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该死的烦人。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到底不是毛毛躁躁的冲动少年人,他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很明白有些话平日开玩笑时能说,如今绝对说不得。
这狐狸本就不乐意,再拿话刺她,估计以后躲洞里连往外探头都不愿。
“行,那就等秦宴州病愈以后再谈。”他妥协了。
黛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秦邵宗真是被黛黎这个眼神气笑了。
在她眼里,难道他就是那等蛮横专制之人?
黛黎看着他眼里的火噌地上来了,张嘴欲解释,但先前握着她的大掌此时猝地用力将她一带。
在黛黎的惊呼中,烟紫色的衣玦翻出一抹弧度,她整个人栽入身旁男人的怀中。后者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颌,俯首吻了下去。
这个吻无疑携着怒意,那把在秦邵宗胸腔内翻腾叫嚣的火焰,似乎随着连接处烧了过去。
黛黎被他卷着,咬着,吮着。后背抵着他的长臂,前面与其紧密张贴。
日光正盛的午后,屋内亮堂得很,分毫毕现。而他亲吻时一如既往地不闭上眼睛。
那双狭长的棕眸紧紧锁着她,对比最初,里面多了许多沉甸甸的、像浓墨一样化不开的情绪。
黛黎眼帘半垂,也没有完全阖眼,只将视线压了压,和秦邵宗的错开。
忽地,他匆匆结束了这一吻,往后退开了些,但长臂还紧圈着人。
“那事以后再谈也可,但夫人先应我一个要求。”他气息很沉,胸腔起伏得厉害,也不知是怒气未散,还是被暗火憋的。
黛黎觉得可能两者都有,但她转开头,“先前都应你那般多了,你怎还要?”
她指的是在南洋县被他逮着时,在榻上答应了他许多事。
“不是那些。”他靠近,吻落在她圆润的耳珠上,先亲一口,而后含入口中,以舌尖摩挲两下,再以犬齿轻咬。
麻酥的痒意在耳上蔓开,到后脑再到头顶,带出一阵过电般战栗。黛黎脱不开,只能道:“你先说说看。”
“夫人先答应。”他却道。
黛黎实在想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说正事吧,现在也不是谈正事的状态。
要说床上的事,先前她已答应过了。
黛黎抿着唇不说话。
秦邵宗退开些,将人掰正了,以掌裹着她的下颌,两指轻掐了下她白皙的双颊,让她的红唇“啵”地张开少许,“说话,说好。”
黛黎:“……那好吧。”
“夫人喊我一声夫君。”他图穷现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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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她二兄帮别人养孩子
黛黎愣住, 没想到他的要求居然是一声“夫君”。
这种用嘴巴说,也不用做什么,完全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
但在日光正盛的午后, 黛黎望入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最中心的位置是两个缩小的她。
他很认真, 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有些话好像生出了荆棘,卡在喉间,说也说不出来。红唇翕动了下,黛黎移开了眼, “你怎的突然说这个?”
秦邵宗眸光暗了暗, 长指又掐了下她双颊,一紧一松, 把她的嘴巴再掐出一点金鱼嘴来,“夫人方才答应过我什么?快说句好听的。”
移开眼后, 那阵不自在消失了。不仅被掐着脸颊,这人还玩上了, 黛黎当即伸手推他, “你先松开。”
秦邵宗依言松了手,却仍紧紧盯着她。
黛黎垂眼,目光落在他的兽首鞶带上,那上面雕了个虎头, 露出的虎齿长长的, 分外狰狞慑人,一如他不怒而威的气质。
他没说话,并不催促。
不看他,感觉好多了,黛黎无奈喊道, “夫君……”
两个字说得很小声,轻飘飘,像风大一些都能吹散了去。
但秦邵宗听见了。
满腔的怒火和郁气在这两个字里慢慢化作了齑粉,再被风一吹,已是了无踪影。很舒畅的感觉,竟和沙场凯旋有几分相似。
窗外那只该死的鸟还在叫,但叫声倒比先前好听许多。
行吧,一步步来,他向来不缺耐心。
“嗯。”他先应了声,脊骨直起,坐姿比先前端正了些。待再开口时,声音里含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夫人有何吩咐?”
紧绷的气氛开始流动,冰雪消融,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祥和。
黛黎抬眸撞入他含笑的眼,那镜中的两道小身影清晰得很,一如方才。
黛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
几日以后。
由一众骑兵护送的一辆马车抵达了秦宅的侧门,经侧门入内,再由卫兵引至一座阁院内。
车厢门打开。
胡豹恭敬道:“秦夫人,请。”
一抹丹枫色的高挑身影率先从车内下来,“我二兄何在?”
“君侯在主院内。”胡豹回答。
想起她们比预计的时间要早到些,故而胡豹后面多添了一句,“您去正厅稍等,我去通知君侯。”
“不用,我直接去主院,他有伤在身,不宜走动。”秦红英拒了,随即对正在下车少女说,“茸茸,我们先去主院探望你二舅舅。”
知道女儿语出惊人的性子,秦红英叮嘱道,“到时别乱说话,你在南羽郡横着走可以,但这里不行。”
施溶月从方才就有掀开车帘看,心里的疑惑在马车入府时达到了巅峰,“娘亲,此地好像不是君侯府。”
秦红英一愣,狭长的眼扫过四周,后知后觉这座阁院虽然雅致,但陌生得很,并非她出阁前的院子。
不等秦红英问话,胡豹便说:“君侯自从回了渔阳后,一直都宿在此地。”
意思是你们没来错地方。
秦红英颠簸了一路的那颗心又提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武安侯病重求药的消息从渔阳传来,传到周围各郡县,传得沸沸扬扬。
初闻此讯,她心急如焚,写了一封书信叫人连夜送去渔阳。
她二兄的回信很快送至,那纸上唯有铁画银钩的三个字:死不了。
秦红英一看,得,那没事了。
以她二兄的性子,能说出这话证明一切尚好,说不准他还在筹谋着什么。她便只命人捎了些药材回渔阳,本人就不过去了。
然而几天前,她收到了第二封来信。
写信人是云策,口吻却像极了她那个强势的二兄,信上说“病初愈”,却又让她带何首乌和麝香那等珍贵药材前来。
难道,命不久矣?
“秦夫人,君侯其实并无负伤。”胡豹解释道。
秦红英一愣一愣的,愤怒与欢喜交加,“既然二兄没受伤,何以说病初愈,还让我带药材过来?”
胡豹垂首,“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您稍后亲自去问君侯。”
秦红英:“你领我去主院。”
……
黛黎今早就被秦邵宗告知今日他胞妹会到,不过预计抵达时间在申时,她便按照以往的习惯睡个午觉,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至于前日那场事关嫁娶的争论,后面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旧事重提。
脚步声从外临近,坐在外间案几上看书信的秦邵宗闻声抬首。
案几摆设之地正对门户,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外面来者。而隔着一段距离,两双形状相似的眸子四目相对。
秦红英彻底安心了,她顿觉没好气,“二兄火急火燎的把我从南羽喊回来,难道是让我来看你批折子不成?”
秦红英火气上头,敢夹枪带棒说话,但一旁的少女必须规规矩矩见礼,“见过二舅舅。”
“小声些。”秦邵宗目光移回案几上,寥寥数笔写完一封信。
秦红英眉梢微扬,“怎的,你金屋藏娇了?”
这话说完,她才惊觉这房中相当不一样。
角落放着大半人高的花瓶,旁边有木架支起香笼,墙上还挂着山水画。除此以外,临窗之地还安设了软榻,榻上放着一条莲青色的貂鼠小毛毯。
而在软榻凭几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底下带着小木轮,明显可移动的新奇小桌。桌上有两本书,还有一个瞧着像装零嘴的小木盒。
太柔和了,完全不似鳏夫武将的作风。
一副画面莫名浮现在秦红英脑中。一位窈窕女郎坐于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移动小桌上的木盒打开,依稀可见其中的蜜饯粔籹等零嘴。
她看着书,偶尔吃着零食,再呷一口微氤着热气的清茶;而不远处的案旁坐着的男人在阅卷的忙里偷闲间,抬眸看向她。
秦红英被自己这个莫名的想象惹得寒毛倒竖。
她二兄什么人?
