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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娴白 18556 字 3个月前

哥哥和小妹也在宾客中,他们都在沉默地看着。

不过没关系,这次作孽的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拜堂过后,卫遥这个新郎官就要去前院宴宾吃酒了。新房的女眷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温画缇坐帐。看似只有她,其实她很清楚,屋外有不少守卫看着。

温画缇摘了凤冠,无聊躺在榻上。

程珞何时,才会来呢?

念曹操,曹操便到。一刻钟过去,有四个侍女端着瓜果进屋。温画缇见过上回程珞易容的人脸,很快认出他,用借口将人留下。

程珞将纸笺从袖子抽出,展开给她看。只见上面写道:“死囚已寻好,人已进来颍郡。此人因偷盗杀了七人,罪孽无数。我已与她约好,只要她帮忙,我会给她家人一笔厚财,让他们安身立命。她身量与你相仿,我便画了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咱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温画缇欣喜地颔首。

有程珞这句便够了,她无处安放的悬心终于落下。

月上树梢,宾客离席。哄闹闹的喧嚣尽头,是长夜的安谧。

卫遥从酒席离去,满袖灌风,步履轻快。晚风挟带虫鸣,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卫遥踏着晚风,脸是酒后的薄红。

等他推开门,看见软绡红帐内端坐的人,便愣眼了。

今日的她是种不同的美,艳而不俗。她头配凤冠,嫁衣如火。脸上描了黛眉,额心一抹赤红朱砂,胭脂点唇,圆圆的脸颊边还嵌了两粒珍珠。

卫遥一直望着,久久不做声。温画缇被盯得发毛,险些以为谋算被他知晓。

她试探地朝卫遥招手:“你怎么还不过来呀?”

卫遥回神,笑了笑,抬手阖上门。

他大步踏入,如风翩翩,踩着满地流火烛影,来到她面前。卫遥坐到她的身边,摘下凤冠掂量着,“这玩意还挺重,你头戴得可酸?”

“还好吧。”

温画缇摇头。

她这头轻摇,额头缀的几串玉珠沙沙作响。火烛映着她清透的眼眸,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卫遥却觉得可爱极了。他抬手摸摸她头上的珠玉:“皎皎,这是我们的新婚。你欢喜吗?”

欢喜?哪门子欢喜?他就算想也知道,她是不可能欢喜的。

不过为了今夜的谋算,温画缇还是给足颜面,勉强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成婚后,你可要待我好些啊。”

“这是自然。”

卫遥望着她,先低头吻向眉心,又倒来两盏交杯酒与她吃。

温画缇带着赴死的英气,一饮而尽。等她吃完,卫遥最后亲了口脸颊,将人推倒在床上。

第36章 春风(四)

这是她第四次还卫遥的恩情, 温画缇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红绡帐顶绣了两只交颈鸳鸯,在水中嬉戏,亲昵无间。

温画缇直直盯着这双鸳鸯, 想到自己大婚那夜,和范桢的床顶也有这双。那时她本以为,他们会想这对鸳鸯, 共走到白头。五年的光阴悄然而逝, 连同过去的美梦一并埋葬。

她虽讨厌卫遥,却也知道,他不算穷凶极恶之人。只是从前的他仗义疏财, 会对弱小伸以援手。

她至今还记得, 当年被一群世家子弟欺辱,是卫遥挡在身前, 与他们动拳。那年卫遥不过十三岁,以一敌十。他被他们打得快没了半条命,却还在强撑。

卫遥擦着青肿嘴角的血,将她挡在身后, 恶狠狠看那些人:“这是我家妹妹, 我的人我罩着,谁也不准打她主意。”

在她记忆中, 是从这刻开始,爱慕的芽在心土生长。

那时的卫遥只把她当妹妹, 倘若当初,她也仅仅把他视为哥哥, 再因感激去报答, 而不是用爱慕以报,那么后面的一切, 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她和卫遥也将止步于救赎之恩,兄妹之情,便不会有后来的爱怨情恨,以及他对她的囚禁。

她和范桢是比翼夫妻,而与卫遥却不相配。打小卫遥就闲她烦,说她爱管事,他甚至还明确告诉过她——他喜欢的人,至少要像絮娘,温柔可心,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然而这样的形容,与她哪哪都不适配

卫遥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也怪自己当初死心眼,竟没有最开始就放弃。

她对卫遥有当年被维护的感激,后来他又救她父亲出牢狱,救她哥哥小妹重生,这些恩情,即便她再讨厌卫遥,也还记得。

温画缇闭眸接受他的吻,温热的唇从她嘴角流连至额心。有件至今想不明白的事,温画缇突然睁开眼,喃喃问:“你以前不最嫌我烦么?后来为何又会喜欢我?”

身上的动作忽然一停,卫遥离开她的脸,撑起半边手肘,重新看她。

他抿着嘴,目光些许发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不再追着后,我心里很难受,就像缺失什么东西,本该属于我的,却从我指间悄然溜走。是我的过错,我亲手赶走了你。”

是他的过错,还是只因为他得不到的执念呢?

温画缇已经无从分辨,她相信就算卫遥,也分辨不出。

卫遥抬手阖上她的眼:“皎皎,我是真想和你回到过去。倘若回不去也无妨,反正成婚后,我们就是真夫妻了。”

温画缇没再作声,卫遥封上她的唇,虽很轻,却以一种强硬不可挣脱的姿势。

她的衣衫如葡萄皮儿,层层剥开,露出雪色肌肤。卫遥在她左肩胸前的红痣边落下牙印,他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于是扭掰她的脑袋,叫她好好看清。

温画缇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属实有病。

“你是我的,以后都只能是我的。”

不,她是她自己的。

温画缇闭紧眼,捏起的拳头被他强硬松开,以五指叩入。

一场酣畅事毕,卫遥下榻叫水。

温画缇趁这空当,迅速掰开手腕铜钏的铃铛——铃铛里藏着一枚鹅黄药丸,被她迅速捏起,含入唇中。

这是她托人找来,一味致幻的药物。只要服下这味药,便会在两个时辰内产生幻觉。且服用者头重脚轻,力气也会消去大半。

为了药丸化得慢些,温画缇暂时压藏在舌头下。

而解药,傍晚她就提前服下了。

清洗过后,卫遥翻身上床。他把她扯进被褥,用力抱住,不停低唤皎皎、皎皎

卫遥开始亲她的眉眼、鬓发。等到他流连至胸前,温画缇有些焦急他怎么还没亲嘴唇,难道方才那场亲够了?

