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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女尊) 狮崽 27477 字 3个月前

光线渐暗,独有一抹余晖格外偏爱她,洒在江雁回精致的侧脸,眼底的疲惫都带上了故事感。

阿丑快步上前想扶住江雁回,被她反手握住了伸过去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江雁回身子一歪,一半的重量压在了阿丑身上,终于能喘口气缓和一下。

“跟蠢人说话真累呀。”

阿丑明白江雁回所指的是何人,想来那些人来找江雁回的事定然是让人为难的事。

阿丑蹙着眉头,暗暗把那群人骂了一遍。

车厢内的小炉子上温着水,江雁回一连喝了两杯堪堪缓解口干舌燥,外头的水和茶壶她很嫌弃。

拉过收拾东西的阿丑坐到身边,自然的靠上他肩膀,也不管阿丑愿不愿意,说道:“又困又饿,到府记得叫醒我。”

阿丑僵直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轻轻握住了江雁回的手捏了捏,表示自己清楚了。

片刻后听到耳畔的呼吸变得平缓,阿丑转了转紧绷的脖子,侧眸垂下眼好奇观察着江雁回。

阿丑抿了抿唇,头一次从这种角度看江雁回,很是新奇。

江雁回的睫毛很长很密,让人很想摸摸看是不是软软的。

高挺的鼻梁带着小小驼峰,淡色的薄唇被茶水滋润过颜色深了不少。

阿丑搓了下指腹,想摸。

就当阿丑以为江雁回已经睡着了,身侧的人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带着细碎的倦意。

“吃饱了没?”

说着江雁回的手就摸上了阿丑的小腹,平坦的肚子没一丝赘肉,往内收的腰线窄的叫人心惊。

阿丑点头又摇头。

在窦玉的投喂下吃了不少,但吃的没滋没味仿佛没吃一样。

“到底吃饱了还是没吃饱?”

阿丑瘪了瘪嘴,不回答了。

“回去再陪我吃些,外头的餐食总觉得有股子怪味。”

江雁回不愿意吃外面的东西阿丑是今天才知道,难怪出门时王伯特意叫人带了两盒吃食。

阿丑拎起放在角落的食盒,打开后把小碟子整齐摆放到小桌上,又倒了杯茶水,距离回府还有一段路,让江雁回先垫垫肚子。

江雁回拿起一块糕点放到阿丑手心,自己却没吃往后一靠,“想知道为什么?”

阿丑立马点头。

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和该不该问。现下江雁回主动开口,阿丑定然不会错过机会。

“母皇离世前三年是夺嫡之争最激烈的时候,那时我尚且远离漩涡并不清楚其中情况,只晓得跟着皇姐…也就是当今陛下身后。一次赴宴,我误食了对方给她准备的□□。”

江雁回悠远的目光暗淡下来,带着点点寒凉,“年纪尚小体弱,发了整整三日的热才捡回一条性命,至此后入口的东西就格外谨慎。”

寥寥几句话听的阿丑怒红了眼眶,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把下药的人打一顿才好,怎么敢用那么下三滥的招数。

发热三天得是多严重的情况,稍不留神就可能丢了性命。

阿丑心脏一阵阵的刺疼,哪里还顾得上手里香甜的糕点,主动牵住了江雁回的手。

“别气了。”江雁回没忍住捏了下阿丑气鼓鼓的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很好,竟是宽慰起他来,“皇姐等位后,那群人被流放,估计早死在路上了。”

现如今可没人敢对江雁回使用下三滥的招数,不然江北王不计较,皇帝就得先砍了对方的脑袋。

话虽如此说,也难掩阿丑心中难受。

旁人或许不知道,贴身侍奉的阿丑最为清楚江雁回生活中的谨慎小心,哪里是什么天生不近人情,不过是成长的道路上一桩桩一件件危险被迫教会她如何自保。

——

江北王府来了一位固定的访客,窦玉如他在回京路上答应的那般,带着阿丑同友人玩转京城趣地。

今日去吃东阳楼的烤鸭,明日去泛舟游湖,后日再去参加谁家宴请,可谓是一日不得闲。

阿丑喜欢新奇的东西,更喜欢晚间与江雁回对坐软榻,把一天喜怒哀乐娓娓道来。

一张张写满娟秀字的宣纸是夜晚陪伴的证明,是他和江雁回不会褪色的相处纪念。

阿丑的衣物大多以舒适为主,料子自是比不上京城的公子哥,阿丑对此倒是没多大感觉。

窦玉的朋友和窦玉一样,从不是个看外在区别对待的人,不然也不会拉着阿丑一起玩。

窦玉等人不是,但不代表京城的其他公子哥也是如此,拜高踩低在任何地方都存在。

王伯得知阿丑与窦小公子玩好,特意找了裁缝为阿丑制了几身新衣。宫里出来的王伯眼光毒辣,挑的颜色款式都是极衬阿丑。

回京后不用风吹日晒,吃的也好,阿丑肉眼可见的变化,便是谁也看不出粉雕玉琢的可人仅是个俾郎。

“就这件吧。”

江雁回撑着脑袋盘膝坐在软榻上,瞧着才换了一套便被她肯定的阿丑颇有股被敷衍的不满。

阿丑望了望边上还未穿的两身衣裳,秀气的眉尾微微下垂。

“要试就试。”

阿丑立马扬起嘴角,抱着新衣裳去屏风后头了。

欢喜的决定好穿戴什么,窦玉的马车也到了府门口。

今日要去参加盛雨的生辰宴,被邀请的阿丑带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江雁回为他准备的,光瞧着就知道价值不菲,还有一份是阿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

在京城阿丑快速学习,隐隐约约明白了有些事要做给外人看。

比如哪怕阿丑空手去庆生盛雨也是高兴的,但阿丑不能真的空手去,也不能把他买的礼物过明帐,明帐上要写的是江雁回准备的东西,这是给不了解的外人和盛雨的家人看,私底下则可以把自己买的给盛雨。

对阿丑来说有点复杂,不过阿丑明白听江雁回的话总是没错的。

不愿让窦玉多等,阿丑抱着东西跑出门,又想起什么退了回来,对上江雁回疑惑的目光,阿丑大胆牵起江雁回的手晃了晃。

得逞的人龇着一口小白牙,高高兴兴拿着东西走了。

“奴瞧着刚一阵风跑出去的是阿丑吧?”进来的红椿忍不住说道,“可比奴刚见到时活泼了不少,想来在京城玩的是舒心的。”

她是打心底高兴,能看得出来阿丑是个单纯的性子,这样满心满眼是王尊的人才和该留在身边。

江雁回移开了盯着手的目光,搓了搓残有余温的指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第47章 盛府 落水

京城江北王府的书房古朴雅致, 空气中悬浮着沉木香的气味,满目皆是孤本典籍,可谓是读书人毕生追求。

江雁回停笔蹙眉, 把写好的一页纸揉团扔了出去, 再看轩窗外日落景色, 眉头蹙的更紧。

略有些躁郁地坐下, 饮了两杯凉茶丝毫不减烦闷。

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江雁回当下便暗道不妙。

红椿额角带着汗珠,得到消息惊慌之余不敢有丝毫怠慢的跑过来, 气都没喘匀先汇报道:“王尊,盛大人府的丫鬟传来消息,说阿丑意外落水, 正留府由医师照料。”

心中一直隐隐的担忧落实,江雁回反倒没一丝松快, 压低的眉眼藏着浓浓不悦,忍耐着随时会爆发的怒火, 呈现一种诡异的冷静,问道:“人怎么样?”

“盛府的丫鬟估计被吓傻了, 结结巴巴说不清什么。”

红椿虽许久不伺候江雁回, 却是明白她真动怒是何种表现,连忙出声宽慰道:“王尊您先消消火, 今日盛小公子生辰宴,不论是来客还是伺候的家奴都格外多,想来阿丑是不会有事的。”

江雁回没应她所言,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只留下句“备马”,已经不见了身影。

为庆祝小儿子二十岁生辰, 盛府里外装点的喜气洋洋,几乎邀了大半个京城来为小儿庆生,白日里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也不知怎么了有人喊了声落水,离的近的看到侍卫从池中捞上来一位男子,是一张未曾见过的生面孔,单看衣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意外事件常有,看热闹的客人唏嘘过就无感,由着主人家去赔礼道歉就成。

只要人没死,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奇就奇怪在窦玉的异常反应,能跳就跟着侍从一起跳下水营救了,脸生的男子被拖上岸他第一个冲上去,难过的样子真情实感。

窦玉可是窦尧将军唯一的儿子,京城多少公子哥眼巴巴追着盼着能跟他后头处关系。

可人家压根不屑于委屈自己和看不上眼的人玩,管你是哪家的皇亲国戚,照样是不理会的,不过以窦玉的身份地位是有那资本和底气。

能被窦玉这般重视的人,定然也是非同一般,不免让他们驻足一探究竟。

得知消息赶来的盛家家主同样是此想法,但记得是在自家地盘,赶紧找人把呛水昏迷的阿丑送入附近的莲心阁内,找了医师前来问诊。

一切安排妥当,得了空拉过小儿盛雨询问落水男子身份。盛雨知道的也仅是从窦玉那处听到的,于是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母亲。

盛雨紧张着阿丑情况,盛家主的脸色早已惨白,连连道完了完了。

谁能想!谁敢想!满京城想攀上江北王的人想破脑袋想不出从何处下手,京郊山庄那次关上门的谈话吓退了一群人,总算是暂时消停了心思。

这与江雁回息息相关的人竟是与自己小儿交好,还带着礼来参加生日宴,盛家主光是想想便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让人在府内落了水,刚亮堂没两秒的光明前途又暗淡了下去。

要不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盛家主真想抹把眼泪痛苦一场。

哭是没哭出来,守门的侍从先前来禀报江北王来了,已经进府由人领着去莲心阁了。

盛家主默默擦了擦脑门的汗,“江北王脸色如何?”