除了近亲以外,他最是泾渭分明,对领地意识极强。她记得当初二兄成婚以后,都是自己住一个院子,并无和二嫂同居。
他那屋子她不是没瞅过,硬邦邦,放着各类兵器,与其说是安寝的地方,不如说是个武器库。
怎的如今……
“秦长庚,是不是你妹妹到府上了?”黛黎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
她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念夏或者碧珀来报。
外面一静。
很快,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黛黎看见秦邵宗拨开珠帘进内间。
“红英提前到了府上。”秦邵宗把衣架上的衣裙拿给黛黎。
黛黎揉了揉眼睛,接过裙子的同时看窗外,“好像比预期早些。”
“大概是赶车之人急着,把鞭子抽出火星来。”秦邵宗站在旁边看她起床,全然不提外面有人候着。
他不提,黛黎便以为他妹妹在主厅喝茶。再说他都不急,她急什么,于是动作慢吞吞的。
等穿好外衣,黛黎拨了拨头发。
今日没出过府,她没让念夏给她盘发髻,只用发带随意束了发。方才午睡前发带扯掉了,如今要见客,自然不可能披头散发去。
“念夏。”黛黎对外面喊。
外面无应答。
黛黎一顿,不是念夏?那换一个,她喊碧珀。
但也无应答。
秦邵宗轻笑了声,“她们去了庖厨备餐食,如今不在院里。”
秦红英提前到,午膳还没吃,秦邵宗便让两个女婢去庖厨一趟。
“那我这头发……”黛黎完全没想到外面有人,只以为念夏碧珀传信后又离开。
“我帮夫人束发。”秦邵宗忽然来了兴致。
黛黎被他拥着带到镜奁前,半信半疑地坐下,“你会盘发髻?”
“不会。”他很诚实。
秦邵宗以前没做过这事,不过倒是看过许多回女婢为她盘发。
“那不行,你不要瞎折腾。”黛黎把发带从他手里夺回来,男人笨手笨脚的,扯了头发疼的还是她。
她笼着长发扎了个马尾,“先凑合吧,我去找念夏帮我盘发,你去正厅见你妹妹。反正她是来见你的,我不随你一同出去她也不会在意。”
秦邵宗想起方才秦红英的表情,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
穿戴整齐后,黛黎跟着秦邵宗走出去。
秦邵宗身量非常高,骨骼也粗壮,黛黎比他矮一个头,她走在他身后,前方被挡了个结结实实。
直到秦邵宗侧开一步,黛黎看到了两个陌生女郎。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段高挑丰满,黑眸狭长,她着丹枫色红叶,张扬中又带着一股冷锐。
另一个少女面容娇俏,不知是否未长开,小脸蛋圆圆的很可爱,此时睁着一双浅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黛黎:“……”
黛黎在原地定住两瞬,僵硬地扭头看向一旁的秦邵宗。后者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尴尬,对两人介绍起来。
“红英,这是我夫人,黛黎。”
转而又对黛黎介绍秦红英和施溶月。
黛黎:“……你们好。”
秦红英把黛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看向秦邵宗,眼里的兴味浓郁得几近溢出来。
原来二兄真藏了个大美人。
但还不待她开口,却听兄长问道,“红英,你带来的何首乌和麝香有几何?”
秦家是戍边的武将世家,早年北地还未平定时,秦氏的一众叔伯都要上战场。秦红英打小便有了收集药材的习惯,今日拿些给父亲或者兄长送去,明日给旁的叔叔。
黛黎眼睛顿时就亮了。
而在之后的一刻钟里,秦邵宗第一次见识到了黛黎像火一样的热情,和无与伦比的社交能力。
这狐狸想哄人的时候,怕是连树上的鸟雀都能哄下来。
仅仅是一刻钟,她就和秦红英好得像认识了十几年、还是手帕之交,两人都可以拉着手说话了。
秦邵宗额上青筋绷了绷。
秦红英嘴边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觉得黛黎的性格很有意思,再者,被艳光四射的大美人献殷勤,确实令人没什么抵挡能力。
当然,她二兄这种憋着气、却硬是忍而不发的情绪可真太罕见了。
片刻后,两个从南羽郡被带过来的锦盒呈到了黛黎面前。
黛黎打开,眼里的热切更甚。
何首乌是蓼科植物,基本呈现红棕色,且表面有皱巴巴的沟壑。秦红英带来的这块何首乌,个头更是大,起码有成年男性手臂那么粗,少说也有大几斤。
至于旁边的麝香。麝香经过处理后是棕色的块状固体,秦红英带来的麝香也不少,沉甸甸的。
这两份药材,就算丁陆英在原基础上要个双份,也能轻易满足。
黛黎听到了心头大石落下的声音。
“二兄,这可是你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向我讨要东西。喏,整个施府的何首乌和麝香都在这里了,我够意思吧。”秦红英嘴上的话对秦邵宗说,但眼睛一直看着黛黎。
虽说这话出口时存了点别的意思,但并非虚言。
在秦红英的记忆里,别说二兄在家族中挑大梁后,就算是大兄还在时,二兄都没问她要过东西。她这个二兄一生傲气要强,对同胞妹妹只撑腰庇护,从不屑于索取。
这回是第一次,也正因如此,得到消息后她立马就启程来渔阳了。
黛黎察觉到秦红英的目光,明白对方这话有大半是对她说的。
她有一瞬的迟疑。
接不接这话,接的话,以什么身份接。
不接,这可是州州的救命药……
“确实够意思,此番算我欠你一次。”低沉的男音响起。
秦红英心里更是惊讶,但嘴上道:“自家兄妹,哪有什么欠不欠的。先前长风那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如今哪能还讨你人情。”
“对了二兄,胡豹说你回渔阳后就一直在此落脚,你怎的不住君侯府?外面哪有家里住得舒服。”秦红英奇了怪了。
秦邵宗刚刚没给黛黎接话,现在倒主动递过去,“你问她。”
黛黎:“……”
秦红英从善如流,“为何?”
“……君侯府正在修葺。”黛黎只是说。
秦红英颇有深意地笑道,“那等修葺完就回去住吧,君侯府可比这里大多了。”
黛黎没做声。
外面这时来人,正是听闻姑姑已到府上的秦云策过来拜见。
待他见过礼,又和母女俩问候寒暄过,秦红英疑惑道:“祈年呢?怎的不见他,这是又跑军营里去了?”
秦邵宗:“他这几日和秦宴州那小子隔三差五往外跑,你比预计时间早到,他俩多半还未回。”
秦红英和施溶月都愣住。
秦宴州?
姓秦,秦氏子?为何会和祈年在一起?又为何说“他俩”,这是一并回来的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
“父亲!”
这人还未走进主院里,公鸭嗓就先行传进来了。
“哎呀,秦宴州你打我作甚?噢噢,忘了你母亲这个时间点要午睡。我这不是第一次和你做这种大事,太激动了嘛!嗳,你怎的这般聪明,竟能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
声音层层递减,到后面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不过没多久,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穿过洞门进来。
高个子的青年面冠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鲜少情绪兼之面色苍白,如同笼着一层高山寒雪。
个子稍矮的少年着黑红拼色劲装,长发半束,进来的那一路他都扭着头和身旁人说话,不带看路的。
忽然,青年脚步停下。
就停住的那一下,他被秦祈年伸手哥俩好地勾搭住肩膀。少年笑着咧出一排白牙,显然对自己“偷袭”成功相当满意,哪怕对方比他高,他做这动作不协调。
秦红英看到两人进来的那一刻,眼瞳收紧一瞬,下意识去看身旁的黛黎,少见地藏不住面上的错愕。
这对母子同时出现,任谁能看出他们是血亲。
二兄并无负伤,却广收药材,还不惜破例问到她这个亲妹头上。再观方才黛黎的热切激动,原来需要珍宝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甚至不是二兄的女人,而是他女人的儿子。
她二兄,殚精竭虑帮别人养孩子?——
作者有话说:来啦●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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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夫妻伉俪情深,有窍门否……
“姑姑?您提前到了?!”
