近在咫尺,她后知后觉感受到脑后有一只大手一只护着她。
燕王伏地, 见她无碍后将手抽离出来, 动作凶狠的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反抗。
季檀珠困于他狭仄温暖的身躯囚牢间, 有温热的水汽蔓延在她颈间肌肤。
她以为是汗,却在片刻后再次感受到水滴落在皮肤上带来的轻微潮湿感。
“为什么?”燕王说,“你回答我啊。”
他的脸埋在季檀珠颈窝处,沉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持刀的手与她紧紧相贴,脉搏隔着两张薄薄的皮同时跳动。
也就是说, 在此刻此地,他们的心脏正同频共振。
事到如今,季檀珠也只能承认:“鲤奴, 是我, 我是檀珠啊。”
燕王的手指插入她掌中缝隙,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紧紧攥住, 像是即将溺亡的旅者抓到海中浮木。
“我知道。”燕王抬头,与季檀珠双目对视, “你们是她, 却不是她。”
他的眼眶被泪染红,长而直的睫毛还挂着一颗未落的泪珠。
或许是他的双目通红, 季檀珠总觉得他的眼泪像是要化血般浓稠。
他的眉宇间是解不开的愁结, 眸中诸多情绪掺杂着, 季檀珠一时间看不清他心中究竟是恨还是眷恋。
“这是第一百三十四次, 你们企图用她来骗我消除记忆。”
燕王再次提起这个数字,他呼吸急促, 垂首将脸深埋在季檀珠颈侧,好让自己不再看眼前人。
然而他越是逃避,起伏不定的胸膛和呼之欲出的哭腔还是出卖了他。
似悲鸣又似痛吟的哭声彻底撕开他的伪装。
“可是我下不去手。”燕王说,“你们就算准了我会对她心软,所以才敢利用她一次次接近我,直至将我逼疯了才肯作罢!”
他哀声恸哭,季檀珠的心跟着他发酸发软。
“若我能随她而去就好了。”燕王道,“可是我死不了。”
他突然拔起地上的匕首,道:“我们互相折磨这么久,你们就当可怜我,送我去见她吧。”
刚才与宁闯殊死搏斗时都没有散落的鬓发,此刻已垂落下来几缕,被汗湿贴在脸侧与额际,看起来分外狼狈。
说着,燕王当真松开了季檀珠的右手,将匕首塞给她。
他灰暗的眼中迸发出一点光:“我知道你们与檀珠是同一道来处,所以只有你们,只有你们才掌握了我的生死权力,与其让我生不如死活着,不如一劳永逸,将我直接杀死,如何?”
季檀珠在他混乱的话语中有了几分猜测。
她唤起系统,问:“鲤奴这是什么情况。”
系统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正在修正此前支线所产生的漏洞,相关人物【沈慎之】的记忆线尚未修改完毕,系统已尝试第一百三十三次记忆暗示,皆已失效,疑似该人物产生新bug,目前bug原因不明……”
季檀珠听着,喉间恍若塞了块拳头大的棉花,艰涩到她咽喉发酸发干,难以正常呼吸。
上一条她脱离支线后,系统为了这个世界观的正常运行,强行复活了崔奉初这个人物,又把相关剧情自动补齐。
所有人只记得与崔大人青梅竹马,却在婚前不幸病逝的宝璋郡主,却无人能记清季檀珠在那个支线中的点滴。
唯独那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执着的保留着自己的记忆,不肯妥协。
季檀珠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系统方才匆匆提过的名字。
沈慎之。
季檀珠忽而心念一动,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将眼前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串联在一起。
沈六,沈慎之,原来就是如今的燕王。
这还是季檀珠第一次知晓鲤奴的名字。
她任由匕首从掌间滑落,抬手摸了摸燕王头上的狐狸簪,道:“我没有失信,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而沈慎之的手并未松开,他仍在戒备。
季檀珠说了几个两人共同相处的细节。
“我们初此相遇是在胤瑞宫,那时你和鸿奴还是个孩子呢。”
“那年元宵灯会,你偷偷跑来安平找我,我一开始还没认出你……”
甚至,她还说了在安平时两人为了打发时间一起看过的闲书。
每说一个,沈慎之的眼神就更温柔一寸。
他用指尖为季檀珠拨去碍事的碎发。