侍从面露难得,缓缓摇头。

盛家主心中了然,甩了甩有些抖的手,自个给自个打气。

她一个朝廷老臣,年纪比江雁回大上一轮,有什么好害怕的!身份地位不如江北王厉害,但她最起码得尊老爱幼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盛家主为自己打气成功,挺直了腰杆前往莲心阁。

莲心阁临着落水的池子而建,夏日里池中满是盛开的莲花,故而取名叫莲心阁。

日头快落下,客人纷纷散去,不同于白日的热闹,黄昏时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莲心阁内还留着一小群人,其中一位衣着不凡的男子眉角眼梢都透着股傲慢,瞥了眼珠帘内诊脉的医师,抱着胳膊不耐烦的道:“别是装晕过去想讹人吧。”

刻意抬高了音量说给旁边紧张兮兮的窦玉听,窦玉当即炸毛扑过去要同他扭打在一起。

一手抓着那男子的发尾,一手扯着他胸口的衣裳,怒气冲冲道:“宋文宣!你要不要脸!要不是你,阿丑会掉下水吗?”

“关我什么事!”宋文宣本就烦,被窦玉一嚷嚷更烦了,推着他手辩驳道:“我跟你吵架,他非凑上来,掉下去也是活该!”

“你他爹的没朋友是吧!我朋友护着我关你毛事!”窦玉已经全然不顾形象,对着一脸无所谓的宋文宣破口大骂,手指快戳到对方的鼻尖了,“要是阿丑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光听阿丑的名字就是个家奴的绰号,还是那种特别不受主人待见的家奴。

不然什么福、喜好词怎么就不能用。

可看阿丑衣着打扮不似凡人,给盛雨的生辰礼出手阔绰,加上窦玉一行人的反应极大,又拿不准主意才留了下来。

宋文宣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嘴上依旧不服输道:“要不是你先动手推搡我,我能推你吗?”

“谁叫你嘴巴那么臭!我没直接巴掌过去算我涵养好!”

场面又是一阵混乱,在场人眼疾手快拉开,免得又扭打到一起,实在太不体面了。

陡然间七嘴八舌劝说或是拱火的声音停了,皆满目震惊地看向突然走进的俊美女子,能留下的要么是窦玉的朋友,要么就是宋文宣的小弟,一个个年纪都不大,还不会掩藏住震惊。

窦玉的朋友除了盛雨外全是第一次见江雁回,往往几人闹着要窦玉带他们见见传说中的江北王,都被窦玉连唬带骗不着痕迹的拒绝,故而至今都未曾见过,同样是一脸震惊地望着来人。

满屋子的人倒是窦玉先反应过来,鼻子一抽,既委屈又害怕地喊了声表姐。

窦玉的表姐……那不就是江北王!!!

众人哗然。

江雁回离开京城时这帮公子哥估摸着还在学走路,自然是不得见过。哪怕期间江雁回曾被召回过京,那也是护卫簇拥着,出行皆马车。

他们只从口口相传中听过江北王是何等天纵奇才,又是何等的风姿卓越。

可只是听很难想到习武之人会有这样一副俊美面容,嘴上期待着,心里却是隐隐觉得大抵是讹传,能五官长的有模有样就已经够不错了。

今日一见,披着玄色披风的女子纵然压低眉眼,周身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依然抵挡不了扑面而来浓艳的美感,而身上独特的疏离恰到好处的综合了艳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感。

一个个从出生就在京城的小屁孩们见惯了文邹邹的文人雅士,头一次看见像江雁回这般透着不羁野性,仿佛能从她身上窥见一二戈壁大漠的荒凉,皆是被吸引目光。

男女间最重要的礼数抛之脑后,半分视线不愿挪开。

感慨口口相传有关于江北王的描述不实,明明真人要比说的好看上一万倍。

早已习惯被注视的江雁回压根没把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放在心上,一路疾马而来,身上带着挥散不去的寒意,往燃烧的火炉旁站定解了披风。

她没说话,其他人也像是忘记了有嘴巴这回事,一时间阁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仅一道珠帘隔着的内室,医师正为阿丑施针治疗,细细长长的银针扎透皮肤,躺在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仅是蹙着的眉头显露出一丝活气。

漫长的治疗无人离开无人敢说话,就连后赶过来的盛家主在看见江雁回极差的脸色时,也安静的闭口不言,祈祷着人能没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江雁回身上的寒意彻底被炉火驱散,内室的医师也结束了治疗,收起了光是看着就骇人的银针。

“如何?”江雁回撩帘进去,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医师没见过江雁回,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北王,单看她气宇不凡,也知道是个不容得罪的大人物,恭敬回道:“小公子落水受惊,呛了两口水,现下已无大碍。只是他似有旧疾,老朽为其施了针,只盼着醒来就好了。”

江雁回走近坐到了床边,望着嘴唇毫无血色眉眼紧闭的阿丑,心间刺痛了一下。

盛家主看出了江雁回不愿多说什么,自行招呼着医师写方子拿药,鞍前马后的料理事。

盛雨知母亲为何谨慎,也知母亲想让他上前说几句为盛家撇清关系,避免江北王怒火波及到家中。

可在相处中他已然把阿丑当成了朋友,看到朋友在自己家中受伤,实在无心去想旁的事。

窦玉揪着双手忐忑地问道,“表姐,阿丑他会没事的吧。”

和宋文宣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窦玉是头一次后悔不该意气用事发生口角,害得劝架的阿丑跌入池中。

倘若阿丑真有个三长两短,窦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雁回了。

“都出去吧。”

江雁回无心追问事情经过,只想着那么多闲杂人等挤在阁里头,空气都变得污糟,怎么能让阿丑好好休息。

江北王发话无人敢驳,宋文宣看了眼守在床边的江雁回,又看向一脸内疚的窦玉,唇蠕动了两下,最终选择了闭嘴。

众人陆续离去,盛家主心中百味杂陈。

由她垫后关门,只是回身往内看了一眼,惊的后背冷汗唰冒了出来。

只见坐在床侧的江雁回轻轻托起昏迷过去的男子抱在了怀中,像是安抚受伤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后背,神情是不曾见过的柔软。

盛家主赶紧移开眼睛,迅速把门关上。趁着无人注意拉过小儿子,低声问道:“你和屋里那男子关系处的如何?”

“母亲,你问这是做什么?”盛雨不解,如实回答道:“我与阿丑关系自然是好的,不然我也不会特意请他来参加生日宴。”

盛家主猛松口气,关系好便好。

左右盛家占小错,江北王真追究起来,身为小儿好友的阿丑总不至于一句软话都不说。

——

阁内的人群散去,昏迷中的阿丑似乎也感受到压力消失,蹙起的眉头松快了下来。

但仅仅是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小幅度抽搐了起来,喃喃呓语很是恐惧。

江雁回知道这是被梦魇住的情况,不可冒然把人叫醒,不然极有可能至此失了魂魄。

于是就有了盛家主看到的那般情景,江雁回把人抱进了怀中轻拍安抚。

阿丑的记忆停留在窦玉和一位脸生的男子吵架时,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了,阿丑忙上去劝架阻拦,结果就是一片混乱中不知道被谁碰掉下了水。

脑海中一会是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回闪,一会是呛入冰冷池水的痛苦,拼命挣扎试图摆脱困境,却只能被拉入深渊越陷越深。

阿丑眼睁睁看着自己往黑暗的池底下沉,冰冷刺骨的池水从口鼻灌入,胸口一阵尖锐的酸痛。

忽然昏暗的视线中闪过一丝光亮,挎在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脱落,以极快的速度往底下沉。

阿丑无暇顾及身体上的难受,他知道那把匕首是江雁回父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物件,绝对不能弄丢了。

全然忘记了身处何处,就连身体上的痛苦都淡化,伸长了胳膊只想够住不断下落的匕首。

噗通——

接二连三的入水声,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阿丑的腰将他拉了上来,眼睁睁看着匕首被黑暗吞没,阿丑的意识渐渐消沉。

“药先放在桌上吧。”

江雁回拿着帕子擦去阿丑颈侧汗珠,转眸看向放下药后未动的窦玉,神情淡淡的道:“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等他醒来,有话就跟他说。”

窦玉顶着红了一圈的眼眶,使劲点头。

“表姐!”窦玉眼睛睁大了些,“阿丑刚刚是不是眼睛动了下!”

