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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心急, 他说得颠三倒四,有些含糊不清。

秦邵宗没打断他, 黛黎也在听着。

“大概三个月前, 东家说他要南下去荆州探亲,临行前他说有门远亲可能会来书坊,会替他接管书坊一些时日,让我们好生伺候。约莫两个月后, 果真来了人,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的郎君,噢,还有一个小娘子,对方手上有东家的信物。那位小娘子后续在书坊落脚,三楼有个她的房间呢。”小佣如此说。

“东家的远亲姓甚名谁?后来他们住在何处?”秦邵宗问。

小佣摇头, “具体名字不知,我只知晓他们姓‘白’,因为我曾听掌柜称呼他们为白郎君。至于住的地方,我更加不知了,这两位白郎君是掌柜一手招待,他们与掌柜接触最多,且除了最初那段时日,后续他们都不怎么来书坊。反倒是在此地落脚的那位小女郎,我受她差遣过几回,但皆是端茶倒水,也没什么特别的。”

黛黎问,“那两位白郎君什么模样?”

小佣憋了许久,只说出“五官周正”这四个字。

“是没有什么记忆点吗?”黛黎见状问。

小佣连连点头,不敢直视黛黎,只将目光放在她的玉佩上,“确实如此,中规中矩,并无任何出挑之处。”

秦邵宗:“楼上的小娘子曾差人去寻他们,此事你可知晓?”

小佣颔首说知晓,还说恰好碰见过一回。

秦邵宗又问:“那人被派出去,再到白郎君来到书坊,是否用时约莫两刻钟?”

小佣愣住,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好像……好像是的。”

之后秦邵宗又问了一些问题,诸如除了掌柜以外,书坊中何人与他们接触最多;那二人在书坊待的那些时日,是否有外人上门拜访;他们来书坊的频率几何;楼上的小娘子是否经常外出等等。

有些问题小佣知晓,有些是一问三不知。

秦邵宗对此倒没说什么。待问完话,他让卫兵守着此人,将其单独看守在二楼。

“夫人,我们且先下楼。”秦邵宗从卫兵手中拿过火把。

黛黎低声问他,“秦长庚,你还想去审那个掌柜吗?”

从小佣的话里,掌柜明显知晓许多信息,说不准连他们住在何处都知晓。

楼梯算不上宽敞,只容一个壮汉通行,若要并行两人,非娇小女郎不能走。黛黎和秦邵宗一前一后下楼。

他持火把在后,后阶本就比前面高,火光将黛黎脚下的路映得一清二楚。

对于她的问话,男人回答:“会审,但对于这等敬酒不吃吃罚酒之人,不会再与他多废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一句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决定了一个人,乃至对方阖家的未来。

一阵无形的风吹来,拂开了黛黎记忆里的某个角落的尘埃。

她的回忆控制不住地飘到大半年前,在那个待客的厢房内,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后,一柄利刃从外飞入,嗡鸣着钉在内间墙壁上。

那一刻,命运的轨迹发生了偏航。她的后半生也彻底走向了另一个她此前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黛黎停下脚步,不住回头看身后的秦邵宗。

他手持火把,将之稍稍往内收,处在远离她的安全区域。

察觉她回头,男人长眉挑了下,“如何?”

比起初见时的冷锐,如今的秦邵宗无疑是平和的。暖和的火色在他眼里跳跃,琥珀似的棕瞳映着女人的身影,满满当当的都是面前人。

他站于高处,低着头看她,亦是居高临下,却没有了先前面对胖掌柜时的那股慑人威压。

黛黎缓缓摇头,继续往下走。

待回到一楼,先前还站得住的三个小佣齐齐噗通地跪了下来,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倒豆子似的说着自己知晓之事。

有人说城东的一个赵姓商贾来找过那两个郎君几回,每次都在三楼起码待半个时辰才离开。

有人说对方特地留了一个仆从供那三楼的小娘子跑腿传讯用。

还有人说自从两位郎君出现后,书坊里频频出现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奴仆。

“哪个大户人家?”一直冷眼旁观的秦邵宗突然道。

得到应答的小佣最初欣喜若狂,但很快苦恼摇头,“我不知晓,当时观那人只觉他衣着比寻常人要好上不少,又听他一口一个恩主,因此才知晓他是大户人家的奴仆。”

“此人外貌如何?”秦邵宗问。

小佣如实形容,大概心有惧意,他描述得分外详细,连对方颈侧有一颗长毛的大黑痣也一并说了。

秦邵宗看了眼旁边的胡豹,后者点头表示已记下。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踏夜而来。

“父亲,寻到了!”来者竟是秦祈年本人。

着黑红拼色劲装的少年勒停马匹,兴奋道:“说来也巧,这附近唯有两处有桂花树,且这两处都不在路边。一处是个空宅,另一处有人入住。”

秦邵宗眯了下眼睛,“空的那处宅子,派人看管否?”

秦祈年说派了。

这是渔阳,是他父亲的地盘,最不缺的就是兵。虽说第一处无人,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严加看管了。

秦邵宗转头看黛黎,“夫人,我们过去看看。”

黛黎自是同意。

马匹比驴车快多了,用不了一刻钟,黛黎便看到了一座被重重包围的宅舍。

此地并非“城中村”,放眼看去找不到一间一进的屋子,起码都是二进,甚至三进。

被围起来的屋宅就是一座三进的房子,前后两门皆有持火把和长戟的卫兵看守。

屋门大开,目光无阻隔的直通内里,还未下马的黛黎看到前厅聚了十来人,男女老少皆有之。

“父亲,这户人家姓商,阖家包括奴仆在内,一共二十七人。全都在此地了。”秦祈年跟着下马。

“确定无遗漏?”秦邵宗问。

秦祈年坚定道:“没有,儿子派人仔细搜查过一轮。”

黛黎跟着他们父子俩入内。

周围是一众举火的兵卒,火光清晰地映亮了每一张带着惶恐的脸。

最年长的已知天命,底下是几个而立之年的男人,面容能瞧出有几分相似。

黛黎抿了抿唇。

秦邵宗微不可见地皱了长眉。

秦祈年未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喊黛黎,“黛夫人,您快看看那个白象是否在其中。”

一转头,他又对这户商姓人家说,“你们把头都抬起来。”

在黛黎从商姓人家面前走过时,秦邵宗脚步一转,朝着不远处的那棵桂花树走去。

树栽在前庭,约莫一丈多高。桂花的花期在九月和十月,如今已是深秋,树上挂着一簇又一簇丹枫色的桂花。

比火色稍浅些的色彩缀了满树,有些还落在地上。不过许是奴仆勤勉打扫的缘故,地上的花瓣不是很多。

秦邵宗垂眸,在地上看了片刻,没看到车辙子。他唤来胡豹,“这户人家的驴何在?”