动作温柔缱绻,季檀珠感受到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不需要她再多说些什么,沈慎之打断她絮絮叨叨、东拼西凑的回忆:“我知道,这些骗人的话,你们早用过了,可我每次听见,还是会犹豫……你们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眼中经年的寒冰因回忆而稍稍融化,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已经被系统用过的话术在沈慎之面前毫无用处。
若不是他连幻影都不舍得杀死,她估计方才就该与宁闯沦为同一个下场了。
系统为了修改沈慎之的记忆,已经将季檀珠的信用耗尽。
季檀珠从未见过这么废物的系统,忍不住在心中痛骂它几句。
就在季檀珠闭上双眼,放弃为自己继续验明身份时,她突然开始全身失力,一种人魂分离的割裂感逐渐席卷她的身躯。
沈慎之明显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他与季檀珠相握的五指逐渐落空,一直紧扣着她双腿的膝盖内侧逐渐找不到施力点。
宁闯死亡,支线崩塌,她也该离开了。
沈慎之的梦魇重演。
季檀珠有些无奈道:“看来这下你不得不信了。”
沈慎之想要俯身拥抱她,却只能摸到残存她体温的屏风画布。
“不要!”
季檀珠知道脱离不可逆转,于是只能象征性回抱他,象征性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怕,我能回来第一次,就还能回来第二次。你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能重逢。”
沈慎之道:“从我们上次分别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有余,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五年……”
他呜咽着哭诉,好像要把这些年等待中的委屈都哭给季檀珠听。
季檀珠知道他向来性子倔强,命中诸多苦难未曾使他低头,却将平生的眼泪全流给了她。
遗憾的是,她即将消散离去,甚至不能为他擦干泪水。
“在你心底,你我间除了年少情谊,还有什么?”季檀珠问,“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季檀珠已经想好了,若他肯说半句欢喜,即便系统阻挠,她也要为他的情意试上一试。
沈慎之突然止住了泣音,他咽下酸涩,喉结来回滚动,他的心也随之在升起与沉底间来回徘徊。
最终,沈慎之颤着声缓缓道:“遗物。”
季檀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慎之坚定道:“我是你留存于世的遗物。”
遗物二字就像是烧红的铁,直接烙在季檀珠的心上。
她的心跳速度攀升,整颗心都在往外撞,似乎要破胸而出。
他们身下是神佛画像,但此刻,神佛不能解他胸中苦痛。
他的救赎仅限眼前。
季檀珠在这种情境下,除却心软,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恍然大悟。
就算沈慎之不可攻略又怎样?她季檀珠向来不照常理出牌,只要她乐意,即便是不相干的缘分她也要续上。
更何况,眼前人早已跨越诸多不可能,只为了她。
沈慎之不敢在她面前堂而皇之的称作未亡人,却执拗地将自己归为她的所有物。
季檀珠道:“那就再为了我而坚持下去吧,以及,代替我照顾好鲤奴。”
明知是徒劳,她还是抬头,吻上沈慎之的唇。
沈慎之猝然瞪大双眼,虽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和温度,却好像真的能突破真实与虚幻的壁垒,感受到她赋予自己的温情和柔软。
在他余泪风干的瞬间,季檀珠的身影彻底消散。
随后,整个留仙堂只余沈慎之一人,跪伏在屏风上的神像前,久久不能言语。
季檀珠眨眼间,又来到了熟悉的中转站。
随着她意识回归,面板亮起,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支线人物【宁闯】意外死亡,此次攻略未进入结局,判定为失败,请玩家决定接下来的走向。”
面前显示出灰色的主线图标,意为不可开启。
除此之外,就是几条并行的支线。
季檀珠什么都不想选,她不认同系统的说法:“你逗我呢,宁闯的好感度已经达成,只不过没有来得及完成结局,怎么可以直接宣判我此次攻略失败,我要求重申判定结果。”
系统反应了一会儿:“未按照程序补足结局,原判定结果依旧有效,请玩家谅解。”
季檀珠可不惯着系统,她翻了个白眼,道:“说到底,你们还是没抓到那个擅用职权的人,不然他怎么会出现在本次主线?该索赔补偿的应该是我才对!”
