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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邵宗曲指碰了下外壁, 见茶水完全凉了, 顺手给她拿走,交给女婢,“去换一份。”

女婢退下。

秦邵宗低声道:“夫人别太忧心,自咸石为天下商贾耳熟,来北地的商贩络绎不绝, 不过是些药材,就算种类多了些也无妨,总能收集全。”

“可是只剩三个月。”黛黎焦虑不已。

那只赤胆因进食不规律,寿命远短于同类。它只剩三个月,如果不能成功拔除它,也代表州州仅剩三个月的命。

结果她才说完,丁陆英摇头,“这位夫人,赤胆剩三个月,小郎君却等不了那般久。最迟两个半月,所有药材需备齐,剩下半个月用于除虫。”

黛黎脸色顿时苍白了不少。

不是三个月,竟是两个半月的备药时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途经冀州大洪县时,她第一回收到了青莲教的递信。

[宴州之药,唯吾可解]

没有说“毒”,也没有说“虫”,对方用了一个“药”字。

那时她以为这个字是“毒”的意思,之所以避开,是委婉的说法,企图粉饰太平。然而现在再回顾,它可不仅指蛊虫,也是指药材。

对方算到她会带儿子来丁家求医,也知晓州州体内那只赤胆的寿命,甚至还料到所需药材散落在天南地北,两个半月集药时间很可能不够。

所以才有了那句嚣张的“唯吾可解”。

如此想来,儿子起初偷偷不吃那些“神药”,对方很可能早就看在眼里,不过从始至终都没有戳破。

放任着,也是以此惩罚着他的任性。

黛黎牙关紧咬,心里恨得滴血,“从北到南,相距何止千里,这路程一来一回,还得算上寻找药材的时间。”

说到后面,黛黎有几分魔怔,“要是这里有飞机就好了,当天在南北来回不是问题。”

她声音不大,唯有秦邵宗,还有端着新茶回来的女婢听见了。

女婢闻言惊愕抬头,刚看向黛黎,侧边一道锐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刹那仿佛有凌冽寒风拂面,吹得她毛骨悚然。

女婢忙垂首不敢多看,手上一轻,茶盏被拿走了。

秦邵宗:“下去吧。”

黛黎手上忽地多了个茶盏,茶水温度适中,很暖和,温度传过来,将她冰凉的手指捂得暖烘烘的。

秦邵宗又和她说:“咸石问世后,大燕商贾,乃至西域胡商都频频来北地。来时空着马车不划算,必然会带许多货物北上,有的东西可能在沿途销售干净,但也有不少运到了北地。南方的药材,不一定在北地寻不到。”

黛黎垂眸,看着杯盏里微微晃动的液面,随着他的一句句话,胸腔里晃荡不停的那颗心,总算安定了些。

内里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人匆忙从里面的侧廊出来。

打扮很朴素,是个仆人。

“恩主……”

那家仆见主厅内人不少,且主家三代皆在,顿时知晓府中来了贵客。

他顿时变得迟疑,但下意识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显然要汇报的这件事,在他心里极为重要。

“其他事晚些再说。”丁连溪起初道。

家仆迟疑着低声道:“可是内里的兵长说此事要紧,让奴务必禀报。”

丁连溪打了个激灵。

内里的兵长,那是玄骁骑。

当初得知小郎君身中奇毒后,君侯便漏夜派了一队人马火速赶回渔阳,将他丁家上下牢牢保护起来。

这批守卫来得很及时,几乎是他们到位的几日后,丁家在夜里迎来了首回明目张胆的刺杀。

玄骁骑个个身手了得,成功将所有刺杀者斩于刀下。而从那夜以后,明目张胆的刺杀少了,只再出现过一回,后面皆是各种小事故频发。

“何事?”丁连溪。

家仆说:“后厨不知怎的溜进来一只狸奴,偷尝了一口今日买的鱼,竟抽搐着倒下了。”

家仆说这番话的时候,端着茶碗的黛黎没反应过来,她还处在“州州应该有救,喝口茶压压惊”的状况,低头喝茶。

结果茶水刚到嘴里,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只深色的大掌倏地伸过并张开,兜着她的脸颊,摁着黛黎低头的同时,长指隔着皮肤用了些力掐开了她的牙关。

因为低着头,茶水还未到喉管就往下流。

黛黎吐了秦邵宗一手的茶,两人站得近,有些茶水还落到他的黑袍和靴上。

他出手动作极快,也碰倒了黛黎手里拿的茶盏,黛黎吐出的茶水几乎是和她手中的茶盏一同落地。

“咣啷”杯盏落地开花,声音在厅堂里尤为突兀。

秦宴州是背对黛黎坐的,不知晓她方才在喝茶。

不过先前他听闻秦邵宗让女婢拿茶水来,又听丁家奴仆汇报之事,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黛黎,恰好就看到她被秦邵宗掐开牙关吐他一手水的画面。

本来紧张的青年松懈了些,但还是问,“母亲,您喝下去了吗?”

黛黎也反应过来茶可能有问题,她推开秦邵宗的手,下意识咳了两下,“还没,没来得及。”

秦宴州彻底放松了。

一旁的丁连溪张口结舌,不仅是他,他双亲和祖父没有一个回神的,皆是错愕地看着衣袍沾了水的秦邵宗和黛黎。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秦邵宗视若无睹,镇定地从黛黎腰上的荷包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又拂了拂长袍。

他喊丁连溪的字,问道:“从涧,平日类似这种下毒之事多否?”

丁连溪赶紧回神,“不多,算上方才那回,此前也就有过两次。丁家世代从医,对药材之味很敏感,若是饭菜中添了其他东西,只闻嗅或小尝一口就能发觉异样。且有些药材经蒸煮后,毒性远不如先前强烈。”

黛黎若有所思,“所以下毒对你们没什么用。”

不是冲着丁家,那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青莲教知晓他们抵达渔阳后,必定第一时间来求医,所以才来了这一出?

黛黎低头看地上的碎片,心道这茶应该是没毒的,有毒的很可能只是那条鱼。至于猫儿,是被故意放进丁家的。

这是一个提醒,或者说警告。

秦邵宗此时忽然和黛黎说了一句小话,“夫人,青莲教之人居心叵测,诡计多端,绝非正道。”

黛黎:“……”

在碎裂的杯盏被家仆清理干净时,丁老先生也将所有药材写完了。

整整三页,后面两页种类没第一页多,但可能是价值不菲的缘故,后面不太常见的药材都标注了分量。

丁陆英放下狼毫,“小郎君,从明日起,请每隔一日,老朽去为你施针,尽量压制赤胆活动。”

秦宴州起身对面前老者深深一揖,“谢过丁老先生。”

那位美丽女郎不好多看,这后生倒是无妨。丁陆英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俊朗的后生。

可能是他习武已久的缘故,行走坐立都带劲儿,腰背挺直,气质也很刚硬,哪怕面冠如玉,也不带一丝阴柔感。

像一把凌厉的美人刀。

没有人不喜欢好看的事物和人,丁陆英对为他医治一事接受良好。

除虫于他而言不难,难的是药材要齐全。若是因药材不齐,因此耽误了治疗,这责任也怪不到他头上。

不过有一事得提前交代……

丁陆英正色,“君侯,赤胆这类的蛊虫培育条件较为苛刻,并不常见。老朽之所以得知,是五十年前随父辈南下前往交州,偶然在一座小山村里得知。而那小山村如今何在,老朽已记不得了。”

五十载岁月,很多记忆都变模糊了。

尤其是对于丁陆英这种医痴来说,除了学到的东西还记得,你若问他当时的具体地点,何人教的他,周围还有谁,他是忘得一干二净。

但以如今小郎君的病情看来,当时那座小山村里很可能有青莲教的信徒,甚至是高层窝点。

秦邵宗听懂他的话中意:“无妨,丁老先生专注除虫一事即可。”

……

要事商议暂告一段落,在日落时分,秦邵宗和黛黎母子离开丁府。

有过猫儿被毒死一事,丁府没敢留他们用膳。

他们能吃得出来,然而不代表旁人也能,和这等贵客用膳,肯定要请对方先动筷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难辞其责。

