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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娴白 21213 字 3个月前

这趟她和万蕙兰出来游玩,共带了六个家丁。长岁让这六人都去护送她们,她和万蕙兰赶紧把簪子手镯都拔下,丢到一边的山道。

他们的前路是疯狂的流民,而后路全都是逃乱的游客。

往后猛跑,是上山的道。

五神山有两条官府修的山路,一条西道,一条东道。而长岁此刻就在西道被流民缠着。只要跑到月泉石,她们就可以往东道下山了。

长岁连训练有素的死士都杀过,对付十几个流民并不难。况且长岁的功夫很好,温画缇并不担心,只拉着万蕙兰的手拼命往回跑,只要跑到月泉石,他们就可以在这等长岁,碰头会面。

“缇娘?缇娘你还好么?”

温画缇提裙猛跑一段路,开始头晕目眩。

他们已经抵达半山腰的月泉石,只要往下走,就是离开五神山的东道。

这里四处都是逃乱的游客,尘土飞舞。她体力不支,撑着膝盖痛咳两声。

突然听到有人喊:“糟了糟了,东道也有流民上来了!他们来抢钱了!”

她和万蕙兰俱惊,抬头骤然一看,另条山道果然也有杵着木棍,纷纷爬上来的流民。

长岁还没有赶回来,这些流民十分疯狂,抱住人就搜刮钱财。

“肉、肉,我们要吃肉”搜不到钱,他们跟疯了一样,十几个流民把女人围起来,拖住就往山下走。

女人的丈夫拼命去扯自己妻子,却挨不住有木棍的流民,当头棒击,陷入昏厥,也被抬下了山。

这些流民起码有五百人,而月泉石周围的游人却只有几十,人人自危。

两边的山路走不了,下山不能下,他们惊恐尖叫着,一窝蜂往山顶爬。山顶的庙宇众多,会有僧人开门接纳的,还怕挡不住这些吃人的流民?

往山上跑的时候,流民越来越多。

起先是三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折下树枝,给她们断后。

后来又有流民从西面来,剩下三个家丁也断后了。

临近黄昏,天越来越黑。温画缇的体力逐渐支透,手指仍拼命抓着树桩在爬。蕙兰亦是满头的汗,比她前面两步,“缇娘,缇娘!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往上爬就有寺庙了!”

她的腿酸痛不已,连气都喘得累极。

实在爬不动了,温画缇抱紧肚子喘气,嗓音绝望又沙哑:“蕙姐姐我不行了,我爬不动了!你赶紧爬,别管我!”

腿快断了,就在她累的要歇下时,万蕙兰突然抓紧她的手:“歇什么歇!赶紧!我拉你接着爬!”

她的眼睛突然湿透,再来不及多想,咬紧牙,用力握住万蕙兰的手。

然后就是这一刻,旁边突然有人喊:“温娘子!温娘子!快来这儿!你们快来我这儿!”

温画缇转头一看,天色森黑,此人躲在树桩后,长着与范桢一模一样的脸。

记忆里有道影子扑闪,她看着正往山顶爬的流民,最后毅然决定抓住蕙兰的手,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带着她们穿过几从灌木,最后躲在山腰的草垛子里。

双腿麻得已经不足够支撑她蹲着,温画缇一屁股坐下,小小喘了两口。

借着朦胧的天色,她轻轻扫了眼身旁的男人。这张脸神似她的丈夫,只不过比范桢要黝黑。

她想起来了,他叫吴定,是董玉眉的奸夫,米店送米的伙计——只是再一打量,吴定身上也十分破烂,与那些流民没差。

温画缇抓紧蕙兰的手,提高警惕。

吴定似乎也察觉到她二人的害怕,等山腰流民的身影消失后,他小声说道:“温娘子别怕,我不是吃人的。我逃亡的时候混入这伙流民,才变成这样。要不了多久,洛阳的官府就会来镇压,咱们只消等待。”

除了等待,他们的确也做不了别的。

不得不说,吴定找的草垛真隐蔽,尤其天色一点点黯淡,她们藏在这儿更是看不见一点人影。

一盏茶的功夫,她听到蝈蝈叫声。

深秋的蝈蝈已经很少了,她竖着耳朵细听,先是叫了三遍,又是叫了五遍。

温画缇陡然一喜——这是她与长岁约定的暗号。

她模仿蝈蝈,尝试叫了七声。长岁耳朵果然灵敏,立马寻着声音找来。

他看见吴定也在时,险些拔出刀。温画缇急忙拦住,“嘘,是他帮了我和蕙娘。”

长岁收刀入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很快,山脚陆陆续续点燃火把,是官府的人来了。官兵们飞速把五神山包围,开始捕抓流民。

找到他们的时候,长岁把照身帖亮出。当初程珞帮他们制作照身帖后,还和洛阳的府衙打过招呼,因此官兵并没有为难,很快放了他们。

一行四人往山下走,吴定也在其中。

带来的家丁都找到了,虽然跟流民打斗时有些轻伤,但并不碍事,擦药养养就好了。

她和万蕙兰登上马车,吴定突然可怜地看她们:“求温娘子也带我走吧!小的愿意给娘子当牛做马,只求娘子赏口饭吃。不然留在郊外,小的一定会被那伙流民吃掉”

虽然熟人的出现很意外,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但毕竟是吴定帮了她和蕙兰,那群流民已经饿到饥不择食,即便有预谋,也带回去再审问。

温画缇点点头,让长岁捎上他,就坐在赶马的车板上。

一场祸事有惊无险。

马车内,她和万蕙兰相互依偎,蕙兰钻进灌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手,温画缇用帕子给她包住。

万蕙兰凝视她包扎的动作,小声问:“救我们的男人是谁啊,他叫你温娘子,你们是不是认识?”

温画缇点头,“嗯,我那边米店的伙计,以前碰过面。”

万蕙兰低声笑,“这伙计模样倒是挺俊。不过你回去可得仔细问好,你说咱们躲流民,偏巧碰见了他。不懂是老天爷爱捉弄人,还是别有意图?”

“姐姐放心,我会的。”

万蕙兰往后靠了靠,叹气:“今日的事太过古怪,我虽知道最近有几个州县爆发战乱,可离咱们还挺远的。也没听到风声要打到洛阳啊,怎么突然城郊多出这些流民?”

温画缇抱紧被褥,寻思:“难道真有起义军往洛阳来,官府怕引起民乱,就瞒着没贴布告?”

“你说得也不是没可能。刚刚府衙的官兵赶来竟如此快,可见早就知道城郊有流民!但若是真的,他们瞒着不说,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他们不说,就可以装作不知,不用上报到京城?”

