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滋。”又是一道开门声。
前侧的屋门打开,仅着单薄里衣的青年趿拉着木屐站在门口。
侍卫移开眼,看来也不是这里,他们将目光投向了秦邵宗的屋舍。
君侯去了军营,那刺客一击不成,难不成藏里头了?
不管了,且先进去瞧瞧。
黛黎见儿子进来,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穿了一身白,一眼可见的干干净净,没有刺目的红。
黛黎松了一口气,此时检查完隔壁的百夫长回来禀报:
“黛夫人,院中无刺客。”
仅一句,没说其他,但话中话是方才误传。
黛黎此时没有看碧珀,只对百夫长说:“对不住了,让你们白跑一趟。”
“黛夫人哪里的话,此事宁可跑空千回,也绝不可漏过一次。”百夫长拱手,“您继续歇息,我等告退。”
百夫长离开后,黛黎看向儿子,“州州也回去睡觉吧。”
“妈妈晚安。”青年轻声道。
门房关上。
碧珀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夫人,奴刚刚真的没看错,奴确实在院中看到了一道黑影,这一切奴都可以发誓。如若奴有一句假话,叫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黛黎抿了抿唇。
念夏站在碧珀旁边,急得用脚尖偷偷踢她。
这个碧珀怎么回事,今儿怎的那般不机灵,夫人的态度摆明了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碧珀正想再说,却听此时黛黎叹了口气。
黛黎没说信不信,只是温声道:“不管如何,今夜确实没抓到刺客,此事在外头已是结了。碧珀,你日后莫要对旁人说起你今夜所见之事,否则该叫护卫那边难办。”
碧珀听她语气柔和,私心觉得主子信任她,当即连连点头,“奴明白的。”
“时候不早了,回去都休息吧。”黛黎让她们回去。
二女回了小偏房,黛黎在榻旁静坐了片刻,而后才改坐为躺。
帐中昏黑,什么都看不见,黛黎却愣愣地睁了片刻眼睛。待再合眼睡觉,她却没能如先前那样迅速进入梦乡。
夜袭的小乌龙如同一朵小水花,在浪涛翻滚的大江里微不足道,转眼就被众人抛于脑后。
一件头等大事不久后敲定:
以秦邵宗为首的北地军,以南宫雄为首的青州军,还有以范天石为首的兖州军,决定在青兖二州的交界处进行一场会晤,共商讨伐青莲教之事。
秦邵宗和南宫雄二人先前已碰头了,所以北地和青州两军结伴同行,率先抵达了约定地点。
会晤地点选在一处小平原,平原草木隽秀,视野开阔,是否有设伏一目了然。
偌大的军帐于此地架起,以军帐为中心,两座巨大的座纛一左一右地立在军帐旁,再将视野往两边拉开,便是两军或站立或骑于马上巡逻的士卒。
军帐支起的半个时辰后,西面有尘土扬起,在马蹄的隆隆声中,一面书有“兖”字的大纛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范天石金冠束发,擐唐猊战甲,腰悬两刀,骑于一匹健壮的白马上,旁边跟着长子范伯良,左右簇拥着一众兖州将领,身后是乌泱泱的兖州军,气派十足。
距离大军帐还有十数米时,范天石勒马不前。他递了个眼色给身旁副将,后者心领神会,当即高声道:
“范兖州至!”
声如洪钟,随风送入不远处的大帐中。
帐内。
秦邵宗闻声顿时笑了,“这厮真要面子,这是想我们出去接他呢。”
“罢了,几步路而已。”南宫雄起身。
秦邵宗却不动,他和南宫雄不同,此行必和范天石撕破脸皮,自然不可能去做这些多余的表面功夫。
“有劳南宫青州帮我捎句话给范兖州,就说我身体不适,行不了远路,在帐中恭候他。”秦邵宗继续吃茶。
南宫雄嘴角抽了抽,本来还欲再劝,但转念一想,北地和兖州的关系越恶劣,相当于与他青州的结盟越稳固。
他乐于见成。
当即南宫雄应下,带着几个青州的副将出了帐。
片刻以后,两道身影并肩入帐。
范天石听说秦邵宗身体不适,有一瞬还想是否那晚夜袭伤到了他几分,但等他看到不远处的男人,顿时面色微黑。
他此前没有见过秦邵宗,却不妨碍范天石一眼认出对方。
几步开外,身形魁梧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他黑甲加身,棕瞳冷漠,斜飞入鬓的长眉有着弯刀般锋利的质感,他势如嶽海,浑身透着统帅万军磨砺出来的威严。
此时,他一手随意搭放于案,另一手执茶盏,姿态悠闲,面色红润,哪有什么身体不适,行不了远路。
四目相对,秦邵宗对着范天石露出一个和友善绝对扯不上关系的笑容,“范兖州你倒比我想象的还要文雅秀气一些,别在那当木桩子杵着了,快过来坐。”
哪怕范天石本人确实面白,不说话时气质偏温和,但此时此景,绝对没有任何一个雄主会乐意被旁人说文雅秀气。
不仅阴阳怪气,还一开口就是主人家的口吻。
范天石的面皮扭曲了下,他身侧落后他一步的范伯良此时跳出来,“方才听闻秦君侯说自己身体不适,这话可不能乱说。说多了,万一哪日一个不慎就成了真,到时求神拜佛都换不回一具健朗的身体。”
秦邵宗似笑非笑地看着范伯良:“失敬,原来你才是范兖州。对了范兖州,你怎的站后面去了?派个部下站中间算什么事儿,该不会怕这是一场鸿门宴,故而想着待会儿李代桃僵吧?”
不仅范伯良脸色乍青乍白,范天石的面色也相当难看。
南宫雄瞠目结舌。
北地和兖州之间,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摩擦吗?怎的一见范天石,秦邵宗就夹枪带棒地说话?
惊愕之余,南宫雄又有一丝丝庆幸。
咳,还好这说话难听的人如今是他盟友,否则这些刺耳的话该朝他来了。
“秦君侯好生风趣。”范天石皮笑肉不笑,“只是有时口无遮拦,不经意招惹了仇家,惹来杀身之祸这可不妙。”
秦邵宗嗤笑,“杀身之祸?谁想杀我,是范兖州你吗?”
一语惊四座。
南宫雄没想到秦邵宗这回都不是夹枪带棒了,而是直接对那层摇摇欲坠的和平外衣下手。
范天石眼瞳收紧,震惊于秦邵宗一上来就将一切摊开来说。
不,不仅摊开抖落,还添油加醋。
他哪里想杀秦邵宗?
“秦君侯,东西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讲。”范天石冷声道。
秦邵宗:“前些日我住宅潜入一批刺客,这支共十人的小队刺杀失败,最后两人被生擒,一人逃离,剩下七人皆被斩于刀下。范兖州,当初生擒的那两个活口,有一人说是你指使他们行刺。”
“一派胡言!”范天石反驳。
秦邵宗只是说了三个字,“带上来。”
有两人一左一右拖着一团东西入内,一股血腥味随之在帐中蔓开。
青兖二州的人定睛看,皆是一惊。那哪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人。
那人膝盖之下被尽数切去,似乎还被抽了不少骨和经,整个人软绵绵的,只得靠左右二人抓着他的手腕往前拖行。
这一路过来,偶尔有暗色的血滴和细碎肉沫落在地上。
虽说同样是背靠家族才得以起家,但这年头的主公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本人武艺不凡,如秦邵宗,也如南宫雄,这类人不时会亲自领兵上阵;另一类不能打,他们偏向坐镇指挥,比起自己上,更倾向于将任务交给麾下猛将,诸如范天石。
前者见血家常便饭,对于这等不成人形的活死人,基本能做到面不改色,最多也就皱皱眉头,但后者就不行了。
范天石当场变了面色,“秦长庚,你随意拖个人进来是何意?该不会要先说这是生擒的刺客一员,而后又说经审讯,此人咬定了我。呵呵,谁知晓这是你从何处寻来的人。”
秦邵宗长眉微扬,“这人你真不认得?”
“不认得!”范天石一口咬定。
秦邵宗却笑了,“你这般急吼吼地把话堵死作甚,我都还未来得及说此人甚是刚烈,竟抗住了一轮又一轮酷刑,后面还趁看守人不备咬断了半截舌头。”
范天石鼻孔张大,攥紧拳头,“既然是个无舌之人,作甚带上来?”
秦邵宗看向他身后的一众副将,意有所指:“你们这主公舍棋的速度堪称一绝。”
“秦长庚!”范天石勃然大怒。
“他确实没说出来,但有一人知全程,且这个人范兖州你一定非常熟悉。毕竟你们相处七年,后面你还收了他当义子。他知晓你范府的布局,清楚记得七年来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个人。范兖州,那个叫‘犬芥’的,你应该没有忘吧?”