温画缇感觉舌下的药丸正渐渐变小,为了不耽误药效,她实在等不及,伸手便盘绕他脖颈,送上香吻。那厮似乎愣了一瞬,接着突然笑出声,捧住她的脸用力加深。

淡黄无味的药,已经化在她唇齿间,很快又徐徐流入他唇中。

温画缇为了不浪费,尝试探舌,把药主动带入他唇中。送羊入虎口,她的舌进了狼窝就再也出不来,卫遥扣紧她的手腕,用力勾缠。旖旎的气息热辣如火,到后面她的唇舌酸麻,能透进鼻间的空气逐渐稀薄而她却发现,他的手掌竟徐徐抚上她脖子,大有不可方休的意图。

温画缇猛然挣扎,挣脱束缚,“卫遥我我要吸不上气了”

他垂眸而视。

两人贴在一块,卫遥离她很近,近在咫尺的胸膛,她能听见他急促且用力的心跳。“你方才主动勾我,是动情了吗?”

温画缇没说话,他却高兴地拥抱住,捏开她的唇再度吻入。卫遥高兴极了,这种高兴快要冲昏他的头脑。

有根深种,如百年栽于山崖的种子,不断生长迭送,情意层层翻滚。他一直低喃喜欢她,温画缇不想听,索性侧开脸,眸光稍稍失神。

情起之时,巨浪滔天,她呜呜咽咽极力掩住口鼻。卫遥扯开她的手腕,只用一只手掌便紧紧收拢。

他看着身下之人眼眸含泪,双颊红透,却因撑不住而如干涸的鱼儿,死命挣脱。他不由热血沸腾,俯头又亲了下去。正要抵达的时分,胸口却突然紧闷,仿佛一下抽干他的血。

挟制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温画缇骤然推开他,撑臂坐起,大口喘气。

卫遥头晕目眩,四仰八叉躺在被褥上。他的胸口很闷,一种几乎昏厥的闷。凡他所见之处,都重重叠叠化作两个幻影卫遥只觉得窘迫,竟连体力都消去大半。不懂自己为何会这样,难道是天太热,又做了太久才头晕眼花?

头晕本该歇息,可卫遥一想,今晚毕竟是他们的洞房夜,这一刻千金难求。他对那种滋味眷恋不舍,复又去拉她的手腕,“皎皎,你自己上来好不好?”

温画缇脱出他的手掌。

她垂眸看着胸房许多牙印,扭过头暗恨盯他。疯子,真是疯子,不管她怎么求他都没停下来。不过现在药效到了,也换她来报复了。

温画缇撩开帷幔,把床头的烛灯都灭了。

她拢好衣裳坐回卫遥身旁,按按他的胸脯:“这就倒下了?你真是太没用,哪能跟我夫君相提并论?找个小倌儿都比你强。”

卫遥头晕,两眼怔怔:“你夫君不是我么?我才是你夫君,我们今天成婚了,皎皎”

“你是我夫君?笑话,那不过是你抢来的,我才不愿意嫁你呢!”忍了这么多天的怒,温画缇一拳打在他身上。

好疼,这厮还真是皮糙肉厚。不知道打疼他没?反正她的手是砸疼了。温画缇抹了眼泪,怨恨地看他,“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你逼我成婚,还不如让我去死!”

她吼完这一句,眼见卫遥来抓,立马跳下床冲出门。

卫遥头昏脑涨,没抓住她飘走的衣袂,急忙吓得摔下床。只可惜他手脚发软,只能连滚带爬的追出去,声嘶力竭。“皎皎!皎皎!温画缇!你不准跑!”

今晚大婚,又是两人的洞房夜,卫遥亲自在,料定她不敢逃。同时他又不想旁人听见他们洞房的动静,便没在周围布下守卫。

这给了温画缇极佳的逃亡机会。

她一出房门,便拐进黑暗的石柱后。彼时程珞正如计划中,将死囚推了出来。

昏茫的夜色,那死囚长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卫遥只穿了中衣,系带散乱。他狼狈的追出门时,死囚正站在鱼池边,大喊:“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死囚的声音一出口,不由惊摄到温画缇和程珞。

这女人声音和她好像,虽然不是十足十的像,但卫遥如今吃了致幻之药,这种药只生效两个时辰,却能让他神思错乱。即便声音有差别,在他听来也一般无二了。

卫遥头疼得厉害,疼得他浑身失力,忍不住曲下身,扶住沉甸甸的额头。

他疼痛又落寞地望“她”,哑着嗓:“皎皎你到底要怎么样呢?我们方才不都好好的,你为何突然说恨我,又要去死难道你一直在跟我演戏?你骗我?”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

锋利的匕首映着冷月寒光,抵在脖间。“你逼我,跟你在一块我就恶心,我不如去死!”

毫不拖泥带水,死囚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脖子,鲜血直涌。

这刹那他目眦欲裂,胸口的疼竟硬生生冲破头疼,两手抓地,疯了般爬过去,将人颤抖地抱在怀里。

认识卫遥以来,他如琼林玉树,始终风姿潇洒,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温画缇看愣了,看来,在幻症中他消耗殆尽,精疲力竭,果然深信了。

“皎皎、皎皎!温画缇!你他娘的给我撑住!否则你就别想好过!!”

卫遥拼命捂住“她”脖子上的血,可血就跟流不断的水,浸了他满手,他怎么捂都捂不住。极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恶心的忍不住干呕。他头疼欲烈,死死抱紧怀里的尸体崩溃大吼:“来人!快来人啊!叫郎中!!!给我叫郎中啊!!!”

第37章 死亡

随着卫遥一声呼, 不少守卫举起火把接连涌入。烛火洞天,整座院子亮如白昼,贯彻嘶哑的低吼。

温画缇躲在石柱后, 这一块在游廊最黑的尽头,此刻守卫们的注意全在卫遥身上,没人留意到她和程珞。

倘若被发现, 所有的谋算将会功亏一篑。

她很害怕, 怕得手脚颤抖。程珞却拍了拍她的肩,朝她示意,一切都在计划中, 不要担心。

大晚上的, 能寻到郎中吗?

温画缇刚这样想,便听到有人惊喜大呼, “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她小心地往外瞧,士兵正匆匆引来三个提药箱的郎中,他们没命地赶,气都快喘不上。还没休息片刻, 就被卫遥焦急拽了去, “她流血,还在流血!你们快来看看她, 止住她的血!”

三个郎中都被卫遥的架势吓到了。

卫遥怀里抱着人,还在拼命捂血。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温画缇只听到他的嗓音被火烧过,嘶哑又急躁, 就像吃人的疯子。

三个郎中被卫遥吓得一时不敢动, 只有一个胆大些,也最早回过神。

他率先站出来, 摸死囚的脖颈,摸到时突然吃惊,血肉模糊,刀口竟这么深!