第48章 除夕夜 宫宴

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苦涩, 床纱随风微微摇曳,立在两侧的落地烛台照亮躺在床上男子虚弱苍白的小脸,弯弯的秀气眉毛难受的皱着, 随着被抱在怀中体温的浸染, 好歹嘴唇有了血色。

昏迷中的阿丑忽然睁开了眼, 惊恐之下下意识紧紧攥住了锦被,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清楚身边陪着的人是江雁回的那一刻,泪水翻涌出眼眶。

张了张嘴, 喉咙一连着到胸口闷疼的厉害。

窦玉上前一步,双手紧张地攥在身前,目光灼灼看着虚弱无力的阿丑, 连忙安抚道:“我们还在盛家,医师已经为你治疗过了, 身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阿丑缓慢转动眼睛,四肢木木的使不上力, 摇头的幅度很小。

“药的温度刚好,你喝完再睡吧。”

喂药的细心江雁回不如窦玉, 自觉让开位置, 站在旁边看着阿丑小口小口喝着黑黢黢的苦药,没有丝毫怨言。

小心翼翼喂阿丑喝完最后一口, 窦玉的眼睛已经湿润,小声抽泣着自我反思道,“要不是我跟宋文宣那家伙吵架,你也不会落水,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和人吵架了。”

要是窦玉自己受伤不见得有多难受,最多是复盘下次绝对要讨回来。可让保护自己的朋友为此受伤, 简直比伤在自己身上还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阿丑怎么会看不出窦玉的意思,但他身体太过于虚弱,只能先捡着要紧的事说。

目光一直追随在江雁回身上,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表达者无法说出口的需求。

“你先出去。”江雁回道。

窦玉放下空碗,又塞了半块蜜饯给阿丑过嘴,拉好被子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把地方留给她们。

江雁回坐了回去,自然地把手递给了阿丑,让他在掌心写字。

这是只属于她们间的亲密行为。

阿丑呆呆望着掌心,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巨大的自责将他包裹,握住江雁回手掌的手微微颤抖着。

一笔一画在掌中写下——匕首没了。

盛府莲花池的池水不似落入木牌的池子浅,底下见不着底,丢了那就真是丢了。

“掉水里去了?”

与泪流满脸的阿丑相对比,江雁回的语气淡淡的,伸手拨开黏在阿丑鬓边的发丝,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对不起。

阿丑抿紧了唇,后悔不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不然也不至于落水时丢了。

头又开始一阵阵刺痛,频频闪过陌生的记忆,阿丑闭眼试图缓解,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根本无法停下。

巨大的信息快将他吞没,痛苦的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江雁回的手,以求得一丝慰藉。

江雁回眉心一跳,喊道:“阿丑?阿丑!”

在外等着的窦玉听闻声音不对立马进来,慌乱间碰翻了凳子,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单腿蹦跶着往里头来。

“去喊医师来!快!”

江雁回急的失了冷静,几乎是吼着让窦玉快些去。

一把将浑身发抖的阿丑抱起,用被子紧紧裹住他冰凉的手脚,手掌摸过后颈一片湿滑冷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意识处在模糊边缘的阿丑痛苦皱起了脸,大口喘气,忍耐着脑中的刺痛,哆哆嗦嗦在江雁回衣袖上比划着。

“就那么喜欢说对不起么?”

江雁回握住了阿丑的手,已经分不清是阿丑在抖,还是她的指尖在颤动。

“只是匕首罢了,我现在就让人去捞,把池中水抽干了也得找出来!”

阿丑奇怪的症状不是落水人该有的表现,江雁回不由想起医师说的旧伤,便猜测可能是旧伤复发引起。

具体旧伤情况如何江雁回并不知道,也不清楚在受伤后阿丑是怎么修养身体,但想来情况一定不容乐观。

巨大的无助感包裹着江雁回,就像许多年前父亲的病,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随着时间一点点香消玉殒。

江雁回把人抱得更紧了,唇贴在他耳边带着威胁的口吻道:“你的命是我买回来的,本尊没允许你出事,你就不能出事,知道了吗?”

管他什么幽部,什么身世。

当人快要抓不住时,一切的纠结豁然开朗,只要人好好的在自己眼前比什么都重要。

混沌中阿丑感觉到了自己被江雁回抱着,努力的听江雁回在耳畔说的话。

对感情方面迟钝的阿丑竟是意外听出了江雁回话语中的在乎,一时的满足感竟是冲淡的疼痛,神志清明了一瞬。

朦朦胧胧的声音骤然清楚,他听见了江雁回赶在医师到来前,轻轻吐出句堪比千斤重的话。

“洛桑,我…喜欢你。”

随之而来是无法忍受的尖锐疼痛,阿丑没来得及消化江雁回口中的洛桑是谁,意识骤然被切断。

——

“洛桑,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啦~我叫乌仁图娅哦~”

“洛桑!阿父热了羊奶,你再和小马驹玩,我可就都喝啦~”

“洛桑,新衣服你穿的真好看,不愧是我弟弟,夺羊赛上你大声点给我加油啊!”

“洛桑!你别跟那些人玩,她们是看你好看,故意逗你呢!你别生气,我替你打了她们一顿!”

“洛桑,那些人不算我们手足,她们只想着如何害死我们,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和阿父的。”

“洛桑,这次和阿父出门注意安全,我等着你们回来。”

……

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墙瓦,窗沿上的一株小绿植沐浴在阳光下轻轻摇曳,翠绿色的叶子上是欲滴的露水。

窗下的软榻上卧着位女子,薄毯盖在腰间,太过于困倦,以至于久久未曾翻身。

再看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位身型消瘦的男子,静等了片刻,男子眉眼微动,竟是有醒来的征兆。

睁开的双眼空洞无法聚焦,阿丑使劲眨了眨,杂乱的信息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播放,最终形成了一条完整记忆链。

他不叫阿丑,而是洛桑,是幽部前任首领侧君所生,还有位姐姐叫乌仁图娅。

渴望已久的身世得到确定,阿丑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躺在床上迷茫的四处寻找,最终视线落在了软榻上熟睡的女子身上。

心口忽然软下去一块,随之而来的是对未知的惶恐。

本朝与幽部的关系称得上水火不容,驻守在陵州的江雁回多次与幽部作战,彼此更是视对方为死敌。

而他洛桑,是当今幽部首领的弟弟。

阿丑明确清楚自己是爱江雁回的,正是因为清楚才更觉悲凉。

现如今江雁回对自己种种特殊对待皆是因为毫无势力牵扯,倘若知道他在幽部的真实身份,情况还会像现在这般吗?

光是想想秘密暴露的后果,阿丑便觉得心口闷闷的疼,有一块悬在头顶迟早会落下的巨石,随时准备着把他砸的粉身碎骨。

只能祈祷着再缓慢一些,再让他喘口气,定然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阿丑小幅度活动着麻木的四肢,待到重新恢复了知觉,慢吞吞下了床。

刚迈出步子,软榻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睛。

看到好端端站着的阿丑时先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往后懒洋洋一靠,勾唇笑道:“你可算是醒了。”

身后的明窗模糊了江雁回的轮廓,却刺痛了阿丑双眼。

女人眼下带着淡淡乌青,可以见这几日睡的不好,见到自己明显松快下的状态无法假装,一切的一切都在向阿丑证明江雁回对他的喜爱。

阿丑弯起嘴角虚弱的笑了下,义无反顾地走向江雁回,顺着对方无奈又带着小小得意展开的双臂,紧紧地抱了上去。

将脑袋埋在江雁回颈侧,贪婪的呼吸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丑想就先隐瞒着吧,再多给他些时间与江雁回好好的相处,纵然到离别时分也不要留下遗憾。

埋在怀中的人迟迟不起来,江雁回也不催促,从后颈一路抚摸到尾椎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安抚着受伤的人。

江雁回的态度出奇的温柔有耐心,令阿丑有一时的恍惚。隐约记得再次昏迷前江雁回在他耳边喊了句洛桑,那是他幽部的真名。

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不然怎么会让一个幽部的王子呆在江北王身边,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江雁回喊出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阿丑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意识模糊时记忆发生了错乱,其实不是江雁回喊的他?