秦邵宗每说一句,范天石脸色便难看一分,最后他攥紧的拳头骨结发出了咯哒声。
“秦长庚,你休得在此地贼喊捉贼,我早已发出犬芥叛变的告示,他分明是你的人!”范天石怒极。
一想到他用得最顺手的,竟是旁人的内应,范天石便不住血气上涌。
“这混账话都能说出来,范兖州莫不是急昏了头?你不仁我不义,本来相约讨伐青莲教,谁知其中却有人暗地里作妖,也不知居心何在。”秦邵宗从座上起身,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南宫雄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一出。
犬芥在范府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如果有这位的供词,那么在讨伐青莲教前夕兖州暗中行刺同盟者这事,任凭范天石说破嘴皮子也赖不掉。
这是一场鸿门宴,秦邵宗早就打定主意要和兖州撕破脸皮!
但转而,南宫雄意识到了另一件大事。
他作为一手将秦邵宗从北地的盟友,在这场毫无预兆的鸿门宴里被迫入局,彻底上了北地那艘船,短时间内再无下船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不知宝子们看懂了没有,这part是利用和反利用,南宫把老秦邀请过来,主动权是在南宫这边。1、青州地盘;2、前期青州和兖州结盟在先;3、青兖二州有婚约(虽还没成婚)
现在老秦拉着不知情的南宫,反手给兖州设了个鸿门宴。在范的角度,南宫绝对是个知情者(谁叫他和老秦不仅住同一个郡,大宅还挨着)
青兖二州本就不牢固的联盟彻底破解,相当于老秦把青州牢牢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最后说一两句小话,个人觉得“缠绵悱恻”的古代爱情脱离不了故事,所以不仅要塑造人设,还要写世界观、故事背景,剧情(权谋或各种碰撞),做不到每章全部拉感情线。我会尽量每章粗长些,着急的宝子也可以养养文,只要不要养着养着把灯灯忘了就行[可怜]
第57章 破镜难圆,回不去了
局势瞬息万变, 本就气氛紧张的军帐内,随着秦邵宗起身并抽刀,顿时蔓起一阵无形的、浓烈到极致的硝烟。
“秦长庚, 你莫要血口喷人!讨伐青莲教在即,你却设此鸿门宴, 忽然对我发难,依我看居心叵测的分明是你。也罢,既然不愿结盟,那就就此别过吧!”范天石且说且退。
都说了是鸿门宴, 秦邵宗又岂会让他就此离开。
“派人夜里行刺, 欲夺我性命,如今轻飘飘几句话便想推得一干二净, 范兖州是否太过异想天开?”秦邵宗自然不会轻易让他走。
话音落下,北地这方的武将通通拔刀, 兖州那边自也是严阵以待。
青州这边懵了。
但他们也懵不了多久,因为打起来了。
刀剑相碰, 铛铛的数声响, 有人被踹倒撞到案几上,有人一剑划开了军帐,将撤退出口拉大。
范天石是个惜命的,此番前来会晤不仅自己身披胄甲, 还把所有猛将给带上。他麾下有一大将, 名叫臧英豪,此人过往战绩无数,论单打独斗,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臧英豪身高八尺,黑面短髯, 方口厚唇,手持一把古锭刀,刀尖锋利且上翘,一如主人般张扬。
此时,臧英豪持刀挡于秦邵宗面前,阻他前路:“久闻秦君侯大名,且让我来会会你。”
秦邵宗不与他多说,提着环首刀上前。
军帐内人不少,空间有限,打起来容易波及旁人。在铛铛两声刀鸣后,不少人都自觉往旁边躲开,生怕被二人凌厉的刀锋波及。
臧英豪最初还笑得出来,但与秦邵宗交上手后,面色愈渐凝重。
对面的每一击皆是极重,仿佛携了雷霆之力,偏生这样的重击却如同延绵不绝的海波,无穷、迅猛,好似每一击于他来说都无需蓄力。
交手不过短短几回,便叫他心神大震,耳畔所有的喧嚣尽数化作兵刃震动的翁鸣声,让他听不见帐外的惨叫与兵戈之响。
臧英豪额上渗出细汗,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不得不从单手执刀改成双手并用。
双手用刀不如单手灵活,在又一次交锋并错刀卸力之后,两人距离拉得前所未有的近,秦邵宗没有丝毫停顿的顺势曲肘,一手肘猛地撞在了臧英豪的喉咙上。
“咯哒”喉骨猝地断裂。
臧英豪捂着喉咙往后退了两步,却无力再进攻。他目眦欲裂,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气息极重,吸气呼气都呼呼作响,像一个破了的旧风箱。
此人战力已去五成,秦邵宗再度上前,铛铛连击数下后,挑飞对方手中的刀。手起刀落,势不可挡的一刀带出血色飞溅,一个重物从高处落地。
赫然是臧英豪眼睛大睁的头颅。
秦邵宗一脚将这个首级踢开,“不过尔尔。”
解决掉这拦路的,刚移开眼的秦邵宗却听外面有人高声喊:
“军帐要塌了!”
原是范天石被左右猛将护送出军帐后,在外面遭到了北地武将的拦截。眼见着前有狼后有虎,他干脆趁着秦邵宗还被拦在帐内,命人将军帐几个固定点的绳索给砍了。
到时候帐篷一塌,将其内之人罩住,多少能为他撤离争取些时间。
是的,范天石打算撤离。
别看此行他带了不少猛将与兵马,但打仗最忌无准备,更别说旁边还有个为虎作伥的青州,故而范天石在心知闹掰已成定局的那一刻,就打算先行撤退。
顶上偌大的军帐盖下来时,秦邵宗距离出口还有几步之遥。他迅速往前冲,同时曲肘高抬挡于前,支出少许空间后,把环首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上,以环首刀挑起军帐。
北国的游牧民族多牛羊,军帐多以牛皮制;汉人的纺织业较为发达,军帐的材质多是布、帛、毡、革,前两者易被刀锋划破,后两者更结实些。
不巧,这顶帐为了防雨,用的是结实的双层牛皮。
秦邵宗最后是从边缘走出来的。
他方出来,迎面飞来一支冷箭。秦邵宗举刀将其挑飞,抬目看去,四周已然一片混乱,兖州的士卒以一敌二,不仅要扛北地的攻势,还要应付青州士兵。
“拿我长弓来。”秦邵宗扬声道。
亲卫跟随他多年,与他配合默契,早就取了重弓于一旁等候。
秦邵宗搭箭引弓,六石长弓被轻松拉开,男人长而有力的手指扣着虎筋弦,将它拉出几近满月的弧度。
前方不远,范天石已上马,正扬鞭急驰往西边去。
秦邵宗瞄准了他,但还不待他放出这一箭,范天石的身影被为他断后的一人以身遮盖。
秦邵宗动作稍顿,随即毫不犹豫将箭首往旁边偏,对准另一人。
深色的长指猝地松开。
“嗖——”
长箭携着劲风飞驰,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射中一人。而这一箭力道之大,竟将他身上的胄甲射了个对穿。
马上的范伯良身躯一震,被这道从后方袭来的巨力带得往前倾。他正要重新直起身,却惊觉浑身力气疯狂流失,仿佛胸口处开了一个堵不上的大窟窿。
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半支冷箭从他胸膛前冒出,剧痛后知后觉的蜂拥而至。
再也握不住缰绳,范伯良一头栽下马,后面的马匹避让不及,将他踏成烂泥。
范天石听闻惊呼,心中莫名咯噔了下,他转头看,而这一眼叫他眼球充血,胆肝俱裂,“我儿!!”
“主公,不可停下。”后面的人见他想勒马,忙劝道:“大公子为您就义,您不可辜负他的一片苦心啊!”
这逃跑也讲究一鼓作气,不然战不战、逃不逃的,只会损失更大。
不远处,秦邵宗听着那边骤然炸起的骚乱,心道那只长得和范天石有三四分相似的小鸡崽,果然是他儿子。
他满意地勾起唇,“有些话确实不能乱说,否则求神拜佛都捡不回一条命,你说是也不是?”
风将话音送远,可惜被询问者再也无法张口。
南宫雄先前在帐中更内里之处,如今才从蒙头的大帐中出来。他看着面前打成一团的三方士卒,又听远处范天石悲痛欲绝的“我儿”,感觉有条无形的绳索将他一颗心卷到高处,而后骤然将之抛落。
于是四分五裂,尘埃落定。
秦邵宗杀了范天石的儿子,好像杀的还是嫡长子,这等杀子之仇绝不可能轻轻放下。
破镜难圆,回不去了。
“你怎能如此行事?太冲动了。”南宫雄不满地看着秦邵宗,恨得牙痒痒,“还有,我们如今好歹是盟友,你做重要决定之前,能不能告知我一声!”
秦邵宗笑着拍拍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这不是先前听你说对范天石那厮多有不满,加上我与他有恩怨,干脆一并解决了,不用谢。”
南宫雄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是解决吗?只杀他儿子而不杀他,分明是惹事!”