秦祈年总算看到屋中的秦红英, 惊喜过后忙正色,向秦红英见礼。
施溶月也对他福了福身,“三表哥。”
秦祈年笑眯眯, 全然没注意到自家姑姑面上古怪的神情,“茸茸比去年又高了些。”
施溶月眼睛弯成月牙, “三表哥你也是。”
说话间,她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那个陌生的青年。对方在最初见礼之后,再也未说话,只安静地站在那位美丽的夫人身旁。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抬眼看了过来。那刹那, 施溶月仿佛跌入了一汪冷潭中,漆黑的潭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淹没。
但仅是一息, 他移开了眼,潭水退去干涸, 一切回到当初。
施溶月却愣在原地。
因为父母恩爱,加上母族非常强势, 她在施家过得远比一般小娘子自在。早年父亲会客有时也会带着她, 她见过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像他那么……平静。
是的,就是平静。
冰冰冷冷,像个冰坨子, 没有明显的情绪。不过就算是冰坨子, 也是最好看的那块。
再好奇地偷看一眼。
这次对方没有回望。
那边,秦邵宗已向秦红英介绍完秦宴州,只说他是黛黎的儿子,如今拜了纳兰治为师,以及在军中之职。
秦红英眼神愈发古怪。
不过恰在此时念夏回来了, 说是餐食已备好。
秦红英暂且压下满腹疑惑,只是道,“阔别一年未见,二兄比以前和善许多。”
说和善都是委婉的,是大方得不像话。若仅是广收药材也罢,这类稀罕玩意儿能用银钱衡量。
但纳兰治?
那等享誉天下的名士岂是轻易能拜师?更遑论此前他从未收过弟子。
而北地军中之职,不论大小皆是一种资源。若是以后有心扶持,完全能扶摇直上。
这可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药材可比的。
秦邵宗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但反问,“哦?我以前如何?你说说看。”
秦红英:“……”
“有些饿了,我先和茸茸去用膳。”秦红英转移话题,带着女儿欲离开。
“红英,还有一事。”秦邵宗却说。
秦红英停下脚步,心里倒是惊奇。
有黛黎对药材的热切态度在前,她以为二兄传信于她,只为了集药那一桩事。
竟然不是?
秦红英:“还有何事?”
秦邵宗不避忌几个小辈是否在场,“前几日秦三他嫡亲姨母记挂他,登门来访。上回来后,还随口约了下回,若是过些日她还来,你和夫人一同接待她。”
黛黎没想到他胞妹来了,居然还有她忙活的份儿,当即看向秦邵宗。但后者此时却看着秦红英。
她和秦邵宗站得近,不足半臂之距,衣摆垂下间堪堪能碰到彼此。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秦邵宗抬手轻拍了下黛黎的后腰。
不知为什么,黛黎莫名知晓他让她先别说话。
刚借他之手拿到了何首乌和麝香。
行吧,不说就不说。
兄妹俩相似的长眼相望,秦红英眉梢微扬,心思千回百转。
祈年的亲姨母来访,她去待客可以理解,毕竟府中无主母,她又是秦氏女,还是二兄的嫡亲妹妹。但这捎上黛黎……
思及一桩桩破例,秦红英心里隐隐有个荒唐的猜想,但她利落应下,“行,没问题。”
她们二人后,房中剩下五人。
黛黎将两个锦盒看了又看,“州州,何首乌和麝香都寻到了,剩下的药材皆不如这两样珍贵。明日丁老先生来给你针疗,可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自从知晓拔除蛊虫需要一大串药后,黛黎一颗心就没有真正放下来过。
她不否认秦邵宗有权有势,但有些东西不是权势能解决的。比如时间……
秦宴州愣住,他下意识去看秦邵宗。
他想到那日自己站于正房门旁,听见屋中二人说的话。
当时母亲的一字一句犹在耳旁,哪怕当时未能看见她,但只凭那句——“秦长庚,你若让我眼睁睁地看州州无药可医,我做不到”,他便能想象出母亲那时的泪眼。
这个男人说,让母亲相信他。
相信?
轻飘飘的两字,说容易,但要做到何其难。
秦邵宗对上他情绪复杂的眼,只淡淡道,“我答应过你母亲的事,从未食言。”
而后秦邵宗瞥了眼三个小的,“你们还有要事?”
一个“要”字,多少有点赶人的意思。
秦云策没有,他是听闻姑姑带着表妹来了主院,遂过来见礼。
他没有,秦祈年却兴奋道:“有有有,有一件大事!”
黛黎看着雀跃的少年,又看看自己儿子,想到方才两人是一起来的,难道这事……
秦祈年邀功似的说,“父亲,秦宴州在郡里找到了几个青莲教的据点。他可厉害了,进店里转一圈,再和掌柜说几句,就能和猎犬发现猎物似的嗅出端倪。”
黛黎:“……”我可谢谢你。
“祈年你怎么说话的?”秦云策努力救场,“夸人不是这般夸的,若是让米先生知晓你说话都不会说,又要让你抄书了。”
秦祈年瞬间缩了缩脖子,“兄长,重点不是我不会夸人,是他找到了青莲教据点!”
因着父亲对教派厌恶至极,青莲教在北地的存在感不强。但不代表秦祈年对其一无所知,青莲教融入中下层,行踪最是隐秘不过,比蚂蚁还难找。
不过说到这里,秦祈年后知后觉:“秦宴州,你怎的对青莲教如此了解?难道你以前……”
“祈年。”秦云策见势不妙,截住他,“还是说回正事吧。父亲,既已知晓青莲教的据点,不如派兵去抓人如何?”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没有应秦云策这个提议,而是看向秦祈年和秦宴州,“你俩如何想?”
秦祈年毫不犹豫道:“当然是抓人。”
“先按兵不动。他们敢给母亲传信,想来有把握让母亲到时去求他们,不如且先顺水推舟,入他们的局,再来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宴州沉声道。
黛黎惊愕地看着儿子。
传信?
来到渔阳后,青莲教只给她传了一次信。就是先前念夏呈上来的那张绢布。
那事唯有她和秦长庚二人知晓,州州怎么会……
秦邵宗长眉微扬,他左边断开的眉尾如同出鞘了一小截的刀,在几人的注视中,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原来你小子的口舌没问题,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平时作甚和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秦云策:“……”
秦宴州抿了抿唇。
黛黎依旧和秦邵宗站得很近,方才他抬手拍她后腰,无人发觉。
如今黛黎也在后面抬手,摸到他后腰处的鞶带上少许,隔着衣服揪了他一下。
秦邵宗:“……”
秦邵宗轻咳了声:“顺水推舟甚好,你姑姑酷爱收集药材已有许多年,寻常人不得入她的宝库,想来青莲教也不晓得她手中有多少东西。此番她来了渔阳,对面定已知晓她行程。我明日便让人停止寻找何首乌,只继续寻麝香。好叫他们以为我们只得到了足够的何首乌。”
“你姑姑”这三个字是对着秦宴州说的,青年敛眸,没有说其他。
秦邵宗:“你们表妹待在府上的这些日,可带她四处转转。”
秦氏兄弟应声。
要停止寻找何首乌,不仅需给金多乐一人传信,还有远在南方的乔望飞。
秦邵宗后面去了一趟书房,待写完两份书信后,他放下狼毫,拿起了案上的虎形笔枕。
深色的长指抚过笔枕,摩挲过黄黑两色相间的虎背。大概是时常被主人把玩,这块笔枕盘得比最初要亮了些。
秦邵宗看着小笔枕,忽然轻啧了声,“你倒是再矜贵不过。”
和她一起那般久,她就送了他一个小破笔枕。
除此以外,没了。
“这吝啬的性子,迟早给你掰回来。”大掌收拢,秦邵宗把外面的胡豹喊进来。
“君侯,有何吩咐?”