胡豹:“养在后院的驴棚里。”

秦邵宗不再问其他,提步去了后院的驴棚。

黛黎将一众商氏人家挨个看过后,最后来到了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年轻女郎面前,对她说:“午后时你是否有听到一声巨响?”

那少妇不明所以,却如实点头,“有的贵人。”

“那巨响源自房屋倒塌。”黛黎注视着她的眼睛,“若再刨根到底,便是外地来了两伙人,专做谋财害命之事。只是未料到对方的房屋年久失修,不慎阴沟里翻了船,这才暴露了行踪。”

那少妇一听“谋财害命”,脸都白了,大概是同为女郎,且那娓娓道来的声音太温柔,叫她忘却了害怕,不由问,“那伙贼人抓到了吗?”

黛黎点头:“抓到了,但也仅是一伙,另一伙还藏匿于郡中。那伙贼人最是能说会道,极擅与人攀关系,而后借住对方的屋舍。今夜前来搜查,皆为抓贼。最近两个月,你们是否迎来远亲或好友探访?”

“并无。”女人摇头。

黛黎敛眸,转身对一旁瞠目的秦祈年摇摇头:“不是这一户。”

她方才那番谎话并不高明,但对方是个小妇人,且有今晚这令人心惊胆战的搜查在前,她必定方寸大乱。

如果这户人家真迎过白象等人入内,刚刚她最后一句问完,对方一定会下意识去看家里的顶梁柱。

单纯的疑惑也好,寻求某种支撑也罢,总之不会立马摇头。

这时,秦邵宗从后院回来,“不是此地。”

秦祈年看看黛黎,又看看自己父亲,疑惑挠头,没想明白,但随大流撤出了这户人家的前庭。

秦邵宗走到黛黎的小母马旁,在她上马时扶了一下,等她坐稳后,他才转头问:“秦三,另一户在何处?”

秦祈年指路:“这边,您随我来!”

……

从高空俯瞰,能见一条灵活火蛇在偌大的城池中游窜。在某个瞬间,火蛇似发现了同样裹着烈焰的珍馐,蛇口大张将之吞食,彻底融为一体。

“君侯。”守在此地的魏青拱手。

秦邵宗:“此地可曾有异动?”

魏青说并无。

这座同样是三进的宅舍,空宅勘察起来要方便许多,走过宅门后是分居于两侧的抄手游廊。游廊尽头连接耳房,而垂花门后是内宅的入口。

黛黎边走边看,发现这宅子还挺干净的,不像空置已久。

“祈年,这宅子空置多久了?”黛黎问。

结果这话说完,未有少年回复。

黛黎刚要转头,就听她身旁的男人淡淡道:“那小子方才急吼吼的带着人往其他地方去了,都已是十六岁的人,性子还如此浮躁。”

他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忽地,一道灵光从黛黎脑中掠过,她猛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一个铺垫的绝好机会。

“他才十六岁。在我那边,不管是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十六岁都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每日随先生学习,待下了堂呼朋结伴去玩耍,兴尽后各回各家用膳。”介于后面有其他人跟着,黛黎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夜风拂过,将那柔和如水的声音吹得更模糊了些。

秦邵宗眸光微动,转头对身后的魏青说:“你领人去别处勘察,不必跟着。”

魏青本想给秦邵宗留些人,却见上峰挥手,示意他全部带走。

待魏青等人离开,秦邵宗才说:“依夫人方才所言,桃花源内的女郎莫不是也能读书?”

“自然可以。”黛黎笑道:“男女同堂,同工同酬,甚至只要女郎的体质过关,本人也有意愿,她便能披甲上阵护国佑民。在我那里,女兵并不罕见。”

秦邵宗下意识皱紧了长眉。

很显然,他对黛黎这番话难以理解,更不认同。

男女同堂,同工同酬,竟还有女兵?

女郎如何能上战场呢,荒唐至极!沙场浴血,保家卫国是属于男人的事。

倘若连自己的妻女都守不住,需她们亲自披甲上阵,那真是愧对天地和列祖列宗,还有什颜面苟活于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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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他当年只想回家

三进的宅舍内灯火通明, 举着火把的士卒四处逡巡,挨间屋子搜查,动静不小, 原先最核心之处反倒添了几分安静。

今夜有月,明月高悬, 盈盈的月华落在屋顶,落在树上,也落在人身上。

并肩而行的两人被月光拖拽出长短不一的黑影,秦邵宗垂眸看地。

地上的影子实实在在, 半点做不得假。

她在他身旁, 抬手可及。

然而她勾勒出来的种种,却是他无法理解, 亦无法想象的画面。

黛黎侧眸瞅了他一眼,并不意外秦邵宗此刻的沉默。

任谁听到能彻底颠覆观念的异事, 都不会平静,也就是他已不再是冲动的少年郎, 能将所有惊疑和反对都压在腹中。

他没有说话, 黛黎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许久后,黛黎看见身旁男人摇头,“夫人, 我不能理解。”

黛黎平静道:“秦长庚, 权力是争取来的。女兵披甲上阵,何尝不是在争取话语权?唯有改写国策和法律法规,才有后续的一切。而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女郎机会,读书的机会、为官的机会、从军的机会, 一样都没有。”

秦邵宗眉目微动,若有所思。

黛黎继续道:“你不能理解桃花源内的种种,我也不能习惯这里。这都是正常的,因为大环境不同。正如墨子有言:染於苍则苍,染於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

秦邵宗正想说什么,却陡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此地有条暗道!”

两人皆是目光一凛,当即循声而去。

是魏青发现了暗道。

可能是幼时经常被魏家的一众嫡子明里暗里的打压,魏青打小就会藏。他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他,如此就能少挨些欺负。

这藏多了,不可谓经验不丰厚。

四个玄骁骑的屯长里,魏青在“寻宝”这方面尤为突出。

当初秦邵宗拿下并州,入住容并州的州牧府,本来只是寻常抄了对方的库房,没想到魏青在府中走了好几圈后,居然发现了一个暗库。

这暗库内的珍宝价值,是明面上的那些十倍不止。

……

后花园内。

手持火把的士卒见秦邵宗和黛黎过来,自动往两旁分开一条道。

魏青汇报道:“君侯,这假山群颇为精妙,大体由四座假山勾连,拼接成一个小迷宫。其内光线昏暗,‘之’字形相互交错,若非仔细勘查,当真容易遗漏玄机。”

秦祈年摩拳擦掌,“父亲,那什么白象必定藏于当中,能否让儿子领人下去将他抓上来?”

秦邵宗同意了。

秦祈年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进入那条暗道。魏青担心有变故,紧随其后入内。

火光似化作一头凶悍饕餮,一经入内,便猛地大口吞噬周边黑暗。

“咦。”

黛黎隐约听到一声疑惑飘上来。

不用旁人递话,秦祈年径自道:“父亲,这里面真不小!”