温画缇突然联想某个关窍,心恐如虫蚁爬背,“听说洪州的官府,就是与起义军相勾结,导致暴乱怎么压都压不下。咱们洛阳的官府,会不会也”

两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这些只不过是她的猜想,虽有几分可能,但到底不为真。

万蕙兰拍了拍她的肩:“应该不至于,先别自己吓自己。洛阳现在还算太平,咱回去好好待着。要是洛阳有异样,咱做打算还来得及。”

温画缇点点头。

马车驶进了青石巷,万蕙兰家就在隔壁,下车便到了家门。她与温画缇挥挥手,临别前再三叮嘱,要她留心吴定。

温画缇回到家里,长岁领着吴定进屋。她把吴定打量了一圈,脸很脏,衣裳也是破的,的确像个流浪的人。可是这张脸,虽然黑了点,却与范桢极为神似。

太久没有见到她的丈夫,温画缇微微出神,心里竟有一丝触动,含着淡淡的哀伤。她忍着思念,移开目光轻声问:“说吧,你为何会在五神山。”

这就不得不揪出他的往事了。吴定叹气,从董玉眉被休的那天说起。

听吴定讲述,温画缇突然想起,原来里面还有卫遥的缘故。当时他为了替她报复董玉眉,揭穿奸情,直接把两人下药关屋里。后来范母和族老赶来,把吴定这个奸夫先关柴房了。

那时吴定身上正好有刀片,割断麻绳跳窗逃了。他从耳房捞了根木棍,直接打晕看门的小厮。

从范家逃出后,他怕他们追杀,不敢去米店,也不敢回家,而是一个人在京畿躲了两天——没曾想最想要他性命的,不是被偷人的范家,而是董玉眉!

董玉眉派了不少人追杀,他出京后一路在逃,颠沛流离。

他的祖籍在伊水县,本想回老家躲一阵,哪知伊水县起义暴乱,叛军直接进城烧杀抢掠。回去一趟家没了,亲戚也不见,处处都是战火。他为了保命,只好先混进流民队伍里。

伊水县?这地方离洛阳的确很近。倘若伊水有暴乱的话,也难怪流民往这边赶

吴定的话,她将信将疑。

温画缇让人先把吴定带下去,暗中看着。

夜晚睡觉前,她从小匣子里摸出一枚玉印。这玉印是程珞留给她的,遇难时可以去找洛阳官府的人。她握着这枚玉印,安心闭上了眼睛

五神山的流民事发后,官府见消息再也压不住,便将布告在洛阳贴出,让出城的百姓都留心些,以防流民侵扰。

一时之间,此事在城里议论纷纷。

她的酒楼、茶肆、当铺仍在经营,如往常一样。

起先还会有小老百姓担心城外的流民,但一连几天下去,整个洛阳城都相安无事,大家也就渐渐遗忘,即便出城看见流民,也都见怪不怪了。

又过去一个月。

天很快入冬,下起纷纷扬扬的雪。

冬月初三的下午,温画缇来到蕙兰家围炉,正巧她在逗自己一岁的孩儿玩。

万蕙兰生的是个小女娃,刚会走路,一张脸圆嘟嘟的,冰雪可爱,连温画缇见了也爱不释手,搂怀里给她剥橘子。

“你这么喜欢孩子,自个儿也去生一个呗,老亲我们萝萝做什么?”

温画缇摸摸萝萝毛发柔软的小脑袋,“就是生不出,才老亲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这身子不易有孕。”

万蕙兰无可奈何。

两人正说着笑,突然侍女走来,在她耳边小声几句,万蕙兰匆匆迈向角门。

院子并不大,温画缇稍一侧头,就能看见万蕙兰正与门外的男人说话。这男人很年轻,身穿官服,约莫是衙门的人。

不一会儿,万蕙兰捏着一封信,神色忧愁地回来。

她凝着眉,缓缓坐回石凳。温画缇抱住萝萝,问她:“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万蕙兰抬眸,拉过她的胳膊,凑近小声道:“我先前可曾和你提过,我亡夫曾是知州手下,掌管粮务的判官?”

温画缇有印象,点点头。

“他死后,便托他的友人照看我们一家老小。刚刚来的,就是他友人,还在衙门当官呢。他友人跟我说了件隐秘事,没多少人知道——”

万惠兰眯眼,“就在昨晚,有三大箱金子,被送到咱们知州的手上。送金子的人,是霍成定。”

“霍成定?”

万蕙兰颔首,目光更加凝重,告诉她:“就是叛军头子,烧杀抢掠奸淫,无恶不作,数月前屠杀了伊水、洪州、蔡州满城的百姓。”

第47章 毒杀

倘若真是霍成定, 那他给知州送金子,什么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意欲与官府勾结,想要洛阳这个地方。

那么洛阳将会遭遇什么?也像伊水、洪州、蔡州一样, 满城被屠吗?

好不容易才在洛阳安定,温画缇不敢继续想。

萝萝听不懂她们说话,小胖手指着橘子咿呀, 温画缇忙给她剥。边剥边问蕙兰, “这些消息都可靠吗?”

“咱也说不出准信啊,银子是送了,他是偷偷瞧见的, 府衙还没几个人知道。”

官贼勾结的事, 还是洛阳这么大的地方,换作平常她并不觉得可信, 但联想到流民的事,官府还在瞒着不报,温画缇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跟长岁提起。长岁说:“若娘子不安心的话, 属下今晚就翻墙去府衙打探。”

长岁以前跟着范桢, 范桢是近侍,就常替皇帝做这样的事。因此趁夜潜入官府, 对长岁来说算不上多难。

凌晨五更天,长岁回来, 身上穿的是夜行黑衣。他拆下黑布,跟温画缇汇报:“娘子, 的确有送金子的事。是叛军送的, 知州把金子藏在很隐蔽的地方。怕此事被人知晓,他还杀了两个人。”

“都到这份上, 看来洛阳是不能待了。”

“对!娘子,洛阳不能再待,属下给娘子看样东西。”

长岁把一幅画卷从怀里掏出,徐徐展开。

这画卷在官府里有数摞,被他偷回来一张,都是要贴在布告里的。纸上写着赏钱五百金,底下赫赫然画着女子面相。

当温画缇看到那张脸时,骤然大惊,这画的不就是她吗?!

“属下躲在门外,听那些官差说,不久后会有京都的大官人来洛阳。纸上画的,是他要悬赏之人。”

她握纸的双手在颤抖,“是他吗?他不是都信我死了?都要定亲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在洛阳?”

如果卫遥知道的话,这下她更是非走不可了。

被抓到有什么下场?温画缇想起他那阵子对新婚的期盼,而她却在当天骗了他。

他还因为她的死,哭得歇斯底里,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如果这一切只是愚弄,那卫遥一定会折磨她,杀了她。

温画缇怕得不能再怕,如果她真的被抓到,被证明没死,那么帮助她筹谋的人都会遭罪,长岁、包括程珞况且长岁身上还有纵火案,卫遥之前就拿这个要挟她,要把长岁送官府!

不!她一定不能让卫遥发现洛阳有她这号人,她已经死了,的的确确消失在这世上!就算他找遍天下,也找不到人的,一切都是他多疑了!