他又探向死囚的鼻尖,突然畏缩退后。“将、将军!这位娘子已经死了,她的气息全都断绝,这是下了死手啊!”

卫遥恶狠狠地一瞥:“不准乱说!我要你救她!!你要多少钱,金百两、金千两够不够?!”

小郎中吓得立马跪地:“将军!不是小的不救,是是这位娘子已经全然”

“闭嘴!”

卫遥当即打断,凶戾看向旁边两个人:“你们会不会?我求你们赶紧来救!多少钱都行!”

千两的金,催促这两人胆大向前。

等到他二人真的摸至脉搏,才发现小郎中并没有说谎,这个女人气息断绝,早已去了阎罗殿,就是神仙来也拉不回她的命!

他俩惶恐地看向卫遥,“将军这位娘子的确”

卫遥骤然大喝,不准他们乱说。他气得把人都赶走,又催守卫重新再找郎中。

他们虽帮“她”止住了血,却无一人可以继续救,卫遥慌得浑身都在抖,死死抱紧人,不断低喃:“皎皎你别怕,你别怕,这几个都是庸医,医术不精,我把他们赶走!通通赶走你等着,我再给你找最好的郎中!”

头疼欲烈,卫遥为了救“她”,不惜一切代价让人去找。

温画缇正打算,等院里守卫少些,她就和程珞遁离。

然后还没等到人都退散,她听见卫遥骤然大喝,“你们去,把温氏兄妹三人都给我找来!”

温画缇脑袋一紧,牢牢攥起拳头。

“将军,温氏一家并不在别院!午后您就已经下令,把他们送离颍郡!他们都在去青州的路上。”

送她家人去青州这是卫遥答应过她的,等他们真正大婚之后,他就会放她家人一条生路。

本来他囚禁着他们,这几天她已经很不高兴了。所以午后拜完堂,一切瓜熟蒂落,卫遥为了不扫她的兴致,当即就派人送她的家人离开。现在人都离开城门了,他还要去哪里找呢

一颗心逐渐坠落,掉进荒原大漠。追人根本来不及,卫遥忽地痛苦哽咽。“算了算了,都算了,没用了去把长岁给我提来!快去!”

温画缇不懂他要做什么,一个已死的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程珞目光如鹰,仍是按住她的肩,叫她勿慌。“我已经提前知会过长岁,他知晓咱们的谋划,清楚该如何做。”

过了不久,士兵把长岁带到。

长岁起先并不懂卫遥叫他来,要做什么,直到他骤然看见卫遥怀里的人,血流满面。长岁铁疙瘩似的面孔出现裂痕,“娘子!娘子!这是我们娘子!”

长岁想扑过去,却被士兵们立即拦截。一腔火气没处撒,长岁惊恐又痛苦,嘶声咒骂卫遥,与几个士兵打成一片。

卫遥对所有的骂声置若罔闻,只不停捋顺怀里人的鬓发。他扶着巨疼的额,只觉自己也快死了。

卫遥死死抱紧她,“你不是在乎他吗?他来了,你快睁开眼看看!再不醒来,你信不信我杀了他!”

“她”还是没醒。

卫遥崩溃,只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拦住。周围的一切模糊开,吵闹消失,打斗消失,他抱着人跪在永寂的夜里,草木枯竭,寒冷又绝望。

卫遥两眼怔怔,耳边只剩下她死前的话,“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你逼我成婚,还不如让我去死!”

恶毒恐怖、声嘶力竭的咒语一遍遍回荡在他耳朵,摧肝裂胆,疼得他忍不住干呕。卫遥抱住她的头失声:“皎皎”

温画缇不知道卫遥抱“她”在地上跪了多久,只晓得她和程珞站了大半夜,腿都快酸死。

因为那味幻药,他再铁的身体也熬不住,终于在某一刻失去知觉而昏迷。他的下属急忙大呼,几个士兵一块,把人抬回屋里。

温画缇是在后半夜逃走的。

程珞已经备好马车,就在别院几条巷子外的密道中。两人一块钻进马车,程珞见她大汗淋漓,先递来一块布。

“多谢玉则兄。”

温画缇擦着汗,忍不住问他:“死囚毕竟易容了,姓卫的吃药出现幻觉,自然认不出。可是一旦他醒来,岂不就识破了?”

“放心,我不会让他识破的。”

程珞低声,“天热了,今晚又出这样的大事,底下人一不留心灯笼走火,也在所难免不是吗比如不小心就,烧掉了那具尸体?”

温画缇拍手叫绝:“好计谋。”

程珞见她脱身竟是这样开心,仿佛离开的是狼窟。他又想起卫遥那时跟疯了一样,可见对她的情意并不少。

他望着温画缇,“缇娘,我一直不太知道,你为何会想逃离他?他对你的情非浅,不比子稷少。你从前在学堂不也心悦过他?为何如今却要断离了?”

“玉则兄,我有自己想要的。”

温画缇回忆着往事,心头染上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如片阴云,覆在此刻她雀跃的心房上。

她说道:“以前我喜欢卫遥时,他从未看见过我,即便后面才向我提亲,但我已对他失望至极,心里只装得下范桢。有些情意已经错过,而我如今都不爱他了,他却屡次想阻拦我的路,甚至关着我和我的家人。他真是个让人讨厌的人”

程珞听她说话,恍惚片刻。

是啊,一切都错过了。错过的还要怎么找回来?

“缇娘,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对于救自己出水火的程珞,温画缇早已感激万分。

她虽不清楚程珞为何要帮她到这种地步,只有一句信誓旦旦,不管他做什么,都绝不会伤害她。即便程珞有难隐之言,但她也相信程珞。

既离开卫遥,眼前的路已经铺开。

温画缇畅想着将来,告诉程珞:“我打算去洛阳,这里是我与范桢从前就想去的。我会在洛阳隐姓埋名,置一家酒楼做小营生。等过两年风波平定,姓卫的再想不起我是谁,我就把爹爹他们也接到洛阳。希望我可以平安顺遂,无灾无病地过完一生。”

脱离了浮华京都,她的心愿很简单,仅仅是盼和家人住在一块,快乐地走完一辈子。

程珞露出温柔的笑,“好,愿你所愿皆有所成。”

因为程珞还要回京述职,并不能亲自送她去洛阳。程珞给她留下三十个护卫,护送她一路南下。

同时程珞还说,“要不了多久,姓卫的心死,就会放长岁离开。只是长岁的行踪尤为重要,不宜暴露。你且放心,我会留人接应他的。”

温画缇感激不尽,向他致谢。

她这辈子欠程珞的人情,实在太多了。

分别前,程珞走下马车。

将将四更天,夜深如墨,整个颍郡都陷入梦乡。万物无声,广袤的穹宇一如多年前。

温画缇站在马车的前板,与程珞惜别挥手。

清辉的月色,淡漠如晦。夜阑人静,鸡眠狗睡。

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妆还未卸。马车底下,程珞望着她眉间一点炽红,倏尔神思恍惚,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夜,他也是亲手送走至爱之人。

程珞的声音忽然哽咽,“缇娘,我们将有很久都见不到,你能不能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自然可以了!”温画缇跳下马车,“真是稀罕,玉则兄也有我能帮忙的事。”

“是,只有你能帮我。”

程珞朝她笑了笑,“你唤我声哥哥吧,缇娘。”

哥哥?