没能等阿丑想明白其中缘由,眼前一亮,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出现在眼前。

“盛大人昨日送过来的,当真是费了心思。”江雁回放到了阿丑手中,“我库房中有匕首袋,这次不会再丢了。”

阿丑捧着失而复得的匕首,指腹细细摩挲着匕鞘上的纹理,喜悦将一切复杂的情绪冲淡。

没有被他弄丢就好。

阿丑想要将匕首还给江雁回,对方却眉头一挑,没接。

问:“什么意思?”

阿丑只好拉过她的手,认真地写——太贵重了。

这把匕首不仅是江雁回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依照王伯所言匕首可代江雁回命令,是何等重要之物,不该落在他一个外族人的手中。

江雁回暂且不知道他的身份,但阿丑不能仗着江雁回的信任做出会伤害她的事。

殊不知他拒绝的态度已经惹恼了人,江雁回别过脸,每根头发丝都在表达着不悦。

直言道,“不要就扔掉。”

说完直接将手背在了身后,仗着阿丑是哑巴说不了话,不给他一点解释的机会。

扔是断然不能扔的,阿丑握着匕首无奈中透着点甜,只当是将匕首暂时放在他身边保管,一旦江雁回要回去,他绝对不偷藏。

具体是何种原因下会收回匕首,阿丑手指紧了紧。

——

在精心调养下阿丑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恢复,顿顿药膳的滋补气色红润细腻,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大了五官长开了,竟是变得越来越漂亮,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中是难得的美好。

京城处处好风光,初雪落下将世间万物裹上素妆,站在高处眺望好不漂亮。

京城的雪比陵州的要轻要柔,更能从中感受出诵雪诗词的意境。

披着狐裘大氅的江雁回疾步游廊下,忽见围着兔毛围脖的阿丑揣着暖手廊下赏雪,恬静美好的侧颜让人心生宁静,不自觉慢下脚步站到了身侧。

“冷不冷?”问出口时江雁回已经摸上了阿丑的脸颊,“京城的冬日不似陵州严寒,却也不容小觑,湿冷的气候最易生病。”

阿丑摇头,把热乎乎的暖手塞给了江雁回,反倒是他担心外出的江雁回有没有穿戴保暖,所以才在回来的路上等着她。

修养过后阿丑明显感觉身子骨好了,但江雁回日积月累下的旧伤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痊愈的,听张医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得伴随着一身。

不过细想也不奇怪,军旅之人谁能身上无病无痛,年过半百落下的旧疾数不胜数。

好歹好生养着,晚年能少受些苦楚。

“你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江雁回盯着阿丑的眼睛看了会,突然说了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

阿丑强装镇定地回望,加快地眨眼速度是心虚的下意识表现,缩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微微发抖,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成熟了不少。”江雁回拢了拢披风与阿丑并肩站着,嘴角始终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阿丑摇头。

“等你想起以前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你的生辰。”

阿丑缓缓垂下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落下一片雪花,被体温消融,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中含着的泪珠。

垂在身侧的手被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感受到暖意的微凉指尖瑟缩了下,阿丑微微抬头看向江雁回,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

若是现在江雁回肯侧眸看他一眼,定然能看出他眼底的窘迫慌乱。

可江雁回始终望着前方,望着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

——

雪中的京城别有一番滋味,安分了没半月的窦玉难耐不住爱玩性格,眼巴巴跑到江北王府求着江雁回放人。

他要带着阿丑感受京城的雪景风光,不仅是对先前事的抱歉,也是希望年后就要回陵州的阿丑能对京城留下个好印象。

总不至于回去想到京城全是吵架干仗的事,那也太丢京城人士的脸面了。

一屋子里两双眼睛都在巴巴盯着江雁回看,看的她直发笑。

“都看我做什么?你邀请阿丑去游玩,该问他的意思。”

窦玉一把抓住阿丑的手,双目炯炯有神,真切的道:“阿丑,你肯定想跟着我去玩吧,盛雨也在,他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赔礼道歉了。”

赏不赏雪的阿丑并不在意,雪在阿丑心中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好。但在京城结交到的朋友阿丑格外珍惜,都是些非常通透明理的人,也难怪窦玉会愿意跟他们玩。

再者就是……阿丑看向含着笑意望着他们的江雁回。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江雁回对待他的态度怪怪的,每每都让阿丑有种被看透的心虚感。

阿丑觉得大概率是自己恢复记忆太过于紧张导致,不然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后江雁回怎么可能不赶他走,或许赶走都算是轻的,干脆拿他当人质要挟乌仁图娅。

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的情况,阿丑想得暂时远离江雁回一下午,说不准情况就能得到改善。

阿丑果断点头,正好告诉盛雨一声,他并没有责怪过盛家。

“多穿点。”江雁回扬了扬下巴。

——

落了雪,年关在即,京城的热闹不同平常,带上了富有人情味的年气。

哪怕近来无喜事,人们心里头也乐呵呵。

常说不管今年有多少糟心的事,乐呵呵的过个欢快年,来年一切皆会顺遂。

老人家最喜爱热闹的节日,今年又恰逢大喜江北王在京过年,王伯早早就招呼着人筹备装点府内的东西。

过年的习俗礼数一个不能落下,像是要填满这些年江雁回离去的空缺。

全府上下最开心的莫过于阿丑。

在王府还是底层家奴时,逢年过节都能吃到上头赏赐下的糕点。如今不同往日,精致的糕点和美味的饭菜随便的吃,但依旧无法改变阿丑对年节的期待。

虽然京城的冬季不比陵州酷寒,但就像江雁回说的那样京城湿冷,稍不留意就会寒气入体。

顾忌着江雁回的旧疾,屋内炭盆多摆了一个,把里外烘的暖和和如春天般温暖。

穿着单衣的江雁回盘膝坐在软榻上,视线时不时从书本落到忙里忙外的阿丑身上,看着阿丑不嫌累的忙里忙外和红椿装点着,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没一会屋子里就被布置的喜气洋洋,除夕未到,先感受到了节日的氛围。

阿丑换了厚实保暖的夹袄,听江雁回话围上了护脖,乐呵呵跟着红椿去院里继续忙活。

院里是不是传来红椿的说话声,江雁回仅从旁人的说话中就能大致猜到阿丑的反应,大概是赞同的不断点头,跟个小兔子似的跑前跑后。

难得过个年,人爱玩便让他去玩,也好过拘在身边陪她屋里呆着,多烦闷呀。

外头虽冷,却浇不灭热情。

红椿会询问他装扮院子的意见,阿丑颇有参与感,望着在自己建议下一点点丰富起的颜色,满满成就感让阿丑挺起胸膛。

“差不多了。”红椿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距离除夕还有两天,到时看有什么缺的再补上就好。”

红椿瞧着阿丑红扑扑的小脸蛋,比窗户上剪的窗花还好看,笑道:“等除夕夜府内会发饺子,里面包着铜板,吃到铜板的人来年定有福气。阿丑,到时候你可得多吃点。”

新奇的过节方式,光听着就好玩,阿丑感兴趣的直点头。

想到江雁回会一同吃饺子,可能也会吃到铜板,嘴角的笑意就止不住。

“要是宫宴结束的早,你可以让王尊带你去街上玩玩,可热闹了。府里的小丫头们最喜欢赶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摆了出来,一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红椿的话令阿丑脸上笑容收敛,疑惑地蹙眉。

可惜红椿不似江雁回那般仅通过面部表情就能判断出阿丑心里在想些什么,权当他知道除夕夜王尊会受邀进宫参加宫宴。

手里的事还有不少,红椿歇了两口气的功夫,就同阿丑说了声去找王伯问问还缺些什么,让他进屋里伺候王尊去。

怀揣着心事的阿丑嘴角是绷直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慢吞吞进屋往江雁回跟前一站,手里还捏着多下的窗花。

江雁回好笑地看着直愣愣杵在自己跟前的人,“这是要往我身上贴?”

其他长没长江雁回不清楚,但阿丑的脾气倒是渐长不少。

从前在她面前那股子怯懦尽荡然无存,极度不满意时偶尔还会流露出孩子气。

比如现在,就往跟前一站,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自从在江雁回掌心写字,阿丑就不乐意拿纸笔这般麻烦,自然地握住江雁回的手,翻着凉意的指尖在温热的手掌上轻轻划动着。

——你要去参加宫宴?