秦邵宗也没打算在丁府吃,府中给她炖了新的鱼汤,他也颇为想念小炒肉,回家自己吃自己的。

离开丁府时,丁家阖家送他们出门,秦邵宗先将黛黎搀上马车,他将登车时,似察觉到什么,敏锐地侧头。

约莫六七丈开外,一个着交领短打,以发带束发的男人目光和秦邵宗碰了个正着。

大概没料到自己突然被发觉,且看过来的还是武安侯本人,那男人一惊,下意识就撇开头。

他动作太大,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猫儿中毒的事在前,秦邵宗心里窝火得很,“胡豹,抓住他。”

胡豹也看到人了,二话不说直奔过去,那人见状立马逃,却被胡豹赶上,一个飞踹后摔倒在地。

胡豹拎着人回来,前后一分钟都不到。秦邵宗并不看人,不置一词地上了马车。

马车车轮碾过夕阳,车驾返回秦府。

回府后,秦邵宗将金多乐喊来,“金多乐。”

沉沉的三个字砸下,叫这个身为行军教授的斯文男人心头一跳。

他上峰对待武将和文官是有区别的,对前者连名带姓随便喊,有时还骂几句;但待后者,往往会喊对方的字。

这一上来就喊全名,在金多乐的记忆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金多乐旋即正色,“君侯,您有何要事吩咐?”

秦邵宗将三张桑皮纸放于案上,“这三份药材清单,不计人力,也不计任何财力,两个月内务必收集齐,听明白否?”

说这番话时,秦邵宗语速比平时慢些,“财力”二字咬得重,且还一瞬不瞬地看着金多乐,透出一种不多见的郑重和严肃。

金多乐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瞬间明白在这个任务上,君侯容不得他像往常一样抠门。他忙拱手应答:“卑职明白,您请放心,此番必定严格按您的吩咐去办。”

秦邵宗:“十日后来向我汇报一回,去让乔望飞进来。”

金多乐应下,拿了单子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片刻后,乔望飞入内,“君侯,您找我。”

越临近冬季,黑天得越快,分明回府时夕阳灿烂,如今天幕却已暗下了大半。

伟岸的男人坐于案后,余晖从窗牗外溜入,斜着落在他身上,以他高挺的鼻梁为分界,分出明与暗,“夫人曾救你一命,你可还记得?”

乔望飞立马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秦邵宗拿出另一份清单。

不同于给金多乐那份完整的清单,如果丁陆英在这里,他一定认得这份单子上,全是北地所没有的药材。

秦邵宗敞开了来说,“这份清单上的药材有的生长于南方,有的则在东边或西边,全是夫人之子治疗顽疾所用。你明日去军中挑选一批士卒,由你亲自领军去收集药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中途从商贾手中收购也好,兵分多路前去药材生长地也罢,总之最多七十日,需带收集到的药材返回。”

秦邵宗深知除了胁恩以外,还需让马儿吃草,“待你回来,赏五百两,豪宅一座,良田百亩。那些随你南下奔走的士卒,每人得五十两,每收集到一样药材,每人往上递增十两赏赐。”

现今一头牛也不过二两银钱。小县城的二进宅子,一座仅售二十两。

这五十两,于许多人而言是一笔巨富,秦邵宗一出手就是两套房子。

乔望飞能拿到的五百两更是不必多言。

乔望飞知晓上峰向来大方,从不亏待有功者,但这种还未做成事,就许出去一大笔银钱的,还是头一回。

“君侯,您不必赏我银钱,我欠黛夫人一条命,为她奔走我心甘情愿。”乔望飞连忙道。

那缕溜入书房的夕阳逐渐淡去,案几之后的男人的面容也随之隐没在黑暗中,“给你你就拿着。去吧,赶在宵禁之前出城回郊外兵营挑人,明日一早启程。”

乔望飞听他语气不容置喙,遂拱手领命,“属下定当尽心竭力完成使命,方好不负黛夫人大恩。”

*

秦邵宗离开书房,走进正院,恰好赶上晚膳呈到屋里。鱼汤的鲜美滋味飘了出来,引人食指大动。

秦邵宗脚步加快了些,不用旁人喊,他径自在黛黎旁边入座。

黛黎见他来了,想要拿汤勺,她的指尖还没碰到那木柄呢,一只带着疤痕的白皙手掌伸过。

“母亲,我来。”

黛黎笑了笑,没阻止儿子帮忙呈汤。

秦宴州先给黛黎呈了一碗,又给秦邵宗装了一碗,然后才是自己。

汤碗刚放好,外面有脚步声渐近,原是胡豹来了。

“君侯,方才偷窥那人自称卫家侍从,该如何处置他?”

他话落,黛黎没忍住看了眼秦邵宗——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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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有何机密是夫人不能听

先前黛黎不知道卫家, 在马车里听他说过,现在知道了。

秦卫两家是姻亲,虽说卫氏女病逝十几年, 但随着秦家的逐渐势大,这些年卫家肯定不断与之走动, 他们的关系肯定比其他望族要亲近一些。

至于派人暗中观察,黛黎猜测可能和白日郡长史口中的“要事”有关联。

思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但黛黎全当八卦听,他那些事和她没关系。

捧着儿子给她呈的鱼汤, 黛黎悠哉地吹了一口气, 拂开上面的葱花,慢慢喝汤。

刚炖好的鱼汤非常鲜美, 里面还加了姜丝,在这渐凉的秋季, 一碗鱼汤下肚,肚子都是暖烘烘的。

“先扣押此人一段时间, 看管严些, 不得让其与外界接触。”秦邵宗的长指在案上点了两下,“下回卫家的事,不必在饭点时来报。”

胡豹怔了怔,拱手领命退下。

*

卫家。

卫丛木和三弟卫丛森在主厅等候, 不时看向大门方向。

他们从未时初等到日落, 茶水喝了十几壶,茅房都跑了好几次,主厅也走过十几个来回,甚至连棋都下过好几局。

从日光明媚,等到日薄西山, 再等到夜幕完全降临,都还等来侍从的身影。

“长兄,宵禁已至,按理说怎么都该回来了。但如今还不见人影,难不成出了什么意外?该不会被发现了吧。”卫丛森担忧道。

卫丛木闻言面露着急,但慢慢的,他的焦虑沉淀下去,变成了深思,“当时我派人偷偷尾随武安侯,发现他们去的是丁家,我在外待了半个时辰,还未等到他们出来,这才派了人等候。丁家世代从医,武安侯在丁家待这般久,是否真在南方那边负了重伤?”

卫丛森嘶地抽了口凉气,“如今武安侯扣了人,是否他不愿意泄露消息?能让他慎之又慎,长兄,武安侯该不会命不久矣……”

卫丛木身躯一震。

卫丛森越说越觉得可能,“我听闻武安侯今日领军进城时也未骑马,他何时变成了那种有马不骑,偏要乘马车的男人?他十来岁就随父兄上战场,以前负伤照样是骑马归城,从不愿露短。怎的几十年的习惯,忽然就改了?”