秦邵宗把先前写好的两份信件递过去,“让人快马加鞭,分别给金多乐和乔望飞送过去。”
胡豹接过书信,没有立马转身,等待上峰后续吩咐。
秦邵宗:“让魏青来一趟书房。去办吧。”
“唯。”
*
“魏青,君侯让你去一趟书房。”胡豹在别处院内寻到了人。
而他寻到人时,院内不止魏青一个,丰锋等人也在,聚在一起唠嗑。
被点名的男人稍愣,不等他开口,莫延云就问:“君侯可有说何事?”
胡豹:“不曾。”
不仅魏青,其他人也是疑惑连连。
“老魏,是否你那弟弟又欺男霸女了?”丰锋摸了摸下巴。
在玄骁骑的东南西北四个屯长里,相对比白剑屏、丰锋和乔望飞,魏青其实略微与上峰要疏远一些。
原因无他,他是望族出身,是四大屯长里出身最好的。
他本身已位列屯长,如若还成为旁人眼中、武安侯一等一的心腹,魏家怕是要飘起来。
即使那些事与魏青无关,也非他所愿,但架不住有人扯虎皮做大旗。
魏青闻言皱眉,“上回他作恶后,我回去打断了他的腿,他分明向我保证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难道伤愈后不长记性?”
“我先过去一趟吧。”魏青道。
去书房那一路,魏青想了又想,但直到抵达书房,他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书房门大敞,他径直入内,对坐于案后的秦邵宗见礼后问:“君侯您找我所为何事?”
秦邵宗:“去把门关上。”
魏青倒回去关门。
这门一关,屋内唯有他们二人。
屋中寂静如潮,针落可闻,案几之后的男人没立马说话。
魏青本来就有点紧张,如今见上峰沉默地看着他,背后更是出了一层毛汗。
何事如此紧要,以致于向来杀伐果决的君侯竟有了迟疑。难道这回魏家那些混账把天捅破了,要连坐他这个倒霉的屯长?
魏青神经绷紧,手指不住蜷起。有魏家种种前车之鉴在前,他不堪重负,干脆半跪下请罪:
“请君侯看在这些年属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莫要殃及池鱼。”
“待会儿我询问之事,你踏出这个房门后,不得与外人说起。”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魏青一愣,嗖地起身,恨不得把方才自己说的话吃回去。
这听着不像魏家的破事啊!
秦邵宗没有计较下属的莽撞,“我记得当初你与令正的婚事颇有波折,她不愿嫁你,但后来你们夫妻和睦,伉俪情深。劲松,这其中变化可有窍门否?”——
作者有话说:魏青,字“劲松”。
大姨妈驾到,灯灯阵亡,你们凑合着看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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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她二兄这位心肝不太寻常!……
魏青是魏家的庶长子, 得宠的生母死后,他这颗嫡母的眼中钉更是岌岌可危。恰逢那时北国来犯,幽州大规模募兵, 魏青阴差阳错报了名。
且不论报名之事有何“玄机”,总之他人上了战场。又凭着个人能力杀出一条生路, 一年年过去,硬是攒了不少军功,一步步晋升,最后在玄骁骑北屯老屯长退位后, 成功补上空缺。
武将之间的家庭情况几乎都是摊开来的消息。毕竟茶余饭后聚在一起唠嗑, 聊不来琴棋书画,只能聊其他。
比如, 丰锋初露头角时,就被一个小吏“榜下抓婿”, 把自己的女儿嫁了过去,压中了这支潜力股。
白剑屏的妻室是个采药女。他那时还不是屯长, 随军入山剿匪, 因上峰指挥不当中了敌人奸计,坠下悬崖后被采药女捡到。后来他缠着人家以身相许,婚后生了三个女儿,也未随着发迹而纳妾追儿子。
至于魏青, 他的发妻是他的表妹。
魏青愣在原地, 不,都不是愣了,而是懵。
在他的设想中,哪怕君侯并非寻他算魏家的账,也是给他派秘密任务, 但万万没想到,君侯竟问他的家中事。
问的还是他与妻子之间的经历。
这话莫延云或者其他人问,魏青一点都不奇怪。
唯独秦邵宗。
君侯向来不管他们房中人,不打听,也不干预。
魏青呆在原地,秦邵宗也不催促他,只把玩着掌中的虎形笔枕。
在小笔枕被翻过第三回时,不远处的魏青回过神来。
“……那时我家出了些变故,姨母不愿她嫁我,安排她见了她另一位表兄。”魏青口中的“我家”,并不是魏家,而是他与生母小家。
秦邵宗摩挲笔枕的动作停下,“她看上另一位表兄了?”
婚约固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果是和亲族联姻,少不了让小辈见面。
魏青微微低头。
秦邵宗一看他这神情,就知八.九不离十。
“当时我非她最好的选择,且不久后我要去从军,没理由拖着她。后来我随君侯建功立业,非昔时可比,我便……把她夺回来。”魏青偷偷观察上峰的神色。
夺人妻这事吧,只能说不光彩。
偏偏这种极为不光彩之事,这屋里有两个人,而两人都这么干了。
秦邵宗脊骨微微挺直,不似先前慵懒,“后来如何?”
魏青便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包括他先谋而后动,派人仔细查他妻子的前夫,寻了一女郎按他昔日红颜的姿态出现,引得对方神魂颠倒,意图休妻。
这种事换了旁人,魏青绝不会说,因为太龌龊了,但谁叫不远处有位同道中人。
君侯行军打仗向来不拘一格,只看最后成效,这最后会不会比他更龌龊,其实也不好说。
“……总之先强娶到手,而后珍之重之,她喜欢什么便给什么,再生一两个孩儿。女郎都记挂自己的孩子,有些甚至将之看得比丈夫更重。对孩子好,有时她能比自己得了宝贝更高兴。这时间久了,她自然不会留恋和介怀以前。”魏青总结道。
秦邵宗眸光暗了暗,“我知晓了。”
魏青离开后,秦邵宗在书案后坐了许久。男人抬笔沾墨,在案上铺开的桑皮纸上写了三个字。
看着这个名字,男人眸光晦暗不明。
*
上回见卫澄,黛黎只是小坐便退了场。后来秦邵宗说对方约了下回,黛黎以为可能是随口一句的客套话,没想到拜帖又送过来了。
依旧是送给她。
“让她来吧,毕竟是祈年的亲姨母,拒了也不好。”秦红英看着拜帖。
黛黎提笔写字。
秦红英在旁边和她说话,黛黎一边应声一边写回帖,一个不留神,写了两个简体字出来。
“这是什么字?”秦红英刚问完,就眼睁睁地看着黛黎将之涂掉,且还若无其事的重新拿了张新纸。
秦红英:“……”
“红英,你先前说你骑术了得,你能否教我骑马?”黛黎转移话题。
以前她没觉得骑马重要,但经那回逃命后,她忽然意识到这项技能在古代还是相当有用的。
从白日城回来后,州州的蛊毒让她焦头烂额,如今瞧着一切顺利,她可以腾出些精力来计划往后。
秦红英哼出一声笑,“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被抓包抓了个正着,都能镇定自然的转移话题。难道是经验丰富,过往被她二兄抓多了?