江雁回一侧眉头扬起,竟是没料到阿丑因为此时兴致不高,拉过人在软榻边坐下,双手合拢捂着指尖,解释道,“除夕夜陛下会邀请家眷以及近臣入宫参加宴会,我是陛下的妹妹,自然是会去。”

阿丑皱了皱鼻子,抽出手指写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江雁回轻笑出声,明白了这是舍不得她,心情格外的好。

“只有受到陛下邀请的人才能入宫,你想陪着我,那只能在宫门外等着了。”

阿丑刚想点头,就被江雁回打断。

“民间除夕很热闹,何必在冷冷的宫门口等我。”江雁回越发不忍看到阿丑失落眉眼低垂的模样,放低声音轻声哄道:“宫宴不会太久,等结束了我陪你去逛夜市。”

总算在失落的人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阿丑紧挨着江雁回坐着,开心的晃了晃脚尖。

除夕夜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光从早上接连不断的炮竹声就体会到浓浓年味。

陵州的年味太淡,大家都忙着如何在风雪天活下去,没人有心思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节日上。

京城则大不相同。

阿丑听着响亮的炮仗声,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心情美妙极了。更美妙的是知道晚上等江雁回参加完宫宴,会带着他去逛热闹集市。

入宫参宴需穿正式的服装,红椿将一整套衣服端上来时,阿丑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竟是从未见过如此花纹繁复美丽的衣服,光是摆在那儿欣赏就够令人咂舌。

衣服的层数和配件过多,是由阿丑和红椿两人一同为江雁回穿戴,那也整整穿了快半个时辰。

宫宴是在下午临近傍晚时分,听说皇宫中会放烟花,城内的百姓也能看到。

阿丑便想着一定要等到烟花,哪怕不能和江雁回并肩一同欣赏,最起码也是抬头看的一片风景。

搀扶着江雁回上了马车,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下,阿丑感觉到手心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不过借着宽大礼服的遮挡,没能注意到罢了。

阿丑看向若无其事的江雁回,心里的那根弦被轻轻撩拨了一下。

外人道不近人情的冷面江北王,在他这儿是个会悄悄做小动作的可爱人。

阿丑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江雁回的耐心和温柔,恰恰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对待,使得阿丑越陷越深,以至于无法自拔干脆一头栽进了温柔乡中。

驻足原地,阿丑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仅是风吹车角悬挂着的穗子,都能让阿丑蹙起眉,担心会不会有冷风顺着缝隙钻进去,吹到江雁回的身上。

直到马车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直到阿丑身上的热气被吹散,他才堪堪收回视线,跟着大家一同进了府。

“好孩子,陪着我去包饺子吧。”王伯笑眯眯亲切拉住阿丑的手,老顽童似的背着众人对阿丑低声道:“到时在饺子上做个记号,就不必吃到肚圆还没找到铜板了。”

阿丑笑了,乖乖由王伯牵着,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第49章 宫宴 圣上召见

马车顺着主干道一直走就是皇城大门, 不同于热闹的街道,皇城门前十米之内除守门的侍卫外无人敢踏足。

无形的墙壁将两处隔开,就连喧闹声也隔了去。

除皇帝亲令的臣子可乘坐马车入宫, 其余人皆得步行入宫。

当今陛下感念驻守在陵州的江北王不易, 念她身有畏寒的旧疾, 特允了可乘坐马车进入宫门。

入了皇城门, 再过一道门,就是真正的皇宫。

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闭目养神的江雁回听闻外头有车轮滚动的嘎吱声,缓缓睁开漆黑的眸子, 细长的指尖挑开侧窗帘子一角,向外看去。

宽阔的汉白玉石板路上出现了许多身穿民间常服的男女,细看面容娇俏和举手投足, 就能发现这群人并不是真的百姓,皆是由宫里的宫女太监假扮。

宫道两侧紧密摆放着一架架正在布置的摊位, 红火的彩绳和布匹将木架子装点的喜气洋洋,手脚快的已经拿上卖的东西摆了。

看了眼江雁回就放下了帘子, 许久没回京城过节,不清楚时兴什么活动。

马车停靠在了正宣门前, 往内就得换乘轿子。

已有领路的宫娥等在轿子旁, 上前搀扶江北王下马车,恭恭敬敬请她上轿内。

省力且吹不着风, 江雁回自是不会推辞。

江雁回撩帘的手一顿,侧眸问低眉顺眼的宫娥,“来时的宫道上聚着好些人,都是做什么的?”

“回王尊,您常年未回京有所不知,每年的除夕夜宴结束后, 陛下都会携各位大臣游街赏玩,为的就是跟百姓们同乐。”

江雁回若有所思地应了声,掀帘进了轿内。

前朝宫宴由陛下宴请亲王臣子,后宫男眷的宴饮则由君后主持。前朝后宫有别,故而无法同席。

夜宴的宫殿金碧辉煌,来来往往整齐的宫娥为每桌奉上瓜果酒水,一侧已有乐人抚琴清弹。

江雁回的位置仅在皇帝之下,有先见之明的没着急落座,果不其然坐下的或是刚赶来的,看见江北王不免上前恭维一番,赞扬她在陵州所建设的功绩。

能在除夕夜被陛下邀请入宫参加夜宴的官员基本是先帝时期就在朝庭任职了,有些本就品级不小,有些则是在江景钥在位期被提拔重用。

当然中间也不乏有几位全生的面孔,估计是科举或是地方举荐上来的人才,不熟悉官场的恭维社交,略显生疏的站在最外围。

江雁回望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知肚明中间不少人上谏皇帝要提防着她持兵造势,怕她长久在外生出狼子野心。

江雁回多少明白她们因何而顾虑,父亲死后她便再无牵绊之人,离开京城也是离开伤心是非之地。

恰逢陵州被幽部骚扰不得安生,便主动请缨前往陵州。

是为皇姐分忧解难,也是自保。

做臣子的为皇帝的权利忧虑情有可原,江雁回无意与她们记恨什么。除了某些不长眼的家伙再私底下找她外,江雁回不介意公共场合与大家保持表面的友好。

乐声陡然转变激昂,大家不约而同的落座,片刻后听见太监高昂尖锐的传话,陛下驾到——

除夕夜宴正式开始。

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交谈甚欢,一派祥和。

在外人眼中冷面的江北王话本就不多,敬她一杯走个场面就算完事,也没人想在除夕夜厚着脸皮跟她攀谈,受尴尬倒是不要紧,别留下不好的影响才是最重要的。

能有资格参加除夕夜宴的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这样浅显的道理心里头明白的很。

倒是让江雁回乐的清闲自在。

宫宴的膳食口味千人千胃,唯一能保证的是菜品绝对经过严格把控试毒,吃起来安全放心。

江雁回不喜吃外食,象征性的吃了些就放下筷子,捏着酒杯欣赏着宫廷歌舞。

江景钥今日格外开心,于是多喝了两杯,红光满面地看向底下的江雁回,问道,“二十一妹,吃食可还习惯?”

江雁回勾唇回道,“一切都好,皇姐是知道的,臣妹在这方面不挑。”

“你回京过年,朕心里头开心。”江景钥双手撑在桌上,酒意上头颇感慨万千, “陵州与京相隔甚远,朕有心想你多回来,可陵州离不开人,只叫你吃了许多风霜。”

闻此江雁回起身走到台下,抱拳郑重说道:“臣妹既担江北王之勋,就该承担其职责,为陛下分忧解难,也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江景钥道,“起来,一家子人,不必动不动行礼。”

江雁回遵命起身,“臣妹说的都是心里话,皇姐已经对我多照抚,我自让为皇姐,为天下百姓效力。”

“朕知道你的心思。”江景钥叹了口气,微红了眼眶,摆摆手让她坐回去好生吃席。

姐妹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演给台下摸不着头脑的大臣们看,说好的借此机会向其他人言说清楚关系,别再趁着江雁回远在陵州,搁江景钥跟前絮絮叨叨。

哪想说着说着江景钥倒是动了真情,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寄养下淑贵君又待她甚好,又如何能如上谏的大臣所言,对远在陵州守了十年安稳江雁回抱有猜忌。

底下坐着的众臣子面面相觑,互相看看谁都没开口说话,心底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是何种意思。

酒过半酣,一位宫娥低着脑袋步履匆匆的走进,跟伺候在陛下的御前大宫女芳岚耳语了几句,芳岚拎着衣摆上了一节台阶,弯下腰笑着跟陛下低声汇报。

得到江景钥点头,芳岚对下笑说道:“各位大人,长街已布置好了,可同去游玩赏乐,若是累了,液清池边上已备好醒酒汤和小食,可去那处歇脚。”

今年的活动要比往年丰富很多,想来是因着江雁回回京的缘故,皇帝想好好弥补一二。

官员们倒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们更加在意的是能够陪在皇帝身边多几刻钟,就能多刷刷好感,让皇帝重用自己。

江景钥回去醒酒换衣再来与之同乐,宫殿内无一人动作,都在等着皇帝出来争抢站在身边的机会。

有时得到好处很简单,哄的皇帝高兴,上下嘴唇一碰的功夫就能让一个人飞黄腾达。

江雁回目光在水钟停留片刻,轻轻蹙起了眉头。

每逢节假日京城的宵禁会往后延两个时辰,水钟显示已是戌时,听着接下来的安排不会像从前那样早早结束,再拖到跨年时分放烟火,民间的集市估计差不多收摊了。

江雁回想起阿丑得到答应陪他逛夜市时脸上的欣喜表情,心下便生出了浓浓不忍之心。

理着衣袍起身,追随着江景钥离去的方向来到了她换衣的宫殿门前,守门的宫娥前去通报,得了允,江雁回入内站在了外间的屏风后。

“怎么跑来找朕了?那帮子大臣又烦你了?”