“可我今日见他,他声音听着不虚,我站在车旁往里看了一眼,他面色也如常,且车里还有个美姬,怎么瞧都不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话虽如此,卫丛木心里的疑虑在不断加深。

“美姬会不会是障眼法?我先前从未听说过他携美同游。”卫丛森猜测。

卫丛木摸了摸胡子,一时之间难以定夺,“可那女郎确实生得美若天仙,别说渔阳郡内,怕是整个北地都无出其右。”

卫丛森没见过,觉得长兄夸大其词。

武安侯是什么人,他固然和所有郎君一样好姝色,但骨子里绝对是个极为理智,甚至对女郎颇为冷漠的男人。

早年他曾有过一个韩姓的宠姬,那时卫氏女已病逝,府中无主母,就属她风头最盛。府中女郎用度,韩姬能紧随秦二娘子之后,排第二。

只是后来,此女被发现是冀州派来的暗桩。

至于如何发现的,是后面韩姬迟迟不给冀州传信,冀州另派人马来探究竟,不慎露了马脚,这才致使韩姬暴露。

听闻韩姬之所以没动静,是她后来钟情于武安侯,不愿作冀州暗刃继续伤他。

武安侯最痛恨背叛和欺瞒,也不喜女郎插手他的政务,韩姬是细作一事曝光后,她就从君侯府里消失了。

有人说武安侯念旧情,不忍杀她,只将她赶出侯府;也有人说韩姬死了,从细作之事曝光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个女郎,更是冀州内应。

而对待其他州阵营的内应,武安侯自有一套章程。

卫丛木:“如今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明日再看看。”

这一看,卫丛木看到了君侯府在大张旗鼓的收购药材。

士兵倾巢而出,前往郡中各医馆,大肆收购药材。

除此以外,来北地的商贾也没被放过,凡是携有药材的商队皆被拦下。士卒拿着单子先行挑选,随后留下银钱扬长而去。

药材流水一样进了丁家。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从丁家驶出,有人瞧见驾车的是君侯府的亲卫。而帏帘被风吹起的那瞬,还有人说看到了丁家那位医术最了得的老先生。

这可不得了,郡中顿时流言纷纷,人心惶惶。

有人言辞凿凿地说武安侯在战场上被毒箭伤及要害,故而当初进城时才未骑马,而是一直乘马车。

也有人说,武安侯确实是伤了,但无性命之危,不愿骑马只是想在马车内陪美姬。

众说纷纭,没有个定论。

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君侯府上,观察两位小公子的举动。而在一道道明里暗里的注视中,君侯府内驶出了一辆车驾。

*

“君侯,大公子求见。”胡豹来报。

胡豹来时,秦邵宗在正院里,和黛黎一同看清单。

秦邵宗:“让云策过来。”

黛黎听大公子,又听闻他直接让人过来,便对秦邵宗说,“我去看看州州。”

刚起身,她手臂便被一只深色的大掌抓住,秦邵宗往回一带,黛黎坐回椅上,甚至比原先还更挨着他些,“夫人莫去打扰丁老先生,万一惹得他分神,不慎将针扎偏了地方,重新扎过事小,那小子被误扎到其他穴位事大。”

黛黎顿时不满,“你这种怀疑医生医术的话,千万别当着老先生的面说,不对,应该是以后都别再说了。”

肯医治已是不易,他还敢怀疑人家医术!

秦邵宗笑了笑,“行。”

黛黎还是要走,这回没找其他借口,而是挑明了说,“你大儿子来找你,我继续待在这里不合适,我去后花园转转。”

秦邵宗没松手,“有何不合适?”

黛黎挣了挣手,“你们父子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说,说不准还涉及军中机密,我就不掺和了。”

“夫人已是我幕僚,有什么机密是你不能听?”秦邵宗勾着唇。

黛黎噎了一下。

秦邵宗又道:“你都和纳兰无功处成好友了,平时他没少和你谈政吧。再说乔望飞他们,你让他们多和那小子接触,带他一起晨练,他们一个比一个应得快。夫人自己说说,你哪里没掺和。”

黛黎:“……”

当初拿幕僚作箭头扎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出现了回旋镖。

“那我还有其他要事忙。”黛黎再次站起身。

秦邵宗懒散地靠在软椅里,一手撑在软椅扶手上,以手支颌,另一手拉着她不放,“夫人口中的要事,莫不是去捣鼓你今早让人收集来的破草和破树皮。”

黛黎:“……”

怎么荻花和构树皮从这人嘴里说出来,会变得那么难听。

黛黎轻啧了声:“秦长庚,你可别小看这些东西,以它们为材质,到时只稍吹一口气就能点火。”

火折子的原理是以耗尽氧气的方式保留火种。而无论是构树皮还是荻花,其内都有相当丰富的纤维,这是绝佳的助燃剂。只需新的氧气加入竹管中,那点火星子就能立马窜起来。

可惜如今红薯还没有出现,否则用红薯藤效果会更好。

等火折子问世,往后打火锅和烧烤就方便多了。

……

不远处的正院口。

秦云策止步不前,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在梦中,否则为何会听见一个女郎连名直呼他叔叔的表字,叔叔非但不恼,面上还难得的带着笑。

“大公子,请吧。”胡豹以掌作请。

他一开口,不仅拉回秦云策的思绪,还惊动了正房里坐在窗边的二人。

秦云策敛神,不急不缓地入院,再入正房,停在距离长案几的几步开外,拱手作揖:“儿子拜见父亲,恭贺父亲凯旋。”

对方侧对着阳光,身着一袭滚金边交领白袍,身形很是单薄。

“云策来了。”秦邵宗把黛黎拉回身旁位置,让她和他一起坐着。

秦云策抬首,而后目光垂了垂,十分克制地没落在黛黎身上,只落在秦邵宗放于案几的手上,“父亲,郡中近来流言四起,皆传您在战场上负了伤,如今危在旦夕。是否需要儿子派人制止这些流言?”

还未见到人时,他确实忧心忡忡,担心叔叔真如传言般重伤,甚至命不久矣了。

但方才他在院口,分明听叔叔中气十足,且还有心思和女郎说笑,定然是不打紧。

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秦云策说话时,黛黎在打量这个和她儿子穿着相近白袍的青年。

他应该是遗传了父辈的体格,身量很高,如今八尺上下。他体态偏瘦削,面色带了几分不健康的苍白,不知是最近身体抱恙未愈,还是打娘胎出来就羸弱。

黛黎觉得他长的和秦邵宗就鼻子那一块有点像,其他地方完全没影子。

相比起秦邵宗的刚硬和凌厉,青年的长相要温和许多,他肤色偏白,轮廓柔和,眉眼的攻击性远没那么强。

如果说秦邵宗是一把刚饮血完、威震四方的长刀,青年则像清晨里被日光映照的瓷杯,有些脆弱,也有些暖和,还有几分闲适的潇洒,给人的感观很舒服,完全没有侵略性。

外面的事秦邵宗一清二楚,“流言之事暂不必管,且再让风雨刮几日。”

一句话带过外面后,秦邵宗说起其他,“近来卫家中人可有去过秦府?”

秦云策颔首,“在您回来之前,他们一共来过四回。一二回都是姨母登门找祈年,她见祈年不在便回去了。第三回是大舅舅来访,他和儿子说了二舅舅与蔡家矛盾一事。第四回大舅舅再度登门,儿子没有见他。”

前些日,蔡卫两家的矛盾闹得满城风雨,望族间有矛盾很寻常,秦云策最初听闻并无多想。

直到——

被叔叔禁足许久、不许踏入军营的弟弟突然去了郊外兵营,且还是燕三带去的。弟弟方离府没多久,卫姨母便登门找祈年。

秦云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而这种预感,在往后一段时间弟弟都未再回城迅速加重,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避开和卫家的接触。

对方送拜帖来,他便称病不见,反正他身体向来不太健朗,称病不突兀。

“你不必理会卫家之事,我自有安排。”秦邵宗说。

秦云策笑着点头,刚想说什么,外面拂来一阵风,他不住掩唇咳嗽,好半晌才止住。

秦邵宗皱眉,“你最近身体如何?丁老先生如今在府上,待会儿让他给你看看。”

秦云策缓缓呼出一口气,“多谢父亲记挂,我一切都好。见风咳嗽是老毛病,多穿些衣裳就好,且先前丁老先生开的温补药剂我一直都在吃,不必再次劳烦他老人家。”

秦邵宗也知晓这个侄儿身体不好非一日两日了。

他长嫂生头胎是提前发动的,云策落地时还未足月,体质比寻常孩子要弱些。

后来胞兄在沙场折戟沉沙,他忙着去料理奸人给兄长报仇,一个没注意让和胞兄青梅竹马、婚后如胶似漆的长嫂殉了情。

当时已记事的侄子一下子痛失双亲,夜不能寐,高热连连,险些没扛过去,而从那以后彻底成了个药罐子。

秦邵宗坚持道:“还是看看吧,反正他人就在府上。来都来了,你今日在此用过晚膳再回去。”