“而且是沈慎之先发现了他,及时抹除他的存在,才避免了他再度兴风作浪,沈慎之这次可是帮你们减少了工作量,就没有点对他的补偿吗?”
系统在她的话中逐渐沉默,在一阵电子杂音后,清润的女声替代了原本的默认系统音。
“很抱歉为玩家带来不好的游戏体验,我是游戏开发者之一,代号阿尤,已根据您的诉求打开主线通道,并附赠主线无障碍通道,请玩家打开邮箱,按时查收。”
季檀珠好不容易抓住个靠谱的活人,赶忙道:“你们能不能不消除沈慎之的记忆。”
阿尤沉默半晌,道:“如果不消除他的记忆,有可能会产生蝴蝶效应,对主线造成不可预计的影响,很有可能涉及玩家的切身利益……他只是一串促进主线情节的数据,你确定要为不可攻略人物冒险吗?”
第64章 慎之
季檀珠不假思索道:“我想给他一个happy ending, 那怕本次游戏的主线产生偏差,我也愿意。”
阿尤长叹一口气,似乎还想劝阻:“沈慎之的诞生是仅存在于本次支线的bug, 如果你主线完成, 再次重启本游戏, 他就会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吗?”
季檀珠沉思片刻,坚定道:“正因如此,才证明他是仅限于我的奇迹。那么,我愿意为这么有且仅有一次的特殊存在承担风险, 哪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也好过留下遗憾。”
阿尤道:“人心易变,要是你选择偏爱他, 却发现他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呢?”
季檀珠笑出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只是想……”
她沉吟片刻,向来敢爱敢恨的人竟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只是不愿失约,让他蹉跎一生。”即便知道自己无法看到阿尤, 季檀珠还是抬头环视整个中转站,“真心是最不该被辜负的, 沈慎之就算是机缘巧合下产生的数据, 我也认了。”
季檀珠坦坦荡荡,她越说底气越足, 声音回荡在整个游戏中转站。
最终, 她听见阿尤说:“那就预祝你, 能够与沈慎之达成完美结局。”
接着, 一声清脆活泼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已为玩家开放主线的无障碍通道,希望玩家大人游戏愉快!”
失重感袭来, 季檀珠闭上眼,缓解眩晕带来的轻微不适。
等光线穿透眼皮,季檀珠才重新睁眼。
主线的身体复刻了季檀珠现实中的外貌与身形数据,根据主线人设,她生于北地,身材高挑,身体康健。
这些条件在过去季檀珠都习以为常,在两条支线走一遭,这才懂得身体素质好才是千金不换的财富。
没有疾病和余毒侵扰,季檀珠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穿着寝衣下了床,自行撩开遮挡视线的帘账,看见外间的花照与映柳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两人背对着她,脑袋凑在一块儿,正在嘀嘀咕咕悄声说着些什么。
夕荷不爱与她们一处热闹,正整理清点梳妆台上的东西。
她是最先看到季檀珠的人,扭头刚要行礼问候,便被季檀珠抬手作噤声的动作制止。
季檀珠指了指正说得起劲的花照和映柳,摆摆手后,慢慢走近她们二人。
“我觉得肯定是美得惊为天人,要不怎么让宁闯那小子气得觉都睡不着?”
“那能比崔大人还好看?”