黛黎忽然想起一事,忙几步过去来到通道口,但还不等她进去,手臂蓦地被一只深色的大掌扣住。

对方没太用力,只是止住了她往前的步伐。

进不得,黛黎干脆站在外头说:“祈年,小心尘爆,但凡看到有面粉,迅速撤离。”

“好勒!”下面传来应答。

几乎是话音刚落不久,地下传来了铛铛的刀剑碰撞声,此外还有秦祈年的厉喝:“白象,尔等休得张狂!”

那打斗声愈发激烈,一边打还能听到秦祈年一边输出,那铛铛声响了多久,他就骂了多久。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都不带歇息的。

黛黎:“……”

黛黎听了片刻,实在没忍住回头对身后的男人低声说:“你儿子这应敌方式有些新奇。”

手持火炬的士卒站于秦邵宗之后,男人的面容笼在暗色中,棕眸晦暗不明,表情看不太真切。

“夫人。”他沉甸甸的二字落下。

话未多说,但黛黎知道他是何意。这人尤为不喜欢听“你儿子”这种泾渭分明的话。

黛黎不说了。

*

下方通道内。

通道连接一个小室,方才刚来到的秦祈年就在此遇了袭。

一共五人,四人衣着寻常,年纪比另一个衣着华贵的明显要大些。

卫兵和那四人打成一团,秦祈年主攻对方首脑。少年一手持刀,另一手持着火把,两手并用的攻击黑衣青年。

魏青没有迎敌,他在战斗圈外,蓄势待发的观战,随时准备支援秦祈年。

而越是看,他心里便越是惊讶。

这黑衣青年看着年轻,身手却一点不弱,且这武功路数……很熟悉。

魏青看片刻,眼瞳微微收紧。

他想起来了,确实熟悉,因为和秦小郎君的异常像!

秦祈年一击不成,被狠狠挡退。少年借着退势卸去大半的力,随后猛地上前转身提膝翻胯,像兔子蹬鹰一般蹬出一记重踢,“竖子,吃我一脚!”

这一串动作非常快,一退一进宛若快成一道闪电。

右手持刀的黑衣青年速度同样惊人,甚至有些预判到了秦祈年的动作。在这记重踢飞来时,他双手交叉,以手臂叠成一个受力点,硬生生抗下秦祈年的重踢。

他下盘极稳,接下这一击后仅是微晃了下,连退都没退一步。

“好啊,你是真有几分本事,可惜助纣为虐之人不得好死!”秦祈年战意暴涨,硬是在半空改了个姿势,拿着手中的火把猛地挥过去,“竖子再吃我一棍!”

火把划出一道火光,边缘溢出火星无数。

火焰实在灼人,黑衣青年侧身避开的同时,以手中的刀猝地往前,精准削掉火把头。却不料秦祈年是调虎离山,这边以火把吸引他的注意力,那边偷偷动刀。

这一刀干脆利索,饶是后者很快察觉不对,扭腰避开要害,但终究是迟了些。

刀入血肉。

秦祈年咧嘴笑,“看我年纪小,大意了吧哈哈哈。”

……

黛黎听下面铛铛声,和秦祈年一句都不带重复的输出,不知不觉入了迷,等她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手背痒痒。

黛黎下意识挠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有些不对劲,她低头看,好么,原来手背上肿了个蚊子包。

老大一个,红彤彤的。

黛黎在蚊子包上划了个“十”字,但只是管用片刻,半晌后又开始痒痒了。细眉微拧,她烦躁地又挠了一下。

没等黛黎的第二下挠下去,她的手便被握住。

秦邵宗身量高,手长脚长,手掌也生得异常宽大。此时他五指张开,从下方裹住黛黎的素手,拇指摁在那个肿起的蚊子包上,慢慢地帮她揉着。

他手上有一层厚茧,相当粗糙。

以往黛黎嫌弃得很,总觉得这人的一双手和砂纸无异,故意捉弄她时能让她欲生欲死。

但这一刻,她又觉那些厚茧也非一无是处。

起码揉蚊子包就很舒服。

“秦三,加快速度。”秦邵宗对下面的人道。

点的是秦祈年的名字,但随少年一同入内的魏青,瞬间就听出了上峰的弦外之音。

不能再拖了。

他一改先前的旁观,立马加入到战局中。

约莫过了一刻钟,黛黎听到了上行的脚步声。很快,秦祈年拖着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黑衣青年回到地面上。

对方着了黑衣,看不出伤势如何,但他被拖拽上来的那一路,留下了浓重的血痕。

“白象,老实些!”见人还想挣扎,秦祈年给了他一脚。

后面魏青等人也上来了,一人一手拎一人。那四个人里面,死了三个,算上秦祈年手里的,活口一共两个。

“折腾了一宿,可算是逮到人了。白象你这厮也是够精明,居然躲到地下去,险些叫你逃了去!”秦祈年越说越气,又没忍住再给他了一脚。

若非从范小娘子口中得知“来墨书坊”和“车轮上有桂花花瓣”;若非如今是宵禁,父亲特地在每条街巷都设了专门勘察的卫兵;若非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在,还真有遗漏之险。

“成王败寇,落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随尊便。”那人吐出一口鲜血。

“要杀要剐?呵,在你如实供出青莲教一众机密之前,你别想要个痛快。”秦祈年忙抽出一条麻布,随意揉成一团塞对方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除了秦三手里的,其他几个都带到那边去。”秦邵宗忽然道。

秦祈年怔住,下意识看看自己面前的,又去看魏青等人手里的。

这,有什么不同吗?

不就是活着和死掉的区别,噢,撑死了还有一个手掌被削掉了。

魏青心细如发,发现从他们上来后,黛黎就一直低着头。她只看自己脚下那一块地儿,眼风都不带往这边扫的。

他心下了然,拎着手里的死人,快步往一旁去,退到足够远的地方。

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淡去了些,黛黎压了压心里的不适感,抬头去看秦祈年脚边的人。

对方着黑衣,手脚完好,猛地一看只能瞧见他那身黑衣被划破后露出的鲜红,更多的就看不见了。黛黎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脸上。

两个手持火把的兵卒分立在侧,火光将黑衣人的面容映得非常清晰。这人嘴里被塞了一大团麻布,布块撑得他的脸颊变了形。

黛黎第一眼看,哼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她再仔细瞅他,从额角到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又到脸部的整体轮廓。

“祈年,把那块麻布先给扯了。”黛黎说。

少年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麻布扯掉后,青年鼓胀的脸颊恢复如常。他猝地抬眼,和黛黎四目相对,“你在看什么?”