秦云策顺从点头。

秦邵宗话音一转,忽然给黛黎介绍起来,“夫人,这是秦云策,我长子。他年十九,和秦宴州那小子同岁,你直接喊他云策即可。”

随即他又看向秦云策,“这是我夫人,姓黛,远山黛的黛,你平时待夫人不可失礼。”

秦云策心里一惊,那一瞬万千思绪掠过姑且不谈,只拱手再次向黛黎见礼。

秦邵宗的手还搭在黛黎的手臂上,宛若有千斤重,半点没让她起身的意思。

黛黎结结实实地受了秦云策一礼,完全没还。

后面秦宴州治疗回来,见院中多了一人,经介绍得知是秦邵宗长子。两个小辈初次见面,相互见礼。

和黛黎想的一样,儿子很平淡,话少得可怜,难得见到一个同龄人也没有要交朋友的意思,全当认识多一个知道名字的人。

黛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四人围桌而坐,一同吃了顿晚膳。

晚罢,喝了鱼汤的秦云策,怀着满身暖意乘车回了君侯府。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相继熄灭。

在天地一色的深夜,一道身影灵猫似的翻墙进了黛黎所在的府邸——

作者有话说:猜猜来的是谁[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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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与众不同的夜袭

那道身影对府邸的构造似乎相当熟悉, 翻进来后,完全不带停歇地直奔正院。

今夜是白剑屏领队值夜,夜晚要守值, 他白日故意睡了个饱,到了夜间精神抖擞。

闲不住, 便领人四处转悠,结果他刚拐过一条长廊,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白剑屏顿时警铃大作。

有刺客!

那刺客好生大胆,居然敢在渔阳、君侯的老巢翻墙入内行刺。

呵,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儿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有九条命都不够花!

白剑屏当即拔了长剑直奔过去,“胆敢来你爷爷府邸里作妖, 竖子受死!”

白剑屏身先士卒,手执火把的士兵未有他那般快。在黑暗里, 他长剑携破风之势横过,那道身影利落猫腰躲过一击。

白剑屏鼻间哼出一声冷哼, 正欲再砍, 忽地听见——

“白叔,别打别打,是我!”

白剑屏一个哆嗦,硬生生止住攻势, 踉跄着收回长剑。而这时, 后方持火炬的兵卒来了。

火光驱散黑暗,映亮了少年人尚且带着些稚嫩的桀骜面容。

“三公子,你怎的来了?君侯不是让你待在郊外兵营里吗?”白剑屏说完直抽一口凉气,“这个点城门已关,你该不会爬城墙进城的吧?”

“我父亲都快死了, 我哪能不来。”秦祈年只留下一句,急匆匆地往主院跑。

白剑屏呆住,待反应过来忙说不是,但那头的人早跑没影了。

他顿觉头疼,心道误会大了的同时,不住嘟囔道:“怎的小郎君一个两个都喜欢在夜里翻墙进来,秦小郎君翻了两回,三公子也没少做这种事。”

*

主院。

当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时,榻上的秦邵宗便醒了。仅是几息时间,他的神绪便彻底清明。

夜里这般急来通传,绝对是有要事,难道是丁家出了事……

没听到敲门声,来者直接翻窗入内。而在他越过窗户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榻上的男人猛地睁开了双眼,迅速起身伸手探向榻旁小柜。

那上面有一把短刀。

指尖刚碰上,还不等秦邵宗抽刀,那边的来者忽地嗷叫一声:

“儿子不孝,儿子来迟!父亲您一定要撑住,长兄一定不想年纪轻轻就袭爵。父亲,您告诉儿子是谁……”

秦祈年已经闻了一路的药味了,他翻窗进来后,悲从中来,没忍住泪汪汪。

母亲在他不足两岁时过世了,他不记得她的模样。

父亲贵人事忙,平时带他们的时间不多,管教也颇为严格。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看着山嶽一般的父亲屡立奇功,像不可超越的标杆立在他们面前时,心里由衷地生出景仰和孺慕。

然而如今却告诉他,大山将倾!这、这令他如何接受……

秦祈年扑到榻前的脚踏板上,准备侍疾,然而在昏黑之中,他摁到了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腿。

秦祈年愣住。

还不等他思索怎么回事,那条长腿从他手下挣脱,随即一脚揣在他的肩膀上。这一脚不算轻,直把秦祈年踹得咕噜地滚出去。

“你小子确实不孝。”秦邵宗额上青筋直跳。

今晚刚经过一场情事,黛黎非常疲惫,一挨枕头就睡了,结果睡到一半,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嗷惊醒。

起初她以为是潜入屋中的刺客被抓到后,企图让秦邵宗对其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但模模糊糊听到后面,黛黎惊觉不是刺客。

燧石啪嗒作响,屋中豆灯点燃。

秦邵宗看着不远处一身黑红色劲装,面上擦着灰,发上还沾了几根不知从哪儿来的枯草的少年,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冒。

他还没死呢,这臭小子就摆出哭丧的架势。

秦祈年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几步开外的秦邵宗。

他父亲只穿着一条黑色的裈裤,上身不着一物,豆灯的淡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壁垒分明的胸腹肌肉和两条精壮的长臂映得清晰,深色的皮肤被火光映成古铜色,隐约泛着健美的光。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旁,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杀气腾腾,像林中被打扰休憩而暴怒的虎。

伤口见不着一点,就是隐约可见身上有些许像挠出来的红痕。

秦祈年呆滞地眨了下眼后,悲痛一扫而空,顿时大喜过望,“父亲您没事!太好了,原来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

“滚出去。”秦邵宗沉着脸放下短刀。

秦祈年并不想滚,父亲离开渔阳快一年了,他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黛黎半夜突然被吵醒,且一上来就是一道大嗓门在嗷,震得她脑瓜子嗡嗡响。没睡好,心情自然不如何,见这两人似乎一时半刻消停不了,黛黎干脆撵人。

“秦长庚,你出去说,我要睡觉。”

房中猝然冒出一道女音,惊得秦祈年眼睛骤然大睁。

他父亲居然和女郎同寝?

更令他惊愕的还在后面,一只雪白的赤足从帐里伸出,虚蹬了两下,终于蹬到他父亲的侧腰上。

那带着艳红印痕的脚腕绷起细小的筋络,显然用力不小,一门心思将人往外踢。

秦邵宗稍稍侧身,握住黛黎的小腿,将之塞回被子里,“夫人继续睡,我去去就回。”

黛黎转了个身,透过轻盈的薄纱罗帐看向外面。只见一道身影坐在地上,面容瞧不真切,但听那大分贝的嘶哑嗓子,多半还在变声期。

可能十五六岁,搁在现代,是刚上高中的年纪。

秦邵宗从榻上起身,他也懒得穿上衣,就这样走过去,和拎猫似的一手抓住秦祈年的后衣领,拖着他往门口去。

“父亲……”秦祈年的声音比之前小了点。

“咯滋。”房门打开。

秦邵宗正想把人丢出去,却不料门前站了另一人。

身形颀长的青年背着月光,染了一身的清冷,他手里拿着刀,冷锐得惊人。

过来抓贼的。

那边,以白剑屏为首的府卫举着火把来了。火光霎时映亮了主院这小片天地,也映亮了灰头土脸的秦祈年,和衣着单薄、大咧咧袒着一身痕迹的秦邵宗。

白剑屏心知自己来迟,和上峰请罪,“属下方才未及时拦住三公子,请君侯恕罪。”

秦邵宗将手里的人往外一丢,“夜深扰人清梦,有事明日再说。秦三,下回进屋要敲门,再敢翻窗进来我打断你两条腿。”

狭长的眸抬起,秦邵宗目光扫过众人,“无事,都回吧。”

白剑屏拱手带人退下。

秦祈年心情大开大合,父亲无事总归是好的,至于刚刚被踹和被丢的那一下,他从小皮糙肉厚,于他而言完全是不痛不痒。

“呯。”正房的门关上了。

没了目标,秦祈年不得不收回目光,也是这时,他才看到一张生面孔。

月光落在那张面冠如玉的脸上,像映着一樽精致无瑕的玉雕,他眉目俊美,凛凛有兵家之气。

秦祈年看得怔住了,声音都不住放轻了些,“你、你是何人?”