“说不定呢,宁闯昨夜回来后,在练武场练了半夜的拳,可见是受挫了。”
“反正我觉得……”
季檀珠把脑袋凑在两人中间,两只手同时搭上花照和映柳的肩膀。
“你觉得什么?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映柳沉默不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回头。
花照嘴比脑子快,已经把心里头的话脱口而出:“我觉得崔大人那般清隽的翩翩公子,除了年纪大了点,剩下的简直无可挑剔。适合纳入我们郡主府做个正夫。”
映柳闭上双眼,心生绝望,她悄悄拽了拽花照的腰带,想让她赶紧住嘴。
可惜花照这会儿与她默契全无,还嫌弃道:“我知道你想压昨夜那个酒楼琴师,但他就算是个天仙,又怎能做郡主的正室?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我们镇北王府,要我说啊,郡主要真不舍得,让他做个外室就好,不然纳进府里,宁闯那性子,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季檀珠道:“花照,平日里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花照骄傲起来:“那是,我熬夜看的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季檀珠知道,花照这点爱好就像是蚀骨入髓的瘾,怎么都戒不掉。
尤其是,花照爱看写女尊、虐夫、宅斗、限制级的话本。
要求还极为严苛,非俊男靓女不看,非精美配图不买。
在北地时,这类闲书不好找,但洛京可是什么人才都有,只要肯砸钱,就有人愿意私人定制这些风月本子。
不用猜就知道,花照这个月的月钱恐怕都搭进新书里了。
花照此时才感受到不对劲,她回头,被季檀珠吓得一哆嗦,直接跌进映柳怀中。
幸而映柳习武,双臂稳稳接住花照,连晃都没晃一下。
“郡主,我去把她那些书都烧了,再也不让她看了。”映柳主动道。
季檀珠摆摆手,道:“算了,说得好像你能狠下心管她似的,就算你愿意管,花照也有一百种法子藏着看,左右不过些打发时间的乐趣,又不碍着谁的眼,就任她去吧。”
花照欢欢喜喜福身道:“多谢郡主。”
说完,还颇为得意的看了映柳一眼。
映柳无奈一笑,轻轻道:“行了,别得意忘形,兴致来了提前把月钱花光,月末再可怜巴巴的找我借钱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花照生平就爱买些精致而无用的小东西,常常为爱好冲动消费,以致于发月钱前的几日,都过得捉襟见肘。
两人还在说着玩笑话,季檀珠已洗漱完毕,移步至窗前的梳妆台坐下。
夕荷问她:“还是像平日那般,用象牙簪挽个随云髻吗?”
若是不见外人,季檀珠便会让夕荷做些简单的发髻款式,往上头堆些发饰,方便随时取戴更换。
季檀珠想了想,今日也并没有人邀她赴宴,随性些更自在。
刚要说如往常一般即可,她又想起那支还在床上的簪子,便使唤花照取来:“我枕头边有一支镶了银的狐狸玉簪,你去取来。”
很快,花照便拿了玉簪回来。
季檀珠对夕荷道:“今日不用象牙簪,用这支玉簪吧。”
夕荷插簪绾发,很快便做了个干净利落的随云髻。
她对着铜镜中季檀珠笑了笑,道:“这簪子用的玉料倒是不错,不过我仔细瞧着……不像是新雕的物件,用银来掩盖裂痕,倒是别出心裁。”
季檀珠摸了摸上头的小狐狸,道:“确实是巧思。”
这下,连映柳和夕荷都没忍住笑了。
季檀珠不明所以,问:“你们今日这是怎么了?”
映柳咳了一声,故作镇定。
还是花照道:“郡主还不知道,昨夜有人的醋味隔着半个郡主府都能闻到,说您被邀月楼的琴师迷了眼,魂不守舍的带了根玉簪回来……”
话还没说完,夕荷摇摇头,提醒她注意分寸。
花照后知后觉,道:“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郡主能看上哪家男子,是他的福气。”
季檀珠从前就名声不好,不少人觉得她风流成性,身为女子却不遵礼法,不贤良淑德也就罢了,整日走街串巷,撩拨美人。
不过季檀珠基本上不理会他人的闲言碎语。
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只要不影响她继续寻欢作乐,谁的话都不会让她真的放在心上。
镇北王特意交代过一众随行的家仆,要她们尽力维护好季檀珠的名声。
季檀珠觉得这简直是为难她们,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房中的丫头们与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风流名声,于她而言就是每月掉一点声望值,从前她还须小心计算着,现如今有了无障碍通道,她已经无所谓了。
名声是为了攻略特定的主线角色才需要的东西,季檀珠已打算与沈慎之共度本次主线的余下时日。
沈慎之性情古怪,她臭名昭著,两人狼狈为奸,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她正欲开口,朝雾进来房中,打断几人的谈话。
“郡主,宫中递了帖子,说是邀您过过几日参加百花宴。”朝雾道,“还有邀月楼的李娘子邀您今夜再去品茶听琴。崔大人说他进来编纂新书,有些关于北地的习俗不甚了解,邀您通往……”
季檀珠听得头疼,道:“还有几个?”