在府上小住的这两日,秦红英浅浅了解了些黛黎的信息。初闻时她便惊叹不已,莫名明白她二兄的执着。
哪怕不谈黛黎美丽的外表,单是咸石一项,都足够二兄将她束在身旁。
“行,改日教你。”秦红英应下。
回帖送出去后,翌日卫澄再次登门了。
和上回相同,她像是怕秦祈年在这里缺衣少食一般,带着厚礼登门。
但也和上回不同,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模样出众的女郎。
对方挽了妇人发髻,着云母色的长裙,装扮素净,唯有头上一支精细的雕兰花玉簪,和皓腕上一个白玉镯。
那美妇剪水秋眸,留了两道柳叶眉,眉头稍蹙,自成一股柔弱的楚楚可怜。
秦祈年和先前一样来侧门接人,但见马车内还下来一人,他不由愣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那女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给卫澄见过礼后,秦祈年问:“姨母,您这是携友来访?”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这是你凭芝姨母。”卫澄嗔怪道。
她见秦祈年面露错愕,又笑着说,“姐姐过世以后,你外祖和你父亲达成约定,让凭芝来照顾你们父子俩。如今姐夫负伤,凭芝哪能缺席。”
经对方一提,秦祈年想起来了。
这位是李姬!
秦祈年脑子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长辈在前,且两个都是他姨母,他也不好说“您怎的直接将人从君侯府内接出来”。
少年挠了挠头,“姨母先进来吧,姑姑和黛夫人已在主厅了。”
卫澄面色剧变,“你姑姑回来了?”
渔阳郡那般大,每日进出的车队不知几何。前几日听闻有一支骑兵护送一架马车进了秦府,但车中人不得而知。
父亲猜测可能是纳兰治那等先前随军南下的谋士,落后一步回来,归来后来拜访主公。
但如今,那辆车里居然是秦红英。
秦祈年颔首,“我姑姑和表妹回来看望我父亲,会在府上小住。”
卫澄心思转了又转,最后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卫凭芝,心道秦红英这个当妹妹的,还能将手伸到兄长的后院里不成?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说的没错,武安侯已将续弦意图摆到了明面上,大到授意蔡家施压,小到将君侯府一众姬妾迁移出府。
于娶妻一事,他似乎势在必行。而他们卫家绝不能坐以待毙!
毕竟君侯府主母,那可不仅是个称呼,更是涉及渔阳、甚至整个北地的权力更替。
可以说,武安侯未来的势力有多广,它的影响就有多深。他们卫家过去吃得津津有味的肥肉,焉能拱手让予他人?
走进前庭时,卫澄低声对身旁的庶妹说,“除了这里,旁的都不是你的落脚之处,明白否?”
卫凭芝蹙着细眉点头,“我明白的。”
秦红英和黛黎已在正厅,看到卫澄和一陌生女郎相携而来,黛黎眉心微动,直觉今日这场会客,估计又不是按寻常章程走完了。
“一别数年,卫五你这变化可真大。”秦红英打量着卫澄。
大家都是嫡女,秦卫两家在渔阳都是望族,在小娘子还未出阁时,两人少不了混一个圈。
秦红英不大喜欢卫澄,其实对她本人倒没多大意见,主要是当年卫家趁火打劫,将姿态摆得太高。
从此以后,她就对卫家之人相当无感。至于如今嘛,有二兄嘱托在前……
卫澄笑着和她寒暄,捧着她,“你倒是一点未变,哪怕生了三个孩子,模样也一如当年不说,气质还更胜从前。”
“你果真变化大,你以前可不会这般油嘴滑舌地说话。”秦红英笑道,目光转向卫凭芝,敏锐从两人的面容上寻出一两分的相似。
她眯了下眼睛,眼尾扬出一道略微凌厉的弧度,“你这个卫五真的好大排场,来这里还带如此多女婢,这是怕府上无人供你差使不成?”
卫澄暗喜,心道正中下怀,笑着正想接话,却不料对方后面语速加快——
“卫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二兄忧心他那心肝被伺候得不周道,特地从君侯府调了大批女婢过来,兼之还有从外地买奴仆,唉,如今阖府都是人,满满当当的,多得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黛黎本来坐在一旁当花瓶。
今日待客,有秦邵宗他妹妹在场,她自觉将自己放在辅助位置。
刚刚两方一见面,她一听秦红英和卫澄的对话,心道辅助都可以不用了。秦红英一人应付绰绰有余,她可以尽情划水。
结果水还没划两下呢,她就被秦红英那句“他那心肝”给劈了一下。
黛黎嘴角抽了抽,极力忍住转头去看秦红英的冲动,只继续挂着礼貌浅笑。
那位随卫澄进来的那个女郎未被介绍,但黛黎认为对方的身份不难猜。不仅是秦祈年频频看向对方,欲言又止,也她和卫澄鼻子有几分相似。
一道隐晦的目光从下方来,黛黎刚迎上去,对方便垂眸避开。
黛黎只能看见对方温顺低头,两道细眉若有似无的微拧着,像一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小白花。
黛黎:“……”
和卫澄说话的秦红英摆摆手,“所以此地用不着你的奴仆,你让她俩出去等你,我保管她们出去以后,也大把奴仆供你差遣。”
卫澄目光一凛,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正中下怀”,分明是察觉到了卫凭芝的身份,干脆不给她介绍的机会,直接将人当奴仆往外赶。
但那是一般的女婢吗?
卫家费尽心思查出卫凭芝被迁出君侯府后、在外的宅舍,可不是让她只在秦府待一刻钟不到就被赶出去。
“嗳,红英你没见过她,认不出我这个妹妹很寻常。想当年,凭芝还差点成了你二嫂呢,也就是姐夫惦记我姐姐,不舍得叫旁人占了她的妻位,故而才只纳她为妾,叫她入府照顾祈年。”卫澄笑道。
她这是直接将事儿摊开来说了。
秦红英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下一刻,又听对面说:“昔年姐夫答应我卫家,往后续弦只娶卫氏女。这十五年来姐夫都信守承诺,不曾食言,如今他在战场上负伤,凭芝身为他后院里的卫氏女,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在“信守承诺,不曾食言”这八个字上,音被稍稍咬重了些。
秦红英的目光冷了下来。
黛黎坐在上首,看见卫澄这番话后,仿佛有阵风吹过般,吹得下首的小白花微微抬起了头。
对方怯生生地偷看她,被发现后,像是受惊似的垂下头。
黛黎颇为好奇,观卫凭芝的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她生在富贵人家中,实际年龄应该要更往上走些。这个年纪的女郎,居然连寻常会客都如此胆怯。
这是故意为之,还是以前一直困在巴掌大的后院里,未见过多少人?
说前者嘛,秦邵宗本人又不在这里,她就是当场哭出来他都看不见。
说后者么,卫家的庶女绝对不止一个,当年卫凭芝能从一众庶女中脱颖而出,定然不止貌美这一条。
按理说,打着接任主母之位的算盘,没理由见客时该如何都不懂。
难道,是给她看的?
黛黎眼瞳微颤,好像悟了。
在黛黎打量卫凭芝时,秦红英也分出少许心神观察黛黎。
这一看,心神大震,可不得了。
她二兄这位心肝不太寻常!
寻常女郎和丈夫蜜里调油,忽然看到丈夫过往姬妾,且还被旁人告之、如今这送上门来的姬妾当年险些成了丈夫的正室,再加上对方意欲留下,定然是怎么看都有些扎眼的。
偏生这心肝是看出了点纯粹的好奇心。
秦红英脑中掠过一道电光,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若是二兄只要何首乌和麝香,完全可以派人来取,不必让她这个妹妹亲自来走一遭。
但事实却相反,她不仅来了,还被二兄委以接待卫家来访一任。
因为他分明是清楚黛黎不想应付,甚至还忧心她被卫家诓了去、将人放进府里来,所以才把她这个远在外郡的妹妹喊回来打头阵。
秦红英瞠目结舌,万千感慨都化成一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嚣张如二兄,没想到也有今日——
作者有话说:来啦[摊手]
你们猜老秦有没有听魏青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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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强娶
心里万千感慨是一回事, 但面上,秦红英目光凌厉地看着卫澄,“丁老先生妙手回春, 我二兄的伤已无大碍。昔年之事究竟如何,小辈不清楚, 不了解内情之人亦不清楚,但你我难道还不知晓内情吗?”
