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上前,挽着秦邵宗的胳膊,“君侯哪里的话,时事造弄人,许多事都是逼不得已。别站在外面了,您随我进屋去。”
暗香浮动,那阵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秦邵宗面上的嘲讽隐去,只冷着脸站着不动。
黛黎依旧挽着他的胳膊,试着带他往前,结果因为秦邵宗的身高和体重都远超于她,没能带动。
拉不动,黛黎干脆松开他,“君侯漏夜前来,口干舌燥否?不如我给您倒杯茶。”
她回自己的房间,迈开脚后听到了脚步声。
“呯!”房门被甩上了。
腰上一紧,黛黎整个被捞了过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木制门板,前面是他。
黑甲未卸的男人更显伟岸,窗外电闪雷鸣,光亮偶尔大盛又隐没。然,黛黎半分光都看不见,她被他笼着,抵于门上,连呼吸间都是那浑厚的雄性气息。
“当时在城中为何不来寻我?为何和那小子暗中南下?”每一个字都仿佛被狠狠碾过后才吐出。
暴躁的,带着火.药味。
黛黎心道糟糕,看来是粉饰不过去了。她垂眼,麻溜认错的同时,将一口锅扣在青莲教的头上,“对不住啊,都是青莲教给我儿派了个远行任务,我不放心他独行,遂执意跟着。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告知您一声,但想到您和青莲教水火不容,我就……”
“说谎!”
铿锵有力的二字把黛黎砸懵了。
黛黎忙抬眼,错愕地看着秦邵宗,红唇张合了下,竟没能说出话来。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哪怕房中昏暗,亦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先前在南康郡被她骗了一回,他就发现这狐狸骗人很有一套,真话假话掺着说,适时还会卖可怜。
方才她眼睛一垂,可怜兮兮地说话,那种熟悉的感觉便又来了,比外面的惊雷还要叫他难以忽视,冲得他头昏脑胀。
卖乖装可怜一等一的厉害,认错那是一个干脆利落,就是永远不改。
若有下回,他肯定她还敢!
秦邵宗太阳穴突突直跳,见她张嘴似还想说,干脆以手卡着她的下颌,将之抬起。
说话不好听,那就别让她说。
他俯下去,狠狠亲吻那张红唇。
黛黎知他在情事上向来凶,但还是头一回感觉到了“凶”后面更加显眼的“狠”。她完全被摁在门上,动弹不得,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那股在秦邵宗胸腔里捂了几日的暗火,终于寻到宣泄之处,汹涌澎拜,来势汹汹。
卷着她,啃咬着她,也来回扫荡。
黛黎被迫仰着头,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直觉她的嘴唇和舌头上都被他咬出浅浅的牙印来。
银丝牵出一线坠下,先是晕在一个小点,慢慢的,小圆点开始扩大,最后晕湿了一小片。
黛黎试图平息那阵滔天的山火,她踮起脚,主动勾起他的颈脖,试图扑灭他的怒气。
屋外雷声轰鸣,电龙作乱,房中令人耳红心跳的啧砸声接连不断。
沉了一日的天终于下出了大雨,大雨倾盆,哗啦啦地砸下,模糊了很多声音。
室外清凉,室内的温度却好似节节攀高,黛黎感觉自己要被吞没了,她侧开头,呼吸急促,眼里沁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扭过头,而他却仍旧不肯放过她。
男人先是一手圈住她的腰,凭臂力箍着人往上一提,另一条结实的长臂顺着她的腰线往下,到腿下朝上一托,几乎以端着黛黎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两人身高差将近二十公分,方才亲她,秦邵宗并没有直起腰,如今将黛黎抱得脚离地后,继续将人抵于门上。
骤然腾空之感令黛黎一惊,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胳膊。男人轻甲未除,肩胛那一块硬得很,黛黎抓不利索,只得改去抓他肩胛上的红披风。
他再次亲她的唇,还没喘匀气的黛黎下意识侧了侧头。
秦邵宗一顿,自她的红唇往下,吻落在了她白皙的颈脖上。
犬齿露出,叼着一小块皮.肉或啃或舔着——
作者有话说:521当天,黛黎和老秦见面啦~
咳,还没有结束,明天请早点来[黄心][黄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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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春雷滚过远山鸣
莫延云堵在秦宴州的房门前, 苦口婆心地道:“……小郎君,咱们北地难道不好吗,为何要继续待在青莲教中?他们欺世盗名, 不干人事,时常以神佛为幌子到处招摇撞骗, 绝非正道所为。”
“让开!”秦宴州不想和他多说。
外面电闪雷鸣,雷声隆隆震耳,叫他听不清隔壁房中的动静。
听不见,却愈发心急如焚。
偏生门又被挡住, 出不去。
莫延云念经似的继续说, “黛夫人在咱们北地,我们可都将她捧着供着, 她让我们抓鸡,我们绝不敢去打狗。珠宝美玉, 绫罗绸缎,豪奴美婢, 她要什么咱们君侯不给?”
是的, 莫延云觉得黛黎母子俩偷偷离城,全然是受青莲教指使。因为夏谷不再安全,他们按指令转移到另外的据点去。
至于为什么黛黎会归顺青莲教,很好理解嘛, 小郎君被扣在那里, 她没得选择。
他完全没想过黛黎并不知晓“扣人”一事,离开是既没选择他们北地,也没选择青莲教。
秦宴州烦的不行。
自他打开房门始,面前这个大个子就一直在念叨,念碎碎足足两刻多钟。那些话车轱似的来回滚, 念经似的不停歇。
如今妈妈和武安侯待在一起,他再打对方的人明显不妥。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走。
“闭嘴!”
莫延云继续念叨:“唉唉,小郎君你听我说……”
秦宴州的房间很热闹,他隔壁的厢房是另类的火热。
先前黛黎洗澡用的杅桶并没有抬出去,如今桶内水洒得到处都是。
有的直接洒在了地上,有的为落于地上的黑甲度上一小片水色,还有的打湿了暗红的披风。
房中的衣裳亦到处都是,黑甲旁边躺着杏色的女郎薄衫,越往床榻方向,连片的水渍越少,各类衣裳、尤其是女郎的衣裳多了起来。
窗外不时闪过的电龙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偶尔电光窜过,房内之景便随之亮起一瞬。
那一瞬室内都是亮堂的,唯独床榻上盘踞着一道黑影。
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雄姿伟岸,他半跪在榻上,背朝外的将某道身影堵在犄角里,电光映亮他带着疤痕的深色脊背。此时此刻,随着他强势的动作,后背和腰上结实的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
吞咽声在这一小方天地额外清晰,如狼似虎,似乎恨不得将之连皮带骨吃入腹中。
“黛黎。”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地喊她。
黛黎听他沉沉的两个字,不知怎的头皮发紧,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沉,像湿了水的被子闷在她头上。
“我最后问你一回,你私自南下,是自己想走,还是青莲教真有任务给那小子?”秦邵宗的声音哑而沉。
“呜呜……”黛黎企图糊弄过去。
秦邵宗轻啧了声,抬手卡住黛黎的小半张脸,“说话,少给我装糊涂!”
她的脸生得当真小,他一掌完全能覆盖,此时被他端着下颌托在掌中,就那么点大。
唇是红艳艳的,还有些肿,鼻尖和眼尾都红红的,映着额上那点朱砂小痣,一张玉面白的白,红的红,还有一双黑到极致的乌溜溜的眸子。
色彩姝艳,叫人赏心悦目,怕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人能比她的模样更合他的心意了。
然而秦邵宗如今是越看越恼火,心肝脾肺肾,没有一处不烧得疼。
这狐狸一肚子的坏水,眼睛咕噜一转就能出来八百个心眼儿,做了坏事被逮住,骗他不成就开始装傻。
带着厚茧的长指微曲再伸直,探入她的红唇,两指夹起那截柔软的红舌,“不说话,舌头不想要了?”