黛黎越是看,神色越凝重,“他脸上没有伪装,五官却和谛听没有半分相似。不是他,他不是白象。”

青年眼瞳收紧一瞬。

“他不是白象?”秦祈年大惊。

惊愕的不止是他,秦邵宗和魏青等人皆是一愣。

他们既没见过白象,也没见过与他同为双生子的谛听,此前并不知晓这二人模样,只听小佣说他们很年轻。

而面前这青年,也确实符合年轻这一项。

“快说,真正的白象在何处?”秦祈年将刀架对方脖子上。

那青年大笑,露出一口血齿,“先生早走了,岂会坐以待毙。”

秦祈年大怒,正欲给他点苦头吃,忽然听到一道柔和的女音说:“不,我觉得白象应该还在此地,他们只是障眼法。”

黛黎笃定道:“从范小娘子口中得知线索,到如今的收网,时间间隔不足一日。今晚宵禁,街上既有定点哨兵,也有巡卫,他们就算知晓我们来抓人,亦无处可逃。白象一定还在这里!”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魏青,你去将下面仔细搜一搜,任何一处都不得遗漏。”

这番话后,那被五花大绑的青年明显挣了下。

秦祈年注意到了,又惊又怒,“他果然在此地,还好黛夫人火眼金睛,否则让你们给骗了过去。”

魏青下去大概半刻钟后,下面传来了打斗声。

秦祈年提了刀匆匆下去,很快听他吼道:“好啊,真有个漏网之鱼!我劝你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后面有的是苦头让你吃。”

黛黎看着昏暗的通道口,“我也下去看看。”

“夫人。”秦邵宗的语气不太认同。

黛黎却觉得安全得很,“他们在障眼法上下了血本,战斗力已去了九成有多,且方才祈年都说只有他一个。”

这话刚说完,却见一道身影从通道里跑出来。

不是秦祈年又能是谁。

“打着打着,他忽然口吐黑血,无力应战,我怀疑他是先前服了毒。父亲,这人很有价值,是否要去请丁先生来救他?”少年如此说。

秦邵宗却道:“他既存了赴死之心,服下的焉能是寻常毒药?此时去通知丁从涧,怕是已来不及。”

想来对方很清楚北地的审讯力度,与其受尽皮肉之苦,不如现在寻个痛快。

秦祈年嘟嘟囔囔了句什么。

在父子俩说话时,黛黎忽地进了通道。

秦邵宗见状,当即紧随其后。

走过最初的一段后,黛黎来到了一个小平台。

这里一片狼藉,有个火把头落在地上,仍在灼灼地烧着。此地空间不算大,呈一个椭圆形,摆着些桌椅,角落一处有个敞开的暗门,想来方才有人藏身于此。

几步开外,魏青和胡豹一左一右将一道身影困在犄角处。

那青年倚着墙,手中的长剑归了鞘,此时长剑点地,似以此作支撑。他身着黑衣,皮肤白皙,此刻嘴角有黑血,未被衣裳遮盖的颈脖上也能瞧见黑红色的血迹,应该是方才大口吐血时不慎沾染上。

黛黎看到他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谛听。

这里距地不算远,上面之人说话,地下亦能听见。刚刚黛黎在上面说的话,白象尽数收入耳中。

在黛黎看见他的第一眼,白象也看到她了。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看着黛黎精致的眉眼,忽地笑了下,“确实像。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此番输给你没什可说的。”

这一笑,他又吐出一口黑血来。

黛黎拽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移开眼,“他们是十年前捡到他的,还是在大饥.荒以后?”

儿子不是没和她说过曾经,只是后来她发觉那十年经过了太多太多的美化。

那十年既是过去,也是她永远过不去的坎。

白象笑着摇头,“黛夫人,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咳,但我只能告诉你,我叔叔曾经真拿他当亲侄子看待,不仅是因为明灯很有潜力,更因他是天生的信徒苗子。他曾说过,他要去人人平等的地方,而说这话时,他才十岁。”

黛黎眼瞳微颤,眼眶霎时红了。

不,不是的。

她的州州当时只是想,回家。

一只深色大掌抬起,覆上了黛黎的双眼。几乎是下一刻,她听到了一阵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惊天咳嗽声。

血腥味突然浓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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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夫人的前夫是军士否?

黛黎回到秦府上时, 月亮已躲进厚重的云层后。没了明月的光辉,苍穹如同泼上了化不开的浓墨,透不出丝毫光亮。

沉甸甸的夜幕, 一如黛黎此刻的心情。

今夜目标明确,前后也仅去了三个地方, 且在中间的商姓人家家中停留时间很短,因此如今回到府上,时间也不算特别晚。

子时未到。

黛黎没有直接回主院,而是心事重重地驱马去了一趟儿子的院子。

她没有进去, 只停在院口往里看。

夜已深, 院中人都歇息了,院内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有凉风拂过,卷来几片枯叶。起风了, 秦邵宗说,“夫人, 更深露重, 回吧。”

黛黎幽幽地叹了口气,牵着缰绳调转马头回去。

……

念夏和碧珀一直在正房候着,见两人回来,烧水的烧水, 拿衣服的拿衣服。

等黛黎躺到榻上, 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子时已至,如果窗外还有月,此时也该开始西斜。

黛黎一直没有熬夜的习惯,平日睡眠质量也好。但今晚,她躺在榻上, 闭眼许久都没睡着。

翻个身,换个姿势。

还是没睡着,继续翻,翻其他的姿势。

在黛黎翻第五回时,身旁伸过一条长臂,将她连人带被捞了过去,“夫人煎了满床的烙饼,这是要作甚?明日去赶早集不成?”

素帱放下,帐内一片黑。

黛黎看不见秦邵宗,但不断落在耳畔的热气却让这人的存在感相当强烈。

北地的深秋寒意森森,黛黎在这样的天气得盖两张被子才觉暖和,但秦邵宗火力旺盛,两张被子他嫌热。

最后发展成黛黎自己盖一张小被,然后再和他一起盖一张大被子。

如今猝不及防被他捞过入,黛黎卷在小被中,他抱得紧,将被角都压住了,她的手没能伸出来。

手腾不出来,黛黎只能说:“秦长庚,我感觉我一时半会应该睡不着,要不分开睡。”

白象死了,但他死前的那番话却像一把刀,在她心口狠狠刺了一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毒血,灼得她夜不能寐。

“正好,我也睡不着,不如夫人和我夜谈几句如何?”秦邵宗没松手。

黛黎一听他说夜谈,很自然就想起出发之前,她亲口和他说的那句“此事回来再谈行不行”,现在他们都回来了……

黛黎缩了缩脖子,把下半张脸埋进裹着她的小被子里。

帐内双目不可视物,但秦邵宗拥着人,哪能感受不到她的小动作,当即额上青筋绷了绷。

他忽然觉得今夜白象再诡计多端、险些逃了去,都不如此刻她那般气人。

但骂不得,重话也说不得。

秦邵宗深了一口气,“只谈几句桃花源,夫人觉得行否?”

他对那个地方永远有好奇心,也永远想知晓与她有关的一切。

黛黎听他说“桃花源”,迟疑着慢慢探出头来。她心里确实难受,那些从伤口里流出的脓血需要一个发泄处。

黛黎问他:“你想知晓什么?”