她抓住长岁的手臂:“我们得走,明天简单收拾下,先离开洛阳。”

“离开洛阳?那要去哪里?娘子可是要去青州?”

“不,青州不行。他若是怀疑我还活着,没准已经暗中派人监视爹爹了。我们就往南方走,江南动乱少,我还有店面在这儿呢,等洛阳太平了,咱们再回来!”

“你再帮我透个声给万娘子,是她跟我说了叛军送钱的事,目前局势未知,问问可要一起走。”

“好,属下这就去安排。”

到了翌日清早,两家的马车正在巷子碰头。万蕙兰从车窗钻出,朝她招手:“缇娘,缇娘!”

万蕙兰安排好婆母和女儿,便跳下进入她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城门的方向行驶。鳞次栉比的屋舍倒去,集市的叫卖声越来越小,万蕙兰偶尔恋恋不舍的回望——这座洛阳城,如今还是喧哗热闹的模样,真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真的会进城烧杀抢掠吗?”

万蕙兰紧张握住她的手。

温画缇思量了下,出声安慰:“不一定,我这还有个消息。京城有官员会来洛阳,没准可以制止这场阴谋。”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万蕙兰说:“我以后还想回来,洛阳就是我的家,我婆母和女儿都不舍。”

是了,不仅万蕙兰想回来,就连她也想回。从暑夏刚逃来的时候,到如今寒冬下雪,这半年的光景,她在洛阳待得十分逍遥,每天经营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出城的时候,城郊还有些流民。

万蕙兰的婆母见他们可怜,本想下车分些干粮,却被万蕙兰制止了,“咱们车里的储粮也不多,只够咱们和车夫五天吃,还得撑到经过澧县时采买呢!一旦给出去,也就告诉他们咱车里有粮食。这些流民饿怕了,会来疯抢的。”

婆母只好止住手,轻轻叹了叹:“这世道太艰。”

雪地行车,走得并不快,好在她们也不着急。

马车走在官道上,入夜的时候,温画缇找到一家借宿的客舍,一行人纷纷入住。

这一晚平安过去。

翌日清晨的厢房,温画缇正在收拾包袱,房门忽然砰砰的响。

听到屋外万蕙兰在哭,她忙去打开门,只见蕙兰双眼红肿,不停拭着泪:“缇娘,我婆母不知怎么,突犯恶疾了。昨晚我见她发热,以为只是着凉,冲了草药喂她,哪知今早她就没醒来了,我怎么喊也喊不醒!”

万蕙兰哭得直发颤,温画缇忙扶稳她:“别怕别怕,我外祖是行医的,我去替你婆母看看!”

她跟着蕙兰快步进厢房,满屋子都是草药味,老媪还在病榻上。温画缇用手探向鼻尖,虚惊一场:“还好还好,还有气息。”

她又扒拉眼皮看了看,最后告诉蕙兰:“你婆母是昏迷了,身子还在发热,心脉不稳。她这毛病,我暂时看不出,得赶紧找个郎中。”

万蕙兰听完,立马去问客舍的掌柜。

掌柜告诉她们,离这儿最近的镇是马口镇,需要两个时辰的脚程。马口镇上正好有家医馆,方圆百里都很出名,常有邻镇的父老也去看。

回到厢房的时候,温画缇看向长岁:“等下万娘子要带她婆母去马口镇,这一路下雪难走,我怕她们路上又遇见流民,你替我陪万娘子去,你力气大,武功又好,路上方便搭把手。”

这个提议,长岁却不愿意。

这是长岁头回拒绝她的请求。温画缇问为什么,长岁垂着眼老实答:“我走了,娘子该怎么办?我本来就是要守着娘子的,旁人我管不着。”

“你走了,还有几个家丁陪着我呢。我就安生待在客舍,哪也不去,能有什么事呢?”

温画缇认真看着他,眸含祈求,“长岁,蕙兰姐不是旁人。当初我们被流民逼上山,我都跑不动了,是蕙兰姐一直抓住我的手。那些流民连人都吃,蕙兰明明可以自己跑,可她没有。现在她带婆母去镇上,雪地的路很难走,我也不放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万娘子是我的朋友”

温画缇没有再说下去,长岁也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后,长岁抬起眼:“她对娘子,真的很重要?”

温画缇点点头。

长岁握拳:“好,那我去帮。”

这一刻,温画缇不知怎么,特别想哭。她不愿让长岁看见,反而低下了头,用袖子擦过眼角。“你去吧长岁,路上要小心些,我等你们回来。”

“好。”长岁应声。

她捂着眼角,从来不会多说话,真像根木头。

婆母的病着急,万蕙兰很快出发。

临登马车前,蕙兰把女儿抱给她:“缇娘,萝萝就拜托你照料了!这孩子太闹腾,只能辛苦你了!”

萝萝的脑袋缩在斗篷里,乌黑的眼睛左看右看,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好在她不认生,温画缇抱紧香软的孩子,“好好,你赶紧去吧,萝萝就交给我了。”

现在正值清早,温画缇算了算时辰,倘若她婆母的病不重,他们天黑前就能赶回。

“娘子。”长岁把匕首递给她。

这只匕首精致小巧,握着趁手,同时刀刃又锋锐。温画缇收下,“好,你安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长岁嗯了声,翻身登上车板。

马车扬长离去,留下雪地的车轴线,温画缇抱着萝萝进屋。

萝萝虽然才周岁,刚会下地走路,却不像别的孩子爱哭,乌溜溜的大眼望人常笑。

若说有什么愁烦的,就是这孩子的胃口。萝萝很挑食,她曾听蕙兰说过,不爱喝粥,得吃软塌塌的米糊。

午膳的时候,温画缇找掌柜要了碗,萝萝吃得很香,吃饱便睡了一下午。

望着旁边的孩子,温画缇并没有睡着。

窗外的天进入黄昏,薄暮冥冥,他们却还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是蕙兰婆母的病太重了,一时半会还好不了,还是他们路上遇到什么

很快,她劝自己打消这个念头。长岁的功夫很好,别说是流民,连山贼都可以以一敌十,不会有事的。

入夜了,厢房里很黑,没有点灯。

温画缇听见孩子睡醒的哭声,立马把萝萝抱怀里哄了会儿。

萝萝两只胖小手揪紧她的衣领,哭咽着喊娘,直到火烛点燃,屋里渐渐有了光亮,萝萝一抽一抽止住哭声。

她这才骤然想起,万蕙兰跟她提过一嘴,这孩子别的不怕,就怕黑。

此时萝萝的肚子也饿了,温画缇让家丁去楼下问掌柜要米糊。

家丁却端来米饭和几盘清炒小菜,“娘子,掌柜说糯米没有了,做不了米糊。酒家这里有饭菜,娘子可以先用。”

饭菜?

温画缇瞧向萝萝,这孩子会吃吗?

天色已经很深了,她让家丁先回旁边厢房歇息。温画缇把萝萝抱到桌边,舀了香软的米抵到萝萝唇边,这孩子却嘟着嘴,不肯吃。

温画缇只好放弃,突然又想起,萝萝还是吃果泥的。正好包袱里还有两颗柰,温画缇取出,用匕一点一点挖给她。

“娘!娘!”