她虽不懂程珞为何要这样,却还是照做了。温画缇真挚地望向他:“哥哥。”

一语未毕,她突然被程珞温柔揽入怀中。

程珞的声音很低,藏着某种伤痛,却又生出破岩而来的希冀。程珞抚摸她的头,神情稍稍恍惚:“是哥哥,小莺,我是哥哥。从前都是哥哥的错”

是哥哥毁了你家,让你伤心至极。

小莺?

温画缇愣住,前不久她躲在程家,程珞为她易容,取的名似乎就叫小莺

哥哥既然叫哥哥的话。

那么这个小莺,是他妹妹吗?

程珞只揽了她片刻,很快自觉松开。程珞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而反观她,却再自然不过。

到底是他落了拘谨,程珞稍稍一笑,多年噩梦缠身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了了。程珞把最后准备好的盘缠交给她,温画缇一看,竟足足有五千两。

她不愿拿,只说范桢留给她的钱财已经够用,几辈子都花不完。

程珞却坚持要她收下,“子稷给你是子稷的份,我给你则是我的份。缇娘你也知晓,不少州郡都有起义军暴乱,他们打着支持皇太孙珺王的旗号,想把圣上逼下皇位。”

“洛阳远离京城,如今虽太平,可万事难料。这钱袋里不仅有银票,还有一枚我的玉印。将来你若是遇到暴乱,便握着这枚玉印去官府,有人会护你周全。”

第38章 恶狼

温画缇抵达洛阳的时候, 已经进入盛夏,暑气最热的时候。烈阳高照,整个洛阳烘烤如炉。

因着酷暑, 街上的车马、摆摊少之又少,炙热的晌午,人人都躲在家中乘凉, 街巷的妇人也只有清早和傍晚才会挎篮出门转悠。

程珞所料不错, 在她死后的第十天,长岁就被卫遥放走了。

起先怕卫遥生疑,长岁并没有立刻朝洛阳的方向追去, 而是先去她的衣冠冢, 守了数日,后面又返还京城, 兜兜转转大半个月,才朝洛阳的方向赶去。

与她汇合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洛阳地界。温画缇看见长岁欢喜极了,忍不住与他倾诉这一路的苦。可惜长岁这木疙瘩并不擅长安慰人, 只会连连点头。

温画缇又向长岁打听卫遥的动静。

长岁说, “那具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全身黑焦, 没块好肉,就算仵作都看不出什么。姓卫的起先不肯信娘子已死, 便把消息透露去青州。娘子的父兄与小妹并不知情,真以为娘子死了, 悲痛欲绝, 又赶去颍郡为娘子敛尸。那尸体都烧焦了,姓卫的也不肯交出来, 他们大骂卫氏。”

“我父兄怎么又赶回颍郡了?”温画缇蹙眉,叹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送走,万一,万一卫遥”

“娘子不用担心,姓卫的虽不肯把尸身给他们,但耐不住他们骂,便只好寻个假的交出来。那假尸身与娘子身形相仿,同样被火烧,面目全非。娘子的父兄没有多想,真以为是娘子,要跟姓卫的拼命。他们大哭好久,最后把假尸身一起带回青州了。”

温画缇听着,总觉得对不起家人。她瞒着他们,让他们悲痛如此之久。

可是他们若提前得知她没死,便不会这样悲痛,也就骗不过卫遥了。

所以为了他们的以后不受人胁迫,只好委屈父兄和小妹哭一场了。

马车里,温画缇打开范桢留给她的木匣,小心取出里面紧压的地契。

范桢一共给她留了八张地契,其中两张,是洛阳青石巷的府邸,一座很大,据说是曾经洛阳第一富商修建,住着叔伯三房,家里亭台无数,附带竹园、梅园、桃林,并各类假山异石。

另一座则要小些,是二进院,曾住过教书先生一家。

其余六张地契,均是酒楼、茶肆之类,还有一间是当铺。

这些铺面都在洛阳最繁华的地段。即便范桢不曾给她留下十万两,这八张地契也够几世荣华富贵了。

初来乍到,温画缇打算先搬进小别院住。

她这个决定,让长岁大吃一惊——以前的她,很喜欢富贵之物,比如几十两贵价的簪子、玉镯就能让她爱不释手,客栈要住大的,酒楼要去最好的,还喜欢跟世妇们攀比衣裳,就怕落后别人一步。而现在,她竟然要住二进的小别院,长岁简直以为二娘子转性了。

“你这样瞧我做什么呀?”

温画缇捶了他一拳,“奶奶我也不是不想住大的,只是我想了想,咱们现在人手不够,刚来洛阳有的是忙事,家里太大谁来打扫呢?等住一阵后,咱们再慢慢换大的。”

长岁应是。

果然被郎君料中了。当初他还想不明白,郎君为何要给娘子留个小别院,原来早就猜到一切。

眼前这座别院叫“落山居”,温画缇刚看见牌匾,便被这名惊艳到了。不愧是教书先生,取名就是好听。

等她推门而入,更是震撼的说不出话——二进院虽不大,却修得古香古色,进门处是洛神的青石影壁,壁边以琉璃为砌。碧瓦白墙,廊前雕栏,刻着几种花与瑞兽。别院的东南角有座假山,虽不大,山石却嶙峋精美,一条清澈的涧流沿岩而下,落进鱼池。

这片鱼池早已没了鱼,壁边青苔杂草。

温画缇默默记下:明日,一定要买锦鲤来。

好在程珞给的人手还在。

这三十来个护卫帮她简单收拾了下院落,温画缇为了犒劳他们,便去洛阳的酒楼买几道好菜。一众人晚上大鱼大肉配好酒,聊着这一路行车的不易,热热闹闹,就这样过去一夜。

清静的夜晚,温画缇躺在别院床榻,听着窗外虫鸣,仍觉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议。

她竟然就这样真抵达洛阳了?

没有卫遥在的夜晚,就是痛快!

温画缇舒展手臂,乐乎乎翻了个身。

床很大,什么都没碰到。此刻在她眼里,这张床就像广阔的天地,无边无际。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激情朗诵前人的豪诗,终于切身体会这种意境。

一个心花怒放,她又大翻个身

哈哈,还是没有碰到!