秦邵宗:“本来想射杀他的,但被挡了一下,没成。”
南宫雄不信,“你秦长庚铁了心想干之事,还有不成的?依我看,你是觉得直接在此地杀了他,传出去名声于你多有不利,毕竟犬芥奉范天石之命暗杀你一事还未传开。到时事发,比起暗杀一事,或许世人更关注你在三方结盟之际突然对兖州发难,还一举杀了范天石,就是于你声望百害而无一利。”
秦邵宗:“真不是。”
南宫雄一副“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的模样,“你如今杀了他嫡长子,他定与你不死不休。范天石此人心思诡谲如毒蛇,且他麾下的施无忌诡计多端,堪称毒士。此行若叫范天石回了兖州,如同放龙入海,纵虎归山,后患多不可计矣。”
秦邵宗笑道:“那该如何?”
南宫雄咬牙切齿,不用怀疑了,秦邵宗这厮肯定是故意的,“能如何?当然是去追,追上去杀了范天石。”
秦邵宗抚掌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南宫青州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看来能当盟友并非没有原因。”
南宫雄想骂脏话。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道幽光,拉住转身欲上马的秦邵宗:“我嫡女的婚事经你今日这一闹,算是彻底告吹了,你得赔我一个女婿。”
秦邵宗一顿,旋即用他之前的话堵他,“这再不追,那可真就放龙入海,纵虎归山,后患多不可计矣。南宫青州,如今正事要紧。”
南宫雄哪肯让他走,抓着赤蛟的缰绳,“你我麾下猛将如云,加起来多不可数,追击范天石一事交给他们即可。”
这边两位主将僵持不下,那边随着范天石的撤离,兖州军也且战且退,而北地与青州的将士一同追击。
大部队离开没多久,便有两匹流星快马一同回来禀报。
“君侯(南宫青州),兖州军撤出小平原进入华西长道以后,道旁两侧有伏兵阻隔。”
华西长道连接小平原与兖州,是通往西侧最大的官道之一。此道呈斜梯形,两侧稍高,与当初的桃花岭有异曲同工之妙。
南宫雄轻啧了声,“果然有后手,多半是那施无忌的手笔。”
天上这时飘来一阵乌云,整个苍穹霎时黑了下来,阴风阵阵,看着要下雨了。
“这夏日还真是孩子脸,多变得很。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罢了,鸣金收兵吧。”秦邵宗下令。
南宫雄看了眼天,也给副将下了收兵之令。
*
黛黎知晓秦邵宗今日去商议,他带走了除莫延云以外的所有高阶武将。她知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且府中耳目此时前所未有的少。
遂,她寻了个由头将念夏碧珀遣出府,并将儿子喊过来。
“妈妈,您找我?”秦宴州今日也是一身白袍。
他的肤色遗传了母亲的七分白皙,穿浅色衣裳时尤为温和雍容,仿佛尽数隔绝了过去所有的血腥和黑暗。
黛黎招手让他坐,“今日咱们母子俩好好聊聊。”
秦宴州在她对面坐下,“您想聊些什么?”
黛黎开门见山:“那日州州你说如果我想离开,你可以为我安排,当时我没来得及问,秦邵宗便来了。他离开后,我惊觉当时时机不对,所以没再与你说起。现在念夏她们出去了,秦邵宗也不在,咱们就说这事。”
不仅是时机不对,更是当时她从秦邵宗口中得知儿子当刺客、还差点被人削了脑袋。
怨毒和仇恨占据了她全副心神,一心想要弄死范天石,自然不会想离开。
但现在秦邵宗已出征,想来和兖州闹掰已成定局,趁着府中无旁人,她可以和儿子旧事重提。
秦宴州沉默了片刻后才说:“妈妈,您还记得那户最初救我的大户人家否?在我待在范府的第六个年头、也就是去年,我意外碰到他们了,那两位小公子还记得我,且我当时正好顺手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于是顺理成章的重新建立了联系。”
黛黎自然记得那大户人家。
秦邵宗根基深厚,如果这大户人家真的能帮的上忙,恐怕不是普通的大户。
“后来那一年里,你帮他们做事?”黛黎不由问。
秦邵宗不肯放她,带她离开一事定然不轻松,这绝对是件麻烦事。但州州却说可以安排,唯一的解释是他和那大户人家很大可能有利益牵扯。
秦宴州没有否认,“对,在后面的一年里,我有时候会帮他们办些事,算是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一来二去,和那两位少爷积攒了些交情。”
黛黎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疑从心起,“州州,既然你和他们有交情,有带我离开的能力,为什么你先前还继续留在范府呢?”
那天杀的范天石不把孤子当人看,州州在那里肯定过得很苦,不时得干刀尖舔血的活儿。拿上一回行刺来说,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逃了去,绝对要丢了小命。
秦邵宗的势力比范天石的还大,毕竟后者只是一个州,而前者北边连片的几个州都是他的。
如果大户人家真有能耐,为何不帮州州从范家脱困呢?
秦宴州低头看案上的茶盏,“起初是我才和他们相认,不好麻烦他们,后来帮他们办了事,我想着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本想着这次回去以后就脱离范家,但没想到在此地遇到了您……”
后面他没说,但黛黎知道儿子未尽之意。
遇到了她,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黛黎笑道:“后面都是要脱离范家,殊道同归而已。”
“对了,有件事要提前给您说。”他有些迟疑。
“什么?”黛黎问。
秦宴州语气里有明显的歉意:“龙骨水车不仅在北地传开,还如风一般吹到了各州。世人皆知此物是由一位黛姓的夫人将其从隐士手中带出,而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如果您的能力暴露于众,他们定然会压榨您,因此离开后,您怕是得改名换姓。”
不仅是龙骨水车,还有咸石。绝不能让他们知晓这些皆是出自于他母亲之手。
比起隐姓埋名,黛黎更在意另一件事,“州州,秦邵宗的势力如何,我想你也听说过。这大户人家真的信得过吗?会不会中途将我们卖了?”
万一对方中间反悔,觉得为了一个有点交情的友人得罪秦邵宗划不来,不想惹祸上身,于是将功赎罪的将他们卖给北地,那真是还不如按兵不动。
“不会。”秦宴州回答得非常迅速。
黛黎又问他,“这个大户人家姓什么,祖籍在哪,家中是当官的还是做些旁的买卖?”
秦宴州却说:“以后再告诉您。”
黛黎疑惑,“现在不能说吗?”
青年轻轻地喊了句“妈妈”,黛黎拿他没办法,“好吧,以后说就以后说。”
反正时间多的是,且早说与晚说,都改变不了那大户人家的家世,那就顺儿子意吧。
*
黛黎以为秦邵宗这一去要挺久的,没想到翌日她刚吃完早膳,就听闻外头有喧闹声。
再凝神一听,其中分明有一句“君侯归”,她不由愣住。
秦邵宗回来了?这战役这般快就结束了?不太对劲……
愣神没多久,黛黎听见了念夏和碧珀的见礼声。
黛黎下意识转头,只见身形伟岸的男人穿过洞门直朝她而来。
他身覆金甲,头戴饕餮金玟兜鍪,红底披风随着他的走动拂出劲烈的弧度,气势似尖刀、亦如山海,锐利厚重不可挡。
“您怎的……”话到嘴边,黛黎换成:“我是否该恭贺君侯此战凯旋?”
“并非不可。”秦邵宗拿出一物,往黛黎面前的案上扔,“给你带了个东西回来,想来夫人定然喜欢。”
黛黎低头看,那好像是个……冠帻——
作者有话说:猜一猜老秦本来想拿个什么回来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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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黛夫人,他的宠姬?
一个黑色的冠帻, 上面粘了灰,还有一点黄色的泥,脏兮兮的。
黛黎看了眼那冠帻, 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秦邵宗和她对眼, 见她有点懵懵的,眼尾微挑,“不喜欢?不该如此,夫人不是异常痛恨范天石, 恨不得啖其肉吗?”
黛黎陡然打了个激灵, 声音都高了不少,“这是范天石的冠帻?!”
若非身首异处, 哪会叫冠帻落于旁人之手。
“不是。”
黛黎那股从胸腔里炸开,正要往经脉各处蔓延的欢喜, 在他有力的两字中戛然而止。欢喜变成了郁闷,一股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黛黎一言难尽, “……既然不是, 那君侯拿给我看作甚?”
秦邵宗看着她多变的表情,不由笑了声,“虽不是范天石本人,但也与他有点关联, 这是他嫡长子的冠帻。”
黛黎一惊, 郁气瞬间散了九成,“当真?你确定是他?”
“我亲手射杀的,还能有假?”秦邵宗话落,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晶晶的, 仿佛有万千星子落入其中。
秦邵宗定定看了两息,而后才说,“若是夫人想看他长子的首级,也并非不可。”
“首级就罢了。”黛黎立马拒绝。
“平日里长满熊心豹子胆,怎的这点都见不得?”秦邵宗笑容深了些。
起初他确实想提个脑袋回来给她看,但后面一想,这狐狸认不得范天石他长子,且先前给乔望飞医治时,她都偷偷错开眼,估计是见不得血。
也罢,退一步拿个冠帻回来。
黛黎嘟囔道,“那不一样,死人的脑袋面色发青,说不准他还死不瞑目,多吓人。”
不想在首级这个话题上多说,黛黎热情招呼他,“君侯用过早膳否?若是没有,我让庖厨把早膳送过来。”
“也好。”他放下二字,随即回正房。
卸甲,再简单沐浴。
待他再出来,恰好遇到念夏拎着餐盒回来。
本来念夏要将餐食端入主房,却听秦邵宗吩咐:“去隔壁。”
念夏立马改了道。
黛黎已经吃完早膳了,正想让碧珀去书房寻些地图册给她看,却见拎着餐盒的念夏进屋,而她身后,还跟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虽说范天石没杀成,但让对方折了嫡长子也相当不错。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嫡长子基本都是继承人没跑,从出生起就被大力栽培,估计还是范天石亲自教导。
他虐待旁人儿子不手软,她也让他尝尝丧子之痛!