卫家当年的架子摆那么高,要求二兄娶卫氏庶女当续弦只是其一,后面还跟着二三四五六。
不等卫澄说话, 秦红英不悦道:“我二兄这人性格强势, 最不喜别人威胁他。昔年伯雷山和田泽山脉那一带山匪成祸,我二兄原先只想派部下剿匪, 但那两个匪头不知天高地厚,竟传信于我二兄, 意欲讨个官职,好给自己挂个正经的牌子。他们还口出狂言, 若是二兄不允, 便领兵屠尽周围一众百姓。呵,这结果,卫五你猜怎么着?”
秦红英说起“伯雷山和田泽山脉”时,黛黎翻出了点陈旧的记忆。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当时她从南康郡逃到太平郡, 在太平郡被秦邵宗逮住。盐枭李瓒的兵马闻讯而来,秦邵宗带着她登山躲避。
在那小山洞里,卫兵对她说当年那场剿匪,是秦邵宗亲自领的兵,京观连筑数座。从那以后的十来年, 那两地都未再闹过匪祸。
卫澄对此似乎有耳闻,面色微白。
秦红英冷笑道:“我二兄收到匪头传信后勃然大怒,直骂他们痴心妄想,当即战前换帅,自己披甲上阵。”
“痴心妄想”这四个字,秦红英也咬重了些。
“卫五,你见过京观吗?由一个个脑袋堆成的小山,每个脑袋都血淋淋的,首级被切下来时,那些匪寇还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死不瞑目。好几座京观一字排开,血将周围的土地都染红了,甚至还汇成了红色的溪流。连土地都被血泡松软非常,一脚踩下去,靴旁能‘滋’地溢出血来,有时还能看见些许碎肉。”秦红英似回忆地感叹道。
黛黎不由转头,眼里有点不易见的狐疑。
这大小姐说的好像亲临其境一样。可秦邵宗挂帅,会让妹妹跟着一起去吗?
但不管真假,秦红英这番话威力非同小可。卫氏姐妹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一个赛一个的苍白。
卫澄的嘴皮子抖了下,但没能说出话来。
秦红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的意有所指更甚,“所以啊,那些威胁我二兄的人,真是自作聪明。我二兄什么性子,他打小就是个硬骨头。你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他还能看在你乖顺的份上,赏你条活路走,若是不识趣,偏生要戳他的逆鳞,那真是……”
真是什么,秦红英没说,只用一声冷笑代替。
卫家姐妹娇躯一震,跟树梢上悬着的黄叶似的。
而就在黛黎怀疑这俩会不会被吓晕在正厅时——
“凭芝!”卫澄见身旁人软下,起初还惊了下。
但后面她反应过来,敛着眸中精光去扶人,“凭芝你怎么了,难道是旧疾发作?你别怕,渔阳最好的杏林就在这府中,姐夫他宽宏大量,宅心仁厚,一定能让你化险为夷的。”
黛黎:“……”
秦红英:“……”
秦红英真是被气笑了。
她当年嫁的是施家的嫡长子,丈夫是父亲的下属,算起来是低嫁。婚后丈夫后院干净,姑氏舅氏待她如亲女,几个妯娌敬她惧她,有心眼也不敢耍到她前面。
出嫁后见得少,却不代表看不懂。
遥想当年胞兄战死后,有一段时间秦氏旁支的魑魅魍魉通通跑了出来,在她面前大肆作乱。
不过已是十几年前之事,这卫氏女倒好,时隔十几载,又帮她重温了下被人设计的感觉,且用的还是如此拙劣的手段。
“姨母,这……”秦祈年人傻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想将卫凭芝扶起,又觉得不太合适。
秦红英转头对秦祈年说:“祈年,你跑得快,速速去寻丁老先生。他先前来府上,都有两个懂医理的仆从随行,你让其中一个仆从带上针盒随你来,先把人救醒再说。”
秦祈年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而“针盒”这两个字一出,卫澄分明看到卫凭芝的眼睫颤了颤。
她赶紧阻止道:“不必让奴仆来,我方才看了下,凭芝应该不是旧疾发作,只是受惊才晕过去而已。不如寻个院子让她休息,待她休息好了自然会醒来。”
“不妥。我二兄先前说抱恙之人切忌擅自移动,若是不慎磕着碰着哪儿了,加重病情了,便是追悔莫及。”秦红英似笑非笑道:“二兄身经百战,经验丰厚,定然不会弄错,卫五你说对吧?”
刚刚才说了“乖顺赏条活路”,如今卫澄还真没摇头的勇气。
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黛黎亲临现场看了一场小型宅斗,心里感叹连连,更觉得大户人家的主母不好当。
今日这个晕,明日那个浑身疼,那真是没个安生。
秦邵宗不在这里,不知道黛黎心里所想,要是他知晓,估计能一股气直冲到头顶。
不久后,秦祈年领着一个背着药匣的侍从回来了。
“这小卫氏瞧着体弱多病,莫要吝啬,务必多给她几针。”秦红英在一旁笑道。
虽说是侍从,但能随丁陆英左右的,岂非是寻常医者。对方没有贸然扎针,而是先切脉,这脉搏一探,他就知晓怎么回事了。
高门大户向来斗争多,医者也不敢说太多,只是斟酌着道:“秦夫人,她无大碍。”
秦红英催促道:“无大碍也赶紧扎两下吧,把人扎醒了就行。我二兄如今一掷千金到处求名药,养家压力颇大,府上已养不下其他人。”
医者:“……”
黛黎摸了摸鼻子。
“扎吧,扎出问题算我的。就算扎中什么穴位,弄得半身不遂也没关系,反正我陪嫁丰厚,大不了将此女带回南羽郡,随便寻个庄子,再遣两三个奴婢伺候她一辈子。”秦红英淡淡道。
这话刚落,方才一直“昏迷不醒”之人有了动静。
卫澄暗自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佯装惊喜,“凭芝你醒了?还好只是小毛病,若是弄出个好歹来,你叫我如何和姐夫交代,毕竟你在君侯府伺候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秦红英都懒得接她这话,“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回去多休息吧,别到处跑,否则跑出个好歹来,只能怨自己当初不听旁人劝告。”
话毕,秦红英喊了外甥的名字,“祈年,送她们出去。”
起初秦祈年是真觉得卫凭芝身体不适,但经后来那一出,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被戏耍了,秦祈年不大高兴,但对方是他长辈,他只能道:“姨母,请您随我来。”
闹成这般局面,卫澄心知今日是待不下去了:“祈年,我和你凭芝姨母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秦祈年欲言又止。
待离开正厅,卫澄才面露哀伤,“祈年,卫家是你的母族,这是剪不断的血脉。咱们永远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后你所求之物,卫家都会不留余地的为你筹谋。”
秦祈年十六岁,不算大,但要说小,也算不得。
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人自动往他身旁靠拢,和他一同吃喝玩乐也好,帮他盘算将来也罢,总之形成了一批以秦祈年为核心的党派。
有些事秦祈年不是不知道。就像如今,纵然卫澄说得委婉,但他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
少年摇头,“姨母,您不必如此。很多事情父亲已有决策,我相信他的决定,且我为人子,只需服从安排。”
卫澄恨铁不成钢,“祈年!兖州已被姐夫收入囊中,他未来绝不可能止步于此。你是姐夫唯一的亲子,谁也没有你名正言顺。这偌大的家业,哪有拱手让出去之理?”