口中有异物,黛黎下意识想咬,咬到一半突然惊醒。
眼睫沾了些许水气,有几分湿漉漉,她抬眸看了眼面前脸色依旧很难看的男人,没再咬他,而且用舌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要的。”两个字说的含含糊糊,甜腻腻。
“夫人这见风使舵的本事,无出其右,真是让我好生佩服。”秦邵宗却气笑了,他将手收回,故意用沾了银丝的手指摩挲她的唇,“此番南下,是否全因你自己想离开?”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先前的问题。
黛黎哪能承认,“……不是。”
秦邵宗冷笑了声,“还撒谎,不知死活。”
窗外此时紫光飞窜,如同有头巨虎在天上作乱,虎爪随意一踏,数道紫电猛地窜出千里。
苍穹上雷声震耳,室内不如外面大动静,但也并不安静。
榻旁两侧的素帱没有挂起,在紫光明灭中,两道身影也时隐时暗。
黛黎弓着腰,抓着前面镂空的床架,用指甲去挠横木,发现挠不动后,转而用双手去抓床架下的枕头。
她一边呜呜,一边把枕头面揪得皱巴巴的:“我真没骗你……”
“自己想逃,还是青莲教派的任务?说实话。”他半点不信。
黛黎脸颊蹭在被子上,满面红晕,眼睫全都湿成了一绺绺,她被他严刑逼供磨实在没办法,也知他是认定了她自己想跑,旁的一概不听。
她不得不认。
“是我……自己想的。”黛黎声音低不可闻,这一句说完,她又软着嗓子叫他,好话说尽,后面那些好听话可比前面的大声多了。
外面电闪雷鸣,但秦邵宗两句都听清了,男人怒极反笑,“那就是说,今日夫人初见我时,与我说谎了?”
黛黎心道这不是摆明的事吗,但这男人如今正火冒三丈,她不好继续去捋虎须,只能小声道:“我错了。”
秦邵宗额上青筋绷起。
她还是这样,避重就轻,永远不改,没忍住抬手“啪”了一下。
黛黎眼瞳骤然收紧,疼倒不怎么疼,但声音很响亮,方才外面还没有打雷。她的羞耻心在这刻暴涨,疑心刚刚那一下的声音穿透了墙,传到了隔壁去。
黛黎累了,偷偷倒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实点。”他抬手又是一下。
“夫人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且不说后面,最初的一年之约是你亲口应下,是也不是?”说完再次给了她一下。
黛黎起初咬着被角呜呜,后面发现得不到她的回应,他有时会一句话给她两下。
黛黎快疯了。
“……是我答应的。”她没办法,只能承认。
后面又是一声冷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这三个词他说得不快,每个的力道却极重,堪称咬牙切齿,每一个词落下再“啪”她一下。
“我答应过夫人之事,哪一样未曾做到?最初未得那小子消息,我是否派人前往扬州?”
“……是。”
他又拍了一下,再次问道:“后来得知那小子十年前在扬州出现过,我与夫人达成协约后,我是否如当初所言,向各州发布寻人令,并给夫人组建了一支游历各州的督查队?”
“……是。”
外面忽的惊雷发作,雷声和那“啪”声完全重叠,前者将后者完全吞没。
虽然挨了好几下,但听不到,黛黎自欺欺人的全当没有,“秦长庚,我错了。”
秦邵宗现在听不得她认错,火上浇油似的,他越听越恼火。
从见到他起,她认错的次数真不少,但每一回都是见势不妙,为了逃避才认错,敷衍得很,从未有过真心。
他无视她那一句,径自道:“后来寻到令郎,那小子惹了一屁股烂事,既得罪了兖州,也得罪了青州,还有其他小势力,是否都是我帮他一一摆平?”
“……是。”黛黎泪眼婆娑。
他动作不停。
那声音实在令黛黎羞耻难当,她好话说尽,那人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黛黎急出了一身毛汗,最后干脆随手扯了件不知道是谁的衣裳蒙在头上。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当无。
秦邵宗冷呵了声,抬手给她将衣裳拿开,“敢做敢当,夫人既然敢一声不吭毁约逃了去,如今怎的不敢面对后果?我从未对你失言,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我。青莲教作恶是真,夫人自己想趁机过河拆桥也是真,于是才有了这一出顺水推舟,是也不是?”
被黛黎咬着的枕巾早已被打湿得颜色不一。
见她不说话,那羞人的声音又响了两下。
黛黎眼睫颤了颤,这个节骨眼上,还真由不得她狡辩,如今她只求这一部分赶紧翻篇,别再揪着她说谎这事了。
他说什么,她都应是。
“是。”她瓮声瓮气,又求他别打了。
秦邵宗却径自又问,“当初我对夫人说永远留在我身边,你说一个月后给予我答复,是否那时已想好要用缓兵之计?”
“……是。”
秦邵宗咬牙,又给了她一下,“以后还敢不敢?”
“敢。”黛黎下意识接话。
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后,黛黎懵了一下,后知后觉说错话,“不,不是……”
秦邵宗已经记不清他今夜第几回被她气得脑袋发昏。
得,敢情刚刚和她说的,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想快快应付完他。
好,真是好得很。她果真欠收拾!
“秦长庚,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黛黎着急道。
她没想到方才昏了头,一个不察说错了话,如今叫他抓住了短处。而那话方落,她发觉他逐渐换了个地方。
他贴着她的腰线从上朝下转移,最后落在小小的一点上,“夫人自己说的,还能有假?”
秦邵宗眼里几欲烧出火来,“若是这话也不做数,那如此多的话不做数,往后哪句真、哪句假,真叫人难以分辨。”
“就刚刚那句不做数,其他的没了。”黛黎瞬间又沁出一包眼泪。
他的指腹尽是厚茧,粗糙得很,寻常碰上都觉得毛躁,哪能故意玩弄那等脆弱的地方。
秦邵宗不听,他一句都听不下去。
黛黎呜呜地实在忍不住了,她伸手朝后,想推他,结果还未碰到他的人,先被他抓着了手腕。
他的手掌灼热且厚实,和烧红的镣铐似的,黛黎被他擒住手腕动弹不得。
“再敢逃,我就把你儿子的腿打断!”秦邵宗恶狠狠道。
他说其他的,黛黎都能应,也可以忍,只当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唯独这一句她反应很大,“你打了我,还要打州州!那我岂不是白挨了?”
她开始挣扎,不愿再配合他。
秦邵宗把人摁住,牢牢定在下方,“不打秦宴州。”
黛黎一顿。
秦邵宗带着她的手往下,最后搭在了她自己的肚子上。而黛黎平坦的小腹已维持不住原先的状态。
“再敢逃就生一个出来,等他长大后,我打断他的两条腿。”
“秦邵宗你这个变态!”
秦邵宗长眉微扬,“变态是何意?”
“是夸你的意思……别揉了,我要不行了呜呜。”
秦邵宗一个字都不信,“看来夫人这撒谎的坏习惯是改不了一点,也罢,道阻且长,慢慢纠正。”
似想起什么,秦邵宗补了一句,“若是夫人答应我几件事,我便告诉一件事关那小子和青莲教之间的要事。”
他这话音刚落,黛黎就迫不及待地道,“答应的,我答应你。”
秦邵宗胸腔里那把火又开始翻腾了,“巧言令色。黛黎我告诉你,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去,我都能把你翻出来。”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商贾家用于揽客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一宿都未安静下。
*
南洋县的县令姓米,此人单字一个篙,米篙是个勤政的县令,对于政务喜欢亲力亲为。
今天天不亮,有奴仆急匆匆来报,“县主,有一支骑兵趁夜开了北城门。”
“骑兵”和“趁夜”,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足够米篙直抽一口凉气。
“来者何人?”这刚问完,米篙自己喃喃道:“听闻兖州那边在打仗,可是也不对啊,不是说兖州那边的战事已了,而且他们打他们的,来豫州作甚?”