黛黎心情正好,对秦邵宗来她这里用膳无异议。
念夏打开餐盒,先从里面端出足有脸盆大的瓷碗,而后在上层拿出许多肉包子和馒头。
黛黎改进了石磨后,面粉制的食物多了不少,汤面是其一,肉包子是其二,馒头则是其三。
初尝肉包子时,无论是秦邵宗还是其他武将,都对此惊叹不已。包子蒸得很蓬松,口感细腻,里面还裹着鲜美多汁的羊肉,一口咬下去,味蕾仿佛在跳舞。
这不比蒸饼来得好吃?
反正第一回吃的时候,往常再喜欢边吃边唠嗑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得头也不抬,一门心思只往自己嘴里塞包子。
黛黎看着堆成一个小塔堆的包子和馒头,默默惊叹秦邵宗的食量,这人一顿早膳能顶她一天有多了。
食不言寝不语这一项在武将中是不存在的,他们没那般讲究。秦邵宗同样如此,在用膳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桑皮纸给黛黎,“夫人。”
“这是何物?”黛黎伸手接过。
秦邵宗没有说话,拿起玉箸埋头吃面,他是真的饿极,今日安顿完军队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一路未歇。
黛黎打开那张桑皮纸,待看清上面的字,她不由惊呼,得知范天石丧子的欣喜迅速隐去。
这是一张由范家发出的榜,亦或者称之为通缉书更合适。
其上书范家犬芥背主,携重宝往东边潜逃,但具体不知踪迹。现重金悬赏其首级。
简略描述如何“重金”后,下面跟着犬芥的详细描述,包括大致年龄、肤色和身高,还有……容貌。
这张悬赏令竟是带图的。
下方画了一张她儿子没有疤痕的脸,可能是改了又改,精益求精,加上画师的技艺非常高超,这张脸竟能画出七八分的相似。
黛黎牙关紧咬,死死捏着桑皮纸,恨得几欲呕血。
以范家在兖州的影响力,这张通缉书绝对会传遍兖州,甚至传到其他州去。
到时他们母子离开秦邵宗,为掩人耳目,州州岂非往后数年,乃至更久都不能以真容示人?
这该死的范天石,阴魂不散!
“此事多半已在兖州传开。”对面的男人说。
黛黎闻声抬眼,发现在自己看通缉书的片刻时间,他居然已经吃了大半碗汤面了。
秦邵宗:“先前三军会谈时,我对范天石说前几日逮到一批夜里潜入我府邸、意图行刺的黑衣客。还挑明经审讯,其中一人招供了身份,正是他养了七年的义子犬芥。”
黛黎猜到秦邵宗会和范天石撕破脸皮,也猜到他会以刺杀作为突破口,但如今通缉令在手,她听他说从“犬芥”切入,仍不住太阳穴跳了两下。
事情有先有后,这张榜纸能到秦邵宗手里,绝对不是今日新发的。
黛黎面色凝重,“您先前说过云郡里的暗探多得是,如今他们先发了通缉令,而后您再摊牌说抓到‘犬芥’,想来除了范天石以外的仇家,很快会知晓我儿就在此地。”
秦邵宗:“光是藏,藏不住。又不是黄花闺女,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那小子在外面露脸是迟早之事。”
这也是他先前吩咐邝野去扫尾的缘由,因为根本掩盖不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直接杀尽所有来寻仇之人,再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外。
当然,这是往后之事,在拿下兖州之前还不能让“犬芥”在外面露脸。
毕竟他和兖州明面上闹掰的原因,正是范天石派人暗杀他,哪能让这个“始作俑者”在这等节骨眼上大咧咧地从他府上出去。
黛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会不会有人在此时潜入府中?”
秦邵宗卷了一筷子的汤面,本来打算继续唏哩呼噜地吃,结果听她这一句,那堪堪碰到嘴唇的面愣是拉远了些,“夫人,你当我这是集市呢,旁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近来在我府中来回穿梭的,也就那臭小子一人。且第一回夜袭后,府上巡卫戒严至今未解除,你要说潜入府中,除非本事通天,否则办不到。”
黛黎又问,“如何个本事通天法?”
“首先需有府邸的布局图,和摸清府外巡城者的规律。其次,府中巡卫近来经过调整,班次增加不说,人数也多了,几支队伍交叉巡逻,路线成网状,连最偏僻的犄角也不会放过。”他如此说。
过云郡这座宅舍说到底只是暂住,一个落脚地罢了。
如果是寻常,别说加派人手,平日该如何就如何,甚至在他出征后,留守此地的士卒绝大部分都会被调离。
但如今不行,她还在这里。
“夫人今日好奇心怎的这般重,莫不是知晓了些什么?”秦邵宗突然问。
他的眼型狭长凌厉,浅棕色的眼睛像琥珀,一瞬不瞬地看着人时锐利得似能剖开内里的刀,也像匍匐于丛林中的巨虎。
黛黎大脑空白了一瞬,一时半会竟寻不出个合适的说法。
没想到他后面径自说,“我知晓了。”
黛黎被他这四个字惊得够呛,下意识往前倾了少许,“知晓什么?”
“夫人是想和我多说说话。”秦邵宗笑道。
黛黎:“……您说得对。”
行吧,他这么理解总比想到其他好。
黛黎垂首不去看他。
其实对外公布并非不可,明面上贴个北地军的标签,等到时她和儿子金蝉脱壳离开,让那些仇家和秦邵宗自个斗去。
黛黎没有看见,对面方才狼吞虎咽的男人此时却没有立马进食,而是定定地看了她几息。
*
七江郡位于兖州的边界,与过云郡隔江相望,两者皆是边界小郡,其地理位置有异曲同工之妙。
范天石携军队离开高陵郡后,便是在七江郡郊外扎的营寨,待整顿完毕,再率一部分军队前去三方会晤。
如今商议破裂,范天石败走,灰溜溜地回到了七江郡。
而此番从高陵郡出来,范天石带了两个儿子,亲手教导的长子范伯良随他同往,次子范仲民奉命留守于七江郡。
听闻父亲回来,范仲民匆忙前去迎接,结果这一看他大惊失色。父亲战甲未损,兜鍪却不见踪影,灰头土脸,面色怆然,端是他从未见过的颓废模样。
哪怕是吃了败仗,父亲也不该如此,莫不是还出了旁的事?
范仲民正想寻兄长对个眼神,然而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忽地听闻有人说:
“范公节哀,您切不可在此时倒下,否则北地与青州两军同时来袭,我等群龙无首,定军心大乱,叫亲者痛仇者快。”
范仲民愣住,庞大的信息量汇成了滔天的洪水,他的思绪化作其上的一叶扁舟,先是被狠狠地压到万丈深渊。
他的手足、他的胞兄竟一去不复返。
痛苦,愤怒将他包裹。
但不久后,木做的扁舟重新浮于水上,一丝窃喜止不住地蔓上心头。
胞兄没了,他嫡出且行二,他如今是父亲最器重的儿子。
中年丧子,痛失继承人,范天石几乎是被人掺扶着走:“留仙呢?留仙在何处,范二,你去把留仙喊过来。”
被点名的范仲民又生出几分欢喜。
施无忌昨日偶然风寒,故而方才来迟,如今听闻主公召唤,忙前去。待得知范大公子身死,饶是一向镇定的施无忌都不住踉跄了下。
范天石挥退旁人,只留下了施无忌:“留仙,你替我传书给他。”
他只说了一句,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说其他,施无忌却听懂了。
主公丧子是最后一块巨石,压在了他本就左右摇摆不定的思绪上,让其彻底往另一个方向倾倒。
施无忌沉吟片刻,拱手作揖,“某这就去办。”
一匹快马从七江郡出发,直奔西边,日夜不歇,跨过一道险关后,抵达了州牧府坐落的高陵郡。
心腹敲开了府邸侧门,长驱直入,在某座阁楼里找到了目标。
心腹先是行了一记军礼,而后拿出一份有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奉上,“李元帅,这是范公给您的书信。”
这位被称之为“李元帅”的,竟是当初雄踞一方,最后却不得不弃赢郡而逃的盐枭李瓒。
李瓒接过信件,当着对方的面打开。待看完后,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去套马,我要外出一趟。”
高陵郡主干道热闹非凡,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门户大敞,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李瓒去了郡中一处有名的茶馆,他方入内,便有身着麻布、腰系巾带的小佣迎上,“贵客,请问您是坐大堂,还是到二三楼的雅间去?”