萝萝吃饱了,就亲亲热热抱住她脖子喊娘,声音黏糊。温画缇笑着搂住她:“我不是你娘啊,不是有吃的就是娘。”

这话讲得深奥,萝萝并不能听懂,仰起脑袋好奇的看。温画缇搂她躺回床上,哀叹一声:“也不知道你娘他们何时回来。”

夜深了,温画缇却因担忧,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她抱着孩子侧躺,只留下床头的烛火。

萝萝乐此不疲玩着她的手指,温画缇时不时与她说两句。这孩子好像能听懂她说话,每当她断话,萝萝总能仰着脑袋乐呵呵的笑。

夜半时分,她抱着孩子昏昏欲睡时,院子养的狗突然狂吠。

狗叫声把萝萝惊醒,也把她惊醒。好在萝萝没有哭,只是咿咿呀呀喊了会儿。

是有人来客栈了吗?

温画缇以为是长岁他们回来,抱着孩子走到窗边。二楼厢房的窗户在南面,往下正好可以望见客舍院子。

可当她看了又看,院子仍是什么人都没有,狗依旧吠得厉害。

她感觉有些奇怪,心里惴惴不安。

温画缇先把萝萝搁床上,小声道:“你在这等姨母,姨母去去就回。”

萝萝好像听懂了,脑袋点了点。

十个家丁就住在她厢房左右两间。温画缇飞快出门,先悄然推开左厢房的门,看见地上的人,惶然惊吓。

只见五个家丁都倒在地上,她推了推其中一位,也不动。

温画缇用力一掐,那人毫无知觉似的,根本不醒。他们身上没有伤口,嘴边却都流着血,像是中毒所致。

她伸手探向他们的鼻间,已经没有气息了!

温画缇吓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急忙又推开右厢房,也是一样的——另外五个家丁同样倒在地上,嘴角流血,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

饭菜?!难道这些饭菜都被下毒了?

温画缇赶紧跑进厢房,关好门。

她吹灭床头仅剩的火烛,把萝萝抱进怀里。

温画缇怕萝萝会哭,先捂住她的嘴,也不管孩子听不听的懂,焦急地尝试小声说:“嘘,嘘,萝萝不能哭,外面有坏人。”

见这孩子的确没有要哭的迹象,温画缇又松开手。

萝萝虽没哭,却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把她脖子抱得更紧了。

窗外犬吠不止,温画缇心脏乍跳,怕得手脚哆嗦。

有人来了,她听到了,兵器杀人的声音。

第48章 孩子

温画缇急忙抱着萝萝钻进柜子。

没过一会儿, 厢房的门被踹开。这刹那她的呼吸凝住,就怕萝萝被吓得大哭。可这会儿的萝萝却好像通人性,不哭也不闹, 只是用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屁大点的孩子,她竟然能感觉到萝萝在颤抖。

森寒的月光照进窗子,透过柜门一条小缝, 她看见士兵拎着大刀走进。

温画缇心提到喉咙眼, 两眼紧紧瞪着。直到那士兵满屋扫过一眼,没有发现人,又出门去。

彼时的外廊, 传来说话声。

“那女人呢?不是说就在这家客舍?”

“娘的, 不会给逃了吧!”

“逃什么逃,别瞎说, 再仔细搜搜!那女人知道我们太多事,将军说了,绝不能留活口!”

说罢,首领踹了几个士兵的臀:“赶紧去搜!给老子从一楼再搜, 翻箱倒柜得搜, 她今晚必须得死!”

温画缇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女人,是不是指自己?她不记得有招惹过这些人。又听他们提及将军, 难道是朝廷命官?

不,也不一定, 现在各地纷纷起义,多得是自封的叛军。

可若他们抓的人不是她, 那真是倒大霉了——这些人简直就是疯子, 为了杀一人,不惜毒死客舍的全部人。

她不能再在这儿藏着了。刚刚他们说, 要仔细搜、重新搜,还要翻柜子,她再抱着萝萝藏在这,只能等死!

可眼下,又能怎么逃呢!

温画缇心如焚火,就在刹那间,她突然忆起,昨日入住客舍的时候她留意过,后院的灌木丛里有个极隐秘的角门。

客舍一楼通向二楼,东西侧都有楼梯。她的客房在二楼靠东端,那伙士兵又是从西侧下去的,她是不是可以趁他们在别的客房搜罗时,抱着孩子悄悄溜出呢?从东边楼梯下去,正好离后院的角门也很近

温画缇的胆子一直算不上大,此刻也觉得自己想法很惊心动魄。

可是摆在她眼前没有路了,只剩这一条!如果她真是他们要杀的人,不赌一把就只能等死!

管他呢,横竖都是死,她要给自己和萝萝搏条生路!

温画缇为自己打完气后,又轻抚萝萝的背,只盼望这小祖宗能体贴她的用心。

她抱紧孩子,猫着腰,出客房时左看右看,确定外廊没人后,温画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东边楼梯。

她跑得很快,步伐却轻,等到终于迈出客栈的刹那,气松了大半。

温画缇抱着萝萝跑到后院,天很冷,尚在下小雪。好在没有乌云,月光尚明,即便没有灯笼她也能看清整间后院。

她摸索到泥墙边上,扒拉灌丛,果然看见角门的小洞!

希望就在眼前,温画缇欣喜极了,抱着孩子就钻出去。

成功地离开后院,终于脱险,她重重喘气两口,却不敢多作休息,欣喜地抱孩子继续走。

雪天路滑,再加上萝萝在怀里,她走得并不快。

从躲进柜子,到摸黑爬楼,这一路惊险万分,萝萝这个一岁小娃竟都没有哭。温画缇有种劫后逢生的喜泣,努力的眨眨眼,直到离开客舍有一段路后,萝萝才在耳边小声喊,“娘,娘!”

温画缇拍拍她的脑袋,她又不喊了,只搂紧脖子。

雪纷纷扬扬,温画缇扯紧斗篷,把孩子过得更严实。

抬眸的刹那,却看见前方雪路的兵马——一个个披寒甲的士兵手握疆绳,正驰骋而来。快得她几乎没迈两步,噌噌噌就被这群银甲包围。

温画缇心惊肉跳,盯着首领从人群出来。

他头戴银盔,一支红翎在雪色格外扎眼。此人下颌锋利,是个独眼的将士,正骑在马背睥睨她:“你就是许知州之妻?”

许知州?温画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敢答,只是紧紧抱住萝萝。

“报——将军!那女人找到了!”

温画缇吓住,寻声后望,有个士兵从后面的客栈跑出来,手里还拎着血淋淋的东西。

起先温画缇还没看出那东西是什么,直到跑近了,她嗅到血腥味,又看见长长垂下的乌发,肠胃骤然抽搐,是人头!她急忙捂住萝萝的眼,不再往后看,那独眼将军突然哈哈大笑:“杀了?真杀了?”