秦宴州听他被称为“秦三”,知晓这是秦邵宗的第三子。刚刚那一幕在脑中掠过,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武安侯这个儿子说话。

秦宴州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

“唉唉,你别走啊!”秦祈年下意识跟上去。

*

正房里。

秦邵宗重新上榻,将裹着被子睡到另一边的黛黎捞回来。

黛黎还醒着,听着外面那句“唉唉,你别走啊”,没忍住对秦邵宗说,“秦长庚,你这个儿子好像比格。”

“什么是比格?”秦邵宗问。

黛黎沉默了下。

这该如何说呢,总不能说比格是一种狗,说他儿子像狗吧。

“夫人?”他突然得不到回复,开始闹她。

黛黎侧头,只让他的吻落在脸侧,同时伸手推他,“比格就是一种精力旺盛,很闹腾,还经常werwer叫的……生物。”

秦邵宗长眉微扬,思索了下有什么东西是werwer叫的,但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秦祈年那小子确实闹腾,且嗓门还大,打小就四处撒野。今天爬树掏鸟窝,明日上房揭瓦,打都打不老实。

秦邵宗沉声道:“那小子的生母是卫氏女,卫家近来惹了事,欲借秦氏之手摆平,企图联系秦三作周转,我提前将他丢到军营去,禁止他回城,防止卫家人联系他。秦三估计是听到了些流言,以为我负伤,漏夜从郊外回来。”

黛黎眉目微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从秦邵宗的前半段话里听到了风雨欲来。

他说卫家惹了事,黛黎虽然想吃瓜,但卫家比较敏感,她就不主动问他们惹了何事。

“睡觉。”黛黎缩回被子里。

秦邵宗轻笑了声。

*

昨夜睡得晚,中途还醒了一遭,今日黛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待她穿戴整体,走到外间时,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

“唉唉,你长得真俊,也就只比我差一点点。你的功夫真真不错,难不成你是我父亲的护卫?”

“但也不对啊,护卫怎的住在主院里。”

“你脖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是否上战场杀敌所至?我背上也有好几道,足足有七寸长呢。”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熟悉的公鸭嗓响个不停。

秦宴州额上绷起青筋,忍无可忍,“你别吵了。”

秦宴州心里生出几分悔意,早知此人如此难缠,今日晨练时无论白剑屏他们说什么,他都绝不会和这人比试切磋。

他一开口,秦祈年反而更开心了。

他知道自己嗓子不好听,这会儿遇到“知音”,很难不高兴。

……

黛黎从房间内出来,远远看见两道身影站在院口。

儿子一身白衣,面无表情,还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他身旁着黑红拼色劲装的少年比他矮大半个头。

比起秦云策,黛黎觉得这个小少年和秦邵宗更相似,二人下半张脸有个七分像。就是少年的眼头有些圆,更像某种眼睛湿漉漉的、会摇尾巴的小动物。

她昨晚并没猜错,小少年面相也就十六岁左右,正是跳脱的年纪。

他似乎是个社交悍匪,也好像把军中的一些习惯印在骨子里,这会儿总想和州州勾肩搭背,但每回伸手,都被她儿子精准地避开。

听见开门声,一大一小同时看过来。

黛黎看到儿子那张冰山脸有细微的变动,他罕见地露出些郁闷,眼神里也带了一点别样的意思:妈妈,我能打他吗?

黛黎:“……”

秦祈年昨夜就知晓父亲房中有个女郎,但到底未见其人。如今初见黛黎,他整个怔在原地。

不远处的女郎身着一袭香叶红的交领襦裙,她眉心一点红,肤如初雪,底下晕着勃发生命力的血气。

她生了一双极为出彩的桃花眼,眸光潋滟,仿佛是夕阳下那一抹动人的涟漪,也似烈火上的一点寒霜,叫人轻易靠近不得。

“母亲,是否他吵到您了?”秦宴州甩开人走向黛黎。

黛黎摇头,“没有,我今日睡到自然醒。”

秦祈年被“母亲”这个称呼砸回神,他看看黛黎,又去看秦宴州,如此来回两次后,惊觉二人的眉眼相当相似,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女郎居然和这个很能打的人是母子!

“你母亲好生年轻貌美啊!”秦祈年不由自主道。

秦宴州目光如冰直射过去,但见他只是单纯的惊艳赞叹,眼中未有贪婪之色,这才收敛了锋芒。

黛黎拍拍儿子手臂,让他别冲动。

她已见过他长子秦云策,还受了对方的礼,这会儿面对另一个小的,只当普通孩子,“你们用过早膳没有?”

二人都说吃过了。

秦祈年还在看黛黎,目光掩饰不住的探究,觉得这个宠姬很不同寻常。

她不仅一宿都在他父亲房中留宿,昨夜还敢动脚,关键是踢了人后竟平安无恙。

黛黎只当没察觉,“你今日不回兵营吗?”

秦祈年惊愕,“你如何得知我从军营来?”

黛黎没遮掩,“你父亲说的。”

秦祈年更觉得黛黎不同寻常,但如实道:“父亲让我暂且待在府中。”

“那就是没事做了。”黛黎估计他也是闲得慌,否则不能逮着州州不断说话,“既然无事,你们随我一同做个火折子的外壳如何?”

“什么是火折子?”秦祈年疑惑。

黛黎给他解释:“你可以将之理解为燧石的升级版,需要取火时,只需轻轻一吹就能点燃火种。”

秦祈年闻言脸色剧变,“我父亲最厌恶一切装神弄鬼之事,我劝你还是赶紧改邪归正,否则被他赶你出府,你哭都没地方哭。”

秦邵宗一回来,刚好听见秦祈年叭叭说的这一段——

作者有话说:来啦[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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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赶她出府?

黛黎站在正房门前, 面朝院口的方向,两个小辈面对她,背朝院口。

只有她看到了秦邵宗。

隔着一段距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下。

和还在读高中年纪的小孩没什么好计较的,虽然他语气不怎么好, 但那话也勉强算是提醒,所以黛黎没说什么,只对着秦邵宗挑了下眉。

“秦祈年!”

背后沉沉的一声砸下,凭这些年闯祸挨打的经验, 秦祈年瞬间脊背一紧, 头皮发麻。

他父亲连名带姓喊他时,他往往要遭殃了。

秦祈年条件反射“嗖”地转了个身, 气势瞬间弱了下来,“父亲, 我……”

“再让我听到这样的混账话,你以后就不用去兵营了。”秦邵宗面无表情道。

秦祈年大惊, 如果说方才听到黛黎那番“旁门左道”发言, 他脸色剧变,只是露出不满和谴责,那么现在,他脸都吓白了。

这句话比昨晚那句打断两条腿更令秦祈年恐惧。

他父亲向来是一言九鼎之人, 言出必行, 过往多年他从未见父亲失言过。

他能说出口,就必定会办到。

以后不让他去军营?

他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啊,不让他习武领军,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秦祈年惊恐交加,又慌又急, 当即忙上前,嘴里念念叨叨说着“父亲,我知错了,别不许我去军营”,他想伸手拉秦邵宗的衣角,又觉得这举动过于像孩提撒娇,实在不妥。

最后他干脆双膝一软,跪在秦邵宗面前,“父亲,儿子知错。”

秦邵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向我请罪否?”

秦祈年听明白他的话中意,顿时迟疑。

跪天跪地跪祖宗和父母。他能毫不犹豫对秦邵宗跪下,却不能对父亲一个宠姬软了膝盖。

他低着头从地上起身,走到黛黎面前,对她深深一揖,“对不住,方才是我出言不逊,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行。”黛黎笑道。

秦邵宗看着黛黎勾起的唇,想起小儿子方才说的那句,心里不由冷呵了声。

赶她出府,哭都没地方哭?