“先前白象说,秦宴州要去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那应该就是指‘桃花源’,夫人以前那地方,众生平等?”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黛黎沉思片刻,“如何说呢,虽说阶级仍然存在,有负责管理的官员,也有只专注自己的小百姓。但明面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百姓见了官员无需下跪,也不必一口一个‘草民或者‘奴’。我那里的官员,叫做人民的公仆。”

最后五个字让秦邵宗新奇极了。

人民的公仆?

是官员,亦是仆人。

不过秦邵宗很快注意到其他字眼,他感叹道,“明面上,那就是暗地里不是。”

黛黎:“……”

黛黎不满地辩驳道,“但也比这里好多了,再说了,凡事都有个过程。铁器难道是一开始就有的吗?再往前退一步,难道青铜器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人类最初还不是先学会用石头,然后才学会了生火?再一步步发现了自然的铜矿石,后面又有了冶炼的青铜。”

秦邵宗感叹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黛黎嘴角抽了抽,心道这人的重点真是永远放不对地方。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桃花源虽不能说所有地方都尽善尽美,但它确实令家家户户有余粮,能说是已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求学的门槛亦无限降低,天南地北任君行。”

黛黎眼里划过一道幽光,“就连婚姻,也是合则聚,不合则散。结为夫妻的男女一同生活,如果女方觉得婚姻难以继续下去,可以去官寺申请离婚,解除与丈夫的夫妻关系;反之男方亦然,双方都有这个权力。”

“……且桃花源里不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只能给孩子建议,最终的决定权其实还是看个人。”和他挨得近,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过来,和开了电热毯似的,温度适中,黛黎惬意地眯了下眼睛。

秦邵宗听到最后,没忍住说了句“荒唐”。

黛黎不意外他有这反应,“荒唐什么?盲婚哑嫁难道就很光荣吗?”

秦邵宗沉声道:“婚姻不仅是两人之事,更是两个家族之间。两族结秦晋之好,后续既是助力,也是同盟。若往后面临性命攸关,亦或涉及权力争夺的局面,这门姻亲就是强势的助力,甚至可能会是救命稻草。”

黛黎再次感叹,她和秦邵宗的思维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这不仅是时代的差异,也是阶级的差异。是成为特权以后,处心积虑保护下一代的特权的精打细算。

从宏观的角度来说,这种事情贯穿古今,并不罕见。因为联姻确实能更集中、乃至进一步壮大财富和权力。

但就父母一言堂这事,黛黎还是要反驳他,“秦长庚,你得明白得到父母良好引导的孩子,一般来说择偶眼光不会太差,不至于看上些歪瓜裂枣的人。单论盲婚哑嫁,嫁娶前完全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往后凑一块儿生活,彼此不相爱不说,万一生活习惯和观念都不合,岂非成了一对怨偶?往后连相敬如宾都不是,相互磋磨后半生,这是又何必呢?”

不知道这番话戳到秦邵宗的哪个点,他突然反应很大。男人原先只是拥着她,如今手臂骤然收紧。

黛黎只觉自己被一条巨蟒缠住,隔着被子都勒得有些疼。

小被子只裹住她的双手,小腿以下散开,当即黛黎在下面给了他一脚,“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说不过我也不能动手。”

这人运动量高,有一身线条清晰的腱子肉,浑身都很结实。黛黎这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他疼不疼她不知道,反正她脚尖是踢疼了。

秦邵宗本就是侧躺着,如今趁着黛黎踢他时,双腿一夹,把她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之间。

底下被禁锢着,双手被小被子困着,黛黎挣脱不能,“秦长庚!”

“夫人那亡夫,是你自己挑选的?”他忽然问。

黛黎听到“亡夫”这二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先前哪儿没注意,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迅速翻了翻以前的记忆,发现没说漏,从始至终她对他说的都是和丈夫闹了矛盾,因此才分开。

所以这会儿秦邵宗一口一个“亡夫”,纯粹是嘴毒,在咒人。

黛黎:“……”

“他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秦长庚你别乱说。”黛黎相信她和州州能其他地方醒来,或许……秦折屿他也能。

秦邵宗后牙槽紧了紧,“竟护得这般紧,看来是了。

“大环境不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黛黎又继续说:“在我那边,对某个人有好感可以发起追求,如果追求成功后,彼此就是情侣关系了。在这段关系里,双方进一步接触与磨合,探知彼此的爱好、生活习惯和家境等,有些爱侣还会同居,这都是为后续的成婚做准备。”

黛黎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道惊雷。在秦邵宗的认知里,惊雷接连落下,雷鸣震耳欲聋。

帐内昏黑,如潮似的淹没了他此刻罕见的外露情绪。

好半晌,黛黎才听到他说:

“荒唐至极!”

这四个字被他咬得稀碎,再从牙缝里挤出。

黛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是“荒唐”,现在是“荒唐至极”。敢情这是上升到比较级,不对,应该说最高级。

黛黎轻哼了声,“不荒唐。婚前相处很重要,如果发现不适合,那就及时止损,换一个,对双方都好。”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贸然同居,这和无媒苟合有什区别?”秦邵宗极度不赞同。

他这句“无媒苟合”一出来,黛黎仿佛闻到了一股腐朽到擤鼻的封建气息,被他呛得头晕脑胀。

黛黎听得冒火,连语气都加重不少,“婚姻是庄重的,岂能当儿戏?情侣只是情侣,一般是结为夫妻以后才会一同养育子女。秦长庚,你我三十多年的生长环境不同,此事我和你说不明白。我改变不了你的观念,同样的,你也扭转不了我的。”

这话说完,黛黎用那只没被他夹住的脚踢他,蹬在他结实的小腿上,“松开。”

秦邵宗没有动,他呼吸急促且粗重,似乎有一团烈焰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燃烧,在将将喷薄出时,又被他硬生生摁回去。

黛黎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呼出。

好半晌,那道那沉重的呼吸渐归平静,“行,暂且不提那些。夫人与我说说其他。”

他自个平静下来,黛黎也没火上浇油。刚刚小吵过以后,她胸腔里的郁气好像也散了一些,于是随口问:“你还想听什么?”

“夫人与我说说你那亡夫,他家世如何?是否也是军士?”他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点平淡。

但这话里的一个“也”字,让黛黎眼皮子跳了跳。

这人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胜负欲上来了?

“桃花源里安宁得很,起码我住的那一片几十年未有战乱。在这种百姓安居乐业的大环境下,行业百花齐放,行行出状元,因此许多人不会走从军的路子。”黛黎斟酌着说道。

至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她跳过了。

秦邵宗眉梢微扬,再次追问:“不从军,那做什么?”