寂静的黑夜,毛骨悚然,笑声自她背后而来。

人头倏地被人甩在地上,独眼跳下马看了看:“果然是她,死了就好。客栈里抓到的?”

“对,那女人还躲在柜里。起身抓的时候没发现,后面小的又扫,才抓到人了。”

他们还在大声说话,温画缇冷汗流了满背。这些人显然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命于他们而言微不足道。

既然他们杀死了那个女人,那么能否放过她心乱哄哄,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刻,独眼的目光便停留她身上。

他在盯着她的脸。

温画缇不寒而栗,突然抱紧萝萝,害怕地跪下:“求大人饶命,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出去绝不多说半个字!我家就在山脚,家里只剩下年迈的老母,阿娘还等着我回家照顾!”

即便她垂下头,却仍然察觉头顶的目光很着烈,没有移开半分。那独眼突然跳上马,大手一挥:“给我带走!”

立马就有士兵来抓她。

温画缇知道躲不过,拼命挣扎,故意落下一支发簪在雪地,幸亏天黑也没人留意。最终她和萝萝难逃一劫,还是被他们强行带走。

她被抓到了兵营。

这一片兵营很简陋,就搭在伊水县城郊。兵营的不远处是黑野林,堆满草垛子。一阵凉风飕飕吹来,孤坟唱野。

这里没什么光亮,只有西北角的帐篷在点篝火,几个火头军围住大锅,烹煮米粥。伊水县她记得伊水县前不久被屠城了,那么能建在郊外的兵营,也只剩下叛军。

他们是暴乱的叛军。

清晰意识到这点后,温画缇猜到自己多半是没活路了,连萝萝,都要一块跟她葬身此处。可是她不想死,只要活着一口气,她就还抱生还的希望。

独眼把她带进帐篷。

帐篷内烧着炭火,很暖和,独眼进来便褪下了盔甲。

她抱着孩子僵硬而站,看他拿起火炉上的铁壶,倒了盏热茶递过来。甚至脸上还露出笑容:“小娘子,我不是歹人,不用这么怕我。”

嗜血魔头的叛军,不怕他怕谁?

温画缇接过茶,却微微侧开脸:“大人,我们是穷苦人家,我娘还等着我和孩子回家”

独眼盯着她的脸,又把目光移向她怀里的萝萝,“这是你的孩子?”

温画缇点了点头,把脸侧得更开。

这个人如狼似虎地看她,就像要吃了她。他没杀她,到底什么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只盼着长岁能发现信物,赶紧找到这儿来。

独眼用手抬起她的脸,像观赏什么美物似的,仔仔细细地看。他突然开口:“我怎么看着你,有些面熟?你是哪里人士?”

她没吭声。

独眼又看了一会儿,手背缓缓摩挲她的脸。温画缇简直毛骨悚然,抱着萝萝后退一步。他在这时摸向她的手:“小娘子,不然就跟了我?你的孩子,我替你送回娘家”

温画缇头皮发麻,想抽回手却想起这个独眼是叛军头子,杀人无数,万一惹恼他小命不保可是她又极其不愿,十分害怕。

就在这一刻,帐篷外突然有人喊:“表哥——”

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道声音,很耳熟。

不待她忆起声音的主人是谁,女人已经得到独眼的允许进来了。四目相对的刹那,温画缇瞪大了眼睛——董玉眉!

董玉眉唇边的笑容凝固,僵在原地,仿佛看见鬼了般,突然跑到独眼身后尖叫:“啊啊啊,表哥!这是人是鬼!她不是死了吗!”

是了,她的确已经死去,卫遥都把她的尸骨下葬了。

可是在她与董玉眉撞面的这刻,一切都没了,偌大的阴霾覆上双眼。彼时萝萝也被董玉眉的尖叫吓到,开始嚎啕大哭。

她抱着孩子想走,却被门口的守卫层层拦截。独眼把董玉眉从身后拉出,突然大笑:“不是鬼,是我路上捡回来的活人!怎么了,你俩认识?我就说她眼熟,你告诉我她是谁?”

温画缇捏紧手心。

落到这对表兄妹手上,这下绝没有好下场了。

她没有想到,董玉眉竟会与乱军勾结。董玉眉喊他表兄温画缇骤然想起,她的确有霍氏的表兄。难道此人就是霍成定?

“不是鬼?”

董玉眉被自己笑到,突然肃了神,脸色渐沉。董玉眉的眸中勾出阴森的笑:“呦,我还当是什么人,表哥我跟你提过,这就是把我赶出范家的弟妹。这个女人心如蛇蝎,她和范家,都不是好东西!”董玉眉得意地笑出声,“她现在落进我们手里,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报仇啊!”

明纸捅破了,温画缇就没什么好藏的。

眼下的局势很明了,她简直想仰天长恨,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老天竟要她临死前撞见这号人!这个人阴毒的很,新仇旧恨一块报,她还能有全尸吗?

就在温画缇无比悲惨的认定时,一直在打量她的霍成定突然出声:“我就寻思怎么眼熟呢,原来是你弟妹。那么,她跟姓卫的还有些事?”

霍成定又琢磨到什么,突然大笑:“他新婚夜死了的妻子,竟然来到我手上,有意思!不是说都下葬了,死人还能从坟里蹦出来?天大的笑话,这狗贼也有被骗的一日!”

温画缇被他盯得发毛,浑身颤抖。

霍成定捧腹大笑后,骤然看向她怀里的萝萝。目光耐人寻味,“这孩子也是姓卫的?”

下雪的山路行到傍晚,士兵们找了块平地安营扎寨。

雪停了,卫遥靠着树桩打坐,手边是盏明灯。他在看京城来的信件,这是衙门仵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他几乎颤着手看完。

看完后,信被用力的揉皱,他阖起眼深深吸气。

果然,他怀疑的没错,那尸骨不是她的,故意烧毁不过是为了让他分不出人。

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她还活着啊。卫遥抚住胸口,眼有点湿,长长吸了口气。心死重新活过的同时,竟还有明显的恨意,刀刀切进骨髓的恨。

她没死,他在心脏抽搐的同时,牙咬得咯咯作响竟然骗了他,不惜筹划这么多去骗他。亏他以为她已经认清了,一心想成婚呢,原来不是。

疑心初起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新婚当夜被是喂下幻药。那时他还在想,为什么前一刻跟他柔情蜜意的人,却能在下一刻突然拔刀自弑?是他眼睛看到的为假,还是心里感受到的情为假?