呵,怕是刚放她出去,她能在府邸门口笑出声来,然后再带着秦宴州那小子当日离开渔阳。

秦邵宗:“秦三,今日申时后在府中绕跑二十圈。”

秦祈年连忙颔首。

只要父亲不提不让他踏足兵营一事,什么都好说。

秦邵宗看向黛黎,“夫人,这是我第三子,秦祈年,年十六。此子精力旺盛,很闹腾,还望夫人多担待,若是实在担待不住,打一顿也使得。”

精力旺盛,很闹腾。完全是黛黎昨晚的原话,不过这话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黛黎移开眼。

而后秦邵宗又和秦祈年介绍了黛黎和秦宴州,顺带提了一句昨日秦云策已来过见礼,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以后规矩些。

秦祈年听到黛黎姓“黛”,脱口而出:“您不是卫家的女郎?”

黛黎莫名其妙,“不是。”

秦祈年皱着眉嘟囔,“不应该啊……”

他从未见过他父亲待女郎如此,更遑论还将之正式介绍给长兄和他,且命他向对方见礼,完全是小辈拜见长辈的方式。

这怎么瞧,父亲都有几分想娶妻的意思。

但父亲早年放出过承诺,继弦必娶卫氏女。她不是卫家女郎,那岂不是不能……

“她不会姓卫。”秦邵宗淡淡道。

黛黎没明白这对父子打什么哑谜,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又回到最初的火折子上,“州州,你随我一同去做火折子。”

昨日她在府中逛过一圈,发现这座府邸大得过分,比先前在过云郡或白日城住过的都大。

后花园里除了花卉和嶙峋怪石,竟还有一小片竹林,竹林里还有一个方亭。黛黎如今看中的就是竹林里的竹子。

她以为秦邵宗回来主院,是有事寻他儿子,故而只喊了州州。但她和儿子走出主院后,后面却传来了脚步声。

黛黎回头。

“闲来无事,我和夫人同去。”秦邵宗长腿迈开,不过是几步就追上了黛黎,和她并肩。

黛黎无所谓。

行吧,爱来就来,待会儿多个劳动力。

一行四人离开主院,直奔后花园,又走入那片小竹林中。

竹子是常青植物,哪怕如今是凉风习习的秋季,它除了竹叶略微枯黄,大体皆是碧绿的。

黛黎在竹林里走了一圈,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的,“这根适合,把这根折了。”

秦宴州闻言欲要抽刀,但不待短刀完全出鞘,旁边就冒出一道声音:

“让我来,让我来!”

秦祈年很兴奋,十六岁的少年不知安静为何物,也不懂低调,一心想出风头。

黛黎按住儿子的手臂,将他那把出鞘了一小截的刀刃推回去。

秦祈年走到黛黎选中的竹子前,吭哧吭哧地开始伐竹,他一边砍,一边嘴巴还不消停。

这回他不敢再说什么邪门歪道的话了,只是问:“黛夫人,您先前说什么火折子只需吹一下就能着火,那是为何?”

吹一口气就能燃,吹的是仙气不成?

黛黎给他解释:“因为火焰燃烧需要氧……需要空气,盖上盖子后火种会熄灭到火星的程度,吹一口气相当于重新火上浇油,所以火能烧起来。”

秦祈年像个好奇宝宝,“为何那点火星不会完全熄灭?”

“自然是因为材料。”黛黎回答。

秦祈年:“那需要什么材料?”

黛黎:“荻花,构树皮,松香,硫磺和硝石等物。”

无论是硝石还是硫磺,都是助燃的,而易燃的松香在其中起到黏合的作用,将材料黏在一起。

“那我把这些通通给您拿来,您是否立马就能做出火折子?”秦祈年心里痒痒。

他总觉得吹一口气就能点火过于玄乎,恨不得今日就看见一支火折子。

黛黎一盆冷水泼下去:“非也,荻花和构树皮要处理七日,这俩昨日就开始晾晒了,还要等六日。”

如果有微波炉或烤箱,烘个材料也就几分钟的事。不过这两东西出现了,也用不着火折子这种低配版打火机。

秦祈年“噢”了声,兴致低了些,但很快又说,“那等您做出火折子,我可以来看吗?”

黛黎说可以。

“您为何知晓这般多?”秦祈年继续发问。

黛黎:“书上写的。”

秦祈年微不可见地缩了下脑袋,“那您挺厉害的,能看那么多书,我就不行,我只能当大将军。”

“这里砍断,大概要这么长。”黛黎比划了下。

“没问题!”

两人说话时,秦邵宗双手抱臂地倚在另一根粗壮的竹子上,勾着唇看着三人。

悬刀站在一旁的秦宴州,正在卖力削竹子的秦祈年,还有垂着眸看竹子的她。

秋季的凉风从方亭穿过,拂起她香叶红的衣玦,那鲜艳的色彩在林中好似一团暖和又夺目的火,有着源源不断的温暖和明媚。

秦祈年说话归说话,动作还是很利落的,三两下就将黛黎指定的那根竹子砍了,还削掉了上面的竹叶,最后按黛黎的要求砍成许多小截。

黛黎拿过一根翻看,又和秦祈年说,“这里再砍一小段,做一个盖式。而后盖顶上还要打一个孔,孔别太大,大概黄豆大小就足够了。”

打孔的原因是为了保留那点火星子,毕竟真一点空气也透不进去的话,火种也会熄灭。

“行。”秦祈年一口应下。

一根竹子老长了,被砍成许多小截,每一截都要将其做成能盖盖子的小竹筒,这不算一个小工程。

旁边有个方亭,亭内有石桌和石椅,桌椅每日皆有奴仆清理,保证光洁如新。

如今几人转移了阵地,到方亭中去。

一段段的小竹节有些多,大概有二十来段,秦宴州也加入了制造小竹筒的行列。

两个小辈都是用刀熟手,双管齐下,没花多少时间便让全部小竹管有帽子戴了。

“万事俱备,现只需等荻花和构树皮晾晒完毕。”黛黎将小竹管装进篮子里。

秦祈年着急道:“真的还要等六日吗,五日行否?”

“不行。”黛黎摇头。

“好吧,反正父亲也不让我出去。”秦祈年说完这句,后知后觉看向一旁拿了根竹管玩的秦邵宗,“父亲,您为何将我禁足于此?”

他还不知晓卫家几番寻他之事。

秦邵宗似有不满,“长到十六岁还如此跳脱,成何体统,合该磨一磨性子。明日你长兄也来府上住一段时间,你跟着你长兄读书。”

“啪嗒”,男人手中的那根小竹管被他丢回篮子里。

声音不算大,却在秦祈年听来宛若晴天霹雳,然后天幕轰塌。

秦祈年头顶乌云密布,无比懊悔自己方才不该多提一嘴。

父亲让他待在府中就好好待呗,作甚要刨根寻底问个为何,真是自找苦吃。

确实如秦邵宗所言,第二日秦云策乘马车来了。

和上回简单吃了个饭不同,这回秦云策是带着行囊来,他自己乘一架马车,后面跟着两架放行囊的车驾。

不少望族都在明里暗里地观望,越是看,越是心惊于其形势。

武安侯一直闭门不出,收购药材之风越刮越大,甚至吹到了幽州以外的地方。

武安侯长子还带着行囊入府侍疾,有人说其三子也漏夜回了城,至今也一直在府中侍疾未踏出一步。

除了外嫁到其他郡的女儿,两个儿子都回去侍疾了。

这,情况不妙啊!

但不管如何,既然对方缺药材,那他们必须有所表示。于是各大望族纷纷淘自己的私库,从中取出最好的药材送过去。

药材送到了,理所当然未见到人,甚至连风声都探不出分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六日,忽地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阵风声,说武安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病情正逐渐转好。

还有人说既已渡过难关,是否该去贺喜。别管能不能见着武安侯本人,这存在感起码得再刷一波吧!让他知晓我们时刻牵挂他的安危。

众人一思索,纷纷觉得有理。

尤其是近日和卫家掐得脸红脖子粗的蔡家,当即又开了库房取了礼品乘车出门。

*

秦宅,正院。

“黛夫人,今日是第六日了!”