朝雾思索一阵道:“除却卫将军家的公子、赵相国家的千金、孙御史家的公子,就只剩下……”
又说了一长串名字,最后,她才道:“对了!最近的是一位叫沈六的公子,不知道什么来头,他已在会客的堂屋等了许久,不过他只说要面见郡主,面色很臭,像是上门讨债的……”
季檀珠眉心一跳,问道:“宁闯与他碰上了吗?”
朝雾面色惊讶,道:“我正想说呢,沈六不知是何出身,又无郡主的请帖,只带了许多人,抬了许多谢礼上门。一开始还被门口侍卫拦住了,正是宁公子替他解围作担保,让他进来候着,说是您与他救过的人。”
还好没把人拦在门外。
季檀珠听完话,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头走。
郡主府后院与前院相离甚远,她穿行过无数道门,是倒数着一扇扇身后的门才来到了沈慎之所在的地方。
然而离的近了,季檀珠又紧张起来,加之她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门口的丫鬟见她过来,还没来得及请安问好,季檀珠早已跨步至门内,将目光锁定到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这不是季檀珠第一次在主线里见沈慎之。
从季檀珠的角度来看,他们甚至是刚刚分别。
可沈慎之的时光流速不会因她的离开而变得快起来,她支线与主线的短暂转换,是他切切实实度过的春夏秋冬。
季檀珠想到这里,心里就像是轰然塌陷了一处,再也无法强装镇定。
她迫切想要给沈慎之一个惊喜,于是趁着他未曾转身的空隙,从背后扑了过去,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满怀拥抱。
“慎之。”她不甚熟悉的喊这个名字。
在季檀珠还沉浸在兴奋中时,听见身前人咬牙切齿道:“孤是有妇之夫,请郡主自重!”
沈慎之边说边用尽力气去掰季檀珠环上来的双臂。
第65章 妒夫
季檀珠抱得紧, 沈慎之本可以直接给季檀珠一记肘击,奈何他今日来郡主府为报恩和请罪两桩事宜,实在不适合再生嫌隙。
于是, 沈慎之心中悲愤难鸣, 不敢轻举妄动, 气得面红耳赤。
季檀珠后知后觉放开人时,他立即拉开距离,避季檀珠如避蛇蝎。
“孤今日前来,一是为报答郡主在城外仗义相助的救命之恩。”沈慎之眼神警惕,语气僵硬, “二来,那夜宫宴,误把郡主当作登徒子, 孤回去后深感歉意, 特备了些薄礼,还望郡主收下。”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打开箱子。
先是排列整齐的金银, 而后是名贵的锦缎布匹,再往后就是些字画古籍。
诚意很足, 不过季檀珠府中的珍奇宝物不胜枚举, 外加她不同支线中获取的财产是可以在系统的帮助下相互叠加的,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便移开视线。
季檀珠看着不敢与她直视的沈慎之, 突然觉得他这副模样与尚且稚嫩的鲤奴相互重叠。
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季檀珠那点恶劣情趣在心上冒尖。
她就爱逗一本正经的人玩,非要看翩翩佳公子慌乱到口不能言才肯作罢。
“殿下有心, 不过我并不爱这些俗物。”
季檀珠唇角噙着笑,她素来喜好张扬夺目的打扮,今日原不打算见客,所以未施粉黛。
但她的眉长而乌黑,眉眼间距又比寻常女子更近些,所以清丽中还带着些英气。
当然,这点英气在她挑眉接着与沈慎之开玩笑时皆烟消云散,颇有些强抢民女的纨绔做派。
“殿下进了我郡主府的大门,总不至于连我心中真正所想都猜不透吧。”
季檀珠的眼神太过炙热,沈慎之匆匆一瞥,默不作声往旁边再移一步。
“不懂。”
季檀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对门口的映柳吩咐道:“映柳,今日天热,你带东宫的诸位下去喝茶。”
映柳悄悄看了一眼门内的沈慎之与季檀珠,嘴上应下命令,心中却在为季檀珠的举动捏了把汗。
即便这位曾被废除过太子之位,可他能在短短几年重新坐上储君的位置,在朝中凭功绩树立威信,制衡外戚,就能看出他并非任人可欺的草包。
这要是得罪沈慎之,王爷还能替这个混账闺女兜底吗?