屏风后传来江景钥带笑的声音,伴随着宫娥脚步和饰品碰撞衣物摩擦声。

江雁回抿了抿唇,嫌少有难以张口的时候,带着份少年人要跟亲密长辈坦白的局促感,避重就轻简略回道:“臣妹想接一人入宫。”

还差一条腰带的江景钥当即从屏风后出来,自个拽过托盘上的带子系了起来,一侧眉毛高高扬起,笑意更浓带着打趣意味的问道:“难得你有事求朕,哪家孩子让你这般惦记?”

江雁回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侧开脸不乐意说,独独耳朵尖泛起的红真实透露出她心中想法。

江景钥哈哈大笑,心中有了答案。

反正是要接进宫来玩耍,到时候就能看见了。

点头允下道:“朕不问了。”转头吩咐芳岚道:“你亲自前去把人接来。”

芳岚也笑的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就带着旨意走了。

江北王府内热闹的很,年节大家伙本就高兴,王尊又从不在年节礼上苛待下人,大家伙都盼着过年过节。

能给枯燥生活增添一抹趣味的就属各种小游戏了。王伯拿了些小玩意当彩头,不值多少钱,但盛在大家伙一同乐一乐。

被温馨欢快的气氛渲染,阿丑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挨红椿拉着也上去玩了两把,得了个木雕小黄狗。

小黄狗雕刻的栩栩如生,黑色颜料点的眼珠子圆圆的,吐着红红的舌头,看着就讨喜。

玩的有些累的阿丑搬着凳子坐在一旁看其他人做游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地看向大门的方向,瞅着天色算江雁回还有多久回来。

等啊等,等到王伯喊大家来堂屋吃饺子,等到民间烟花在天空炸开,也没能等到江雁回回来的消息。

吃饱喝足的大家跑院里放炮玩,欢声笑语下衬的独自坐在廊檐下的阿丑落寞万分。

阿丑巴掌大的脸大半埋进了兔毛围脖中,软软垂下的纤长睫毛随风一颤一颤。

忽然鼻尖一凉,抬头看去,空中洋洋洒洒落下洁白的雪花。

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模糊了阿丑的脸。

身边坐下一人,阿丑侧头看去,手中便被塞了一根烟花棒。

跑闹了一通,红椿热的脸颊发红,搓着双手道:“宫宴拖延是常有的事,指不定陛下就突然兴起留下她们去别处玩乐。要是王尊没赶回来,你心里也别恼。”

阿丑想也没想的摇头。

迟迟没能等到江雁回回来,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阿丑又不是不清楚伴驾如伴虎,怎么可能去规划皇帝的时间安排,所以是不可能恼江雁回食言。

“明日大年初一,晚上集市也热闹,一连五日宵禁都往后延,想逛随时能去。”

红椿明白阿丑不是分不清对错的人,可毕竟王尊先答应了人家,总得有个人出言安抚一二。

好不容易有位王尊喜欢的男子,可不能看着两人心生芥蒂。

阿丑浅笑着点头,低下头看着手中绽放的烟花棒,挥了挥。

红椿嘴唇动了两下想再说些什么,被喊她过去的岔一打,忘记了。

又是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阿丑翘了翘脚尖。

摊开紧攥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铜板,是晚上吃饺子时他吃到的。

落下的雪很轻很柔,穿的暖和的阿丑竟是靠着柱子浅眠了过去。

片刻后一声传报,府内的欢声笑语歇了下来,长久没听到声音的阿丑慢慢从困倦中苏醒,睁开便是一群人规规矩矩站在院中,还有个陌生的女人笑眯眯看着他。

吓一激灵的阿丑连忙起身,困意顿时消散。

芳岚来的突然,没人料到除夕夜皇帝身边的大宫女会来传旨,急急忙忙整理仪容和院子接见,竟是忘记了廊檐下睡着的阿丑。

得知熟睡的可人就是江北王要接进宫的人,一瞧是位面容清秀的男子,芳岚笑的眯起了眼睛。

待到望见阿丑黑白分明清澈的眸子,芳岚心中更是欢喜。

在皇帝身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还是头一次看见眼神如此清澈的小孩,怪不得江雁回放心不下要带在身边。

阿丑虽不知道眼前陌生的女人是谁,但依稀能察觉紧张的氛围,不免跟着紧张地吞咽口水,下意识看向最为信赖的王伯。

“好孩子,别怕。”王伯上前安抚地拍了拍阿丑胳膊,对芳岚道:“阿丑是暗哑,您有什么便直接说吧。”

芳岚面色不变,心里却难免疼惜,哪怕仅是第一次见阿丑。

或许他是江雁回中意的人,又或许阿丑是她见过难得心思纯净之人,稀有的品格总是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芳岚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叫阿丑是吧,我是来宣读圣上旨意,你先同她们一道接旨去。”

有了主心骨的阿丑忙跟在王伯后头,手心攥着的铜板被汗水打湿,擦了擦放进了兜里。

芳岚直起腰板,顿时周遭气势变的强大起来,眸子向下一扫,“传圣上口谕。”

阿丑跟着王伯等人一同下跪。

“圣上传江北王府阿丑即可入宫觐见。”

说完芳岚又变回了可爱可亲的神态,搀扶起王伯,知道他想问些什么,干脆先坦白道:“是王尊求陛下让阿丑小公子进宫的,不必担忧。倒是要麻烦你好生给人打扮打扮,想来陛下也是要见一见的。”

王伯松了口气,想到是自家王尊要求把人送进宫陪同,露出了和芳岚一样的笑容,两人心照不宣。

还懵懵不清楚发生何事的阿丑瞧着王伯和芳岚客客气气地前往堂前坐着喝茶,而他则被红椿拉去了雅阁内。

没一会进来的家仆人手端个托盘,里头放着精美的饰品和衣物,光肉眼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红椿小心拿起,仔细举着在阿丑身上比量合不合适,一会摇头一会点头,闹的阿丑呼吸跟着放轻。

“你长相清秀,华丽的珠宝首饰反而显得俗气,多以玉饰为主。入宫衣着还得以体面为主,太过耀眼会遭人惦记。”

红椿边说边让人换了一批来。

穿什么衣裳阿丑倒是不在意,只是头上配饰……阿丑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不打算换下来。

红椿为阿丑选的是淡粉色的内搭配上鹅黄色的外衣,本就年轻显得更嫩了。白色的兔毛围脖毛茸茸护着脖颈,抿起浅浅的笑,来回折腾下小脸红扑扑的惹人怜爱。

一出来,芳岚眼前一亮。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刚瞧着只觉清秀可人,打扮一番后颇有娇羞美人感了。

入宫的马车就等在府们外,阿丑听红椿说是入宫见江雁回,他便不怕了,甚至带上了些期待。

灯火繁华的长长宫道上,两侧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江景钥慢步走着,与身边的人说说笑笑。

江雁回站在她左侧,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并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谈话。

后头跟着的人知道抢不过位置,暂时歇了心思,来都来的,碰上喜欢的东西就停下脚步,跟外头买东西一样。

给了钱,再拿东西。

物品的价格自然也和外面的一样,是皇帝亲自发话要一比一还原。

江景钥在糖画摊位前停下,细瞧着棉布上扎着的样品,乐道:“给朕画条龙来。”

胳膊肘怼了下江雁回,打趣说:“人朕已经让去接了,哪有你这般魂不守舍作陪的道理。”

江雁回歉意道,“是臣妹走神了。”

“你要画个什么?”江景钥手指点了点,起了捉弄的心思,“那朕给你选个,来一对鸳鸯吧。”

跟后头的官员竖起耳朵听一言一语,怎么也咂摸不出给江雁回画对鸳鸯糖画是何种意思。

难不成陛下要给江雁回赐婚了?

一时间联想到什么的都有。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冷风吹的,江雁回耳廓泛起红晕,竟是点头接受了江景钥的打趣,望着勺下栩栩如生的金龙,竟生出了一丝期待来。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对鸳鸯的轮廓,细节精细到了片片羽毛。

拿起时江雁回怔了下,抬手遮在了糖画上,挡住了丝丝缕缕落下的雪花。

江景钥停下脚步,弯起眼睛笑问道,“你看,是不是你盼着的人来了?”