直到真相揭晓的这一刻,他知道了,所有都是假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成婚。

半年了,半年多无声无息,了无踪迹。只有他还痛不欲生,沉浸在失去的苦海中,而她却早已抽身离去。

真是恨,她竟然又一次骗了他。是他太自作多情了,竟然放任这种人一遍遍扰乱心志。这一回,他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后悔逃婚,他要让她痛不欲生,切身尝一遍他这半年的痛苦。

卫遥霎然睁开眼,眸色冷漠。

再喜欢又怎么样,她竟然如此骗他,这一回她就算死也得死在他手里。

不过她要是有心悔过,倒是可以另当别论

想必洛阳悬赏的告示已经贴出去有些时候吧?要不了多久,他就能亲自见到他的皎皎。

卫遥想到这儿,眸底浮过凉笑,寒凉之中却又蕴了屡屡迫切的狂热。想得到她的狂热。

“将军,还有一封信送来。”

“什么信?”

“有人曾在马口镇附近的客栈,见过温娘子,还有她抱的孩子。”

“孩子?”卫遥猝然扬起脸,“多大的孩子?”

“似乎很小,丁点大。目睹的人看见温娘子一直在抱,那女娃娃还不会走路,只会咿咿呀呀喊娘。此人回到洛阳城,看见布告栏的悬赏,才立即将此事报给官府。”

卫遥捏着这张信,微微发抖。

孩子还会喊娘了啊

她竟然有了他的女儿,还生下来了!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竟然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有孩子了

卫遥闭上眼睛,胸口一阵一阵抽疼这孩子才多大,定然是个早产儿,她这一路奔波得吃多少苦

他一想到她奔波劳累,满脑子都是她面黄肌瘦,孕吐疲倦的画面心脏突然十分疼,疼着疼着,又恨极了自己。为什么她有着身孕,他都没有陪在身边?他真是太没用了,枉做一个丈夫!不,他连人都不配做!

可是他的皎皎,哪怕这么辛苦,都要生下他们的孩子他埋恨自己的同时,竟徐徐感受到血液汹涌的暖意

卫遥突然露出个戚戚的笑容,原来她还是爱他的。是他太傻了。不,他的皎皎也傻,她一定是逃婚后,才突然发现心里藏着的爱。这回他一定要把她好好哄回来。

不,也不能太哄了。卫遥唇边浮现笑意,将这封信仔细摸了摸,又幽怨地想:欺骗这茬子还没过去,这回他再也不轻声唤她皎皎了,他要冷漠的唤她,皎皎。而且这回,他也不会再送给她牡丹了,他要送给她不那么喜欢的花——芍药,让她知道他的爱意减少了!

第49章 月份

想到这儿, 卫遥望着山顶的细雪,营寨的士兵还在堆柴篝火。山风挟着笑语飘至耳边,他却显得更加落寞这么冷的天, 她和孩子还流浪在外,也不知会不会冷?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卫遥越想越不安心,忙招呼来柳司马:“你赶快帮我修书一封, 送去洛阳官府, 让他们赶紧找人!她在马口镇附近的客栈出没过,就从那里开始找!”

柳司马应下。

前脚刚迈出,又立马被他叫住, “对了, 抓人的时候让他们不要太凶,别吓到她和孩子了。也不要太好气了, 免得她不知道错。”

“是,属下晓得了。”

柳司马沉默寻思,之前也不知是谁得知自己被骗,气得非要追杀, 现在竟还改口了。

柳司马走后, 阿昌又过来,手里捧着两块馕饼。“将军,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弟兄们烤的, 您垫垫肚子。”

卫遥没接话,似乎出神想着什么。

阿昌在身旁候了会儿, 见还没回应。正待提醒, 卫遥突然看过来,目光奇异的亮起:“你说, 我的孩子会不会喊爹啊?”

阿昌稍稍诧异,都不知道他何时多了个孩子。明明只说,有人看见温娘子抱个女娃娃,虽然孩子只有丁点大,却也不见得是他的吧?

毕竟将军才从西北回来多久?

不过对比前些时日的消沉,如今的将军整个人都变得朝气。阿昌不敢打击到他,不过也不得不稍加提醒。

因此阿昌默了默:“那得看是多大的孩子了。”

多大的孩子?是,他差点忘记算他们孩子的月份了。

卫遥的脸有些烧烫,低头开始寻思,到底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他们拢共做了四次,然后她就消失了大半年。按月份来说,不会是第四次有的。

如果是头一回度春风的话,那就是年初怀的。他们的孩子又是早产儿,满打满算,现在应该五个月大了?

卫遥抬起头,眸光晶莹莹的:“我和皎皎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五个月会喊爹爹吗?”

“”

都能算出五个月了,竟还没发现疑点,平常将军谋策精明,也没见这么迟钝啊。

阿昌忍不住地反问,“将军,温娘子抱的孩子已经会喊娘了。才五个月就会喊娘吗?”

这话倒把卫遥问住了。

他难得沉默了下,笑道:“我还没生过孩子,我不知道。”

阿昌无语了,就差直白告诉他,五个月的孩子是不会喊娘的,除非神童降世。

卫遥还是一副坐等回答的模样,阿昌只好摸摸鼻子,委婉地告诉他:“将军,俺村子好多人都生过孩子,五个月的孩儿,大概是都不会喊娘。”

这话不是他爱听的。

卫遥闷闷的,寻思片刻,又撩起眼皮:“胡说八道,怎么不会了?我和皎皎的孩儿那么聪明,怎么就不会喊娘了?”

“若温娘子抱的孩子,比五个月大呢?”

阿昌极力忍住,就差直接告诉他,这孩子月份不对,大概不是你的。

阿昌说得很委婉,即便卫遥努力包着一个美好的幻梦,却还是被利刃刺破。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低落,不是他的,那是谁的?难不成是她前夫范桢的?

不,这更不可能。怎么会是范桢的?如果是范桢的,她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早就显怀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

卫遥抿着唇,握紧拳头。

五个月就会喊娘很奇怪么?都是皎皎教得好。这孩子绝对是他的。

那些乱传话的人,一定是见不得他过得好。

卫遥低头看向手心的信,眸光又倏尔柔软危言耸听而已,能有什么大碍?很快他的皎皎就要回到他身边了。以后他们一家,绝不会再分开

一轮明月同原照,伊水县郊外的兵营,寒风呼啸。

“这孩子也是姓卫的?”

霍成定怪笑着,“没想到今晚出去还做了一箭双雕的事,果然连老天都在帮我,这天下我不王谁王?”

简直羊入虎口,温画缇颤抖抱住萝萝,大致猜到眼前这叛军头子想做什么。

他要谋逆称王,就要有兵权,然而卫遥手头正好有他需要的。想让大周的朝臣倒戈叛军固然不可能,但只要有重臣能站在他这头,一切就还有的图谋。

霍成定如今认定她和萝萝与卫遥有牵连,也就说明她们还有利用的价值,不会轻易被杀。

看明白这层后,即便董玉眉还在,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都要努力想办法活着,逃出这里!

不过董玉眉却没想那么多,此刻只余仇恨,疯狂地想报复。

董玉眉古怪盯看孩子,突然抓起她下巴:“你还真生了?很爱她吧?我偏偏就要弄死她。外面还在下雪,天寒地冻,就不晓得你女儿冻多久才能断气呢?”