李瓒:“我去明镜雅间,要一壶从西域来的新茶,劳烦引路。”
小佣微不可见的一顿:“您随我来。”
这座茶馆一楼是大堂,二楼和三楼是雅间,四层据说是茶馆东家的自留地。而此刻,小佣领着人上三层后,见走道上无人,迅速推开了某处的木板。
木板之后,一条通往上方的楼梯骤然出现。
李瓒拾级而上。
进入这一片后,小佣面上迎客专有的热情尽受收敛起,他推开雅间的门,“您在里面静等,我去通知先生。”
先前威风八面的李瓒与一个小佣道谢。
李瓒独自入内就坐。大概半个多时辰后,他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推门。
房门敞开,一抹青圭色信步入内。
那是一个过分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芝兰玉树,很舒服亲切的脸,配上他亲和的嗓音,给人感觉春风拂面。
“谛听先生。”李瓒却如雷惊之雀,迅速起身对他行礼。
谛听对他笑了笑,“李元帅不必多礼,你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李瓒从怀中那处那等信件,“这是范兖州命我捎来的信件。”
谛听接过,一目十行,面上笑容深了些,“好,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写信给范兖州,说不日我将去一趟七江郡,而后你不必在范府待了。南下,有新的任务交予你。”
一刻钟后,雅间的门再次打开。
那抹青圭色离开,他去了茶馆的后方,上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驴车,驾车之人扬起皮鞭。
小毛驴哒哒地从内院离开,沿着主道走到城中一处小小宅舍。谛听直入主房,通过主房榻下一条幽长的地下通道,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待重见天日时,清风送来花香,鸟语呦呦,所有的红尘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此外,空气里还飘逸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
谛听走到一处水榭旁,隔着水榭四周垂下的帐纱,对里面那道身影喊了声“六道”,才撩起帐纱入内。
“范兖州同意与我们合作了,他请求我们一同对付武安侯,我打算去七江郡一趟。”谛听道。
水榭里,那个被称之为“六道”的男人从自弈中抬头。他与谛听的面容竟有六分的相似,同样是清俊温和,但从眼尾的些许细纹来看,他已过了意气风发之年。
而比起年轻的谛听,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在檀香中仿佛浸出了佛性,令他多了旁人没有的从容与自持。
“武安侯杀了范兖州的嫡长子,且他已与青州结盟,范兖州自觉势单力薄,自然会向我们求助。其二子范仲民急功近利,胸无城府,此人可用,你去了七江郡后多与他接触。”六道说。
谛听惊讶,不住脱口而出,“叔叔,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那封信只是说了想合作,具体缘由一概未说。
六道径自说道:“司州的州牧前几日被一场急病带了去,剩下三子争权,你与白象说,让他扶持第三子。”
谛听应声。
六道执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的北边,而随着这一动作,一串佛珠链自他清瘦白皙的手腕垂下:“北地的探子方才回来,咸石一事已有眉目。此物是经特殊手法提炼所得的盐,步骤不算复杂,加上盐湖靠山、地广,倒不算难探知。而此法,是由一位姓黛的女郎提供给武安侯。”
谛听眉目微动,“叔叔,龙骨水车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六道拿出另一枚白子,贴着位中的黑子放置,“听闻此女有月神之貌,极得武安侯宠爱,她必定在过云郡。”
谛听闻琴弦而知雅意,“过云郡临近两州之界,倒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疑惑离开的事,现在简单捋一下逻辑:
州州在古代生活了十年,看过这个时代太多死于后院斗争的女郎(单论范府的就有一大屋),他不想黛黎走这条路,也不觉得那是妈妈该过的生活。
所以得知黛黎有离开的想法,他会拼尽所有把母亲捞出来,哪怕为此要付出很多东西。
黛黎现在处于盲区,她之前完全相信儿子的所有话,包括之前我提到的那条时间线(。)
最后,母子关系仅北地这方知晓[比心]
第59章 他的画地为牢
青州, 过云落,秦宅。
“阿嚏……”
黛黎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 怀疑自己热感冒了。
“夫人,您是染风寒了吗?可需奴去丁先生那处拿几副药回来?”碧珀担忧道。
黛黎揉完鼻子后, 静等了片刻才说,“我喉咙不疼,鼻子也不堵,应该不是风寒。”
至于为什么忽然连续打喷嚏, 可能是有人念叨吧。思及念叨, 她想起今日秦邵宗出府时,问她要不要随他一同去军营。
黛黎以脚伤未愈拒绝了。
她估计是真的要开战了, 这人不想来回奔波,所以才有如此提议。
但她才不乐意呢, 这府上住得好好的,取水方便, 榻睡得舒服, 正院里的小灶也随便用。待脚伤好了,还可以出门游肆,作甚要去随军风餐露宿。
当时那人低头看了她的脚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夫人, 衣裳取回来了。”外面传来念夏的声音。
今日念夏出门去绸庄, 取前些天为秦宴州定做的衣裳。
如今她带着衣物归,见黛黎和碧珀聚在一块,又想起黛黎因脚伤已有几日未出门,遂放好衣裳后,她对黛黎说起一件外面的趣事。
“夫人, 今日我在郡中听闻一桩奇事。”念夏见二人看过来后,继续道:“有一庖丁在做餐食时,忽见天上飞来一张桑皮纸,这庖丁捡到以后本想拿去扔了,结果方到手上,却惊见纸上竟浮现出字。”
碧珀瞬间被吊起了好奇心,“那上面写了什么?”
“山河虽好非完璧,祸根犹是北方来。”念夏觉得这话还挺朗朗上口的。
黛黎眉心一跳。
“字凭空出现?真的假的?”碧珀惊疑道。
“我没看见,但据说当时许多人都瞧见了这神奇的一幕,后面陆续有人跪下,拜称上天显灵。”念夏如此说。
碧珀喃喃道:“光天化日之下有如此异像出现,难不成真是上苍显灵,因此才投下某种暗示?”
“此事往后在府中莫要提。”黛黎严肃道。她少有如此凝重的神情,二女见状连连颔首。
黛黎不放心,又补充道:“不仅府上不能提,到外面也不可凑这种热闹,否则被人拿住了把柄危及性命,那时我可救不了你们。”
二女顿时大惊,再三保证。
“你们去喊胡兵长……”黛黎说到一半改口,“罢了,不用去,你们各自去忙吧,不用在此伺候我。”
待她们离去,黛黎坐在软椅上发愣。
山河虽好非完璧,祸根犹是北方来。
北方,秦邵宗。
并非多么深奥的一句话,却正好适合给文化程度不高的白丁解读。简单了当,也很直接,自己琢磨下就能琢磨明白。
说不准琢磨明白后,这群“明白人”还会聚在一起偷偷交换消息,若是不加以干预,这团掩在平静之下的阴云将迅速发酵。
民心与声望这两样东西,看似换不了实打实的银钱,却有时能在关键时候起决定作用。昔年秦穆公攻打晋国,命悬一线时,为一群农夫所救,能说这其中民心没有起关键作用吗?
有人在暗地里对付秦邵宗。
一出手就是神乎玄乎,沸沸扬扬,估计不久后要满城皆知了。是何人所为,是州州的那些仇家寻上门了吗?
秦邵宗如今虽不在城中,但城中发生的事他未必不知。不着急,她再看看好了。
黛黎打定主意静观其变,结果当晚就发生了一件事,狠狠吓了她一跳。
有刺客进来。
和上回的乌龙不一样,这回是真有人夜闯。且还是直奔主房来,黛黎半夜惊醒,听到外面的厉喝和刀剑碰撞的声音。
她的脚已好了大半,走路只是慢些,无需女婢掺扶,当即黛黎起床出去看。然而刚走到窗边,无意间往外看的这一眼,令她脸色大变。
她儿子提着刀正往外走。
“州州!”黛黎连忙喊。
已行至院中的青年停下脚步,倒回来。
“你到何处去?”黛黎盯着他手里刀。
秦宴州如实说:“府上来了刺客,秦长庚不在,其他人也大多不在,那些刺客很可能是冲着我或者您来的。我去将他们都杀了,妈妈您继续休息。”
这番话听得黛黎心惊肉跳。
月光此时从云后探出头来,淡淡的月光洒落。身着白袍的青年立于庭院中,月华落在他俊美精致的眉眼上,却映不出任何温度。
他像一樽冰冷的艺术品,比如是用玉雕刻而成的刀,又或者是山巅上一捧终年不化的雪。
他此时无疑是平静的,对接下来即将要被收割的性命无动于衷。
“州州,你站那儿别动。”黛黎喊住儿子后,她忙绕到外面去。
屋檐下,青年岿然不动,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甚至连站的角度都没有变过。直到黛黎来到他身旁,他才向左转,改成面向她。
“来刺客就来刺客了,外面的侍卫会处理,不用你管,你回去睡觉。”黛黎郑重道。
儿子已经比她高得多了,此时低着头听她这句堪称是命令的话,眼里依旧是小羊羔的温顺,没有半分不情愿与抗拒。
但他站着不动。
黛黎加重了语气:“听话!”