一通咕噜完,米篙又问来者何人。
那家仆摇头说不知:“那支骑兵队打开城门后直奔城北的一家传舍,随后便整支队伍入住其中,至今未有异动。”
之所以现在才来报,完全是北城守卫全被捆起来了,夜里碰上的更夫和军巡也一个不落,直到天亮才被释放。
米篙在屋中踱步,“放人了?看来不像有恶意,若是真想夺城,他们完全可以将人杀了,再趁夜摸到我府中来。他们在哪家传舍?让人去套马,我要前去拜访。”
……
黛黎一觉醒来,外面已天光大盛。
她还躺在榻上,愣愣地看着顶上的素帱,记忆有些混乱,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好一会儿,昨夜的一幕幕才重新浮现。
秦邵宗追过来了。
黛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嚎,随手扯过旁边的被子蒙在头上。不过蒙上还没两秒,她又立马将被子拿开丢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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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这狐狸还没死心呢
昨晚一口气签了许多丧权辱国的条约, 往事不堪回首,就在黛黎企图屏蔽昨晚的记忆时,房门开了。
这间传舍的房门转轴不太行, 开门关门都有难以忽视的“咯滋”声,如今这声响如同一道惊雷, 瞬间将黛黎震回神。
房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外入内。
黛黎瞅了秦邵宗一眼,脸上平平静静,也不管他进来。昨晚她那件可怜的帕腹被当绳子用, 这会儿皱巴巴的, 黛黎侧了个身,背对床外、面向里面。
强迫症突然发作, 她试图抚平帕腹的皱褶。
顺了几下,勉强能入眼, 黛黎开始穿衣裳。
细细的带子刚绕过颈间,还不等黛黎自己系绳结, 就被两只深色的大掌接过。
黛黎动作稍顿, 任由他帮忙。
秦邵宗站在榻旁,比黛黎高出一大截,他自上往下地看着榻上的女人,轻易将一大片美景收入眼中。
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 如云的墨发淌在她雪白的背上,激烈的红痕也从颈脖起一路朝下,像锦簇的花团、也似不可挣脱的荆棘将她紧紧缠绕。
细细的衣带缠在他指间,秦邵宗也是第一回帮女郎做这种事。
很新奇,但感觉上佳。
他提了提衣带, 正要系绳结,前面的女郎却突然侧了少许身,她一手搭在身上的帕腹上,似欲将之往下拉些,同时不满地看着他,“紧了。”
她侧过来,他才看见确实紧了。
帕腹细带连着的两端上移得过分,不过相比于衣裳,他的目光更多的停在她身上。
大片丰美的雪白将帕腹撑满,红印点点,颜盛色茂。她天生的明艳秾丽,眼眸乌黑,唇瓣水红,此时更像一株吸饱了水的牡丹,有几分说不明的慵懒,纵然骄横地睨着人,也显娇媚,美丽得惊人。
秦邵宗绕着绳的长指松开些,“如今可好?”
帕腹随之往下滑了一段,黛黎转回身背对着他,让他继续系带子,“系吧。”
在秦邵宗看不见的地方,黛黎搅了搅手指,开始思索以后。
今日早晨他看起来挺平和,面色也与往常无异,好像她私自南下这一段翻篇了。
但黛黎明白一切都只是“好像”,昨晚到最后,她都不记得她答应了他多少没皮没脸的事。以她对秦邵宗的了解,这人肯定会找她兑现,且在某些方面上,他估计也不会再信任她……
说实话,黛黎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挣又挣不开,逃又逃不掉。
现在没其他选择了,暂时举白旗,看看以后吧,目前摆烂。
他磨磨蹭蹭给她穿好小衣后,黛黎去寻外裳。昨日她的外裳被扯坏了,不过现在床边放了一身新衣裳。
宵蓝的绸缎在日光充盈的室内呈着一段流光,拎着衣领拿起时,顺滑的衣料如水展开。
黛黎鼻间哼出一声疑惑的语调,“何处来的衣裳?”
小县内少有大规模的绸庄,有布匹卖,但不一定有成衣,而且这成衣一看就不是寻常衣裳。
“今早南洋的县令来拜访我,意在探我虚实,我便和他要了些东西。”秦邵宗靠在榻柱上看她穿衣。
大晚上被骑兵开了城门,那小县令吓坏了,一大早就来传舍门口求见。在得知他只是“路过”、今日就走后,那米姓小县令笑容殷勤,直道若有能用得上他之地,请别客气。
这送上门来的,秦邵宗没和他客气,从米县令那儿要了些东西。
“要了什么?”黛黎随口问。
“一辆马车,两身衣服,还有……”他这里停顿了下,果不其然见她侧了头,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夫人想要的药。”
黛黎一愣,眼睛顿时亮了,当即用正眼看他,笑容晏晏,“嗳,君侯心细如发,行事缜密真周全。”
她笑靥如花,秦邵宗的嘴角却慢慢落了下去。经昨夜种种后,那把原先熄灭得差不多的暗火又“噌”地上来了。
哪怕理智上知晓她不愿意,也绝无打算再生一个孩子,但如今看到她因为得知有避子药那么高兴,他还是很恼火。
她肯为旁人生孩子,为的还是那个与她闹了矛盾的男人。
那人有什么好,家产几何?有他权势盛否?凭什么她肯为那个男人留血脉,却不肯考虑他!
黛黎见他面色冷下来,哪能不知晓秦邵宗在想什么。但很早之前她就说过了,这事是原则问题,没得谈。
穿戴好后,黛黎离开房间。
出去时说不忐忑是假的,昨夜虽雷声震耳,能掩盖很多动静,但惊雷不是一刻不停地响。
万一哪一段没盖住,飘到外面或隔壁去,那真的很尴尬……
整座传舍都被包了下来,传舍的东家自昨夜起就提心吊胆。
先是迎来了一批骑兵,这刚天亮,县里的县主居然来了。那可是县主啊,他们头上顶顶大的官儿,平日不轻易出现,今儿却没想到来他们小传舍了。
更令他惊愕的是县主的态度,竟是极尽恭敬,为其鞍前马后。
在传舍东家的认知里,能比县令官儿还大的,也就只有太守了。难道如今住在他店里的,是其他地方的府君?
他诚惶诚恐地接待着,也偷偷猜测着。待到巳时正,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东家悄悄抬眼,本想再仰望一番太守的英姿,结果一道宵蓝色的倩影率先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画卷里的仕女图和过往文字里记载的绝代佳人,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鲜活有了实体。她缓缓从楼上下来,如明珠生晕,也似美玉莹光,厅堂内莫名亮堂了许多。
东家看直了眼,却也不住疑惑。
昨夜入住的分明是一水儿的郎君,他店内何时有这样的女郎?
难道是妖精变的不成?
一道冷锐的目光直射过来,威严深沉,分明并无多少情绪,却令东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移开眼不敢多看。
黛黎还在楼梯上时就看到了儿子。
青年和莫延云等人一同坐在一楼,听到脚步声,秦宴州抬起头。
隔着有一段距离,但黛黎还是瞧见了儿子眼里的担忧。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示意无事。
其他人都用过早膳了,唯独晚起的黛黎。在她入座不久,膳食呈上,黛黎也饿得慌,先用膳。
莫延云偷偷打量上峰。
奇怪,分明早上那会儿君侯心情还不错,是餍足后的舒爽。怎的才过了不久,这心情又急转直下了?
目光悄悄往旁边挪,莫延云这回看黛黎,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初得知黛夫人有异心,君侯火冒三丈,怒不可竭。毫不夸张,他当时觉得黛夫人性命危矣,毕竟她是头一个把君侯骗了又骗的人,尤其后者明显对她挂心得很。
结果如今,黛夫人啥事也没有,小郎君也没有成为替罪羊,母子俩寒毛都没少一根。
似乎君侯那场大怒和昨夜那场大雨一样,下过,但下完就没了。
雨过天晴。
莫延云在心里嘶嘶地抽着气,忽觉往后不慎犯了错,托黛夫人帮忙求情也并非不可。
如果黛黎能听到莫延云的心声,一定会当场反驳。
什么叫啥事没有?她有事!
只是那挨了惩罚的地方不好说给旁人听。
待膳罢,一行人离开传舍。
黛黎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卷起、车厢敞开,露出内里。依稀可见里面很干净,摆着一张小案和软椅。
黛黎上车,在软椅上慢慢坐下。
这椅子上铺了几层软布,比寻常要更柔软,黛黎缓缓呼出一口气。
还行,比她料想中的要好些。
而这口气刚松完,熟悉的魁伟身影也进了车厢内。这马车仅有单排软椅,前面的小案一定顶到前窗,不设二排座。
黛黎看着秦邵宗来到面前。
他没说话,只站在黛黎前方。黛黎迟疑了片刻,到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位给他。
秦邵宗面色稍霁,反手关了车厢门后,到她旁边坐下。
车厢其实不小,若座椅旁不放旁的东西,横排坐两人绰绰有余。偏生这马车前主人过得精细,旁边还放了个小矮柜。
柜子一放,占了不少空间,以至于座椅不如平常宽敞。
秦邵宗身高八尺有余,骨架比寻常男人要大,他一坐下,软椅瞬间拥挤了,黛黎不得不和他挨着大腿。
他坐下以后,马车启程。
黛黎扭头看向窗外。白日的小城颇为热闹,行人来往,小贩吆喝,是最寻常不过的平淡生活。
在一天之前,她还策划着往后的小日子该如何过,想着小屋怎么布置,想着养只什么颜色的小猫小狗……
结果这一天不到,很多东西都不再由她决定。
秦邵宗见黛黎一直看外面,心里冷笑了声。
这狐狸还没死心呢。
“夫人。”
黛黎闻声转头,便见他掌心朝上,朝她摊开手掌,“传,拿来。”
她的传放在小布袋里,之前她换完衣裳出门,他肯定看到她的小袋子了。
他不自己拿,偏偏要她亲手交给他。
黛黎在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从袖袋里取出小袋子,慢吞吞地扯开绳子,再在其内拿出一块小木牌。
小木牌交到秦邵宗手上。
秦邵宗将之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姓名:花文秀
秦邵宗看了这牌子片刻,忽然道:“没有了?”