同时江雁回抬起头向所指方向看去,先入目的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型,随着距离靠近,看到了阿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连江雁回都无法察觉在确认是阿丑的一瞬间,柔和下的表情有多么的宠溺,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50章 水中月 心意

待走到眼跟前了, 芳岚的面孔才清晰起来,一眼瞧见江雁回含情脉脉看着阿丑的眼神,心里就直发乐。

“陛下, 人带到了。”

芳岚道了句, 侧过身后退两步站到了皇帝身后。

来的路上芳岚叮嘱过几次面见皇帝要怎么行礼, 阿丑不是蠢笨的人, 反而认真听话时透着股激灵劲。

到底是九五至尊,别说普通人见到心里发怵,就连长久跟随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芳岚, 也是时时刻刻醒着神。

于是担心阿丑临到阵前露了怯,芳岚眼神多提醒了一次,别让脸皮子薄的小孩在那么多人面前丢面。

令人意外的是阿丑动作行云流水, 不卑不亢地跪地行礼。

说不了话的事江雁回特意提过,江景钥心中了然让他平身。

不可直面圣颜, 阿丑起身后便垂下眼睛盯着脚尖,哪怕想看看江雁回, 冲她笑一下,也得忍住。

江景钥多次想过给自己这唯一亲近的妹妹找个好夫郎, 最好夫家能在朝中有着名无实, 省得那些个臣子在她面前催催催,总担心江雁回有不臣之心。

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 抱着坐在腿上呀呀学语,如何一步步走来,江景钥都看在眼里,怎么会因为外臣的几句话就心生忌惮。

如今知道她有了心上人,倒是省去了挑选撮合的力气。

江景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丑,五官端正清秀, 面上无淫邪阴沉之态,穿着厚实看不出体态身形如何。

但江景钥了解自己这位妹妹,从小就喜欢好看合眼缘的东西,能让她如此上心特意拜托接人入宫,定然是真心喜欢。

江景钥和江雁回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可后头跟着是大臣们可不清楚江雁回离席去找江景钥说了什么,皆是一脸迷茫地看向突然被芳岚领过来的男子,一时间猜想纷纷。

有觉得是芳岚这老东西偷偷敬献给皇帝寻开心的民间男子,又有人觉得是哪家趁机把自己的小公子偷摸带进宫想着攀龙附凤。一个个咬牙切齿暗道被算计错了先机,互看周边同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都是来玩乐的,放轻松些。”江景钥侧眸看了眼满脸不值钱,眼睛快粘到人身上的江雁回,笑道:“都各自去玩吧,朕有些乏了,去液清池歇歇脚。”

江景钥一方面是真有些乏了,常年案前劳累,身体又疏忽锻炼,早已无法和年轻时相提并论。

还有一方面……自己在这里怎么让江雁回和小郎君好生逛着。

也是她没细细打听江雁回近况,竟是不知道她有了心悦之人,占据了人家相伴的时光。

江景钥要去液清池歇脚,那些个官员自是无心留这闲逛,一个个紧跟着也走了。

倒是留下几位新的生面孔,想来是不习惯官场上恭维奉承的一套,也是去了挨不到皇帝身边,与其枯坐陪笑,不如自己玩自己的。

令人奇怪的是皇帝离去,芳岚带来的郎君并没跟着走,而是行礼后迫不及待站到了江北王身边,挨着距离之近,就差胳膊挨着胳膊了。

有人好奇,走远了还回头看了眼。

竟是瞧见了江雁回将手中的鸳鸯糖画递给了小郎君,灯火照耀下小郎君面色红润,微抿的红唇扬起甜甜的笑容。

哦~原来不是给陛下献的美人,是给江北王的。

……

等等!江雁回喜欢的人!

刚没怎么在意小郎君长什么模样,现在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是哪家的小公子。

其中有几位去山庄找过江雁回的人,总瞧着男子面熟的厉害,再想多看两眼,男子已经被江雁回遮挡的严严实实。

无法只能放弃,抓紧跟上皇帝的步伐,以免一不留神让其他人钻空子,占据皇帝身边的位置可就得不偿失了。

宫道上少了大半的人,多少有些局促不安的阿丑小小松了口气,不自信地扯了扯衣摆,总是担心会丢了江雁回脸面。

周遭无人注视,阿丑才敢端详江雁回塞给他的东西,是一幅用糖浆为墨画的一对……鸭子?

阿丑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不理解江雁回为什么要给他鸭子的糖画,但看糖浆金灿灿的色泽就知道一定很甜。

“能吃。”

江雁回看出了阿丑的想法,淡色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泛着红的耳廓在明亮的灯笼下无处遮掩。

她微微侧过脸,掩饰与皇姐坦白后的窘迫,余光却悄然落在阿丑的脸上。

看他水灵的眼中透着欢喜,一口嘎嘣咬掉了一只鸳鸯的脑袋,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弥漫,美味到眼睛弯弯。

江雁回心里更美,要不是知道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还想回头再让人多画几幅,不吃完就摆着看,反正天冷化不了。

长长的宫道上好玩的摊位很多,为了满足皇帝的要求,特意派人勘查民间摆了什么,一比一还原到宫里头来。

自然那些东西差不多的摊位就不重复设立,所以真要说起来,不讲究人多热闹这一点,还是宫里头好玩。

皇宫在人们的心里是庄严肃穆的,里头哪怕是个宫娥,出门在外身份也是不同的。

得知要入宫的阿丑说不紧张是假的,来时路上的忐忑不安不显露在脸上而已,呆在江雁回身边才是真的放松下来,一举一动随了自己的心意。

“本是打算宴会结束回去还能再逛逛,没想到宫里改了节庆流程,全结束回去怕早已到宵禁时分。”

江雁回与阿丑并肩走在装点繁华的宫道,两侧灯火璀璨。阿丑目光专注地看着江雁回,并未被新奇好玩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

“承诺了就不能食言,于是拜托了皇姐接你入宫,想着宫里头布置了街道,也算是完成了答应你的约定。”

阿丑眼神闪动,心口热意快漫了出来。

初见江雁回只觉得她皮囊漂亮,但性格实在恶劣爱捉弄人。

可在后来的相处中,慢慢的江雁回对他展示出真实的自我,那是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总能在不经意的小事上令阿丑动容万分,越陷越深。

阿丑观察了一圈,趁着没人留意到他们的时候,借着袖子的遮挡悄悄勾了勾江雁回的手指。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扩散,比刚刚吃的糖画还要甜。

毕竟是在宫里,指尖一触即分,悸动却萦绕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能干的事都干过了,不能干的也全都尝试了一边,彼此甚至比对方还要清楚身上的痕迹,却在此刻表现的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少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与喜欢的人相处。

为了掩饰尴尬,不约而同扭开头去看两侧的摊位,走动间仅有肩膀相互触碰,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感情。

江雁回解下腰间钱袋递给阿丑,“喜欢什么就买。”

阿丑几口嘎嘣把余下的糖画嚼嚼吞进肚子里,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羞涩地抿起了唇。

红椿只为他挑选适合入宫的衣裳,却忘记给阿丑身上带些银子,不过谁能想到在皇宫内会摆有一个个小摊铺呢。

光是走了两步,阿丑就瞧上了不少好玩的小东西,只是碍于身上没钱就没表现出来。

现在江雁回给了钱袋子,阿丑也不推辞,当即往后倒了两步去买看上的东西。

而江雁回心甘情愿跟在阿丑后头,看着他买到喜欢东西时欣喜的表情,比什么都满足。

长长的宫道一个摊铺一个摊铺逛下来腿都酸了,阿丑买了不少喜欢的东西,心情格外的好,更重要的是江雁回陪在身边。

江雁回接过阿丑手中的东西,交由宫人放去马车上。

觉着阿丑是不喜欢旁人在身边打扰,总是有些拘束的,才自己拎着些东西,不然都是由下人代劳。

有宫娥前来通知陛下有请各位大人前往液清池,快到子时,宫廷内将要放烟火了。

民间也会放烟火,但多是听个响看个亮,比不上宫里的烟花秀丽多彩,堪称视觉享受。

烟火高高飞入天空,便不再是皇宫的专属,民间的百姓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所以不少守着跨年的人会掐着时间往皇城的上空看,一同欣赏美丽的烟火。

第一次入宫的阿丑分不清哪儿对哪儿,听到液清池还以为仅是个池塘,跟府里头开凿出的池子一样。

结果跟随领路的宫娥前去,还没走到歇脚的地方,就被眼前出现的湖泊吸引住了目光。

这儿没有高高的红色宫墙遮挡视线,一览无余的平静湖面看的人心旷神怡。

湖泊周围摆上了照明的宫灯,湖中飘着几叶小舟,掌灯的宫娥照亮小片湖面。

仅凭借几抹灯光就够了,阿丑清楚地看到湖面俯冲捕食的鸟儿羽翼宽大,丝毫不畏惧严寒,从湖面滑行的姿态优雅潇洒。

阿丑微微睁圆了眼睛,兴奋之下拉住了江雁回的袖子晃了晃,担心那么精彩的画面被错过。

“那鸟是鸬鹚,我记得小时候冬季来临,总能见到它们在湖面捕食,太阳好的时候还会栖在岸边晒羽毛。”