这人刨根寻地,大有今夜不得个答案就不歇息,黛黎只能道;“先前我不是说过从南到北,若乘坐以铁打造的‘瞿如’,当日便可走个来回吗?他以前就是负责驾驭这‘瞿如’。”

秦邵宗沉默片刻,忽然冒出意味深长的一句,“原来是个车夫。”

黛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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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的筹谋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 真的会想笑。

黛黎冷笑了声,“你以为机长是那么好当的吗?就事论事,若是秦长庚你去选拔, 第一轮就能被刷下来。”

“绝无可能。他能当,我为何不能?”秦邵宗想也不想就说。

黛黎:“招飞相当严格, 凭你这满身伤疤,就当不了飞行员。”

秦邵宗听不懂“机长”、“招飞”和“飞行员”是什么,但不妨碍他知晓是伤疤的原因。

若是其他,他必定要计较。但疤痕于一个在沙场上浴血杀敌的男人来说, 未尝不是功勋。

于是, 秦邵宗不痛不痒了。

他慢悠悠道:“原来他不是官吏,我还以为夫人会嫁个官吏。”

作为上位者的秦邵宗深知, 权力只能集中在少数的管理者身上。走上仕途的,最终必定和平头百姓不一样, 不管此人是为国为民,亦或是蠹国害民。

黛黎被他这一句拉入了回忆, 不由想起了一些往事。

其实, 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她仔细权衡利弊以后,最后放弃了。

当年她大三时谈了第三任男友,也是她当时的师兄,后来她才知晓男友的家境非常好, 好到有点超预期。

他是独生子, 父母都是公务员,父亲还在实权部门,舅家生意做得很大。而他本人毕业即上岸了很好的单位,严谨地跟着父辈走,如果说人生中第一次的大坎坷, 大概……就是她。

他铁了心要和她结婚,但他家里人通通持反对意见,他强势的双亲一致认为她背景复杂,给不了他们儿子助力。

虽然那时男友本人十分坚定,甚至可以说摆出了和全世界为敌、非卿不娶的态度。

但她累了。

她厌倦于他的亲人总是偷偷找她,说着一些看似平和,但实则绵里藏针的话;也很清楚如果真的结婚了,身为独子的他不可能完全和家庭切割。

除非涉及命运必要的转折期,否则她一向不委屈自己。于是,她和这位她从一众追求者之中选出来的、也是最合她心意的学长提了分手。

断崖式分手,分了三回才真正分掉。

尽管后续从朋友口中听到很多关于他对她的念念不忘,但黛黎从不后悔当初。

不合适就是没缘分。

人生嘛,还有很多种可能。

秦邵宗敏锐察觉到黛黎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他不住喊了声,“夫人。”

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不至于听不清楚。

结果她没反应,好像在走神,三魂七魄不知晓飘到哪儿去了。秦邵宗瞬间联想到方才她那番“及时止损”的发言,他眉心一跳,忽地生出一个猜测。

她说,情侣不等于婚姻。

难道她在和秦宴州那小子的生父成婚之前,还有另一个男人?

或许,还不止一个。

这狐狸有八百个心眼儿,最会审时度势,凡是看到点不对的苗头就想溜。倘若桃花源的大环境如此……别具一格,她还真很有可能挑挑拣拣。

毕竟大权在握如他,她也瞧不上。若非他摁着人不放,她早不知跑到何处逍遥快活去了。

秦邵宗的脸色逐渐黑了。

黛黎思绪收回,并不知晓身旁人反而想到其他地方去。倒是觉得他刚刚那句带了点虚伪遗憾的话很欠揍。

这里的官吏和后世的,怎么能一样呢?

于是黛黎说:“你们这里通过孝廉察举进入仕途,这条路基本为贵族集团所垄断。父为官,经操作后,子能承父业。三十几岁,甚至二十几岁,都能当上拥有实权的官职。”

就拿秦邵宗本人来说,他十来岁上战场,得到朝廷敕封的“武安侯”爵位时,还未及而立之年。

这条以军功铺设的路很迅猛。而撇开这种险路不走,他还可以走继承的方式,继承当时时任幽州州牧的秦父的官职。

别说什么不合规,只要地头蛇秦氏足够强势,他就是一方的土皇帝。更遑论如今主弱臣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几近于无。

秦邵宗“嗯”了声,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想说其他,却又被勾起了点另类的好奇心,“夫人,桃花源不以孝廉察举选官吗?”

黛黎:“当然不。孝廉察举过分强调道德品质,但实际的治理能力如何,这还有待探究,出草包的概率非常大。但是桃花源不一样,那里有一套相当完整且严谨的制度,一切以考试成绩说了算。无论你是士族出身,还是来自布衣之家,只要想走仕途,就得考试。唯有凭真才实学,才能被择优录用。”

顿了一下,黛黎补充道,“当然了,因为章程繁复,人口也多。晋升并不会很快。”

起码像秦邵宗这种未至不惑,就把整片北地牢牢抓在手里的,现代所有男人翻遍了都找不出一个。

秦邵宗哼出一声笑,阴阳怪气里又有些得意,“私以为,夫人最后那一句最重要。”

黛黎:“……”

“你最好只听到最后一句。”黛黎也学他阴阳怪气,而后又用另一只脚蹬他的小腿,“我要睡觉了,秦长庚你给我松开。”

“真睡?夫人不继续煎烙饼了?”秦邵宗松开腿。

黛黎游鱼似的把脚收回来,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翻了个身背对他,埋头睡觉。

可能是小吵过一轮,堵在胸腔里的郁闷有了去处,黛黎比预想中的还要快睡着,不久后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她已熟睡,她身旁的男人却睡意全无,甚至能说精神抖擞。

黛黎方才的话在秦邵宗脑中翻腾。

每一句都被他翻来覆去的咀嚼,反复淬炼,最后打成一柄初具形态的巨锏,劈开了上方蒙着的顽石。

一道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灿烂光辉落在了他眼里。

一切以考试成绩说了算。

士族和布衣层层筛选,优胜劣汰。唯才是举,从最底层的寒门捞人才。

这一宿,秦邵宗一刻钟都没有睡过,天未亮他就起床去晨练,而后进了书房。

今日所有人都很忙碌。

丁陆英忙着拔出蛊虫,秦邵宗和纳兰治等谋士在书房闭门不出。魏青几个屯长带着一队人前往郡中各望族,秘密在望族中找一个脖侧带黑痣的奴仆。

秦祈年带人去出榜安民;莫延云则奉命去审昨夜抓到的活口。

有些稳步进行,有些还在继续,也有些以失望告终。

*

另一边。

秦红英和施溶月母女俩入府后,同住在另一处阁院。

昨晚秦邵宗亲自领兵出去抓人,动静大得很。秦红英猜测是郡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过她半点不担心。

她这个二兄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定能处理好。如今她更关心其他,比如,挂着黑眼圈的女儿。

小姑娘坐在她对面吃早膳,那瓷勺在粥里搅了好几个来回,却迟迟不见往嘴里送。

秦红英心疼她昨日遇险:“茸茸,要不等用过早膳后,去丁先生那里要几副安神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施溶月缓缓摇头,“阿娘,我无事。”

秦红英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决定快刀斩乱麻,“茸茸,有一事阿娘要提前和你说,你的婚事有变动。”