黛黎刚用完早膳,就听外面有道公鸭嗓在喊。

嗓音不好听,但这嗓门是真的大,人还没跨过洞门呢,声音就传到正院里来了。

“唉,你扯我作甚,这个时间点你母亲肯定起床了。”

黛黎走出正房门口,就看到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青少年走来。

高的那个似乎想让矮的那个闭嘴,用手肘攻击他胸膛,企图转移他注意力。

矮的那个见状顿时来劲了,收了声,立马抬手作挡,一边走一边和身旁人对打,行走间转眼就过了几招。

还是秦宴州第一个看到了黛黎,当即收了手,“母亲,早安。”

秦祈年闻声也立马止住,规规矩矩对黛黎拱手作揖,“黛夫人。”

他手上提着一个袋子,随着他的动作,布袋从他手中垂下,又垂着他直起身被提高少许。

“这几日天气不错,一滴雨都没下,东西可以收了。”黛黎目光落在秦祈年拎着的布袋上。

果不其然,她话落以后,少年美滋滋地打开袋子,“我都带过来了。”

先前的小竹管装在小篮子里放于正房中。至于其他,诸如松香和硫磺这些则和原材料一同放在别的地方。

现在秦祈年都带过来了。

黛黎:“进屋来吧。”

黛黎让秦祈年将东西全都放案上。

荻花和构树皮经过清洗和反复捶打再晒干后,已经形成一块非常硬挺的草饼。

松香、硫磺和硝石全都磨成粉状,黛黎将这些洒在草饼上,开始卷草。

卷起来,再塞进小竹筒里。

“如此便可以了吗?”秦祈年在旁边探头探脑。

每当他不自觉凑近黛黎时,秦宴州就迅速出手,抓着秦祈年的后衣襟将人拉开些。

黛黎:“可以了,拿块燧石来点火。”

秦祈年身上没燧石,闻言立马去找。外间没有看到,他进了内间。

而进来后,他后知后觉这间房间里有非常浓重的男性痕迹。

黑色的长袍和兽首鞶带随意搭在木架上,房中一角还有刀架,其上放着一把五尺左右的环首刀。

镜奁前有许多个木质盒子,一看便知是女郎的首饰盒,那案上还摆着女郎的漂亮发簪,还有明显是男人佩戴的玉扳指。

秦祈年没有一刻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父亲日夜和一个女郎同寝,连最细微的生活痕迹都混在了一起。

小柜子上有灯盏,旁边放着燧石,秦祈年收回目光,拿了燧石出去。

黛黎用燧石用得不利索,干脆让秦祈年点火。

“啪嗒”一下,火星子串到草饼上。

荻花和构树皮含有非常丰富的纤维,经过脱水晒干再混以硫磺等物后,简直是一触即燃。

黛黎:“把盖子直接盖上吧。”

秦祈年依言而行。他利落盖上,火簇刹那被扑灭。

黛黎将火折子从他手里拿过,先从顶端小孔看了看,而后将再盖子拨开。

之前烧过,此刻竹管口的草饼已蒙了一层焦黑色,黛黎将火折子递到秦宴州面前,“州州,来吹一口气。”

秦宴州稍愣,眼底亮起一抹微光,在两人的注视下,他吸气再吹出。

气流拂过,原先焦黑的地方越来越红,最后像炸开一朵小烟花般,“噗”地燃起一团暖融融的亮色。

秦祈年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真、真能点火!”

秦宴州也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忙转头看黛黎,眼睛亮亮的,嘴角也翘起了些,“妈妈,点着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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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她的心肝宝贝说不得……

正厅。

秦云策正在会客, 这是今日的第三批访客了,来者是蔡家人。

蔡元此番来秦府,不仅是为了送礼表忠心, 他还为另一事而来。

蔡家的蔡培死于卫丛林之手。蔡培可是他们千辛万苦才培养成的郡都尉,那可是郡都尉啊, 是郡守的左膀右臂,实权大着呢。

结果就这样没了。

这空出来的郡都尉之位,如今花落谁家还没个信儿。

今日蔡培的嫡亲长兄蔡元登门拜访,既是想为胞弟讨回公道, 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朵“花”重新接回蔡家。

不过武安侯抱恙, 接待他的是秦大公子。说实话,蔡元心里也没底, 不过该哭诉的还是得哭诉。

于是蔡元先关切地问候了番武安侯的“伤势”,无比真诚地表达了担忧, 而后再声泪俱下,向秦云策哭诉卫家的罪行。

“……大公子, 那卫丛林丧心病狂, 竟敢以下犯上,弑逆上峰!按照大燕律法,官场中弑逆者,应笞六十, 处髡钳城旦舂, 五年。”想到弟弟的死,蔡元泪流两行。

“本来一切合该依法处置,可那卫家最初却迟迟不交人,一推再推,后来被律法逼得无可奈何, 这才让卫丛林下了狱。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派人在狱中看护,叫卫丛林舒舒坦坦,宛若在传舍度假。”

“大公子,有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再说这卫丛林也算不上王子啊,顶多算是国戚!我蔡家这些年紧随君侯左右,君侯能否看在蔡家效犬马之劳的份上,让狱司秉公办理?”

说到中途,蔡元已坐不住,从座上起身撩袍对着秦云策跪下。

待话毕,他更是以头抢地,拜大礼。

坐于上首的秦云策看着下方的蔡元,沉默片刻,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蔡元心惊胆战,生怕秦云策后面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事事关郡都尉和部都尉,非同小可,我难以决断。恰好今日家父状态不错,不如你随我一同去见他。”秦云策说。

蔡元愣住,反应过来狂喜不已,“好好好,有劳大公子了。”

“你随我来。”秦云策从座上起身。

他带着蔡元走出大厅,走过一条长廊,最后来到一间药味非常重的院子。

“蔡农都尉在此等候片刻,我先入内通传一声。”秦云策对他说。

蔡元连连颔首。

他目送秦云策入内,在外面焦心等候,大概过了半盏茶,秦云策从阁院里出来。

秦云策以掌做请,“蔡农都尉,你可以进去了,不过家父此时不宜见风,还请你站于垂帘之前与他说话,莫要入内间。”

蔡元忙正衣冠,同时嘴里说道,“明白,我定谨记大公子提醒。”

他入内,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内间堆满了药材,有的放在柜子里,有的放于堆叠的多层木架上,甚至房中四角墙上有钉,挂着直垂下来的药包。

蔡元早知秦邵宗重伤,此时见怪不怪,只心道外头传言非虚。

他止步于内间的垂帘之前,不管其内之人是否看得见,对着垂帘深深一揖,“卑职蔡元拜见君侯,恭贺君侯凯旋,愿君侯万福金安。卑职本不该在您疗养期间来打扰,只是有些人实在是狐假虎威,欺人太甚……”

他话中适时带上了哭腔,宛若被逼到走投无路,悲愤欲绝。

“事情我方才已听云策提过一两句。”里面传来了低沉的男音。

蔡元稍怔,光从声音听来,武安侯这中气还是很足的。

难道是在强撑病体?