饶是这般,她还是把门关紧,并让附近的仆役一并退下,免得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屋内的沈慎之见人走光了,面色霎时冷了下来。
在门户明媚阳光彻底被隔绝在外后,他道:“嘉裕郡主的风流,果真是名不虚传。”
季檀珠步步相逼,沈慎之每拉开一段距离,她便跟进一步。
“此言差矣。”季檀珠笑眯眯道,“世人不知全貌,流言误我啊。且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我听个曲,救几个身世可怜的苦命人,也全因我一颗善心,不忍见明珠蒙尘。”
沈慎之嗤笑一声:“那郡主心上的明珠,也未免太多了。”
季檀珠道:“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殿下怎么不肯信我呢。”
说着,季檀珠便要来拉沈慎之的手。
沈慎之鲜少见过这么另类的女子,他被季檀珠摸到手的那一刻,立即挥手拍开季檀珠,接着迅速弹开几米远。
“孤从未见过你这般……”沈慎之刚想说,没见过如她这般另类出格的女子,却突然想起什么,像是被强行叫停,一字不发。
“不符常理的事我干的多了。”季檀珠叹了口气,突然故作伤感,“鲤奴啊,你不相信旁人的话,怎么可以不相信我的话,真教我好生伤情惆怅。”
话音刚落,沈慎之偏头看向季檀珠,原本拧紧的眉宇寸寸舒展。
“你,你是……”沈慎之将眼前人来回打量几遍。
季檀珠道:“还会莫名其妙深陷幻境,或者夜里做噩梦吗?怎么疑心病越发严重了?”
沈慎之听完这话,便知道真的是季檀珠回来了。
情绪在饱胀的状态下一般难以快速表现出来,就像沈慎之现在心中明明异常欢喜,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些谋算和城府突然短暂失效,在季檀珠离去的这些年里,片刻都不曾停歇的大脑突然变得空白。
连语言都苍白无力起来。
沈慎之呆呆站在原地,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自季檀珠上一次离他而去,沈慎之确实不再被幻象与噩梦折磨,却再也没间季檀珠入梦来。
他只能凭借着记忆,将她每一世的面貌神态亲手画出来。
留仙堂很久没有招魂了,因为他知道世间奇法留不住他的仙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少女的丹青。
她们有些天真稚嫩,有些娇俏动人,还有些混身浴血,亦或是带着狰狞胎记。
装束、年岁、情态各有特点,连五官和身形都不太一样。
她们所有人的特点,就是那双对着画外的深情而坚定的眼。
沈慎之不知道季檀珠下一次与他相逢是在何时何地,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
他疑神疑鬼的看待每一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在一次次期盼中打碎希望,后又重组信心。
而今惊喜突然降临,沈慎之倒不知所措起来。
一别经年,她还是那般鲜活年轻,可他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年华渐长。
沈慎之想主动牵一牵她的手,或者干脆抱一抱季檀珠,却怕看见她眼中的嫌恶。
尤其是,他还在此前致她落水。
沈慎之的身形晃了晃,将要抬起的手最终还是垂落。
他眼中的希冀与欢欣逐渐被小心翼翼所替代。
沈慎之心底唾骂自己是个心口不一的懦夫。
好在季檀珠看出他深埋于心的渴盼,张开双臂,歪着脑袋引导他:“不是想要一个拥抱吗?做人不够坦荡,会错失真心哦。”
眼中沁出薄薄水雾的沈慎之不肯承认:“谁想要拥抱了。”