施溶月正舀着粥,闻言蔫哒哒地抬起头来,“什么变动,是否郑家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延后。”

倘若家中长辈过世,小辈得守孝。

“不是。你和郑小郎君的婚事,你二舅舅让人退了。”秦红英说。

“当啷——”

施溶月手中的瓷勺掉进了碗里。

小碗内的肉粥被溅出,有少许落在了施溶月的手背上。

粥先前被搅了许多来回,早已失了原有的热度,只有些黏糊糊的稠。

“二、二舅舅让人退了?”施溶月呆滞,她结巴了下,才找自己的声音,“二舅舅怎么会……”

“他说让你嫁回来。”秦红英敞开了和女儿说。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女儿已及笄,不是牙牙学语的孩提。且这事早说也好,让女儿有个心理准备,也早点和祈年培养感情。

秦红英摸着下巴,“我猜他是想将你嫁给祈年。虽说长幼有序,但云策的情况你也知晓,更别说他身子骨一向不健朗,去岁冬还得过一场大病,至今也未完全养回来。”

关起房门来说话,对面的又是自己亲女儿,秦红英说的都是掏心话:“他是你嫡亲舅舅,定然不舍得你有个药罐子夫君。祈年和你同岁,纵然儿时订过娃娃亲,如今和卫家也有些纠葛,但以我对你二舅舅的了解,他既然最近能频频让卫家来,必定在筹谋着什么。”

这也是秦红英琢磨了很久,她终于品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这个二兄,怕是想要娶妻!

否则何以又是装病,又是让她来渔阳,还暗地里对卫家施压。

此番他处理旧诺,多半会连带祈年的娃娃亲也一并解决了。

秦红英继续对女儿说:“茸茸,你出生于南羽施家,施家武将居多,昔年非常得你外祖重用,我又是武安侯的胞妹。你如果嫁给了祈年,施家会成为他的妻族,在卫氏女已病故多年的情况下,完全能压卫家一头。如今你二舅舅做主退了施郑两家的亲事,我猜应该是在为你小表兄铺路。”

云策病弱,论战功,他不如祈年。且云策是大兄的儿子,传到云策手中……

好吧,也并非没可能。

二兄一直未能释怀当年之事,总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这些年他待云策如亲子,只要云策在及冠时不认回大兄作父亲,云策也是很有继位的可能。

不过私心里,秦红英觉得还是小外甥的机会最大。

“……茸茸,平日你可以和你小表兄多走动。”秦红英话说了不少。

而说完,她惊觉女儿在发呆。

愣愣的,懵懵的,似乎未回过神来,表情有些奇怪,不知道思绪飘哪里去了。

“叩叩——”

秦红英曲起手指叩桌面。

“茸茸,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阿娘,二舅舅说让我嫁回来,是指明了小表兄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秦红英见女儿有在听,眉间稍松,“这倒没有。但你二舅舅就你小表兄一个亲儿子,必然会帮他多算一算。你听阿娘的准没错,这么多年来,你娘何时看走眼过?”

小姑娘“唔”了声,低头拿帕子,慢慢擦掉手背上的粥点。

“其实你嫁给祈年是最好的。祈年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虽说性子毛躁了些,但总归可靠有担当,模样也不差,是个好夫婿。”秦红英越说越满意。

施溶月垂着头,思绪走了有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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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他自然得喊我父亲

书房。

莫延云匆匆入内, 一进书房就是一句“君侯不好了”。

书房内,除了秦邵宗和纳兰治以外,还有两个男人。

他们皆是方巾阔服的文人打扮, 一个刚年过而立,眉目清秀, 美姿容;另一个比纳兰治更为年长,瘦削似鹤,一把长髯及胸,双目炯炯精光内敛。

年长的来自河东大族崔氏, 名崔升平, 字海清。据说他出生时恰逢当时的韩天子大行荒唐事,其父忧国忧民, 一怒之下给儿子取了“歌舞升平”的后两字,意为嘲讽。

年轻的并非望族出身, 此人名盛燃,字虫亮, 乃机缘巧合之下投于北地军中。

“……君侯, 方才审讯途中,那两个活口突然口吐黑血,脖子一歪就没了气儿。明明抓到人后我特地检查过他们的牙齿,后面还严加看管。”莫延云糟心透了。

好不容易逮着人, 逮的还是白象的心腹。对方必定知晓很多事, 结果一日不到,人竟然齐齐没了。

坐于案后的男人听闻下属来报,眉峰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扭头看了眼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树影下投出一片亮色的斑驳。如今是午后, 距宵禁解除、城关大开,已过去三个时辰有多。

假设昨晚真正的白象未被寻出来,此刻他既能出城,也能转移到郡中其他传舍。等午后再断掉这条线,就算到时他们有所察觉,也失了时机再也抓不到人。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意料之中,死了就死了,审那个胖掌柜吧,他说不准知晓不少事。”秦邵宗淡淡道。

似乎想起什么,秦邵宗又补了一句,“城东一个赵姓商贾曾去过来墨书坊几回,让人一并查查。”

莫延云拱手领命。

待他离开,几人回到了方才的话题。

崔升平继续说:“主公,考试选拔人才这种方式确实大有可为。但某私以为,这法子暂不适合在北地推行。如今韩天子尚在,所有新策应由朝廷颁发,如此方名正言顺。”

他起身,对秦邵宗深深一揖,郑重道:“若北地另举高旗,容易被不轨之人大做文章,甚至召集其他州一同伐不臣。因此某以为,此事该等一等。”

等什么,崔升平没有明说,但在场之人都知晓。

是等秦邵宗荣登大宝,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盛燃沉思片刻,实在舍不下这等新奇的选拔方式,“主公,不如咱们换个法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今各大雄主都在广招贤才,有的还养了三千门客,先前亦有许多人来投主公,只不过达不到您的要求,通通铩羽而归。此番可对外透出风声,说要给秦三公子招募先生,吸引天下有才之士来北地。”

只要稍留意时政的,天下何人不知北地的武安侯相当大方。

不管是随他上阵杀敌的武将,还是在后方出谋划策的幕僚,只要被他认可,每次立功就能分到许多好处。不限于银钱珍宝、屋宅奴仆,亦或良田宝马。

如此高的待遇,自然吸引了不少名士。可惜主公眼界高,本身亦是个很有主见之人,能入他眼的不过寥寥。

因此相比于武将,智囊团这边的人少得可怜。

纳兰治颔首,“虫亮这个法子可以一试。告知天下人您给三公子招募先生,并放话不强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某个领域出众即可。待他们来到,再针对他们自称的擅长领域专门考核,若最后觉得合适,可留下此人,让他作为日后那个领域的栋梁。”

主公的脚步绝不止于北地,待他日开创新纪元,以如今的民穷财尽,那时怕不是百废待兴。

单论那时不时就泛滥的河道,到时必然是要派人去治水的。

但治水的人才何来?若是如今不开始收集,待往后事发,必然手忙脚乱。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确实可以一试。”

针对这方面,几人展开了更详细的讨论。待事情基本敲定,暖融的夕阳余晖已悄然从窗牗溜入房中。

“……对外的理由稍改一改,改成为秦云策、秦宴州和秦祈年三人招募先生。”秦邵宗最后说。

纳兰治稍愣。

除非发生特殊情况,否则弟子一生只会喊一个人“师父”。这也就是所谓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而秦邵宗方才说的招募先生,则是集体教学,一个老师对多个学生,是庠学内的模式。

这两种是不冲突的。

但有了师父以后,如果再去庠学……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和师父本人说清楚。

毕竟在这家吃饭,正吃着呢,忽然闻到别家的饭菜香气,一声不吭端着人家的碗就想去别家吃,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这只是个幌子。无功,你会介怀否?”秦邵宗看向纳兰治。

盛燃是他们之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如今听了秦邵宗这话,忙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惊愕。

主公话都说到这地步,他纳兰无功焉能说一个“会”字?