而被蔡元认为正在勉力支撑的男人,此时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案前,手执一份刚从其他州传回来的册子。

外面,蔡元一听秦邵宗说提过一两句,顿觉十分有必要将事情再叙述一回。

于是他声泪涕下向秦邵宗哭诉。

房间里的秦邵宗一心二用,待外面哭诉完说:“卫丛林弑逆上峰实在不该……”

蔡元眼中迸发出亮光,但就在他期待后续时,里面突然传出咳嗽声。

蔡元一颗心顿时高高悬起。

片刻后,内间之人止住咳嗽,后面是一阵静默,似乎是在匀气。

屋内。

秦邵宗提起狼毫,刷刷两下写了一段回复,随后将小册放于一旁。

一连处理完两份信件后,男人才开口,“卫家这些年行事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了。蔡元,你身为农都尉,掌屯田殖谷,北地军经围剿盐枭和司州一战所耗粮草甚多,今年的秋收你多加留意。”

蔡元眼瞳微微收紧。

官场上,许多话都不会说得太明白,皆是点到即止。如果没有第一句“卫家”,光听后半句,蔡元会觉得武安侯在督促他工作。

但联系上下,蔡元立马就听出了言外之意。武安侯这是要他从屯田这一块入手,给卫家找苦头吃。

这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冲得蔡元脑袋发懵。

秦卫两家是姻亲,武安侯丧妻十五载未续弦,外界不看僧面看佛面,平日皆礼让卫家三分。

然而如今,却由武安侯本人却透露出其他意思。

秦卫两族的关系,看来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好。也是,随着秦三公子的年岁渐长,这些年卫家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秦邵宗继续道:“至于蔡培之事,暂且先缓一缓,待过段时间我状态好些,再处理。你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逐客令已下,蔡元不敢留,只得再次拱手,又说了些吉利话,这才离开退出屋子。

蔡元进去时欣喜交加,出来时心事重重。

武安侯说蔡培之事暂且缓一缓,过段时间再处理?

前后两句话结合,是否缓过以后结果如何,全看他这个农都尉行事之成效?

……

屋内。

嘴上说要休息的男人,将案上的小册处理完后,起身离开,完全没要休息的意思。

他往正院方向去,行过一段,将将抵达正房院口时,忽然听见里面有道高亢的声音飘出来——

“这和呼风唤雨有什区别?黛夫人您太厉害了!”

公鸭嗓的辨识度很高,既大声也情绪激动,是他小儿子的声音。

秦邵宗长眉扬起,加快了脚步,刚入院就听那道温柔的女音传来:

“区别还是很大的,我可没办法呼风唤雨。”

黛黎心想这两个就不是同个级别的。

呼风唤雨,人工降雨。

最早的人工降雨在二十世纪的中期,和现在的差距么,也就差一架能扶摇直上九千米的飞机和干冰。

秦祈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自外走来,他扭头一看,随即眼睛更亮了,拿了一根火折子乐颠颠跑出去。

“父亲,您看这个!”

秦祈年将东西举到秦邵宗面前,“黛夫人刚做的火折子,这相当神奇,只需吹一口气就能引火。到时行军作战在外,点火方便太多了。”

虽说燧石不难用,但万一遇到打湿的木料或布料,那定然是点不着的。

火折子就不一样了,吹一下就能燃。

“父亲您看。”秦祈年拨开盖子,对着长呼一口气,当场给秦邵宗示范。

焦黑的竹管首慢慢变红,最后在秦邵宗的注视下“呼”地冒出一团火。

棕眸里划过惊愕,秦邵宗从儿子手中拿过火折子。他方才见秦祈年是掀盖再吹气,便把竹盖盖回,片刻再揭开。

火焰已消失不见。

但当气流拂过时,火星忽地重现,很快茁壮长成小火苗。

秦邵宗骤然抬首去看正房。

正房门户大开,她坐在案几旁,正和秦宴州那小子说话。

日光斜着映入房中,在地上挥出一笔极为靓丽的颜色,那抹色彩一路延绵,碰到了女郎如花瓣般散开的裙摆,绘上五光十色。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房中的女人转头过来。

她的眸子黑黝黝的,像浸在冷泉中的黑珍珠,清澈又透亮,比地上晕开的光还要来得动人。

黛黎只觉有一道分外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她偏了偏头,撞入那双棕色的眼里,顿了下,而后若无其事移开,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情绪。

黛黎在和儿子说话。

今日是他们回到渔阳郡的第八日,回来的当日就去了丁家求医。

第二日丁陆英便来给州州扎针。

不算今日待会儿要去扎针的那一次,来到渔阳后,儿子已经让老先生施针三回了。

黛黎问道:“已经做过三次针疗了,和以前相比,州州感觉蛊虫发作的那个夜晚有舒服一些吗?”

她记得儿子说过,每隔十日就会有一宿特别不舒服,头晕耳鸣还腹痛,完全无法入睡。

秦宴州点头,“好了一些,头没那般晕了,听到的虫鸣振翅声也小了许多。”

他没有提腹痛转好。黛黎知晓这一项多半是没改变,她心疼又无可奈何。

“妈妈,针疗没办法一日千里,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了。”秦宴州安慰母亲。

“夫人做的火折子甚是精妙。”秦邵宗进屋来。

如秦三所言,此物用在行军打仗上,在雨天时能发挥莫大的价值。且就那么一小支,轻得很,携带也是极为便利的。

黛黎随口说道:“当我先前骗你不成?它自是比燧石方便许多。”

只应了秦邵宗这一句,黛黎话题又落回儿子身上,“丁老先生应该来府上了,州州,我和你一同过去。”

前几次也是黛黎送儿子去就医,今日也不例外。

黛黎先前只以为秦邵宗回屋有事,但等她和儿子出了正院后,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黛黎转头,只见那对父子跟在后面。她身后的男人见她回首,脚步加快,不过眨眼后就和她并肩。

廊道不算狭窄,并排走三人谈不上拥挤,但走着走着,秦宴州落到了后面去,和秦祈年走在一起。

秦邵宗没说话,黛黎也没有。

后面的秦祈年在叽里呱啦和秦宴州交谈,不,其实算不上交谈,是他单方面输出好长一段,问东问西,问长问短,后者被他烦得不行,惜字如金地应他一两句。

秦祈年像被鼓舞般,继续缠着秦宴州说话。

黛黎眼睫缓缓下压。

金乌在他们身后,将四人的身形一同引向前方。两两并排,皆是一道影子长一些,身边那道短一些,有种相似的和谐。

黛黎来到另一座小阁院时,刚好丁老先生到了。

“君侯。”丁陆英对秦邵宗拱手作揖。弯腰间,他挡住眼中的惊愕。

算上今日,他一共来了四次秦府为那位小郎君施针。而四回里,武安侯居然亲自陪同来了三次。

“丁老先生不必多礼。”秦邵宗将人虚扶起,“宴州交给你了。”

施针得脱衣裳,有时还视情况配合放血,有外人在影响医生工作,黛黎不便跟进去。

“父亲,秦宴州得了什么病?”秦祈年好几日都没搞明白。

先前他以为那些药材是给父亲用的,用于吊命,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

需要药材的另有其人。

秦邵宗斜睨了眼小儿子,知晓这小子嘴上和莫延云一样没门把,且生性好动,难保后面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出去。

“练武不专心,不慎留了内伤。”秦邵宗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话刚落下,黛黎不满的眼神就过来了。

秦邵宗:“……”

得,她那心肝儿子一个字都说不得。

……

秦祈年嘴里叼着一根草,漫无目的地在府邸闲逛。

他闲得发慌,闲得通身难受。

父亲给他下了禁令,不许他出府。行吧,不出去就不出去,他在府里玩儿。

但几天了,该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以后,秦祈年逐渐感觉无聊。

他心道了声可惜,可惜那个武功很厉害的秦宴州要治病,不能放开手脚和他打,否则他都不敢想象有多刺激。

“不找秦宴州切磋,我找玄骁骑的那些屯长总行了吧。”秦祈年喃喃道。当即他脚步一转,往另一处阁院去。

秦邵宗手下的高阶武将,大部分祖籍都在幽州。

他们在渔阳有自己的房舍,不过任谁都清楚如今是特殊时期——君侯病危,故而所有人都暂住在这里。

就算出府回自己家中,一般也不会留太久。

秦祈年一连去了两座阁院,竟都扑了个空,他暗道奇了怪了,白叔他们不待在自己院里,到哪儿去了?

秦祈年继续往前走,隐约听见前方有动静。

“你们救救我吧,自打住进这儿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两眼一闭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事情败露。”

“老莫你活该!谁叫你口无遮拦。”

“我、我也不知晓黛夫人会当真啊……”

听到这里,秦祈年竖起耳朵。

黛夫人当真?当真何事?

不对劲,这府里居然还有他这个未来大将军不知晓之事?——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100章了。完犊子,看了下大概,感觉又是一本长篇[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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