彼时的颍郡。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乘马车而来。他匆匆走进别院,在书房前停下。

侍从阿昌道:“宗大人稍后,小的这就为大人传话。”

阿昌刚想敲书房的门,屋里突然响起酒罐碎地的动静。虽然是常态,阿昌却还是被吓了跳,他试图低唤:“将军?”

里面无人应答。

满地的碎瓷,阿昌生怕他出什么事,想推开门却又不敢,因为将军嘱咐过,任何人不准打扰。他只好求助望向这位宗大人,毕竟是将军的堂姑父,又是刑部大人。

宗成越会了意,两步上前推开门。

一声行止没唤出口,看见屋里的情况却愣住了——只见他跌坐在地,连发都没束,凌乱披在肩上,还穿那天大红的婚服。酒坛已经碎了地,他手里却抱着一团女子衣裳。

他抱那衣裳犹如抱孩子,亲昵无比,紧贴着它不停喃喃:“皎皎,皎皎”

宗成越看傻眼,低声问阿昌:“这事都过去两个月了,我记得月前过来,他还好好的,怎么又成这样了?”

阿昌:“是已经治好,将军白日与常人无异,兵会练,事也照常做。只有晚上才这样,尤其是喝了酒后”

“那女人尸骨还没下葬吗?”

“将军舍不得,不让下葬,还在隔壁棺椁停灵着。”

宗成越蹙了蹙眉,走近:“行止,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是关乎皇城的禁卫军”

无人应答。

宗成越拧眉喝斥:“行止,你该清醒点,现在像什么样!你这模样莫说我,就是你在天的爹娘见了都要寒心!”

卫遥被这一喝突然回过神。可不过片刻,他又怔怔望着怀里的衣服。“姑父,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劝劝她。她说她恨我,死都不要嫁给我”

不过破衣服而已,成日抱着像什么样?

宗成越看着就来气,一把夺过。他却发疯似的扑来,与他扭打在一块。

即便宗成越曾经习武,也随大军出征过。但如今岁数大了,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况且他这侄子还真跟疯狗护食似的,抢了东西便牢牢抱在怀里。

宗成越是下了实劲,卫遥生受几拳,嘴角红肿淤青,疼得让他不由嘶声。他跪坐地上,颤抖的手指不停抚摸那衣裳,“皎皎,不疼不疼,我不会让任何人打你的”

“真是造孽!”

宗成越被他气得不轻,狼狈从地上爬起,整理衣袍。“罢了,看他晚上这神志不清的模样,也说不了什么!明早我再来找他!你把地上酒罐都收拾了,免得这混账扎到手。”

宗成越与阿昌叮嘱完,怒得甩袖离去。

*

夜晚温画缇做了个梦。

她竟然梦见了卫遥。

梦里卫遥把一件衣裳当做她,不停抱着。她就站在卫遥跟前,指着他哈哈大笑:“卫狗,几年不见,你怎么开始指鹿为马了?”

卫遥似乎不认识她,冷盯着:“你是何人?关你什么事?”

温画缇啧啧叹,看来他果然神志不清了。她正想点出自己大名,可转念一想,邪念上头。她高傲俯视地上的卫遥:“你没觉得我很眼熟吗?老娘当然是你祖宗啊。”

没想到这厮愣了会儿,还真信了,连连朝她磕头。

他每一下都很用力,又深又重。直到抬头,额心已经磕出血洞。

血蜿蜒流下他眉心,他抱那衣裳,乞求看着她:“祖宗,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她!你把她还给我,我不能没有她,我求你,我真的求你”

他不停地说我求你,我求你,目光呆怔又痴狂。

温画缇当这祖宗当上头了,竟还装起来。她拿腔作调地轻咳一声,说道:“我可不能还给你,谁叫你以前老欺负她?现在她在我玉座下当个逍遥小仙,每天都很快活,早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卫遥听得怔怔,突然抱紧那衣裳,双瞳发紧,眼眶湿润。

他握紧拳头,好像哭了。

什么哭了?

温画缇自己不爱哭,也看不了别人哭。她突然着了急,“哎!哎!你先别哭啊,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一哭会被别人嘲笑的!”

温画缇连忙蹲下,想弄掉他的眼泪,却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她大惊,忙挣扎,却发觉他的眸光变得奇异,狂热,由绝望迸发生机,又徐徐噙了抹野心勃勃,像是看见猎物的狼,等待厮杀。“终于让我看见你了,皎皎你竟然敢骗我,想怎么死在我手里?”

恶狼张开尖锐的爪,突然扑来,狠狠咬住她脖子。

“啊!!救命!不要——”

温画缇惊恐万分,骤然惊醒,抬眼看见青色床幔,才发现原来这只是梦。

她冷汗浃背,拍拍胸口。

吓死人了,还好只是梦。

第39章 酒楼

这座别院说大不大, 然而说小也不小,虽然目前还有程珞的三十多护卫在,可等到人一走, 就只剩下她和长岁居住在此。

温画缇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此翌日,她和长岁早早便来到人市。

洛阳的人市是她见过最大的, 人牙子都是跑南闯北而来。这里待买的丫鬟很多, 下至七八岁,上至十五六都有,她们太多穷苦人家, 被爹娘签了身契卖给人牙子。还有一小部分不是中原人, 而是南蛮,北狄来的奴隶。

刚搬进别院, 百废待兴,家里暂还不需要太多人,因此温画缇只精心挑了六个机灵、手脚勤快的丫鬟,又在东西街陆续买了些东西, 便和长岁打道回府。

家里暂没有管事婆子, 很多事都只能温画缇亲自安排。不过她好歹在范家待过五年,虽不曾执掌中馈, 但见多了范母是如何管一大家子,耳濡目染, 现在做起来并不吃力。

毕竟范府上下两百多口人,而她的小别院, 两边手都数的过来。

温画缇像个转不停的陀螺, 忙活一早上。午后长岁本以为她要歇息,没想到她又精神抖擞地站出来, 要长岁带她去福客楼。

福客楼是范桢买下的一家酒楼。

“娘子为何要去福客楼?”

温画缇畅快地笑道,“福客楼如今是我的地儿,我自然要瞅瞅它怎么样。那掌柜只认得你,还得你跟我去趟。”

长岁望向窗外的烈阳,倒不是他畏暑,只是二爷死前曾说过,不要让缇娘太过操劳。这是二爷的叮嘱,他就要全力做到。

于是长岁又劝她:“二爷给娘子置办产业,并非要娘子操劳看管。这些酒楼、茶肆、当铺,二爷都找了掌柜,自有掌柜看管,娘子无须再出面。况且二爷留下的银钱,娘子一辈子都花不完。”

“不行呀,我不能坐吃山空!”温画缇嘀咕,“而且每日待在家有什么意思?不是找人打叶子牌,就是看戏看曲儿,以前在范家的五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清闲,却无趣极了。别说你们二爷有官场抱负,那我也有自己一番抱负呀!京城没有给我施展拳脚的地方,如今到了洛阳,我自然要试一试!”