“我回去睡觉,您也早点休息,妈妈晚安。”青年颔首。
黛黎:“州州先回去。”
秦宴州闻言转身回房。
黛黎直到他房间的房门合拢,仍站在原地没动,她心潮起伏,一个令她手脚冰凉的认知将她钉在原地。
这些东西并非骤然出现,只是先前她并不愿正视它们,自欺欺人地将它们拒之门外。而现在,它们如同海啸般呼啸席卷,将她淹没,令她喘不上气。
州州来到这里时才九岁,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十年。
九年与十年。
后者的时间明显更长,更别说前面九年里,他并不是一开始就会跑会跳,也不是刚出生就有自己的认知。
他的三观还未完全建立好,就被这个吃人的时代暴力抹去,再一点点以鲜血、以残骸重新塑造。
人命,在他眼中真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他的骨子里多了一股难以磨灭的血腥味。
而且这些天相处下来,黛黎发觉儿子在性格和交际这两块出了很大的问题。
秦邵宗麾下不乏有擅谈的武将,每人都对州州很好奇,有几个还日日找他聊天。但州州的状态不像是厌恶搭腔,又或是懒得搭理,他更像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一座无望的孤岛里。
除了和她说话,他几乎不会主动接触其他人。有时自己一坐就是一个白天,什么也不干,只像木偶一样坐着。
黛黎心疼他麻木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彷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黛黎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打探消息的念夏回来,碧珀也不住出声提醒。
“外面情况如何?”黛黎问。
念夏回答:“潜入十人,已尽数伏诛。”
“夫人,胡兵长在院门守着,您不必担心。”碧珀以为黛黎吓坏了。
黛黎顺着看去,果然看到院门有几道被火光拉出来的长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然而重新躺回榻上,黛黎却是再没能入睡,她睁眼到天亮。
翌日用过早膳后,黛黎让念夏和碧珀到府外走一趟,并不为买任何东西,此行是打听消息。
黛黎吩咐她们多留意街头巷角的事,最好问问见过神迹之人,也让她们去茶馆食肆大堂等地坐一坐,说是今日可能会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二女领命外出。
大概两个时辰后,两人先后回到府上。
“夫人,您料事如神,好生厉害啊!”念夏目光灼灼地看着黛黎,“您难道是天上的仙子变的,否则如何能未卜先知?”
黛黎叹了口气。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念夏如此态度,不难猜到外面对鬼神有深深敬畏的布衣会如何。
没读过书,太好糊弄了。
不,也不是读不读书的问题,是认知。
古人夜观天象,知二十八宿、四象,也对星空进行了分区,但天外是什么呢?这个困扰着人们的问题直到明末,第一台天文望远镜传入中国,才摸到了冰山一角。
天外是太空,是太阳系,是宇宙。
而如今还在缓缓往前的历史长河,显然未经过那片壮阔秀美的探索史。
黛黎无奈道:“仙子可不会崴到脚。和我说说吧,外面发生了什么?”
念夏:“听闻昨日和今早又有几个地方出现了神迹,目击者不计其数,膜拜者不下百人。夫人,说来也巧,今日我在外面碰到苏绣娘,就是那个原先为小郎君做衣裳的绣娘,她是神迹的见证者之一。”
黛黎来了兴趣,“我记得你与她颇为熟悉,如何,神迹一事你问她了吗?”
“自然是问了。”念夏点头说:“苏娘子说昨日她去集市买完菜,突觉腹中饥饿,恰逢路过一个面摊,遂去要了一碗汤面。她方坐下,忽的起了一阵风,那风中卷着数张纸,将之分别吹到各处,其中有一张就落于面摊上。”
黛黎问:“苏娘子直接将纸捡起来了?”
念夏摇头,“没有,那纸吹到摊内的炉子那边去了,和苏娘子有些距离。不过她倒亲眼看到小贩将之拾起后,其上出现了字,还是那一句。”
黛黎若有所思。
这时碧珀也回来了,她同样带回一条重要消息:“夫人,今儿我在外面听到一首童谣。”
黛黎觉得肯定和秦邵宗脱不开关系,果然,下一刻她就听碧珀说:
“北地虎,凶又贪,一口吞下舔盐牛,钻入林中寻青衣;青衣者,呆且笨,易骗又无能,最后凄惨是结局。”
黛黎忍不住扶额。
只要是对时局有点了解的人都能听出,这指向性真的太强了。
童谣,又称之为“童子歌”。有种说法是,童子歌以其出自胸臆,不由人教也。不少布衣也信以为真,对童谣分外信服。
“夫人,您怎么了?”两人不解。
黛黎正要说话,却听闻此时外面传来了喧闹,其中隐隐夹杂着一句“君侯归”。
很快,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穿过洞门,阔步进入正院里。
黛黎让人搬了软椅坐于屋檐下乘凉,如今秦邵宗一进来,两人目光便碰上了。
没有立马说话,秦邵宗将她从头到脚看了遍,而后才道:“夫人脸色似乎不大好,昨夜吓着了?”
黛黎昨晚没睡好,后半夜睁眼到天亮,脸上难免带了几分倦意,“也不算吓着,就是惊醒后难以再睡回去。”
“那就是吓着了,府上不安生,夫人随我去军营。”他一锤定音,随后喊来两个女婢,让她们给黛黎收拾行囊。
“怎的这副神情?不乐意也得去。”秦邵宗没有卸甲,也没有坐下,只低眸看着她。
虽说府上布置了不少兵力,昨夜的刺客也尽数伏诛,但不把这狐狸放眼皮子底下,他总有些不安心。
此时秦邵宗披甲站于黛黎面前,伟岸的身形宛若巍峨的山岳,挡住一片日光。
居高临下,压迫感极强。
黛黎正要拒绝,但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来。
“外头那些所谓的神迹和童谣,君侯知晓否?”黛黎试探着问。
秦邵宗眸光沉了下来,“小人作祟。何人得益,何人为之,此事和兖州脱不开关系。范天石那厮记恨我射杀他嫡长子,这才在暗地里使些脏手段。”
但不得不说,这等几乎寻不到证据的下作手段效果不错,且那段以燎原之势迅猛传遍街头小巷的童谣,必定会令南宫雄心生一两分、甚至更多的动摇。
“您打算如何应对?”黛黎问他。
秦邵宗:“自然是敲打南宫青州,追根溯源,同时澄清谣言。”
黛黎受不了一直仰着脖子和他说话,让念夏先放下手中的活儿,给他搬一张软椅过来,“前者容易,但后两者一个比一个难。”
软椅搬过,秦邵宗顺势坐下:“所谓白纸显字,仙人指引一事传得玄乎其玄,我却只是听闻,未亲眼所见。后来我命人收集了几张桑皮纸,未见其异样。”
秦邵宗何尝不知此事不好办,对方也是会选时间,专门挑他不在城中时行事。
等他回来,已经闹得满城沸反盈天,待他再问城中军巡,一个个皆说不出所以然,有的甚至还说自己也亲眼所见神迹降临,神色与言语之间不乏敬畏。
这令半点不信命,也不信鬼神的秦邵宗十分恼火。
偏偏,举剑茫然四顾,寻不到一个薄弱的突破口。
黛黎若有所思,“我听闻神迹无外乎是纸张随风吹来,这些吹拂来的纸张,是所有都会显出字来吗?”
“非也,只是一部分。不过对此民间里传出一种说辞,说这无字天书需得仙缘才可触发其上显字。”秦邵宗嗤之以鼻,“什么仙缘,装神弄鬼,不过是想从内部分化我和南宫雄罢了。”
“您说的对。”黛黎随即又问他,“军巡所见的神迹,君侯能否和我说一二,我也想知晓。”
秦邵宗未隐藏,把军巡所见尽数告知黛黎。
黛黎的细眉微微挑起。
秦邵宗狭长的眸子忽然眯起:“夫人是否知晓些什么?”
黛黎再次为这人的敏锐惊叹,估计没有她,他迟早也会寻出那枚隐藏的关键线头,“确实如此,我知晓该如何破这个局。不过作为报酬,我想您答应我一件事。”
秦邵宗眼底有不明的情绪几经变幻,最后尽数藏于深处的墨黑中,“何事,夫人说来听听。”
“我想请纳兰先生为我儿授一段时间的课。”秦邵宗毕竟是纳兰治的上峰,黛黎不好跳过他,直接找纳兰治。
后来她才知晓,纳兰一族原来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纳兰治自幼锦衣玉食,豪奴成群,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纳兰家遭奸人陷害,纳兰治的祖父被活活气死于病榻上,其双亲死于流放途中,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受不住颠簸,早产生下一女婴后撒手人寰,而那个女婴最后也没能保住。
黛黎第一回得知详情时,怔了许久。若非面上的墨印,她是真觉得纳兰治与寻常谋士无差。
只能说纳兰治还没疯,要不就是心性超脱常人,极擅解开;要不就是将所有仇恨埋在深处发酵,只待某一日把毒脓尽数喷出。
以黛黎看人的目光,她觉得纳兰治应该是前者。
而州州,正好需要一个心理老师。
秦邵宗愣了下,没忍住往外吐了两个字,“就这?”