话虽如此,沈慎之还是很诚实地两步跨上前去,实打实的把季檀珠扣在怀中。
季檀珠还没忘记方才的乌龙,在沈慎之平复了呼吸后,语气慌乱道:“殿下方才说,自己是有妇之夫,恰巧,我家中也有一位妒夫,要是被他看见了,可还得了?殿下还是快些离去吧,免得我家那位不依不挠。”
来郡主府之前,沈慎之自然派人调查过郡主府。
除却季檀珠那些一时间难辨真假的诸多绯闻,她府上的宁公子可是令他印象深刻。
上一次他们在季府相见,他与崔奉初一样,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那人替代。
然而他除掉那人之后,宁闯也与崔奉初一样。
莫名奇妙复活,然后身世经历出现大段的篡改。
多年的环境折磨,给了沈慎之一个特殊能力。
他能一眼辨认出谁是这个世间的外来客。
如沈慎之当初的判断,那人应当是在他见到季檀珠时就占据了宁闯的身体。
见到“宁闯”的第一面,沈慎之就起了杀心。
直至假宁闯消失,这个世界重新填补空缺,沈慎之才发觉,宁闯消失了。
消失的很彻底。
他顺着季檀珠第二次到来的身份,找到南边的山下小镇,也找到宁闯的真实身份,却还是找不到他的人。
沈慎之一直以为,是宁闯用了特殊手段,跟随季檀珠而去。
今日郡主府门口偶然得见,他才发觉,在宁闯心底,他们不曾相识。
难不成是因他的干涉,宁闯彻底被消抹了过往?
沈慎之便想回去接着打探消息,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查出更多异常。
不料进了郡主府,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沈慎之听了季檀珠刚刚的话,本不该乱想。
如今得知季檀珠与宁闯又是青梅竹马的佳话,探子也说她对府上的宁公子很不一般,他没忍住自乱阵脚,跟着季檀珠胡说八道起来。
“那郡主不如把那妒夫杀了,与我在一起如何?我可比那位知情识趣的多。”
他越说牙根越酸,说到最后,几乎透露着明晃晃的威胁。
季檀珠叹了口气,道:“我夫对我情深不改,我怎么忍心负他?”
沈慎之心中冷哼,判定宁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季檀珠。
他忍着心头的酸楚,道:“我倾慕女郎已久,女郎何必如此绝情?况且,那妒夫为人轻率稚气,不如我会疼人,郡主不如试试。”
这话放在从前,沈慎之就算是被架上刑架也坚决不会说出口。
可是他想起前有崔奉初猎雁欲结秦晋之好,后有青梅竹马宁闯步步紧逼,外头还盛传着嘉裕郡主邀月楼与琴师一见如故的风流故事。
要是再裹足不进,怕是季檀珠的心早晚被这群人勾引走。
季檀珠从他怀中抬头:“怎么试?”
下一秒,沈慎之突然把人抱起来,季檀珠短促惊呼一声,回过神来,便已经被抱到堂屋中上座的椅子上。
季檀珠正坐在椅上,一旁香炉快要燃尽,余烟袅袅,和着一室静谧,成了这间房里唯一会动的死物。
从来在外头一派孤高矜贵的太子,此刻半跪在她身边,伏在她腿上,面颊贴着腰腹,隔着夏季的薄衫,季檀珠甚至能感受到他朦胧热意。
沈慎之的指尖勾过她衣料上的绣花,拐弯抹角一路缓缓划她小腹。
痒。
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激起那片皮肉一阵轻颤。
季檀珠感觉筋肉脉络都不受控制似的,全然被这种细微的痒折磨着。
放大再放大的神经感官让她无意识加快了呼吸。
“这里。”沈慎之终于停了。
他的手比室内流动缓慢的空气更热,然而此时季檀珠无暇体会这点温度。因为沈慎之的话把她全部注意力都悬在耳边。
第66章 请求
她全神贯注听着, 听见沈慎之辨不出喜怒哀乐的轻声细语缓缓流淌:“听坊间传闻,郡主与家中那位,据说是青梅竹马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