董玉眉说完,眼眸带着报复的狠厉,扑过来抢她怀里的孩子。

温画缇拼命抱紧,萝萝也感知到危险,在她怀里哇呜大哭。董玉眉狠狠抓牢她的头发,扯得她痛苦后仰。“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落到我手上了,还这么倔,我看你能倔到几时!”

从一开始她就不懂,她的大嫂哪来这么大敌意。董玉眉一直认定,若没有她的存在,自己就一定能嫁给表哥范桢。殊不知没嫁成还阴差阳错成了妯娌,五年的相处,这些矛盾便越扯越大,大到恨不能她消失在这个世上。

温画缇被扯得生疼,本来她也是能够反击的,此刻却因为抱孩子而不方便。萝萝扑在她怀里,还在呜呜大哭:“娘,娘!”

这一声娘突然唤醒旁边的霍成定,他急忙上来扯开董玉眉的手:“好了表妹,这对母女我留着有用呢。”

“有用?有什么用?”董玉眉跺了跺脚,“表哥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恨她,她曾经”

骤然从疼痛里缓过神,温画缇一边嘶着气,一边安抚怀里的萝萝。

她的余光偷偷瞥向,竟看见霍成定挑起董玉眉的下巴亲了口,“好了乖表妹,这女人留下于我大局有用。等来日我称霸一方,登上皇位,你就是我的皇后,爱报复谁便报复谁。莫说她了,就是休了你的范家,我也能诛他们九族!你只消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他揽着董玉眉而笑,这女人倒真是被劝好了。瘪嘴娇哼了声:“好,为了表哥,那玉眉就暂且忍着,直到表哥大计所成的那日。”

“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霍成定抚摸她的肩,“对了,你弟弟的兵,帮我练得如何了?你去看看,免得他们偷懒。”

霍成定半哄半劝,三言两语支走董玉眉。

温画缇突然有种不祥预感,果然下一刻,这个独眼的男人便摸向萝萝的头。

萝萝被他的黑眼罩吓到,哭得更大声,霍成定骤然阴了脸:“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孩子,我刚刚救了你,你还有脸哭?果然跟姓卫的狗贼一个路子!”

“”

温画缇生怕他伤害萝萝,抱孩子往旁挪了挪。

霍成定倒没什么不悦,只是注视她的脸,肤如凝脂,被扯得微乱的鬓发竟平添几分妩媚。

他看得有些眼热,手从萝萝的头移向她脸颊,来回抚摸:“还是小娘子你知趣些,不会大哭大闹。不过啊,这次你的命可不是交给我,而是全看上天了。哦不对,还有你的亲亲情郎。”

温画缇忍着恶心和恐惧,尽量平静道:“敢问何意?”

霍成定盯住眼前这两块“肥肉”,哈哈大笑:“我会写封绑票交到卫氏手上,他若肯听我的,你这性命自然无碍,没准他还会拿东西来换。可他要是不听,我就杀了你们母女喂狼狗,也算替我表妹报仇了。不知小娘子如何看?”

她垂下眼眸,浑身都是冷汗。

这死独眼想拿她们威胁卫遥?

不,卫遥肯定不会管的。他要是知道她还活着,就能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场骗局,以卫遥睚眦必报的性情,没准还会敬呈死独眼“四个字”——杀了不谢。

这不仅不能威胁到卫遥,还顺便替他泄了心头大恨。说什么孩子,姓卫的只要稍加推测就知道,这孩子跟他没半分钱干系。

到时候,她和萝萝没有利用价值,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她不能让霍成定知道,她们没有利用价值!

温画缇飞快地思索,有了主意。她抱着萝萝把头一扭,“得了,你别告诉他,我才懒得见他。你直接杀我们母女就好了,不就是一死吗?”

“哟,这还闹别扭了?”

霍成定盯住她微鼓的脸颊,眼神有些入了迷。他好像隐约嗅到一抹幽香,手不自觉抚上她的背:“那你告诉我,不送绑票,我该送什么”

背上好比有条毒蛇爬了上来,轻轻掐住她后颈。这个人瞧上了她的色,但又碍于自己的大局不敢动手。

温画缇垂下眸光,登时有了主意——如果怎么样都是死路,她不如牺牲下色相,让自己和萝萝有命活,逃离这个地方。

卫遥才不会搭理她,所以她要自救。

一定要自救。

第50章 下药

这一夜平安度过。

对于霍成定来说, 她和孩子就是两个可以威胁到卫遥的香饽饽。所以霍成定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她和萝萝关了起来。

她们被关在一间很黑的帐篷,有能睡的木板和一条被褥。为了防止她们饿死, 时不时还有人送干粮和水。但萝萝还小,连米粥都不爱喝,更何况是这些粗粮饼。

温画缇只好尝试问他们, “有马奶吗?我女儿牙都没长几颗, 吃不了这些。”

士兵:“”

“你还挺挑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处境,谁还管你?”

帐布哗得落下, 隔去野外飘飘白雪。

她的手和脚都上了镣铐, 连着铁链绑在木桩上。铁链并不长,只够她抱孩子、用饭、睡觉等活动。

帐子里很黑, 比起霍成定的主帐,这里没有暖炉和炭火,温画缇只能把自己和萝萝裹进被褥。

没一会儿萝萝哭了,哭得一抽一抽, 不知是想亲娘、还是怕黑、亦或是肚子太饿没有吃的。

温画缇抱住小小的人儿, 轻抚她的背。低声道:“不哭不哭,姨母有法子的。”

萝萝好像真听懂她的话, 渐渐收歇哭声。就在这一刻,帐帘忽然被掀起, 士兵拿进一碗温热的马奶:“喝吧。”然后二话不说走了。

温画缇惊诧中有些感激,朝门望去, 他已经没影了。

她把马奶递给萝萝。萝萝咕噜咕噜喝完, 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嗓音稚嫩:“娘、娘!”

这孩子, 有奶就是娘,不过也胜在好哄。

温画缇看着萝萝,不知怎么眼眶就湿了要是她也有个孩子就好了,也想要个家人。

长岁留给她的匕首还在,温画缇曾尝试用它去撬铁链,这铁链结实无比,除非有钥匙,否则她根本撬不动。

况且营帐门口还有两个看守她的士兵,想要硬逃,几乎不可能。那么就只剩下智跑了

温画缇待在军营,整整观察三天。

她发现每天傍晚,都有送粮草的牛车进军营,等到第二日黎明之前再下山。

牛车有三辆,每辆装有二十来只木桶。这些木桶要么装水,要么装粮草,木桶并不小,正好能容纳她和萝萝。

萝萝只有一岁,士兵估计觉得这样小的孩子也跑不了,所以并没有给萝萝上铁链,只有她的手脚上了铁链。

既然要跑,她就得脱离这些铁链。

然而铁链焊得很死,除非有钥匙,不然怎么也出不去。

念及此,温画缇想到上回的主意。

深夜时分,温画缇把萝萝哄睡,轻声呼唤门口的士兵。

一个士兵进来,问她怎么了。温画缇说:“我有事想求见你们霍将军,很要紧的事。劳你通传声,他会见我的。”