黛黎起初没注意到他古怪的神色,也是听闻这二字才转头,“对,就这。”
看懂他的疑惑,黛黎道:“君侯,人和人所求是不一样的,眼里看到的价值也不同。我儿在姓范的眼中轻贱如草芥,他却是我珍之重之的掌上珠。龙骨水车于佃农他们是一日能看几回、确保完好无损的宝贝;但于我,只是一台会汲水的普通木架子。”
咸石的方子为权贵痴迷,不过是她的几句话而已,如果能用它换回儿子,黛黎半刻都不会迟疑。
同样的,她身旁这个男人在许多女郎眼里是不可多得的香饽饽,是必须用尽浑身解数也要攀上的高枝。
于她,仅仅是个临时床伴。
好吧,是临时床伴再加酒店,可以带着儿子暂时躲一躲外面的腥风血雨。
“令郎之事,我会与无功说,尽量让他倾囊相授。”秦邵宗目光灼灼。
“不用倾囊,我会自己与他说所授内容,您只要和纳兰先生表个态度即可。”黛黎摆手。
秦邵宗颔首,随她决定,“夫人方才说能破局,这局该如何破?”
黛黎:“自然是从根源处入手。只要当众戳穿所谓神迹,后面的童谣完全可以借故说是有心之人作祟,再下禁令往后城中不得传播,违者罚钱。”
秦邵宗听她说“当众戳穿”,长眉扬起,“看来夫人是完全掌握了这一骗术。”
“君侯想看吗?若是想看,现在就可以给您演示一遍。”黛黎问他。
很简单的一个小把戏,连准备功夫都用不了多久。说起来,这种小实验以前她还和州州玩过呢。
秦邵宗笑道:“劳烦夫人。”——
作者有话说:来了[害羞]
第60章 大发凶性
黛黎让碧珀和念夏准备了几样东西。
一张桑皮纸, 一个小炉子,两个枸橼,也就是柠檬。
卧室是有小炉和桑皮纸, 只需去一趟庖房拿柠檬即可。
碧珀当即去了庖房。
就两个柠檬,都不用篮子装, 碧珀拿了就回。而在回来路上,她偶遇了秦宴州。
青年一身白衣,双臂处以褠衣束起宽袖,他腰悬长剑, 身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正是刚晨练完回来。
看到碧珀,秦宴州本无甚反应, 但看到她手中的柠檬时,他步伐一顿。
“你拿枸橼去何处?”秦宴州主动问。
碧珀受宠若惊, 小郎君回来后几乎不和夫人以外的人交流,平日话极少, 如今主动开口相当难得。
“夫人命奴准备的, 只说是有用。”碧珀也不知有何用,只得如此说。
两人同行回主院,行到洞门前时,秦宴州看到了并排坐于院中的二人。
黛黎例行和儿子说了两句话后, 听他问, “母亲,您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
黛黎没隐瞒他,“近日城中出现了些江湖骗术,不少人为其蛊惑。今日恰好和君侯聊起此事,干脆便与他说说这骗术的详情。”
秦宴州颔首, “原来如此。”
黛黎让秦邵宗在新搬出的案几上将柠檬切片,再碾出汁液。待他完工,她执起狼毫沾了一些,在桑皮纸上写了一个“秦”字。
用的是无色的“墨”,故而当黛黎写完,纸张风干后,其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纸还是那张纸,未有任何不妥。
黛黎问念夏,“炉子热好了吗?”
方才就让一同准备了,念夏颔首,“已烧热。”
寻常用来煮茶的小炉,如今只烧了炭,并无在其上架起陶壶,黛黎将手里的桑皮纸贴到炉壁上。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在念夏和碧珀的惊呼中,这张空荡荡的纸上居然有了变化。
其上浮现出棕褐色的字,半点不差,正是黛黎方才写的那个“秦”字。
二女不由惊呼。
“和苏绣娘先前说的一模一样!”
“这、这若非亲眼所见,奴真的以为神迹临世,好生玄妙啊!”
黛黎笑道,“这有什么玄妙的,不过是一些小反应而已。”
柠檬里有许多类糖物质和机酸,当遇热时,这些物质会发生脱水碳化反应,因此颜色鲜明。
事情的最初是庖丁看到纸上有字,庖丁那时正在做膳,多半会透炉生火。
而后是念夏说苏绣娘在面摊里目睹了“神迹”,她还说那张纸被吹到了摊内炉子旁。汤饼加热与否,其口感有天壤之别,做生意的小贩不会不知晓,因此这里也有热源。
再者就是,方才秦邵宗和她说的军巡一事,军巡是在打铁匠那处看到“神迹”,打铁铺同样满足热源这一条件。
几件事放在一起,找到这个重叠之处,再反推出过程并不难。
黛黎私心觉得,庖丁、面摊小贩,以及打铁匠等第一批接触“神迹”的人里,一定混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毕竟这事虽说不难,但要露完所有的字,也不是半点不讲究。
后面那些她没有说,因为没必要。她身旁那男人城府深得很,和万丈海沟似的,她不信他想不到。
秦邵宗只看了那纸张一眼,就将目光移到黛黎身上,深深地看着她,“夫人博学多才,令人佩服不已。”
那双棕瞳太深,像探不到底的海,海底深处有火山涌动着炽热的岩浆。明明藏于深处,却分外醒目灼人,叫人无所适从。
黛黎移开眼,催促他去干活,“君侯既已知晓其中玄机,那赶紧去忙吧,待忙完别忘了您先前答应过我的事。”
他这人哪怕不说话,存在感也极强,往那一坐,总令人难以忽视他。
“夫人随我一同出府破局。”秦邵宗却说。
黛黎愣住,“我也去?”
“夫人献的策,同观有何不可?乘马车去,不用你多走路。”秦邵宗说。
她日日闷在院中,再待多几日,怕是院里有多少块砖这懒狐狸都一清二楚。
黛黎宅了几日,闻言确实有些蠢蠢欲动,她看向一旁的儿子,“州州,你要不要戴个面具随我同去?”
不是他原先的鬼面具,而是后来黛黎让念夏去买的几副面具。有挡半张脸的,也有挡全脸的,以备不时之需。
自那日回来后,儿子一直没出过府。乘马车出行,也戴着面具,在街上逗留时间很短,就算有仇家摸到过云郡,估计也不会发现。
秦宴州却摇头拒绝了,“母亲,我在府中等您回来。”
黛黎迟疑了下,“真不去?”
秦宴州还是摇头。
黛黎只能作罢,心里思索着方才秦邵宗说府上不安生,让她随他一同去军营。他身为主帅,在射杀了范天石之子、战事一触即发的如今,绝不可能长久逗留在郡中。多半处理完童谣一事,就会立马启程回军营。
也就是说,最迟今日下午,她就能见到纳兰治了。
“那好,州州待在这里,妈妈回来给你带手信。”黛黎笑道。
一辆马车从秦宅驶出,正要往过云郡最繁华的集市去,这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秦邵宗骑于马上,他闻声转头,只见一队人马往这边赶,而为首的那个不是南宫雄又能是何人。
“秦长庚,你倒是好有闲情雅致。”南宫雄面色难看。
近来郡中童谣四起,后面那句“青衣者,呆且笨,易骗又无能,最后凄惨是结局”听得南宫雄心火翻腾。
哪怕知晓这一切很可能是有心之人所为,但他堂堂青州州牧,被人指着鼻子骂蠢笨,如何能不恼!更令他火冒三丈的是,童谣和“神迹”传开后,他的盟友居然一直沉默,半点表示都没有。
怎的,秦邵宗那厮该不会在暗爽吧?
山不过来,我便过去。南宫雄本想找盟友好好谈谈,最好寻出个解决之法。结果一切就绪,却听探马说秦邵宗回了城。
南宫雄气得当场掀翻案几,亏得麾下谋士张明典极力劝诫,这才让他稍稍将怒火压下。
得,进城逮人,今日他势必让秦邵宗给个交代!
如今赶到府宅,却见那秦长庚骑于马上,边上还有一辆似乎是载了女眷的马车。
至于如何得知是女眷,南宫雄眼睛毒,在马车出府时窥见其内帷裳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车中人一小片杏色衣裳。
这个认知可不得了,如同烈火烹油,令南宫雄勃然大怒。
好啊,他在那头着急,还为秦邵宗着想,忍着没发难,谁晓得这厮非但不焦虑,还有心情带美人去游肆!
这令他不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秦长庚这个盟友真的靠谱吗?
秦邵宗知他为何而来,“南宫你莫急,我此番正是去解决你我忧心之事。”
南宫雄稍愣,满腔怒火转为狐疑,目光在秦邵宗和马车之间徘徊。
解决你我忧心之事?