黛黎呼吸微滞。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点了点小木牌,而后抚过“姓名”那一栏,语气平静到让人莫名不安,“夫人在逃离甜水郡、抵达夏谷后,有过一段独自躲藏的经历。这段时间青莲教倾巢而出,通缉告示贴了满城都是,说是满夏谷寻人也不为过,当时夫人住在何处?”
她能顺利进入夏谷,说明身上必定有传。
那小子是后来才被他放回去的,算算时间,他是刚到甜水郡又改了道,所以她不大可能在甜水郡和她儿子碰头。
唯有夏谷。
满城寻人,她能躲过去,说明那张传很可能有问题。
也别说什么青莲教意识不到她偷弄了张传,只要她人一跑,那边肯定会将她近日所行之事全部复盘一遍,要找出隐藏的传并不难。
但如今,他手上的这张传看不出半点异常。
黛黎已经有摆烂的心思了,方才从小袋子里拿传也是随便拿的。
她随便拿,没想到秦邵宗不是随便看。
这人心思敏捷,只露了一点端倪就叫他猜到了后面。一想到这人因她撒谎和不守信用对她的所作所为,黛黎顿觉屁股有点疼,也不敢胡编乱造了,只能又从小袋子里拿出另一张木牌子。
秦邵宗接过,一眼就看出“姓名”的地方有猫腻。
“荷花士”这三个字有两个字不对劲,仔细看,能看出是后面改的,男人轻啧了声:“又不老实。”
黛黎不吭声,眼观鼻鼻观心。
“咔嚓”旁边有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
黛黎没忍住瞄了一眼,惊觉那两张质地还不错的木牌子在他掌中碎得不能再碎。
这人伸手到车窗外,大掌张开,大小不一的碎屑瞬间被风带了去。
秦邵宗收回手,黛黎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掌,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渣都没剩下。
“你坐过点去。”黛黎不舒坦,故意挤他。
秦邵宗长眉微挑,没有立马说话,因为他好像从她这一句里听到了些与过往不一样的东西。
除了在榻上,平时她对他都会使用敬称,客客气气,距离感十足。想挤兑他时,甚至还会故意喊他“主公”,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但现在……
秦邵宗从这句不怎么客气,完全不带敬称的话里听出了一点认命的意思。
他忽的开怀,先前的不虞和怒火一扫而空,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退了些。
长臂一伸,秦邵宗将人揽进怀里,“都怪那南洋的小县令,马车里放了一堆中看不中的物件,白白浪费了地方。”
黛黎是服气的,这人要了人家的马车,这会儿还嫌弃上了,“有马车坐就不错了。”
他揽在她肩上的手往下,抚过她的腰肢,又顺着流畅的腰线落在了那挺翘之处的上沿,“夫人,丁从涧的药效果如何?”
忽的,有一幕在脑中闪过,黛黎顾不得其他,“秦长庚,你先前说告诉我州州和青莲教的一件事,那是什么?”
秦邵宗靠在软椅上,“一则小道消息,具体它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
“管它真假,你先说来听听。”黛黎着急。
事关儿子和青莲教,她向来很在意。
秦邵宗没继续卖关子,“听闻青莲教会让一些重要的信徒吃一种叫做‘神药’的玩意儿。”
还没听到后面,光是“神药”这两个字,就让黛黎猛地直起了身,“什么?!”
秦邵宗的手往上,顺了顺她的背,“此药据说有利有弊,这益处如今姑且不谈。有人说它的弊端会危及性命,若是中途贸然中止服药,将肠穿肚烂。”
昨夜的雷再大,也不及此刻秦邵宗这番话令黛黎惊惧。
他后面好像又说了其他,好像是事关传闻真假,但这一刻黛黎都听不见了。
“肠穿肚烂”这四个字夺去了她全副心神,也退尽了她面上的血色。
“不可能,我、我明明问过州州的,当时州州说可以离开……”黛黎喃喃道。
她问过儿子的,就在那间小院里。
那时她疑心青莲教如此大个教派,是否会有控制人的手段,问他可不可以随意脱离教派。
儿子说“可以走的”。
如今想起来,州州只说可以走,并没有回答她其他问题。
他避而不谈,和她玩了文字游戏。
黛黎既心如交割,也茫然无措。
十年,整整十年。
她和州州母子之间似乎被漫长的时光塞了许多不该有的生疏——
作者有话说:嗯,没想到昨天那张有不少人这么大反应。
首先,本文巧取豪夺,不是纯甜宠,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无到有,有一个层层递进的过程。
其次,老秦其实对黛黎只有一条红线,这条红线黛黎敢碰,他就会立马发飙不做人。
第88章 他对她的唯一要求
秦邵宗见黛黎说完后, 忽的要起来,他见状长臂收紧,把人定回软椅上, “不差那一会时间,此事回夏谷后再说。”
黛黎人坐回椅子上了, 却陷在焦虑和不安里。
“那些所谓神药,大多都在装神弄鬼,哪能既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又能使人肠穿肚烂, 且还是一不吃就烂肚子, 变相强迫人定期服用,这未免太过玄乎, 传闻多半不真。”秦邵宗对此嗤之以鼻。
黛黎抿着唇没说话。
秦邵宗执起她的一只手,捏了捏她带着粉调的指尖, “若夫人担心,待回去后让丁从涧给那小子号个脉, 仔细看看。丁从涧家族世代行医, 他父亲和现已年至古稀的祖父医术都十分了得,疑难杂症到他们那里多的是药到病除。”
他话落许久,秦邵宗才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又和他说:“多谢。”
这两个字秦邵宗听着很扎耳, “谢就不必了, 夫人真要谢我,以后就安分些,别整日一门心思东跑西跑。”
黛黎侧头睨了他一眼,嘴巴还抿着。
秦邵宗一见她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得, 她这是还不服气呢,估计现在被他逮住也仅是暂时找不到路走,只能认命。她那一肚子的坏水从未干涸过。
“怎的,我还说错你了?”秦邵宗和她杠上了,势要将她那些坏习惯坏心思掰正,“黛黎,我可以允你任何事,除了一样。”
她想要的珍宝也好,想做的事情也罢,他都可以帮她寻来、也为她一一打点好。甚至是她儿子往后的路,他都可以亲自帮忙铺平,保那小子一辈子富贵。
除了一样,她绝不能离开他。
这是底线,在底线之上,她如何的胡作非为,就算把天捅破了,他都可以帮她补上。
黛黎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但没有心思和他吵,“主公您说的都对。”
秦邵宗嘴角抽了抽。她这张嘴说的声音倒好听,就是有些话能气死人。
当初黛黎离开夏谷,是和秦宴州同乘一骑,速度不算快。如今回程,乘马车,马车速度和二人同乘一骑相差无几,在将将黄昏时,他们抵达了小山村。
当初怎么住,如今同样许以银钱住在村民家中。
因为给的多,村民眉开眼笑,有些还主动拎出家中鸡鹅要宰杀。好菜好肉招待又能得另外一笔银钱,一些边角料,贵人不吃,他们还能自个饱口福。
在这临近夜晚的黄昏,小山村难得热闹非凡。
孩提嘻嘻哈哈地跑,村民因为得了一笔进账喜笑颜开。而玄骁骑这边则因打了胜仗,且回城在即,每个人都很放松。
除了,莫延云。
莫延云已经纠结了一路了,自从在东郊听到黛黎那番缘由,他起初宛若雷击,难以置信。
不过后面仔细一想,完全可以理解啊!黛夫人才高八斗,容貌一绝,性子也温和,要求做正室,合情合理。
哪有女郎不想当正室,就像没有小兵不想当领袖。
偏偏,君侯和卫家曾有过约定。而君侯一诺千金,过往三十几年来做出过的承诺,从未失信过他人。
此事难办。
但如果不将那事告诉君侯,万一黛夫人还有下回出逃,这算起来也是他这个当下属的失职……
“莫延云。”
莫延云蹲在地上,拿着一株野花,继续摘花瓣,嘴里念念有词,“说,不说,说,不说……”
“莫延云。”
莫延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迅速起身,双腿并拢,脊背挺直了,“有!”