倒不是温画缇玩心大起,这回她是真想认真做事的!

在爹爹还没当官之前,他们在青州老家,也是做这种营生的,那时候凭手凭脚凭本事赚钱,虽不如爹爹后来当官阿谀来的多,却起码踏实,不用担心一朝凤起,一朝凰落,跌宕无常。

以前家里并不富裕,从小温画缇的心愿,便是自己也能够用手挣钱。

后面爹爹想走仕途,花钱捐了个芝麻官做,举家搬去汴京。那时候爹爹很忙,奔走于仕途,偏偏京官们又瞧不上他这个外地来的。为了不给爹爹添烦,这个渺小的心愿便一直藏在她心里,一寸寸填上土。

如今,范桢误打误撞给了她这时机,温画缇沉睡几年的心愿跃跃欲试,根本不想放弃。

温画缇来到福客楼,长岁引她与掌柜相见。

掌柜是三十来岁的男子,姓冯,相貌周正。

其实现在这位掌柜,并不是一年前长岁购置酒楼时的掌柜,而是他的弟弟。

他们兄弟二人原就是范桢远房表婶家的侄儿,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本来是在大户人家做长工。后来不知桢二爷哪打听的,得知他们兄弟二人勤劳能干,便让他们来做福客楼的掌柜。

冯掌柜去年曾见过范桢一面。那时范桢还告诉他和兄长,要不了多久我家娘子会来,你们到时便听她的吧!

冯掌柜只知道主家娘子要过来,却不知道是何时过来。如今看,眼前这位戴白纱幕篱之人,便是当年桢二爷口中的娘子吧?

福客楼的生意并不好,像这样一家足足有五楼的酒楼,温画缇进店时,这里的客人还不超过五人。反观对面那家酒楼,熙来攘往。

冯掌柜叹了口气,与温画缇说道:“自从兄长病逝后,我便代他看管福客楼。兄长还在时,咱们酒楼生意可好了,夜夜高朋满座。对面那家,还是新开的呢!要不是兄长不在,他哪抢得了我们生意?”

这到这件事,冯掌柜便恼怒,恶狠狠剜着对面那家。

“我呸,他们也忒不要脸。当时他们趁我兄长重病,到处乱说,还出高价,抢走了我们这儿二十个庖人。这些庖人,可都是我兄长从大江南北挖来的,各州的菜都拿手,一等一的绝。咱们福客楼,就是因为会做各地山珍才在洛阳声名远播。可对面没心肝的,竟出高价把我们庖人都抢走,这让我们怎么活啊!后来,我们的营生便一日不如一日景气”

“不仅如此,我们酒楼买什么酒,对面那家也照买不误。他们家的歌伎,连我们台上小曲儿都要抄了去!我呸,去他娘舅的二祖爷,爹娘生时也没生个脑子,甚么都要学我们,没皮没脸的真晦气!”

冯掌柜把今年肚子积的酸水咕噜吐掉,温画缇也听生气了,真是人神共愤的事!

她拍拍冯掌柜的肩,“你放心,奶奶我既来,就一定会把咱们生意救上去!我们福客楼,要做全洛阳最好的酒楼,让对面的狗眼睁大看看!”

“二娘子威武!有娘子,真是咱们福客楼的福气!”

对于一个喧嚣着要东山再起的温画缇,一个热情捧狗腿的冯掌柜,长岁习惯了无心冷脸,真没什么话想说。

但二爷给他留的使命,就是要护娘子。长岁眼里只有这条,无论娘子做什么,他都要为娘子铺路。

于是他朝温画缇抱拳,“娘子放心,属下这就去把二十个庖人抢回来!”

一直沉默之人,突如其来的张狂一句。

温画缇愣住了。

冯掌柜也愣住了。

长岁握着剑柄,提步就往对面酒楼去。温画缇连忙拦住,“哎哎!你做什么去!什么事都还没说呢!”

长岁高昂下颌:“娘子放心,属下不是去给娘子添乱的,属下懂得先礼后兵。他们既用二百两银子抢走我们庖人,那我用四百两银子,再把庖人抢回来!”

温画缇:

虽然这法子可行,豪横粗暴。可也太别扭了吧!

“咱们做生意,讲究个回本。你这百两银子下去,玩儿似的,咱两年都回不了本!”

冯掌柜也认同。

“那要如何?”长岁刀入鞘。

要如何呢?

温画缇踱着步绞脑想,以前爹爹就是开馄饨铺的。爹爹的馄饨生意好,每天都有五十来人吃,除了手艺好外,爹爹热情客气,还比别家馄饨多送了绿豆冰汤。

绿豆冰汤虽不值几个钱,却能在酷暑里给人带来凉快,喝一碗心都舒畅了。

温画缇眸光微动,似乎琢磨出东西来了。她拉着掌柜坐下,详细说道:“手艺好的疱人当然要,但不止疱人,咱还要添点别的,才显得不一般。来我们这里的人,吃着大鱼大肉,什么菜吃多了都会腻,咱们在上菜时,也给他们上点香甜软糯的糕点。另外携妻儿来的,咱们多送份孩子吃的杏仁露,乳饼,娘子咱们就给抹额黄,贴花钿、靥钿。客人吃酒时,小二还可以来按肩,陪人说话。咱们三四楼,还可以弄几个澡堂来,主顾们边泡澡,边喝酒吃着小菜,多惬意。我想了想,这些钱开销少,都算不得大钱,咱们店里的小二一定要伺候得够好,让主顾们挑不出错,极为满意。”

温画缇的提议,冯掌柜惊讶之余,很是赞同。冯掌柜说,他一会儿就要去备这些东西。

冯掌柜临走前,温画缇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得跟冯掌柜叮嘱下。

“日后你就当从未见过我,我不是范家什么娘子,单只是普通置下这家酒楼的主家。你不要与外人说起我,同时有人来问你,你也一概不知,不认识我。可知晓吗?”

冯掌柜懂事的点点头。

温画缇安心地走了

彼时的同一刻,宗成越在书房里。

卫遥酗了一夜的酒,得亏天一亮人就清醒了。宗成越想起昨晚的事,把这不争气的侄儿骂了好几遍。等到他骂累了,坐回椅子,卫遥默着神递茶:“姑父消消气。”

“消气?”宗成越冷哼:“真是太不像话了!你要真想老夫消气,就赶紧把那女人尸骨给下葬!你日日搁在隔壁房里,还要进去小坐?我瞧见你这混账就瘆人!”