说着江雁回抽出了袖子,手腕下滑握住了阿丑想缩回去的手。

原以为是江雁回不想在外人面暴露她们的关系,袖子被抽走时阿丑多少有些小酸涩,却也能找理由说服自己。

可没想到下一秒手就被握住,温暖干燥的掌心可比冰冷的布料来的动人心扉。

——

说来也是奇怪,京城的湖泊可不止这一处,偏偏这群鸬鹚就爱落在液清池中捕猎繁衍,惹得不少嘴巧的人借此现象赞美皇帝是天选之子。

但只要细细想来就可琢磨出其中原因。

液清池隶属于皇宫内的湖泊,无闲杂人等在湖上泛舟捕鱼打扰鸟儿栖息,加上湖泊宽阔平缓,久而久之不止是鸬鹚喜爱此处歇脚,春季来临湖边总会停留着各种各样的鸟群。

领道的宫娥贴心的给各位大人介绍待会烟火流程,一转头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刚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江北王和她身旁的小郎君呢!!!

宫娥求助地看向各位大人,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抠手指装不知情。

总不能让她们说刚江北王拉着那小郎君就走了,一眨眼也不知道两人钻哪里去幽会了。

宫娥尴尬地挠了挠头,主子去哪不是她们个下人能决定,更何况是身份非同一般的江北王,那可是陛下看中的亲王。

不去过多纠结人去了哪儿,到时跟皇帝如实汇报,想来是不会责难自己。

液清池一侧栽了观赏的常青植被,郁郁葱葱形成了小片能遮挡身形的区域。

皎洁的月色下仅有这一处被人忽略,端着吃食的宫娥急匆匆路过,不曾留意到竟是有人借着阴影躲藏其中。

高耸茂密的植被依墙而栽,狭窄的距离中竟是挤着两道身影。

月下树荫婆娑,斑驳的月光笼在身上,朦朦胧胧生出几分梦幻感,令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江雁回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黝黑的瞳仁注视着后背紧贴着墙略有局促的阿丑。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雁回再弯下点身子,鼻尖将会碰着阿丑的鼻尖。

仅是看到了阿丑因为兴奋而薄红的脸颊,江雁回就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一种隐秘的占有欲爬上心头,只想着找个无人的地方将阿丑好好藏起来,只许她一人能欣赏到此番好风光。

结果便是抓住了阿丑的手,拉着人躲到了这儿。

江雁回目光几番流连在阿丑饱满红润的唇上,克制住喉间翻涌的渴望,轻声道:“小时候捉迷藏,我总是喜欢藏在这。那时觉得这里的树木都好高,可以将我牢牢遮挡。如今再躲进来,倒是比小时候拥挤了许多。”

阿丑小小颤了下,竭力的想忽视在腰侧来回摩挲的手掌,难耐地动了动身体。

地方狭窄只能紧紧贴着彼此,身体少稍有一些反应便会被对方发现,只好尽可能贴着墙壁,稍微错开些身子。

阿丑不明白为何江雁回会突然拉着他来这里,隐秘狭小的空间,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紧张,耳畔是江雁回的呼吸与偶尔路过的宫娥脚步。

每有一队宫娥往液清池送东西,领头提着的宫灯便会短暂照亮她们所在的小片区域,令阿丑不自觉紧张的屏住呼吸。

江雁回眸中染上了笑意,双手箍着阿丑纤细的腰肢不许他在扭动,俯身贴在他耳边呢喃低语:“今日拜托皇姐接你入宫,我的心思全被知道了。给你的糖画是皇姐打趣,让人给画的一对鸳鸯。”

阿丑抬起因身体得不到疏解而湿漉漉的眼睛,仔细辨别着江雁回话中的意思,骤然睁圆了眼睛。

阿丑虽不曾见过鸳鸯长什么样,却是知道鸳鸯代表何种意思。

想到自己刚几口嘎嘣把那糖画咬碎嚼下去,脸上泛起的红晕,不该吃的那么快。

随即才意识到了另一层含义,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雁回,震惊地微微张开了水润的唇。

没等他确定真是他想的意思,一个深入温热的吻落了下来,将一切的疑惑堵住,只能被迫仰着头去感受唇齿间的交缠。

砰砰砰——

几声巨响,无数的光线直升天空,抵达高点绚烂绽放,光照亮了一瞬大地。

“好姐姐,你瞧,是液清池那处放烟火了!”

“真是漂亮啊!”

“咱们快些走吧,东西送晚了挨训,大过年的我可不想找不痛快。”

“知道啦,好姐姐。”

……

声音越来越远,阿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唇瓣分开之际,心虚地抹了下嘴巴。

刚才走神了,不过绝对不能怪他,要怪就怪周遭时常有人经过,闹的他无法专心。

还庆幸着没有被人发现的阿丑,丝毫没注意到无意识抹完嘴巴后,江雁回变得幽深不满的眼神。

吻再次有技巧的落下,无人路过阿丑渐渐放松下来,积极回应江雁回给予的一切,直到一只手顺着掀起的衣摆钻进了亵裤……

烟火散尽,世界重归宁静。

江雁回扶住软趴趴靠在她怀中的阿丑,亲了口其通红的耳廓,在阿丑小声的呼吸下,慢条斯理拿帕子擦着指缝中的污浊。

“出宫前得去跟皇姐告别,你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先去马车上等我。”

阿丑努力眨了眨眼睛,把涣散的视线聚焦。想跟江雁回一同去,却深知自己乱七八糟的状态见不了人,定然会被发现刚才做了什么。

况且……阿丑动了动酸软的腿,内心小小哀怨,只不过是擦了下嘴巴,哪里有人脾气大到那么重捏的。

心里怎么想都可以,但阿丑是万万不敢告诉江雁回的,不然依照她的性格定然会想出更羞耻折磨他的法子。

皇宫道路错综复杂,形容是座巨大的迷宫也不为过,第一次入宫的阿丑肯定是无法独自找到出宫的路。

江雁回想找个小太监领着他出宫,奈何阿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模样肯定是不能见人的。

就算太监识趣不多言不多看,阿丑也没那个脸去见旁人,还不如让他呆在某处等江雁回。

难得一次阿丑强势表达自己的想法,江雁回瞧着阿丑绯红含春的脸蛋也觉得不能让其他人瞅了去,哪怕是太监也不能。

于是阿丑乖乖整理好衣裳,搓了两把发热的脸蛋,双腿跟软面条似的打着颤跟在江雁回后头。

这下是真把人惹毛了,连扶都不让扶,硬是咬着牙走到了液清池边上的一座小亭子歇脚。

闹脾气的阿丑也格外可爱,临走时江雁回没忍住捧着阿丑的脸蛋,疼惜的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夜风徐徐的吹,阿丑目送着江雁回离去的背影,软软地垂下目光,遮住了眼中甜蜜的羞涩。

双颊似乎还残留着江雁回手掌的温度,回想起刚才大胆的缠绵,脸颊跟有火烧似的烫。

没了扰乱人心跳的江雁回在,吹着小风的阿丑慢慢平复了心跳,心思清晰了起来。

刚刚江雁回的意思是……也喜欢他?

阿丑不敢往深了想,光是知道点可能的苗头,心脏便又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恨不得蹦出嗓子眼。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湖面倒映着虚化的月影,将一切渲染出几分迷幻的色彩。

阿丑平息着躁动的心绪,烟波流转间想起来什么,红扑喜悦的面容霎时白了下来。

差点被喜悦冲昏头脑的阿丑想起了自己是幽部王子的身份,陡然如坠入数九隆冬的冰窟窿,冷的他止不住瑟瑟发抖。

如果,如果江雁回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会继续喜欢自己么?会不会觉得装作不知情继续留在她身边,享受着被爱特权的他很恶心?会不会最终落得两厢难堪的结局?

越想阿丑心越往下沉。

倘若今日的事不曾发生,阿丑还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爱着江雁回,哪怕终有一日因为彼此身份立场的不同分开,阿丑也不会觉得可惜。

可偏偏是江雁回也爱上了他,这下如何让阿丑坦然的面对离别。

阿丑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但在江雁回的身上,在仅此一次的情窦初开上,阿丑只想做个贪得无厌的人。

要江雁回的爱,也要幽族的身份。

乱如麻的心绪在阿丑明确的选择下清晰起来,他目光坚定地望着湖面上波光起伏的月影。

天上月和水中月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