这听起来挺像那回事,但怎的还带位女郎?话说,此女难不成就是被秦长庚当宝贝藏起来的大美人?倒叫他生出一两分的好奇……
“当真?”南宫雄问。
秦邵宗慢悠悠道:“眼见为实,真不真,你且来看看便知。”
南宫雄心道倒也是这个理儿,遂又压了压火气。
于是两队人马合为一队,一同往闹市中去。辰时已过,此时是巳时。人们刚吃完早膳,正四处活动,或游肆或营生或享乐,热闹非凡。
先前已遣士兵快马前去茶馆打点,如今黛黎的车驾一到,都不用问楼上是否有雅间,直接上楼即可。
戴着帷帽的黛黎从车上下来,秦邵宗与她一同进茶馆。而方入内,黛黎竟听闻此地有人在说书。
那是个着青衫、头戴幅巾的中年男人,他手持一柄折扇,面前一案上放了茶盏和瓜果,此外还有几枚铜钱。
此刻,青衫男人声情并茂,“但说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东家宴请庆小儿百日,西家贺自个乔迁新居,正一片其乐融融之际,忽的狂风乱作,天上飘飘然降下数张纸张……”
秦邵宗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胡豹,后者会意,目光紧锁茶馆中的说书先生。
黛黎上了二楼提前备好的雅间。
包厢明净整洁,桌椅雅致,角落放着插有娇俏花朵的花瓶,小案上还有一个雕花蜂鸟青铜香笼。
雅间临街,从敞开的窗往外看,能看见车水马龙的一派繁华。
“夫人在雅间里观戏,莫要乱跑。”秦邵宗让茶佣上了茶,而后点了几个亲卫留下。
黛黎坐到窗旁:“行,您去吧。”
待秦邵宗再从楼上下来时,茶馆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说书先生的身影,男人冷漠地移开眼。
陶壶中的水刚被煮沸,黛黎就听到了窗外的大街上“铛铛”地响了几声锣鼓声。
胡豹扬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们,近日城中出现了一种号称‘天书’的江湖骗术,始作俑者试图以此散播流言,还望乡亲父老们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上当受骗。”
铜锣震响本就引人注目,无论是正在营生的商贩,还是与商贾讨价还价的行人,皆为此注目。再加上胡豹后面那番话,霎时如同漩涡般吸引住了周边人。
于是陆续有人往那边聚集,很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圈里窃窃私语。
“那人配有刀,身旁还有不少侍卫,看来十有八.九是官寺中人。”
“天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官寺却说是江湖骗局,我看不像吧,如何能是江湖骗局呢?当时周围无一人执笔,那纸上的字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书又能是什么?”
“依我看,多半是官寺为了息事宁人,随便找个理由吧,反正我还是信的。毕竟那可是天书啊,天书上说……”
秦邵宗和南宫雄站在包围圈里。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聚集,而胡豹还在重复刚刚那番话,南宫雄顿时着急了,“就这?光喊有何用!”
“急什么,且看就是。”秦邵宗抱臂笑道。
连续喊了三回后,胡豹才改口说:“口说无凭,现在我将为父老乡亲们揭晓这场江湖骗术,众位请仔细看!”
周边的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
依旧是简单的四件套,一张纸,几个柠檬,一支狼毫,以及一个小火炉。
胡豹当众以狼毫沾取柠檬汁,以此为墨写字,字迹被风干后,纸上不留痕:“方才我写了‘五谷丰登’这四字,如今你们看好了。”
不仅是周围群众,连南宫雄也不住上前一步,想看这空空如也的纸上究竟是如何显出字来。
所有人都在看胡豹,除了秦邵宗。
站在人群中的男人此时仰首,迎着日光,他看向旁边茶馆的二楼,精准找到那扇打开的窗户。
黛黎已将帷帽除去,此时她临窗探视,目光和底下忽然抬头的男人碰了个正着。
她看着他勾起薄唇,那双棕瞳浸了灿烂暖融的日光,不期然显出几分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温和。这一刻,他身上那份唯我独尊的霸道好像在日光里淡去了几分。
但等黛黎定神再看,哪有什么温和,他那双眼一如既往的炙热,仿佛眼底流淌着热度惊人的岩浆,能吞噬她所有的骨肉。
黛黎抿了抿唇,疑心方才那一眼是自己的错觉。还不待她多想,下方的百姓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有字!是‘五谷丰登’,真的是‘五谷丰登’!”
“天啊,神迹降临了,快跪下!”
“跪你个头啊,这是江湖骗术,方才那位兵长说在纸上写了‘五谷丰登’,如今一模一样的字显现出来,不是江湖骗术是什么!”
“对噢,这么说来,所谓天书都是假的,我们被人骗了。”
……
南宫雄看得一愣一愣的,若非还要顾忌州牧的脸面,他都想凑上前,抓着胡豹问长问短,而后再让对方演示一回。
不过显然,胡豹不单只干这么一回,后面甚至还向布衣征召他们的名字,并将名字一一写在纸上。
当自己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出现时,周围布衣彻底相信了。
什么天书不天书的,真的就只是个骗术。可恨,先前骗得他们好惨!
胡豹此时趁机提起童谣一事,并告诫周围布衣,童谣和天书一样,皆是有心之人作祟,家中小儿不得再传播。
违者,第一次抓到罚五十钱;第二次抓到罚百钱;若是还有第三回,那就下狱,到大牢里待几日。
围观群众连连点头,无有不应。
这次“演出”完,胡豹领着人赶往下一处闹市,按计划在郡中各处巡演。
人群逐渐散去,黛黎仍临窗坐着,感受着凉风将红尘喧嚣送入屋。
忽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黛黎起初以为又是秦邵宗,她低头往下看,却见此时秦邵宗正和南宫雄说话。
不是他。
黛黎举目看四周。
这处茶馆的位置在十字路口旁,东南西北皆通透得紧,黛黎看到了对面的食肆和不远处的书坊。
食肆高三层,每层的房间皆有窗户,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完全闭合。书坊那边敞开的窗户则少一些,唯有三层开了两扇。
至于大街上,逐渐散去的行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着方才之事,左顾右盼的是极少数。
奇怪,难道刚刚是她的错觉……
“夫人。”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黛黎吓得一激灵。还不等她从窗旁的软椅上蹦起来,一条结实的长臂环过她腰身。
刚转身的黛黎几乎是撞入他怀里,鼻子还磕到他下巴。
她立马红了眼,正要伸手去捂,但有一只深色的大掌比她更快一步。带着厚茧的指腹碰上她的鼻梁骨,轻轻捏了下,而后再揉了揉她的鼻尖。
“没歪,还是很标致。”
黛黎恼得“啪”地打他的手,“秦长庚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儿声?”
她打人的那一下声音挺响亮,但对皮糙肉厚的男人完全是不痛不痒,他顿时笑道:“怎就没声?是夫人方才太专注,全神贯注起来就剩点兔儿胆。”
黛黎正要说话,却见他长臂往前一伸,竟将此时她身后的那扇窗牗关上了。
黛黎眉心一跳。
几乎是窗户紧阖的“啪嗒”声响起的同一刻,他整个人覆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亲吻非常强势,黛黎被他困于软座上。身前是他,两旁是他结实的手臂,她只能仰着头承受。
从柔软的舌尖起,火热纠缠,从外及内,最后又倒回来勾起她的唇.舌。
灼热的气息如同海潮般席卷,浑厚的雄性气息将她淹没,黛黎的口腔和鼻腔中尽是他。
黛黎快疯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触碰到他的神经,明明出府时还好好的,现在却摁着她在雅间里大发凶性。
整个口腔被攻占,黛黎不住颤栗,呜鸣被他咽下,这场燎原的山火越演越烈。一缕银丝从嘴角滑下、坠落,在男人的黑袍上留下一个旖旎的小点。
原先箍着她腰的长臂缓缓收紧,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贴着她的腰线往后,隔着夏日并不厚实的衣裳,时轻时重地摩挲她的腰眼。
黛黎抖得更厉害了,尾椎处腾起的酥麻炸开一片,叫她完全软了腰,浑身力气也好似从腰眼处抽离。
就当黛黎以为自己可能要在这里被就地正法时,困着她的男人退开了。
秦邵宗气息极重,眼底蔓开难耐的猩红,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抚上她的唇角,拭去那一道并不明显的暧.昧水痕,“夫人刚刚往外看什么?”
黛黎胸腔也起伏得厉害,他问,她却脑子嗡嗡响,根本答不出来,只愣愣地看着他。
秦邵宗失笑,再度凑上前,这次他只是轻碰了下她的红唇就退开了,“魂丢哪儿去了?”
黛黎伸手推他,好半晌才道:“没什么。君侯的事儿都办完了对吧,我想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他问。
黛黎:“买礼物。”
她以前工作有时需要出差,都是出短差,大概一两日。每到这时,她都会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的一对退休老教授,让他们帮忙照顾州州一两日。
而每回她出差回来,都会给儿子带一件小礼物。有时是当地的特产,也有时是小玩具,让他不那么抗拒她出差。
虽说儿子长大了,可能不再稀罕一些小玩意,但黛黎还是想翻出那些经年的回忆。
她思索着买什么东西时,没注意到面前的男人嘴角越扬越高。
“买礼物?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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