秦邵宗看着神色有异的属下,狭长的棕眸眯了眯,“给你一盏茶时间,自己说明白。”
莫延云心里大呼糟糕,君侯刚刚定然听到了他的纠结。
好嘛,这回不用摘花瓣了,君侯直接帮他决定。
莫延云咽了口吐沫,不敢不说:“君侯,当初我追着黛夫人出城,在东郊被她发现尾随,我劝她和我回去,她拒绝了,那时说是……”
话到最后,他声音小了八个度,“她说不想作妾。”
当然,后面在破庙里他劝黛夫人的那些话,就算现在打死他,他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秦邵宗沉默片刻:“还有呢?”
莫延云忙摇头,“没有了,黛夫人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秦邵宗看了眼被摧残得满地都是的花瓣,“有什可纠结的,下回遇到她的事,你不必掖着藏着,直接来报。”
莫延云大着胆子问,“那事,您如何看?”
“人之常情。”秦邵宗平静道,“倘若你是女郎,你也不会只想当妾。”
莫延云挠挠头,是这样不错,但他其实更想知晓君侯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然而方才那句“如何看”,出自他口已是逾越,后面的他也不敢多问。
*
另一边,在晚饭前夕的这个闲暇时间,黛黎和儿子在小村庄里散步。
两个玄骁骑隔着一段跟着母子俩,距离不近,属于能盯着人,但不至于打扰。
黛黎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说,但正因太多了,如淤泥积沙一层层堆叠,反而堵住了出口,变得不知从何说起。
秦宴州能感受到母亲的情绪,有点沉闷,有点慌张和不知所措。
他以为黛黎是因被逮住之事,于是低声安慰道,“妈妈,此番南下失败是偶然,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少了最后一样。没想到武安侯的援兵提前抵达夏谷,早早结束了战事。也怪我没早些解决那只海东青,才叫它给武安侯通风报信。不过您别丧气,这回不成,咱们就等下回,下回……”
秦宴州说到后面,无意中看到了黛黎眼里的水光。
亮盈盈的一层,在夕阳下水色分外明显,看着满满当当,仿佛只要她轻轻眨眼,那层水色就能变成泪珠落下。
青年向来无什表情的脸,此时如同崩裂的山川,露出难以忽视的惊慌来。
昨晚雷鸣震耳,大雨几乎下了一整夜,隔壁的动静被雨声和雷声覆盖,几乎不可闻。但今早母亲下楼时,面上分明带着淡淡的倦色,而那武安侯春风得意,竟未对他带着母亲南下一事有任何严词。
虽未和女子有过那方面的接触,但秦宴州可不是傻子,不难猜到昨夜隔壁房中发生了什么。
母亲哭了,不堪其辱!
他眼底杀气暴涨,在这一刻对武安侯恨到了极点。
但下一瞬,他听黛黎说:“和秦邵宗没有关系,我刚刚也不是在想我们南下的事。我只是,心疼州州。”
青年霎时愣住,连带着眼底的杀气也被定格和打散。
话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
黛黎轻声道:“我有时总忍不住去想那十年,想你遇到的种种困难和经历,猜测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夜里偶尔还会做梦,梦到大饥.荒的那年,小小一个的你被抓住,他们要杀你取肉。天大饥,时人易子而食,换的竟是我的儿子。州州,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你有负担,只是单纯觉得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不是的!”秦宴州慌忙摇头:“没有比您更好的妈妈了。”
他记事不算早,四岁、快长到五岁才开始记事,再往前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的父亲是民航机长,时常不着家,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一道高大的背影,和宽大的手掌落在他头上的温暖感。
但对母亲的记忆,那可就太多了。
那些记忆像漫山遍野的小花朵,随手采下一朵,可能会变成幼儿园里,和其他家长一同坐在台下、拿着相机笑看他表演的妈妈。
也可能会化成一副图画,画里的他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手里拿着玩具小汽车,而不远处,妈妈在沙发边用着笔记本电脑工作。
还可能会变成另一幅景象:他在小区里和小伙伴玩耍,玩得满头大汗回到妈妈身边,美丽的女人拿出小水壶递给他,看他拧开吨吨吨喝水后,又拿出手帕为他擦汗。
这些漫山遍野的花儿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无人得知的绿洲,抵御着恐怖的风沙,也让经年以后,伤痕累累的他有了短暂的歇息处。
黛黎却苦笑道,“我担不起这一句‘好’,我让年幼的你一个人在这里流浪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与我重逢,好日子没过多少天,就要和我一起去逃亡。”
“能和您在一起,于我而言就是好日子。”秦宴州毫不犹豫说。
黛黎心里的难受在这刻达到了顶点,不由脱口而出,“你离开青莲教,他们知你叛逃,全体通缉你不说,那个药肯定不会再给你的,肠穿肚烂也算好日子吗?!”
秦宴州眼瞳骤然收紧,嘴唇噏动,“妈妈……”
“为什么不告诉我?父母应该是孩子的后盾,而不是包袱。我的孩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妈妈只想你往后都平平安安,不需要州州你为我做那样的牺牲。”黛黎眼里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从秦邵宗口中知晓那事,毫不夸张,她真的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本以为那十年过去,她和州州重逢了,后面的日子就是苦尽甘来。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也不如像现代一样轻松,但总归会比那困苦的十年要好。
但她没想到青莲教留了后手,更没想到她的孩子居然隐瞒不告诉她……
这些年能和秦宴州谈天说地的几乎没有,太久不与人辩驳,他如今只能着急道:“不是牺牲!只要妈妈开心,我都愿意的。”
黛黎心如绞割的同时,有股怒气直往头上冲,“那药难道没有副作用吗?这不是牺牲是什么!”
秦宴州哑口无言。
黛黎眨眼间滚下一行热泪,“我知道你想我开心,想妈妈在这个时代能快活一些。可是州州,如果你的身体被药坏了,年纪轻轻就时日无多。我告诉你,我当初能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等到那日我也能拿一把刀直接抹了脖子。”
秦宴州身躯一震,他脸上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但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儿子长得已经比她高出许多,黛黎没办法像他幼时一样轻易摸他的脑袋,只能拍拍他肩膀。
“州州,那十年我很抱歉不在你身旁,也明白十年太久了,足够凡事都要依靠妈妈的孩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可能你已经不习惯凡事都和我说,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心事,这些我都可以理解,毕竟孩子长大就是走向独立的过程。”
黛黎抹了一把泪,“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性命开玩笑,那不是能开玩笑的东西。”
“妈妈,没有那么严重,我不会肠穿肚烂的。”秦宴州干巴巴道。
黛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意思。
她儿子吃了青莲教的毒药。
也是,他在青莲教里讨生活,药给他了,几双眼睛盯着他,一定要看他吃下,说不准后面还故意递水给他喝。
州州别无选择。
秦宴州急忙说,“妈妈,那个药我没吃太多,哪怕吃下去短暂感觉不错,但我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没人看着我时,我就不吃了。”
黛黎稍愣,压在心头的大石松开少许。她正想说话,不远处的士卒却扬声说晚膳准备好了,喊他们吃晚饭。
黛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情绪,“听说北地的丁军医医术了得,等回去以后,州州你让他号个脉。”
秦宴州点头说好。
黛黎和他一起转身,沿着来时路走,“离开一事,暂时先不想了。”
秦宴州转头看向母亲,却只能女人平静的侧脸。
母子俩回到小屋时,晚膳已摆好,里面开一桌,外面开几桌。
农家的条件有限,没有讲究的矮案,用的都是高一些且宽大的桌,几个人同桌用餐。
黛黎这桌三个人。
地方不算宽敞,左右挨着对方,抬头就能清晰看见对方的神色。
秦邵宗坐在黛黎身旁,一手托碗,一手执筷,目光不时扫过身旁女人。
黄昏的余晖从木窗外溜入,在室内洒下一地的碎金色,有少许流光落在黛黎的裙摆上,泛起灿烂的金芒。她仿佛在光里诞生,又最终会消融于那抹夕阳里。
身旁的目光落得有些频繁,黛黎转头看过去,眼里带了些疑惑。
在问他看什么。
她方才哭过,眸子水洗过的亮,眼尾点着一抹红,像上了胭脂一样,神色却有些颓靡,兴致不高。
秦邵宗猜她肯定是去问她儿子神药的事了,这一大一小,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丁连溪医术不差,他的父亲和祖父更是层层递进。而除此以外,还可以剑走偏锋。”——
作者有话说:继续更新[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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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她这过河拆桥的毛病
黛黎瞬间被他最后一句话吸引。
剑走偏锋?