卫遥并不答应。

“姑父,我不能下葬。她是我的妻子,她得陪着我。”

“混账!她都死了!”

卫遥的眸光黯了一瞬,很快又坚毅起来。“不,不准乱说,她没有死,她就在我身边。真的姑父我每晚喝了酒迷迷糊糊的时候,都能听见她在骂我。她骂我是王八,是孙子”

一提到她,就神神颠颠的模样。宗成越蹙了蹙眉,懒得再说。

“好了,不说这些,老夫大老远从京城赶来,是有要紧事跟你说。”宗成越合上窗户,低声道,“这几日你小心点,半个皇城的宿卫军都消失了。程珞虽在圣上身边,但我猜那位是假的。我见过程珞,此人精明得狠,因为常年双手染血,他的眼里有杀气。而圣上身边的假人却太过呆木,只会应是与不是。”

“程珞就是宫里宿卫军的头子,竟然宿卫军都消失一半,那他们必然跟着程珞做某件事了。姑父的意思,圣上派出半个皇城的兵力,在搜捕珺王?”

宗成越点头,“我猜八成如此。程珞此人可是圣上的心腹,近年帮圣上杀了不少忤逆他的大员,你在西北不知道,这些大员都是四品往上,一不符合心意,圣上竟然说杀就杀。当真可笑至极,他不愿天下骂他不听谏言,是昏君,于是表面应呵呵,背地里叫程珞把人全杀了。杀完人,还要喝令我们刑部大查,坚决找出真凶,给亡者个说法。这种敢做而不敢当的鼠辈,世祖怎生出了此等窝囊废。”

“行止,程珞为虎作伥,跟那些白脸宦官没差,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40章 娘亲

斜阳照进窗牖, 落在他疲态黯淡的面容。卫遥半靠着椅背,眉目冷疏飘向窗外。

已经盛夏了,枝叶开得茂, 水池也开始蓄养斑斓的鱼。可是他不知为何,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距离洞房夜已经两月过去,他想让自己重新振作, 尽力地忘掉所有, 可是每当他一闭眼,就会见到那场噩梦。

她说她恨他,所以宁愿死去

卫遥神思恍惚, 胸口又开始抽疼, 狠狠灌了一口酒。

强撑着精神,有时却日渐迷醉。宗成越看在眼里, 肃起脸,不免想到八年前也是这般光景,那时他父母亡故,整日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又甘心堕落不学无术, 不知被老太君甩了多少鞭。

他去打仗,西北的五年风沙甘苦, 好不容易练就人样,现在又变回去。

宗成越看不惯他的消沉意志, 不免沉声道:“你可知五年前我给你取的行止二字,是何意?”

卫遥闻声看他。

“路之遥, 则行止, 过往不可追矣,行踏就止, 消看脚下。不过是死了个女人,又刚巧死在新婚夜,不是陪你共风霜十几年的妻,何必放不下?”

“你以后还会有别人,有人为你生儿育女,有家室,她不过是浮萍过客罢了。虽然现在难熬,只消你再娶,就会忘掉这些,尤柱国家的小娘子,还一直在等你呢。”

“谁放不下她了?姑父多虑了,我才没有放不下。”

卫遥反驳,神情格外淡漠,甚至含着嘲弄,“姑父说得对,只是此刻难熬而已,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其实她也没什么好的。”

卫遥说完,突然胸口抽疼。非但没有痛快释怀,反而更加难受。

宗成越这趟回来,不仅是提醒他郡王的事,还有一物,要交给他。

宗成越小心地从怀里抽出一封信,这封信的纸已经发黄,可见存封了好些年。他递给卫遥,“这是你父亲从军当年写的,要我交给你。”

“父亲?”卫遥忽然问,“我父亲已经离世八年,姑父怎么现在才给我?”

宗成越抚着长须叹气:“并非是我忘记给你,而是你父亲叮嘱的,只有今日才能给。”

“今日?”

“当年狄戎来犯,我和你爹,你二叔三叔同上战场。后来我们遭人埋伏,兵败危急之时,你爹便写下这封信。他只跟我交代,这信还不能给你看。等到皇权不稳的一日,再交予你。”

卫遥愣住了,父亲死之前,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哪怕一句话,一封信都没有。

父亲流干了血,死在战场上,浑身插满敌军的刀。等到棺椁遣还回京,他见到的只有那具干枯的尸体。

没成想,八年前的信却在今日才到他手上。

卫遥发怔,双手接过,打开后是父亲熟悉又悠远的字。

他扫了扫,骤然惊愕地抬眸:“姑父,我爹、我二叔三叔战死、我卫氏满门的覆灭,并非部署不周落敌圈套,而是另有隐情?是我们自己人要杀自己人,于是通敌勾结?”

宗成越捏紧了拳,手臂青筋暴起。

“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爹和叔伯死得太冤,若不是上面那位,他们原不该身死沙场!”

为了让福客楼重修得更好,温画缇甚至亲手画出样纸。

一楼和二楼都是吃酒菜的地儿,改动不大。三楼有几间厢房被她拆了,重砌泥墙,改成泡澡的池子,再用青石板铺就。

原来计划四楼也要这样改,但她不确定有多少客人愿意来,便先按兵不动。

福客楼修葺的第五日,终于大功告成,明日就能开张了!

忙活这么久,冯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一直尽心尽力,为了犒赏,温画缇不止多打发银子,还请他们去了洛阳最知名的茶肆吃茶,以表她这位“主家”的义气。

今日茶馆说的书乃是“我朝车骑将军大败突厥,兵夺雁门”一战。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战事,因为打得足够威风,小时候茶馆里也老说。她还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车骑将军,竟是卫遥之父。

说书郎舌灿莲花,座下无不聚精会神。一场说完,掌声如雷贯耳。很快就有认识的宾客谈起这位车骑将军,引经据典来夸赞。

温画缇吃着茶,心想卫遥这厮真是无处不在,到哪儿都能听到他家的事。

温画缇头戴帷幔,和冯掌柜、几个伙计围坐一桌,一边吃茶,一边听四座的宾客高谈阔论。他们一人一句,讲得精彩极了,她吃得也香。

温画缇招来小二,正要再点两盘糕点,突然有人高声道,“但是最后一战,车骑将军就没打赢!圣上重视卫氏,给了卫氏三十万兵马。那可是三十万兵马啊!都怪他们贪功冒进,不仅自己赔上性命,还害得十万大军同死战场。试问我大周多少爹娘没了孩,他们卫氏,也是大周的罪人!”