秦宴州。

此子的名字他听闻过许多回,一回比一回令他震惊。

先是主公为其牵桥搭线,让其拜纳兰无功为师,再是派兵天南地北地跑、为之收集药材,如今这幌子上还添加了此子的名字。

秦大公子认主公作父一事已传遍天下,秦三公子更不必说,他本就是主公的亲子。此时中间添了个“秦宴州”,分明是隐晦的昭告天下,这突然冒出来的秦氏子也是他的子嗣。

纳兰治摇头说不会。

秦邵宗见状笑道:“我想也是,无功你最是心胸开阔,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况且以考试甄选人才一事,是由夫人最先提出,所以于天理于人情,都不能将秦宴州撇下。”

“竟是黛夫人先提出?”崔升平错愕。

纳兰治顿时就笑了,“她向来有踔绝之能,北斗之南,一人而已。”

秦邵宗欣然颔首,“确实如此。”

崔升平和盛燃对视,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思和凝重。

“主公,某听闻您让人修葺君侯府,请恕某冒昧,您是否在计划娶妻?”崔升平问。

他提的是“修葺”。

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从秦邵宗的种种事项里,挑了最小的一点来说。

秦邵宗没有否认,“确实在计划。”

崔升平凝眸,不用问都知晓他想娶谁,“主公,您若和黛夫人成婚,秦宴州……”

“他自然得喊我父亲。”秦邵宗截断他的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听得崔升平心里打了个突。

“主公……”他还想说。

但秦邵宗此时却从座上起身,显然是话题就此打住的意思,“时间不早,众位回去用夕食吧,若是再晚些,怕不是得点灯用膳。”

留下这一句,秦邵宗径自出了书房。

书房内剩下三人,在秦邵宗离开后,纳兰治也起身走出书房。

房中唯剩二人,盛燃低声道:“观主公近来的行事,那位秦小郎君日后多半与公子无异。他比三公子年长,瞧着与大公子年岁相仿,但就是不知具体如何。若是他比大公子还要年长一些……”

话未尽,但崔升平听明白了,“就算他日主公和黛夫人成婚又如何?纵然黛夫人有惊世之才,但她并非望族出身,形单力薄,孤立无援;秦小郎君也非秦氏血脉,又未有强势妻族,这继位的嫡长之论,如何也论不到他身上。如今主公再如何为他筹谋,造化也有限。”

盛燃却有些迟疑,“确定秦小郎君非秦氏血脉?”

秦小郎君将将及冠,时间倒推,那就是将近二十年前之事。

当时主公确实离开过北地,时间也勉强合得上,但以主公谨慎的性子,他绝不会在嫡子出生前就弄出个庶长子。

再说,秦小郎君也不肖似主公。

他不可能是主公的血脉!

崔升平摇头说:“应该不是。若他是主公的亲子,主公方才何以那般说。如今也能喊父亲,何必等那时呢?”

“且再观望下吧。”

……

两人在书房里又低声聊了几句,这才相继离开。两人都没注意到,一墙之隔的外面站了一道魁梧的身影。

书房周围都有亲卫把守,若是寻常人在此久留,必定被亲卫询问或驱赶。但如果站在那里的是秦邵宗,是整个北地的主人,亲卫自然不会上前叨扰。

书房东西北三个方向皆有窗户,此时唯有东西两面窗户敞开。

倘若是寻常人,在房中人压了声音,且窗户紧合的情况,定然听不到房中声响。

偏偏秦邵宗不在寻常人的行列,那些模糊的、但依旧能辨清的字句飘入他耳中,尽数被他听了去。

盛燃和崔升平在里面聊了多久,秦邵宗就在后面站了多久。

待二人离开,他又等了片刻,这才从后方绕出来。

秦邵宗倒不是故意杀个回马枪,他是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忘了一事,这才重新回书房。

至于听到崔盛二人的谈话,完全是意外。

男人神色平静地走进书房,从一个柜子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又取了笔墨与砚,以一个小布袋装起,这才离开。

*

还有两日就立冬,越临近冬季,天黑得越早。

秦宴州还在治疗,闭门不出,没过来正房用膳。秦云策和秦祈年今日也没来,倒不是他们兄弟俩出了什么事,纯粹是得了令,让他们自个吃自个。

今夜的饭桌上,只有黛黎和秦邵宗。

天气渐冷,今晚吃的依旧是古董羹。

两人隔着案几面对面地分坐,中间的案上架起炉子,各种肉菜装在小碟上整齐摆开,秦邵宗手边还放着一壶酒。

小炉中的热汤已被煮沸,此刻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泡,与古董羹的名字正契合。

没了几个小辈在场,秦邵宗显而易见的多了几分懒散。他执着玉箸从热汤中夹起一枚圆滚滚的虾丸,在酱碗中沾了一沾后,放到黛黎的碗里。

“夫人如今学会了骑马,改日我带你去围猎如何?”秦邵宗知道她是南方人,“待入了冬,落了雪后,树上地上都是白的,银装素裹,漂亮得紧,且飞禽走兽皆畜脂过冬,最是肥美。”

“打猎啊……”黛黎被勾起了兴趣。

现代有现代的消遣,古代也有古代的娱乐活动。

苏轼那首《出猎》里的“左牵黄,右擎苍”,和“亲射虎,看孙郎”,为后世耳熟能详。

只不过后世的国内对打猎的限制十分多,稍不留神可能会触犯非法狩猎罪。

因此黛黎长这么大玩过潜水,试过跳伞,也学过冲浪,但就是没打过猎。

秦邵宗见她的兴致盎然,顿时笑道,“渔阳东横邻一带有大虫出没,待我处理完手上的几桩事,我猎一头大虫给夫人作大氅。”——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不该断在这里,但没办法,灯灯的左手拇指那块剧痛,贴药膏也不管用。

我感觉我再过一段时间,这只手就没办法用了,到时候要写稿,可能得改成最原始的笔纸再语音[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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