怎么个剑走偏锋法?
可惜黛黎问了, 秦邵宗却慢悠悠地说,“这里谈不得要事,等回去后再告诉夫人。”
黛黎忽地明白过来, 如今他们住的这屋舍还是先前那一家。当初州州能轻松入住这里,凭的是青莲教神使的身份。
在这里谈关于怎么治青莲教下的毒, 确实不合适。
黛黎便不问了。
*
在小山村里待了一宿以后,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今日秦邵宗也是和黛黎一起乘马车,他那匹大红马没人敢骑,放了绳让它自己跟着队伍跑。
马车内。
车驾启程没多久, 黛黎就问他, “秦长庚,你昨日说的剑走偏锋, 如何走?”
她一直惦记着呢。
秦邵宗笑道:“夫人这是昨夜惦记了一宿?这大清早就问。”
“不能问吗?”黛黎不满。
“行,当然可以。”秦邵宗执起黛黎的手, 宵蓝色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少许,露出一截空荡荡的皓腕。
秦邵宗垂眸, 目光落于其上, 总觉得太过素净。
旁的女郎穿金戴银,她倒好,如今身上仅有一根普通木簪,估计南下这一路, 以前的首饰被她拿去换钱了。
黛黎见他说完“可以”后, 结果后面没了声。
这人怎么回事,吊人胃口。
细眉拧起,她抽了抽手,企图将手收回,但没成。那只深色的大掌收紧了些, 没握疼她,却也阻止了她退缩的动作。
“青莲教存在已有上百年,或许最初他们只有寥寥几人,这些人身兼数职,一边帮人算命,一边捣鼓符水神药。但经过百年的发展,他们创立出分工明确的各部门。必然有专门一批人研制那所谓的神药。”秦邵宗此时开口。
黛黎拧着的眉松开些,“确实。”
百年时间,屹立不倒的话,小作坊都能发展成大公司了。
“那小子既能服用‘神药’,说明他并非教中边缘人物,如此,也不是没可能知晓制药之人的藏身之处。”
说到后面,秦邵宗薄唇勾起,眼里露出几分瘆人的狠厉,“把这些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还怕问不出个配方或解药?”
他北地自有一套审讯方法,除去那些专门被培养出来当刺客的,寻常人并不能抗住那等酷刑。
黛黎恍然大悟,“这个确实可以!”
这事宜早不宜迟,虽说州州骗了谛听去执行另外的任务,但谎话是有时效性的,尤其儿子在里面可能是个小骨干。
时间久了,容易引人怀疑。
黛黎迫不及待地掀起车帷,对此时距马车不远的青年喊道:“州州,你过来一下。”
秦宴州闻声转头,见母亲喊,遂驱马过去。
马车的车帷卷起,秦宴州骑于马上,整体要高上不少,他目光从上往下地穿过车窗,恰好能看见母亲被握住的手。
那只深色的大掌五指张开,插入素白的指缝中,和它十指相扣,牢牢将之扣紧收在自己手中。
真是,碍眼得很。
秦宴州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看向黛黎时目光温和下来,“母亲,怎么了?”
黛黎抽不开手,只得侧身背着手看儿子,“州州,你认不认识神药的研发者?那个人叫什么,在哪个地方?”
她着急,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秦宴州一顿,瞬间猜到了后续,他没问其他,只是回忆道:“教内的人一般都用代号而非真名,制药之人叫做圣手,我还在教中时经常看见他,但后来去了范府,就再未见过他了。”
黛黎心里咯噔了下。
去了范府后未见过?
儿子在范家待了七年,那岂不是上一回见到圣手是七年前?
秦宴州继续说:“圣手是个清癯的老翁,窄面发半白,厚唇长耳,面容普通,和寻常老丈无什区别。至于地点,青莲教的据点多不可计,六道事务繁忙,极少会在某个地方久留。我看到圣手的那几回,都是圣手奉六道之命前来拜见。”
黛黎惊疑,“六道?圣手听他的令,他是何人?”
“六道是谛听和白象的叔叔,此人是青莲教的现任教头。”秦宴州说。
黛黎眉头紧皱。
谛听的模样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但在教中已前呼后拥,排场不小。她当时就觉得他有来头,没想到居然是“皇子”。
“不在一个地方久待,这事不好办。”黛黎喃喃道。
“有何难?”背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黛黎回头,“不难吗?人家打游击战。”
秦邵宗手上用了些力,让扒着车窗的黛黎端正坐回椅上,他直视车窗外的青年,“下午回到夏谷后,你小子将目前所知的青莲教据点通通列出来,我派人火速去一趟。”
凡是对得上号的老头,甭管是不是圣手,先抓了再说。
秦宴州:“不是全部据点都在北地和兖州。”
秦邵宗轻呵了声,“那又如何?抓几个人罢了,又不是打他们的州牧府,难不成其他州牧会因此和我宣战?”
他这副模样目中无人,也嚣张至极,但不得不说,确实很有道理。
尤其如今兖州新败,北地气势正盛,锐不可当。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直面而上。
秦宴州沉默,找不到反驳的话。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秦邵宗一锤定音,这话说完,他长臂一抬,将卷起的车帷放下来,隔绝了车内与车外。
黛黎:“……”
经过一个白日的赶路,在申时末时,黛黎回到了夏谷。
再次回来,黛黎心情颇为复杂,不过她的长吁短叹也就持续了半刻钟不到,就顾不上惆怅了。
秦宴州在专心致志地写字,桑皮纸在案上铺开,沾了墨的狼毫在纸上行云流水,很快列出一个个地名。
黛黎站于一旁,越看越心惊。
这,这么多……
北地还少一些,北地以外的地方密密麻麻,不一定在郡或县里,也有不少在城外。一个个据点像图钉一样钉在地图上,又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形成一张铺开的大网。
好半晌,秦宴州才停笔,“我知道的就这些。妈妈,我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嗯?”黛黎目光还在纸上。
先前她看过地图册,粗略扫过各州郡县,这会儿发现这些据点大部分集中在雍州附近。
雍州,长安所在地。
“妈妈,我想加入北地军。”秦宴州说。
黛黎猝然抬首,一脸错愕,“州州怎么忽然想从军?这里的从军和现代的不一样,前者是真要上战场的,而且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很落后,如果在战场上受了伤,一旦感染很可能会没命。”
起初她只是顺着儿子的话说,但越往后,黛黎的担忧就越重,到最后愁眉不展。
儿子想从军。
刚脱离青莲教不久,给这边卖命完,又去参军,给秦邵宗卖命。这叫什么事啊!
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孩子长大了,做家长的不能再像孩子小时候那样大包特揽。
黛黎压着郁闷问他:“州州为什么会有从军的想法?”
忽的她脑中掠过一道灵光,“是不是因为我?”
见面前青年沉默,黛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着急道:“州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平安安,沙场上刀剑无眼,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意外,断手断脚的,你叫妈妈后半生怎么活?”
秦宴州眼神执拗,“妈妈,我长大了,已经是男子汉了,本该由我来保护您的,如今却因为那些事要您为我操心,是儿子不孝。武安侯的人情我可以自己还,他不是要谋天下吗?我可以当他的车前卒。”
“你当什么车前卒!”黛黎罕见地发大火,“谁准你去给秦邵宗卖命了?”