秦祈年只是笑笑没说话。
卫澄见他这副傻乐、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待人家好,旁人暗地里还不一样如何想你呢!祈年,就算不为自己将来打算,你也得顾着你过世的母亲和亲族,卫家阖族的荣辱,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啊!”
秦祈年头疼道:“姨母,您可放过我吧。我大舅二舅三舅,个个都有孩子,表哥们的年岁都比我大,卫家的荣辱还轮不到我来扛吧。”
卫澄方才在主厅里被秦红英夹枪带棒的挤兑,还未觉得如何。这会儿听着外甥的话,她是真的两眼一黑,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
黛黎回到主院,见秦邵宗居然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喜欢到主院里来办公。
书信挪到此地回,在黛黎午睡时,秦邵宗就坐在外间的案几旁处理公务。有时卫兵带着急信入府,在书房找不着他,都会立马来主院。
此时见黛黎回来,秦邵宗问,“夫人回来了,情况如何?”
黛黎实话实说,“挺精彩的。”
秦邵宗提笔挥毫的动作稍顿,算不得非常光洁的桑皮纸上因着他这一停,有一笔明显不连贯。
面无表情写完这个字,秦邵宗放下狼毫,拍了下他身旁的位置,“来,夫人过来说说,为何说精彩?”
黛黎没多想,她是习惯了。
这人在主院处理公务时,偶尔会给她派点小活,比如用封泥将信件封口。
黛黎走过去坐下,感叹道:“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你当时不在场,不知你妹妹多厉害。短短数句,就叫昏过去、意欲在府上落脚的卫凭芝又醒过来。”
简单说完,黛黎再夸秦红英的战斗力,“红英心思敏捷,游刃有余,不愧是高门主母。”
秦邵宗确信了,他确实从她短短的几声感叹了听出了庆幸。
庆幸处理这些麻烦事的还好不是她。
秦邵宗面色微黑,他让红英来渔阳,可不是来吓得她对主母之位敬而远之,“往后没那般多的事。”
黛黎小声嘟囔了句。
声音小,含含糊糊的,但秦邵宗听清了。
她说:由不得你。
这话究竟是她不点头,干脆不坐这个主母之位,因此由不得他。
还是指,这个主母注定位事务繁多,不会因为他一句“没那般多的事”,就真不忙了。
“封泥。”秦邵宗将一叠书信放在黛黎面前。
黛黎开始捣鼓封口泥。
秦邵宗不继续写信了,而坐在一旁,一手卷起她自然垂下的裙带,将其绕在指间,一边把玩一边看着她。
不知为何,黛黎被他此时此刻的目光看得毛毛的,属于第六感的警报哔哔作响。
明明先前不是没帮他封过信件,也不是没有被他注视过。
但,和这回的感觉相当不同。
要是硬作比喻,就好像在夜里被一头饥肠辘辘的虎注视着,那双冒着森然幽光的虎瞳仔细打量过每一处,偶尔用鼻子碰一碰,似乎在考虑着从何处下嘴合适。
一连封了三封信件后,黛黎受不了他这等与平日十分有别的目光。
这人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但总归是关于她的、且于她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秦长庚,我忽然想起有些事要交代州州,我先去找他,你这些信件待我回来我再帮你弄。”黛黎放下东西就想走。
先前以指绕着她腰带把玩的男人,此时抓着她的腰带轻拽了下。
黛黎脚步稍顿。
他随即松了手,绯色的腰带打着卷儿散开。而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深色大掌伸过,精准扣住黛黎的手臂,硬是将堪堪起身的她拉回来。
他往回拉的这一下的力道控制得相当好,只让黛黎坐回原位,没有往他这边倒。
“夫人,我有一要事与你说。”秦邵宗见她目光往门外飘,遂补了一句,“此事涉及秦宴州。”
黛黎愣住,“和州州有关?是何事?”
“麝香的量不足。”他如此说。
“怎么可能?”黛黎第一反应是质疑。
丁老先生写的三份药材清单,其上每一种药材和其所需量,她都一清二楚。
后来她才知晓,秦红英那日带来的麝香和何首乌,是她从年少时就开始攒的,足足攒了二十多年,全在那两个锦盒中。
量绝对是够的,她也亲眼看过。
“量不足。”秦邵宗重复了这三个字。平淡,却也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黛黎望入那双浅色的眼瞳,心潮翻动,忽然有种指鹿为马的荒唐感。
他说不足,“足”也能变成“不足”。
“秦长庚……”黛黎翕动。
秦邵宗紧紧盯着她:“麝香昂贵,放在外面不安全,因此被我收入了君侯府的库房中。而这库房,除了我以外,唯有主母可开。”——
作者有话说:来啦[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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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退婚
正房里一片寂静, 角落处的香笼氤氲着淡香,好像成为这幅定格的画卷里唯一的一处动态。
窗外树上有松鼠在呜呜地叫,在黛黎听来, 每一声仿佛都变成了一枚坠下的松果,哒哒哒地砸在她心上, 把她一颗心砸得直往下沉。
方才他第二回说“量不足”时,她当时便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随着他最后那句“唯有主母可开”,蒙在她眼前的迷雾散开, 她看见了丛林深处卧着的巨虎。
虎口已大张, 只待她自行送入其中。
黛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又觉得是徒劳。
因为她很清楚她的任何婉拒,他都不会听, 他只会执着的、我行我素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黛黎淹没。
秦邵宗原先是握着她的手臂,如今大掌往前, 覆在她柔软的素手上, 将之包裹,“夫人的决定如何?若是难以抉择,想一想也无妨,距离丁老先生给出的时限还有十一日。
黛黎抬眸看他, “你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吗?”
看似选择, 但根本没得选,一如当初她说的: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州州无药可医。
青莲教也好,秦邵宗也罢,只要能让州州平安度过这次险关,她都愿意和对方做交易。
前者居心叵测, 后者也有所图,只不过图的各有不同而已。
“自然有选择余地。这库房门开还是不开,决定权在夫人。”秦邵宗如此说。
黛黎试图收回手,却被他捏住指尖,“秦长庚!”
这一声名字含了几分火气。
秦邵宗闻言松开手,“我恭候夫人佳音。”
这句说完,男人拿起案上的茶壶,给黛黎倒了杯热茶,“夫人,秋季天干物燥,易上火,喝口茶缓缓。”
黛黎心里的那把火,随着他这杯茶一路从腹腔烧到头顶。
这算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很多事她都可以忍,不限于被他在南洋县逮到后,签的一系列丧权辱国条约,甚至她也可以耐着性子,和秦红英接待一些本不该由她接待的人。
唯独一条忍不了。
他拿州州的救命药当条件!
今日是州州的药,明日是否就是拿州州的命作要挟?
黛黎拿起案上的茶杯,对着秦邵宗猛地泼了过去。
男人猝不及防,手臂本能地防御性绷起青筋,又硬生生克制住动作,闭眼挨了这一杯水。
热茶浸湿他的鬓发和断眉,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到颈脖,沾湿了他的衣襟。
黛黎将空了的杯子砸到秦邵宗的胸口上,“秦长庚,若你下次还拿州州的事来威胁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话毕,黛黎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房。
秦邵宗抹了把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啧了声,“那宝贝儿子真是说都说不得。”
*
秦府,书房。
“二兄,你寻我?”秦红英推门入书房。
书房内唯有秦邵宗一人,他见妹妹入内,下巴微抬,示意了下对面的座位,“坐。”
秦红英想到方才会客一事,以为秦邵宗寻她来问情况,遂也不等他问,直接说:“你安心好了,我没让她吃亏。顺风战,优势在我,卫五那点手段还不够看。”
说完又好奇上了,她身体往前倾,“二兄,黛黎是你从何处带回来的?我观她的模样年轻得过分,却有个那般大的儿子,且她儿子还姓秦,他与你究竟是不是……”
那个叫秦宴州的青年,明显比祈年要年长,瞧着与云策相去不远。
她二兄十七岁娶妻,在娶妻之前,曾离开过北地前往南方各州游历。难道是那时在途中认识了个红颜知己?