士兵犹豫地瞥她,又怕真耽搁正事,只好前去通报。

没一会儿,他回来打开铁锁,将温画缇拎了出来。

她被带到主帐,霍成定还没回来。听士兵的意思,他还在跟人谈要事。

等待半柱香后,看守放松警惕。

趁着士兵没留神,温画缇迅速掰开手腕铜钏的铃铛。

铃铛里藏着几枚鹅黄药丸,也是当初新婚夜她给卫遥下的幻药。

这味药服用过后会出现幻觉,然后手脚无力,彻底昏晕。当初她怕有什么变故,一直没摘下镯子,没想到如今危急时刻倒派上用场了。

温画缇把此枚小药丸,神不知鬼不觉抛进烧水铁壶。

做完这些事,她在绒毯趴了会儿。

其实她来之前就睡够,养足了精神,此刻并没多少困意。但她仍是得装出一副等待太久而犯困的模样。

雪夜无声,炉火烧得正旺。直到半夜里一声“将军”传来,她的计划也开始了。

她趴着小憩,睡颜安静宁人,松软的鬓发落在脸侧。

眼前的烛光被黑影遮去,一只手掌落在她脸颊,来回抚摸。

她似乎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眸,望向独眼男人,顺便从他目光中看出几分贪想。

霍成定挥人退下,问她:“听说你找我有事?”

“是。”温画缇点头,“敢问大人,我和孩子何时能走呢?”

“那得看你情郎怎么回信了。”

虽然霍成定送绑票在她意料之中,但得知的刹那,心脏还是梗了下。

果然计谋得早点实施,不然等卫遥回信,让霍成定知道她们毫无用处,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所以这次,她势必要成功逃走。

她把玩着乌发,青丝一圈一圈绕上指尖。温画缇抬起水波荡漾的眸把人一瞥,“哼,他估计早忘了我们母女,我才不指望他呢。”

身旁有个极娇美的女人,细眉含嗔,轻轻两句话就转到他心里。

那天雪夜,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这女人长相挺好,掳走享用再说。后来又听董玉眉说,她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妇,她姓温。霍成定这才想起,这女人亡夫是谁,现在又跟了谁。

他原是世家子出身,因为游手好闲,家里给他弄了个地方军司当。

这年头战火起,起先朝廷派遣他去各地镇压起义军。打着打着,他便与人家勾结一块。

起义军说是支持皇太孙郡王,实则假旗号,一个冠冕堂皇起义的理由。他们各司其主,谁懂想从乱世分一杯羹。

就连霍成定也在想,历朝历代的高祖皇帝,谁家天下不是靠兵权打出来?谁规定如今的皇帝只能姓周?反正自己手里有兵有权,又恰逢天下大乱,来日谁坐大局还说不定。

霍成定当了这些年的军司,谁也没瞧上,唯一留意过的,只有从西北打战回来的卫遥。

以前在京城,卫氏最负盛名,即便后来随着车骑将军战死,卫氏走向衰落,他也从没对卫遥放松警惕过。

许是从小就有人老拿卫遥跟他作比,说他哪里哪里不如。这些年他最想杀的,就是卫遥。只要能杀了卫遥,谁还敢说他霍成定不是人物?

霍成定眯起眼,盯住眼前这个女人。

——天助他也,竟然是卫遥喜欢的。听说姓卫的为她,还拒了尤家的亲事。而且这女人不是第一回出嫁,她已经死过丈夫。

霍成定左看右看,捉摸不透——除了长得美些,也没三头六臂吧?姓卫的怎么就喜欢了?

是以,他挑起她的下颌:“卫氏与我相比,你觉得如何?”

虽然是在问,他的目光却饱含危险和警告。

温画缇太清楚他想听什么了,同时他想听的话,也在她计划之中。

她露出错愕的神情,突然,眼眸变得湿润:“人人都说他如何威风如何好,可是他再好,却对我不好大人只看我挟带孩儿独自出来,便知晓了。”

“哦?”霍成定倒腾起兴致,“他怎么待你不好?”

温画缇噙了把泪:“他祖母不喜欢我,卫氏旁支的婶母姑嫂也不喜欢我,嫌我家世低。她们欺压我,摒弃我,他从来不管,不敢忤逆长辈。他没有大人会体贴人”

话通通一倒,说在霍成定心坎上了。

他突然哈哈大笑,手指抚摸脸颊:“这男人真是窝囊,好好一个将军,自己娘们被欺负也不敢吭。你也是可怜人儿,难怪要离开。”

粗糙的指腹不停在抚弄她脸颊,温画缇忍着不适,垂眸低叹:“唉,这有什么办法呢,孩子都生了。我一想到要和他回去过日子,就满心满肝的不情愿”

美人红眼盈泪,楚楚可怜,他也不由鬼迷心窍姓卫的既喜欢这女人,若此人又看上他,跟他有了什么,姓卫的有气也只能憋死。

如此一来,不就说明他比卫遥好吗?

况且娇美的容貌,任凭谁都喜欢霍成定越想,欲念从心底升起,低低笑出声:“小娘子既觉得我体贴,不如跟了我?”

她并未答,走到铁壶边倒茶。这茶在沸煮的时候,已经被她丢下幻药。

温画缇把茶盏递到他的唇边,轻声笑:“大人嗓子都哑了,润润喉咙。”

的确哑了,不过是因为□□。霍成定越看茶水越渴,一口痛饮,便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也是中意我的。你若是跟了我,可比姓卫的舒服。”

温画缇默默翻了个白眼,开始掐时辰。

她记得上回给卫遥下药,他过了半个时辰才昏厥。同人不同效,就不知道霍成定要等多久了?

而且药的用量也不一样。

上回她有事先服用解药,所以她是把幻药压在舌下,亲自喂给卫遥的。

也就是说,卫遥吃的是一整粒。

而这次,她没有解药,只能把它下在铁壶里。一整壶的茶,霍成定只喝了一盏,这用量必然要比卫遥少很多了。

也不知多久才能晕。

可是她也不能再给霍成定倒茶,不然就显得可疑了。

温画缇只好继续迂回战术。她知道这独眼就是图色,怎么可能放下她和萝萝两枚大筹码。

她微笑与他说:“大人体贴人,我自然是想和大人好的。可是大人和我玉眉大嫂又是相好,若是她非得杀了我,大人要怎么抉择?”

霍成定心火正旺,哪还顾念得了那么多。登时一笑:“这有很难?表妹一向听话,我下令不准她杀你就是了。”

说完她就被霍成定打横抱起。

即便早有准备,她还是猝不及防惊呼,随后认命的想,如果非要走这一遭也罢,有命活就好了。一切不过走在她逃跑的计划里。

她被放在绒毯上,火烛热热烧着眼睛。随后那男人倾身压下,疯狂亲吻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