……
那边。
在玄骁骑抵达夏谷,并用一场突袭吞掉司州一千骑兵和三千步卒后,战事已落下帷幕。
夏谷太守高友,和谢司州三子谢元修二人原先躲在城中北街某处宅舍,玄骁骑彻底接管夏谷郡后,奉秦邵宗之令来了一场仔细摸排。
数千人同时搜城,还别说,没花多少时间就让他们现了原形。
对于出尔反尔的高友,秦邵宗直接赏了他个痛快。斩草除根,连带高友的几个儿子也没放过。
至于谢元修,秦邵宗亲自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和两只手。此人没立马杀,留着还有用。
处理完这些事,秦邵宗回主院,想着和黛黎一起吃个晚膳,结果前脚刚进来,就听到一句:
“谁准你去给秦邵宗卖命了?”
是她的声音。
她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哪怕对草芥般的女婢也和声细语,和她相处这般久,他就没见她勃然大怒过。
而现在,那道往日温柔如水的声音携着翻滚的怒气,好似水被煮沸,要溢出灼人的蒸汽来。
守在主院旁的卫兵大气都不敢出。
里面吵得厉害,他们听了一两句,更听见黛夫人直呼君侯姓名。
连名带姓唤人,若非上对下,一律视为不尊。
卫兵恨不得将耳朵堵上,结果里面还未吵完,君侯竟然来了。
秦邵宗仅是脚步稍顿,随即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阔步入内。
黛黎早气得从位置上站起来,母子俩都站在窗旁,隐隐成对峙之势。而就当她想继续开口时,眼角余光里撞进一道黑影。
话从喉间咽回肚子里,黛黎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往后再说。”
秦宴州没有说话
晚膳围案而食,这顿晚膳黛黎吃得尤为沉默,只在秦邵宗问青莲教的据点有没有写出来时,黛黎才开了口。
膳罢,拿着据点名册的青年随秦邵宗离开。
黛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这一去,到要睡觉时,秦邵宗才回来。
高友是今日被处理的,他的府邸还未腾出来,如今黛黎一行暂住在一座挂牌出售的府邸内。
“品”字形的正院不大,黛黎那点零星的、几乎能忽略不计的行囊被秦邵宗拿到了主屋。
意思很明显,今晚她睡这里。
黛黎没说什么,他安排哪儿就住哪儿,只不过今日她睡得早。等秦邵宗回来,房中已灭灯了。
他推门入内,没点灯,而是借着未关严实的窗除了衣。
黛黎睡在里面,听到声音睁开眼,但很快又在黑暗里重新阖眸。
秦邵宗除剩里衣,随手将鞶带等物搭在衣架上,随即上榻。
夏季的夜多闷热,被子很薄,秦邵宗直接不盖。身旁那道呼吸并不均匀,他知她还没睡。
男人侧过身,伸手一捞,把身旁人连带着她身上那张薄被一同捞进怀里。
屋内昏黑,唯有窗牗旁那点天然的月华小灯,月光一直往里,来到榻旁时已很是昏暗了。
秦邵宗却如同长了双能夜视的眼睛,揽过人后先亲了亲黛黎的耳珠,而后贴着她的耳朵和她说小话,“方才那小子和我说,他想参军。”
黛黎猝不及防掉进火炉中,还不等她推开这个大号火炉,就听到这么一句。
黛黎猛地睁开眼,“不可以!”
“他是你儿子,此事夫人说了算。没你点头,我保证北地没有任何一支队伍敢带他上战场。”秦邵宗说。
黛黎一口气刚松下,就听他继续道:
“只是那小子能独自扛过十年,足以证明他性格坚韧,并非池中物。且有过青莲教和范府的经历在前,你让他再循规蹈矩的生活,怕是不易。”
还不等黛黎发火,秦邵宗还有后半句:“这些天下来,我观他有几分孤僻,年纪轻轻活得和个无欲无求的小老头似的,不轻易与人交流。军中虽说纪律严明,但同袍之情最是容易建立不过。夫人忧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何不将他安置在军中后方?”
黛黎的眼睛微微睁大。
贴着她耳鬓的声音继续道:“寻个闲职给他打发精力,做得如何都无妨。既满足那小子的从军要求,也安了夫人的心。两全其美,省得你们母子间闹得不痛快,夫人觉得如何?”
黛黎越听越觉得可以,也发觉自己先前陷入了个误区,把从军和上战场直接划等号。
军中职位不少,后勤的火头军也是军,像纳兰治一样当军师的,也是军。不一定非得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提刀上阵杀敌。
“嗳,这个好!”黛黎高兴了,压在胸口压了一晚上的郁气逐渐消散。
秦邵宗听她语气轻松,也勾起了唇角,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她的鬓发,“开心了?”
他下颌有点未刮干净的胡茬,贴过来时刺刺的,黛黎转开头,用时伸手推他,“热,你自己睡那边。”
秦邵宗气笑了。
她这过河拆桥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来啦[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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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龙兴寺, 山门之后。
这寺后有一片竹林,竹林旁挖有一方石池,引山中泉水入池。流水潺潺, 和着林中的鸟鸣,有种说不出的清幽祥和。
在竹林深处, 有一六方翘角庭屹立于其中,庭中设有石桌石椅,石桌上有一副以昆山玉打造的棋盘。
有一人坐于桌边,手执一枚昆山玉棋正在自弈。
忽然, 有飞鸟振翅直上九霄, 竹林的祥和被打破。原是一人匆忙而来惊了鸟雀,那人径直往前, 最后停于庭前。
“先生,谛听来信。”仆从奉上一封带有火漆的信件。
昆山玉棋落下的声音停住, 六道抬首接过信件,展开一目十行。
在今日之前, 谛听也相继来过几封信。
信上汇报了许多事, 包括最初成功拐走黛夫人、对方趁盛典出逃、明灯回归,他们连同谢三一起追到夏谷、武安侯抵达、他游说夏谷太守与之一同对付武安侯……
上一封信件,谛听告诉他欲要游说夏谷太守。
而如今,谛听在信上说, 他预感局势不妙, 欲离开夏谷;同时,信上还说他已经停了明灯一个季度的神药,请求他念在明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等明灯做完任务回来,惩罚人时轻些。
六道看到后面, 向来深如古潭的眼泛起波澜。
明灯做完任务回来?何人给他派的任务。
明灯向来是教中比较特殊的存在,他是他亲手捡回来的,最初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怎的,好长时间和哑巴一样,不会开口说话。
他只比谛听和白象小一点,干脆就三个一起养。
明灯只听令于他和谛听白象,白象前段时间奉他命去了司州,扶谢司州的第三子上位,后改道去了雍州。
白象有白象的任务,一般不会中途私联明灯。
但也不排除有这可能……
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六道说,“拿纸笔和火漆等物来。”
一旁候着的奴仆闻声而动,不久后带着东西回来。
六道以棋盘作案,当即手书一封,亲手封好信口,将之递给仆从,“即刻出发,快马加鞭给白象送去。”
那人拱手领命。
侍从离开后,六道重新执子,正欲按先前的思路放下时,陡然惊觉整个棋盘的局势已发生了变化。
他这方的白子,不知不觉竟陷入了险地。
六道的手放下,在他腕间绕了几圈的佛珠长链“啪嗒”地敲在石案上。手落得有些重,声音突兀。
*
十几支骑兵小队从夏谷出发,沿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奔往各地。
有的骑兵小队的目的地距离夏谷近,一日不到就抵达了,他们从兜里掏出纸张,根据上面的具体位置寻到某处隐于市中的宅舍。
敲门。
不明真相的主人家开门后,被一众身强体壮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们是什么人?唉,怎的进来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室内,老丈闻声而出,结果话还未说,便见两个壮汉同来,一左一右夹着他,直接提着人往门外去。
老妇大惊失色,“你们要带我丈夫去何处?”