大周的罪人

温画缇握着茶盏恍惚了,上回她听见他们这样骂,还是八年前。

不知是不是白天听了说书的缘故,继茶肆回去后,温画缇梳洗歇息,梦里竟回到了八年前。

遣军回京的那天,是十二月飞雪,满城皑皑。

她和哥哥站在城墙上,底下正是乌泱泱回京的大军。马车拉着三具棺椁入城门,她知道,那里面躺的是卫氏宗亲——卫遥的父亲和两位叔叔。

除了进城的大军,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们。

不管男女,每人手里都挎了菜篮,有烂叶菜根,和坏掉的鸡蛋。他们亦或是普通城里百姓,亦或是没了儿子的爹娘。他们不是来迎军,每人都愤怒的朝卫氏棺椁扔烂叶鸡蛋。

“该死,真是该死!卫氏是我们大周的罪人!”

“赔了十万人的命,连战都没打赢,他们有哪门脸回来!”

“父老乡亲们,天可怜见,谁家的儿又不是儿呢!他们卫家为了一己之利,贪功冒进,却要赔上我们儿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哪还有我们大周子民!没准这次战败,还是他们通敌卖国!”

所有腐烂发臭的东西通通砸到棺椁,大雪飘飘,恶语不断。

彼时的她只有十三岁,在风雪中瑟瑟牵住哥哥的手。哥哥叹气:“皎皎,我们回去吧,卫遥不会来接人的。你也看见了,全汴京的人都恨卫家,他若在这,还不被人打死?”

“可是哥哥,卫遥已经好几天都对我闭门不见,我也只能在这里看看他。”

天寒地冻,虽然她很冷。但冥冥之中,她总觉得卫遥一定会来。

果然不一会儿,马声高啸,她望见远方雪地疾驰来的马车,是卫家的。

卫遥掀帘跳下,长袍在冷风中猎猎。

他走向护送官,虽穿的单薄,却丝毫不冷似得,嗓音仍凛然有劲:“阁下有礼,我是卫氏子孙,来接我父亲与叔叔们回家。”

卫遥一说完,无数的烂叶凌空而来,如石头砸在身上。他站得挺拔,根本不躲,无知无觉,两眼所至皆为空茫。

死人骂了也听不见,正好来个活人,便成了男女老少的发泄处。他们用市井的秽语,骂得极为难听。

从始至终,卫遥都在沉默,直至骂到某一句,他陡然出了声:“我父亲没有通敌叛国!卫氏忠国为民,绝不会叛国!”

“忠国为民,说笑吧你!要不是你们卫氏,哪能赔上十万将士的命!你们卫氏,是大周的罪人!”

卫遥高声道:“十万将士的死,我卫家必倾尽所有厚葬,重金安抚家属。可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父亲和叔叔半辈子征战为国,呕心沥血,他们绝不是罪人,天下哪有不败仗的将军?”

他说完,一颗鸡蛋飞快砸上额角,不久后红肿渗血。有人看见他的落魄,哈哈大笑,“还想为自己脱罪?真不要脸!圣上仁慈,见你卫氏满门战死,才不多加追究。而你们其余人,就该以死谢罪!”

血蜿蜒而下,流到了眉骨。随从看不下去,想为他擦掉,却被卫遥抬手制止。

他仍站得挺拔,冰冷看向所有的人。“卫家战败,可以是我父兄叔伯无用,但他们绝没有通敌,绝不是大周的罪人!”

越来越多的鸡蛋往他身上砸,直到三具棺椁全搬上马车,他却仿佛冻在冰天雪地里,丝毫不动。

终于,一个妇人大哭着从马车跳下,抱住他的身:“我儿,够了!够了!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吧!”

这是他的母亲何氏,温画缇认得。

梦里的一切都犹如昨日,她虽在城墙上见到了卫遥,却没能和他说上一句。

卫遥一直以来少年意气,打那群纨绔也绝不手软。可是此刻,她却看到他狼狈的被烂叶鸡蛋砸,满身都是浓液。起码这一刻她知道,她是心疼他的。

卫氏的尸骨回京,皇帝虽没论行功过,城里恶言却不断。无论她去了哪家茶馆,都是听到宾客们铺天盖地的骂声。而他们骂的人,自然是那位“贪功冒进”的车骑将军了。

处在这样的风口浪尖,她知道卫遥一定很难过。她亲手做了好多吃的,拎上门想安慰卫遥。

她裹着毛绒斗篷,站在卫府门外焦急等着。终于——小福过来说,郎君愿意见你。

梦里不知身是客,那时的她高兴极了,因为这是多天以来,卫遥首肯见她。

她拎着食盒跑进门,跟在小福身后。弯弯绕绕好几条画廊,最终,小福带她走进一处昏暗的室内。

屋里弥漫着酒气,很浓郁,比她在酒楼闻到的还浓,也不知道卫遥灌下多少坛。

她抱着食盒,小心翼翼踱步,“卫遥,卫遥,卫遥你在哪儿?”

没人应她。

直到她突然踢到个东西,又听见忍痛嘶的一声,温画缇终于意识,自己踢到人了!

不过也怪他,谁让他把窗子都用厚布遮住,丁点光都透不进。

温画缇蹲下身,他正抱着一坛酒靠在椅子腿。卫遥吃得醉,眯着眼,却在用淡淡的眸光打量她。他道:“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你怎么来了”?温画缇听着就不舒坦,况且她刚刚唤他,他也躲在这里不吱声。这不显然不想看见她?

尤其他还喝得一副烂醉,温画缇也没了安慰的心。

她吹着恼气,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是啊,就是我来了,我探望你,没想到不是你满意的絮娘吧?你放心,我也不多待,现在就走了。”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

一个不慎,她摔了,还是摔在卫遥怀里。

那厮紧紧搂着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嗓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哽咽:“皎皎,我娘死了,她昨天一头撞上我爹棺椁,单为我爹殉情。皎皎,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什么?他娘死了?前几天她还看见他娘跳下马车,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一朝丧母,温画缇不知怎么宽慰他,只好轻拍他的背,陪他一块喝酒解闷。

两人也不坐在案上,就待地板,靠着椅子腿儿。屋子里很黯,连同她的心境也一块低落。

今日的卫遥话太多了。虽然他一直在喃喃,但声音很低,又常常迷糊不清。

她听卫遥念叨了好久,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沉重的眼皮一眨一眨,最终耷拉地落下。

不知不觉中,她靠上一个肩膀。

这个怀抱虽然酒味浓郁,却还算温暖,让她想起了她的娘亲。她昏昏欲睡,低喃着:“其实我也没了娘亲,我们都是没有娘亲的人”

说完这句,卫遥把她搂得更紧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突然轻声道,“没事儿,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