但也是奇怪,若是昔时红颜,黛黎何以是如此冷淡的态度?
而且秦宴州的模样和二兄完全无相似之处,哪怕是不肖母的下半张脸,也寻不出二兄的一丝丝痕迹。
看着又不大像。
“她是隐士之后。”秦邵宗对此只是说。
至于如何来的,以及秦宴州的问题,通通不答。
秦红英顿时不虞,她在外面费力为他心肝遮风挡雨,他却连丁点信息都不肯透露:“二兄,你不厚道。”
秦邵宗拿着虎形笔枕,“茸茸定亲否?”
大燕有律法,女子年十五以上,不嫁,五算。五算就是要多交五倍的人头税,这五倍的钱放在平民家中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对于高门大户,毛毛雨都算不上。
贵女通常会晚些成婚,不过再晚,定亲也是会提前定的。
现年十六的施溶月还未成婚,但寻常来说,是已订了亲。
“订了,定的南羽郑家嫡子,我和她父亲都不想她嫁那般远。”秦红英颔首,这话说完,她突然惊道:“二兄你问这话是何意?”
南羽郡的望族不如渔阳多,加上两郡相距不算太远,秦邵宗回忆了下,想起来了,“南羽的郑家,是郡守郑氏对吧。”
秦红英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紧张地问了第二回,“二兄,你问茸茸订亲与否是何意?快给我个准话。”
茸茸如果能嫁回秦家,嫁给她表哥,那是再好不过,以后绝对会过得相当舒坦。再说她二兄的权势,也远非一个府君能比。
先前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女儿嫁回秦家,云策比茸茸大三岁,年岁正合适。
但有长兄战死一事在前,二兄在云策婚事上多有顾忌,并不像寻常父母那般强势,他会听云策本人的意愿。
而云策只将茸茸当妹妹看待,没有旁的意思。
至于祈年,他和茸茸同岁,也适合。
可惜早年秦卫两家订了娃娃亲,虽说因着那个卫女的早夭,这门娃娃亲无疾而终。但卫家后来打马虎眼,企图将亲事从具体的小娘子模糊成卫女皆可。
二兄似乎不急祈年的婚事,与卫家隐隐处于僵持状态,并无动静。
两个亲外甥都行不通,秦红英也不打算看旁系了。
没必要,旁系年轻一代没能入她眼的青年才俊不谈,关系也复杂得多,把女儿嫁过去得不偿失。
但如今,怎的听着二兄像改变了主意?
“婚事定在何时?”秦邵宗问。
秦红英如实说:“明年夏。”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和郑家的婚事,退了吧。我派人出面退了,他们怪不到施家头上。”
秦红英眼瞳骤然收紧,眼中掀起滔天巨浪,“二兄,你这是想让茸茸嫁秦家?是否想让她嫁给祈年?卫家那边你打算这回一同处理了?”
她过于激动,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秦邵宗只回答了第一个,“是要嫁入秦家。”
秦红英一颗心忽地落定了,她二兄向来不轻易许诺,言出必行。
有他这句话,茸茸的婚事落定了大半。
至于郑家,郑小郎君确实不错,但哪及得上外甥靠谱?
也亏得她和丈夫打算待她们回南羽之后,才安排茸茸和郑小郎君见一面,如今两小辈未见过面,有些事处理起来完全是长辈之间的交流。
“二兄,你怎的突然改变主意了?上回我问你,你还说不着急。”秦红英好奇道。
秦邵宗依旧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和郑家退了婚后,先不着急立马订下一门,否则于茸茸名声不好。她不一定和祈年成婚,让小辈先处处看。”
秦红英心里打了个突,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
不一定是祈年,这意思是云策?云策改变主意了?
可她才带着女儿在此地住没几天吧,云策向来内敛,没理由快进到对茸茸生了情谊,转而向二兄表达娶妻之意。
还有二兄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若非知晓他的品行,她都要以为他耍她玩儿。
秦红英一肚子的疑惑,但无论她如何问,都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
日子转眼又过去几日。
渔阳郡这座古城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不断。每日的东方既白后,仿佛有一卷无形的清明上河图缓缓铺开,书写着与昨日相似的繁华。
城中某食肆,二楼边角雅间内。
“他们停止了寻找何首乌,不妙。”谛听坐于案前,手执白子,低眸看着案上的棋盘。
白象执黑子,也在看案上的棋局,“据闻秦夫人有集药的习惯,她此番来渔阳绝对是应武安侯之邀,他们缺的何首乌多半由她补上空位。但只要麝香不足,黛夫人终究会来到我们身边。”
修长的手指将一枚白子放于棋盘上,玉子碰撞发出轻响。
“武安侯最是诡计多端,就如当初白日城一战,谁能想到他既不强攻白日关,也不走船桥渡河,而是领了兵硬是走了几日荒无人烟的山路,抄道到白日城后方。”谛听摇头说道,“他们有没有得到足够的麝香,不好说。”
“明灯体内的赤胆最多还有八日,若是八日不除,他必死无疑。”白象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发展到如今这局面,亦是我始料未及。与他相识将近十载,我是真拿他当自家兄弟看待。”
谛听面上也有复杂情绪掠过,但最终归于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象哼笑道:“同不同如今下定论还为时尚早。明灯只是选择他母亲,而非武安侯,若是黛夫人肯来,他也必回青莲教。”
谛听却再次摇头,“你若是见过黛夫人,便知武安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离开。”
就当白象张口欲言时,外面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小佣打扮的侍从入内。
“先生,他又出府了。这回除了秦三公子,还有一个小女郎同行。”侍从汇报道。
并无所具体名字,只用一个“他”代替,然而室内的两人都听懂了。
“行,你先下去吧。”
待小佣离开,白象以指轻点案几,“第几回了?”
谛听若有所思,“能收到消息的,至少第三回。明灯并非好动之人,如此频频出府游肆,事有蹊跷。”
白象却说:“不过也说不准,秦三公子生性活泼、玩心重,他在府中闷了将近两个月,想出府很寻常。”
“明灯对我教非比寻常的熟悉,他接二连三的出府,我忧心他在寻我们。”谛听垂眸,放下一子,“有我们给黛夫人递信在前,他必然知晓渔阳郡内有我教踪迹。”
“那你想如何?”白象随意放棋。
“叔叔曾说,凡事都要以最坏的角度揣测,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姑且当他们找到了足够的麝香和何首乌,也姑且当明灯寻到了我们一些踪迹……”谛听拿起一枚白子,玉棋在他指间泛着莹润的光。
白象:“那该如何?”
“赤胆受到剧烈刺激会加速狂暴期,那就投石问路吧。他和秦三公子在一起,倒是正正好,让他们一同取取暖。范小娘子近来嚷嚷得厉害,此番便派她去。”谛听笑道。
白象听懂了,霎时面色大变,“真要如此?万一没控制好,明灯必死……”
“白象,情不立事,志不同不相为友。”谛听平静抬眸。
白象噎了一下,补充道:“我、我只是担心若是他死了,黛夫人受了丧子之痛,必定彻底依附于武安侯,到时她再无归顺我教的可能……”
棋局没下完,但胜负已初显。
“以明灯的警觉,这还要不了他的命。对了,我收到叔叔的传讯,南方战事已落幕,刘荆州棋高一着,让益州往后都改姓‘刘’。我今日得出发前往荆州,渔阳这边由你全权掌管。一切按我先前说的来办,莫要让叔叔和我失望。”谛听显然不打算再下这一局了。
他从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象,“自他叛变的那一刻起,明灯便不再是我们的兄弟。妇人之仁只会坏了大事,弟弟切记。”——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猜到老秦在筹谋什么吗,嗯,这里是指更长远的以后[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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