一个侍卫道:“安心,只是寻常盘查,若无异样,保管将他全须全尾送回来。”
这样的一幕,在不久后发生在不同地。
*
夏谷郡,秦宅。
昨晚黛黎和秦宴州闹了别扭,今日午膳前,秦邵宗从军营里赶回来,与母子俩一同用膳。
不大的小圆桌上摆满了餐食,有荤有素,还有消暑绿豆汤。
素菜是最普通不过的拌凉菜,荤菜是黛黎爱吃的蒸鱼和白灼河虾,此外还有一盘烤羊肉。
动筷,吃饭。
黛黎夹了只河虾给儿子,“州州,我昨晚想了想,从军也不是不可以。这里没有高中和大学,以你现在的岁数要读书,只能随私人老师。而纳兰先生是军师,时常都会待在军中,你跟着他,少不了也接触军中事务。”
说这番话时,黛黎并没有避忌一旁的秦邵宗。他爱听就听吧,反正也不可能全听懂。
秦宴州怔了怔,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改了口。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移了下,飞快瞥过面色寻常的某人,而后者垂着眼,以玉箸夹起一块烤羊肉,正专心致志地吃肉食,好像没听见他母亲方才的话。
秦宴州收回目光,“谢谢妈妈。”
黛黎笑了笑,“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埋头吃羊肉的秦邵宗忽然冒出一句,“原来夫人也知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时学会的?”
黛黎眼皮子一跳,知他指的是前日在马车里她对他说的那声“多谢”,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昨夜大仙托梦于我,临时学的。”
“现今夫人运用自如,看来是学会了。”秦邵宗见蒸鱼的一面她吃得差不多了,遂抬筷夹起鱼身,欲将其翻过。
结果鱼骨被蒸得有些软烂,翻到一半,后半截断开了。
秦邵宗筷上夹着一半的鱼,无法顾忌另一半,就在这时另一双玉筷伸来,把掉下的鱼尾巴也翻过去,翻完后,还顺带夹走了鱼尾上大块的鱼肉。
沾了酱料的鱼肉鲜美多汁,黛黎刚入口,便满足地眯了下眼睛。忽的,她察觉到身旁男人在看她。
定定的,一瞬不瞬的,那目光里似乎夹杂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黛黎只瞅了他一眼便移开,心道这人有时真是莫名其妙得很。不过很快,她将这抛于脑后,说起另一件事,“秦长庚,你能不能让人打一口铁锅?以后我想用铁锅炒菜吃。”
这个时代的铁精贵得很,多用于兵器,官府对铁的看管也严。产量决定一切,铁的产量还未上去,注定了铁锅不能像陶釜一样飞入寻常百姓家。
没铁锅,就不能爆炒。
日子怎么都得继续过,得对自己和州州好些。
“行,明日就让人送来。”秦邵宗一口应下,而后又问:“夫人以前住的桃花源,是否家家户户都用铁锅?”
本来埋头吃饭的秦宴州动作稍顿。
黛黎颔首说是。
秦邵宗只问了这一句,没再问其他。
膳罢,秦邵宗离开主院,去了书房。
书房内,除了仍在军营的白剑屏和乔望飞,其他人都在。
秦邵宗点了人,“莫延云,你领一队人把谢三送回司州。”
莫延云先拱手领命,领下任务后才问:“君侯,为何要留此人一命?”
谢元修连同青莲教一同设计黛夫人在前,后又有调兵围城,企图要君侯性命。以君侯的行事作风,按理说不该放过他。
“他双手的手筋已尽断,往后就算重新接上,也不过是个废人。”
秦邵宗冷笑了声,“且你以为他回到司州,真能像以前一样一呼百诺么?就凭他为了上位,对他那两个兄长所做之事,都足够后者将他剥皮拆骨。”
权力斗争向来冷酷得令人齿寒,它能令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再要好的关系一旦扯上“权斗”二字,将永远回不到纯粹的当初。
秦邵宗:“送他回去,不过是博个好名声罢了。”
邝野从上峰这番话里听出了其他信息,“君侯,您这是不打算朝司州进军?这是为何?谢司州刚病亡不久,司州如今正处于权力更替的混乱期,兼之谢三主动来犯在前,我们完全有理由朝司州举兵。”
丰锋也连连颔首。
是这个理儿。
秦邵宗却道:“如果兖州是我独自拿下的也罢,偏偏是和青州结盟,前账还未算清,再添后账,账越滚越多,难保他南宫雄在重利之下起了歹心,暗中连同其他州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几人顿时无言。
也是,吃下兖州需要消化。再立马吃一个司州,怕是会被噎着。
“夏谷不必久留,大后日启程回白日城。”秦邵宗翻开夏谷的官员小册,“这个丁姓的郡丞可用,将此人提到郡守之位,让他暂代高友管理整个夏谷郡。”
一通事务吩咐下去,秦邵宗最后说:“丰锋,你让人去铸一只铁锅,明日午时之前送过来。”
被点名的丰锋起初严阵以待,结果却是让他去铸一口锅,他先行应下,然后问:“君侯,这铁锅有何用?”
“夫人说往后想用铁锅炒菜。”秦邵宗如此说。
几人皆是稍愣。
铁锅炒菜?
闻所未闻,也奢侈了些。不过既是黛夫人所言,必有她的道理。
丰锋思绪不由放飞,“难道用铁锅烹饪,于身体有益处?”
其他几人笑他荒唐。
秦邵宗不置于否。
待他们笑完,秦邵宗开始赶人,“该干嘛就干嘛去,别杵在这里。”
众人鱼贯而出。
待他们离开,秦邵宗从案几旁拿出纸笔,一气呵成地写了一封书信。
用火漆封好口后,他唤来外面的亲兵,吩咐道:“快马加鞭,将信送给燕三,并告诉他务必将此事办妥。”
亲卫拱手:“唯。”
秦邵宗看着亲卫的背影,棕眸渐深。
燕氏,是他亲手扶起来的。这件事除了燕三,他谁也信不过。
一匹快马从夏谷出发,披星戴月赶往北边的赢郡。当燕三收到这封密信时,时间已过去数天了。
“燕校尉,君侯来信。”卫兵将信件呈上,同时将秦邵宗的口谕一并说了,“君侯吩咐您,此事务必办妥。”
信件还未开,就外加了一道口谕,燕三凝眉,心知这信中所书,必定是非常重要之事。
他拆开火漆,取出信件。
信上的字不算多,却让燕三眼瞳微微收紧,眼中掀起惊骇。
他怔住片刻才回神。
那亲卫还在门口,燕三对他说,“信件我已看过,你回去对君侯说,此事我必定办得十二分谨慎,请他安心。去吧,出去时把门关上。”
卫兵得令离开。
房中仅剩燕三一人,他拿出一张桑皮纸,又研了墨,而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卫丛木,卫丛林,卫丛森。
卫家的嫡系“丛”字辈,那一代只有三个男丁。而这三个,都是君侯的亡妻兄弟。
燕三的目光在三人中逡巡。
老大卫丛木,现任渔阳郡长史;老二卫丛林,此人从军,任部都尉;老三卫丛森,无官职。
燕三的手指在案上快速敲了几下,笔尖在老二和老三之间徘徊。他脑中飞快掠过这二人的性格、过往经历、妻族背景、以及卫家中地位与得双亲看重程度。
一滴黑墨落在了“卫丛林”和“卫丛森”中间。
燕三看着沾污的纸张,最后笔一划,连着那点墨痕圈了一个名字。他随即在这个名字的下方写下了一行行小字。
这些字连成一片,形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靠近毫无知觉的人。
许久后,燕三停笔。他将这张纸看了足足三遍,确保顺畅无误,而后才点燃油灯,亲手将纸张烧毁。
“让燕青生过来一趟。”燕三对外面的卫兵说。
后者领命。
很快,一个身着靛青色衣袍的青年来到书房门口。
燕青生二十出头,面容和燕三有几分相似,不过他脸上有一对酒窝,笑起来颇为讨喜,“堂叔,您唤来侄儿来有何吩咐?”
“我要出去一趟,归期未定,赢郡交给你。”燕三言简意赅。
燕青生脸色微变,“堂叔,赢郡交给我?这如何成,近来各路探子卷土重来,没您坐镇,我怕我应付不来。”
燕三平静道:“基础已经打好,一切照旧即可。青生,你该学会自立,我不可能永远为你打点好一切。君侯也不会重用一个遇事慌乱、毫无主见之人。”
燕青生深吸一口气,“侄儿明白。在您离开的这段时日,我会守好赢郡。只是堂叔,何事这般要紧,竟要您亲自前去。”
燕三只是说要事,未再说其他。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灰烬,心道此事以后,君侯府保持了十来年的局面,将要被打破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老秦想干嘛[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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