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百五十九号四楼敲门进到里面的时候,她第一印象是空。
四十来平的一室一厅,进门客厅,很整洁,然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左拐是间厨房,不锈钢灶台搭煤气罐,十分简易。
此时的程雪意正在卧室收拾东西,他把换洗衣物装进那种老式的军绿色行李大布袋,夹层装要紧的证件,以及一张白天去开好的转学相关的证明,他和程夏睐的户籍是在宣水市的。
他应该洗过澡,白衬衫已经换了下来,穿件半旧的短袖,搭一条黑裤子,半湿的发搭在额前,斜角那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照在身上,细心忙碌的影子又轻易落在雪墙上。
整间卧室其实一眼就框到了底,一侧置着张书桌、衣柜,那书桌倒很像样,是实木的、很厚重,剩余狭小的空间摆张木架床,床头靠墙,床尾紧挨着摆了张电视柜,上面一台有后背有个大鼓包的笨重老彩电。
那种躺在床上脚趾头能按到电视的拥挤感,留在了洪叶萧脑海里。
她看到那张转学证明时,问程雪意:“怎么给小睐办起转学了?”
“那所寄宿学校环境不好、教育资源也不行,只是我现在没有正经的工作证明,在宣水市也还找不到很好的学校给他,不过我会好好赚钱的,到时候要买好的学区房……”他憧憬着小睐光明的未来,似乎毫不吝啬付出。
她记得自己处在那种逼仄中,问了声程雪意:“你自己呢?”
他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似乎没把自己算进去。
回家后,她在房间翻找。
邓书丽捧着果切进来,问她找什么。
“就上次您领我见的高阿姨,开教育机构的,我有点事想咨询她。”她总算从抽屉里找出张随手一塞的名片。
老太太插一颗剥皮去核的荔枝递她嘴边,“尝尝,你章奶奶让石君送了一筐过来。”
提起谢石君,空缺一天,这阵儿他的晨跑又恢复寻常了。
“嗯,甜。”她仰头叼下,在手机上输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方说的她逐一记下。
忙碌的日子飞快,天炉不减滚热,入夜后才有丝微的风,渐次吹来凉意。
九月上旬。
医院来信,程夏睐顺利康复,明天便能办出院,她明早有会,抽不开身,便选择今晚天气正凉,出门去医院和他们告个别。
手里还掂着一袋书,是那通电话咨询下来的成果。
临出门,被客厅的老太太叫住:“萧萧,这个投屏怎么弄啊?”
她戴着老花镜,举着手机站在电视机跟前琢磨不明白。
洪叶萧倒过去,电视上操作一番,接了她的手机,才发现她在看音乐节目,“这不是小姨的节目么?受众都是年轻人,您老够时髦的。”
“那可不。”老太太乐开。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看这档子音乐选秀了,因为刚投上电视屏,舞台一黑,正中央亮起束聚光灯,纱一般,薄罩着人,光华四溢。
事实证明,人够漂亮,光站在那就足以喧嚣四起了。
不仅现场尖叫,层层相叠的弹幕也疯了一样:
【啊啊啊啊啊谢义柔!】
【舔屏舔屏舔屏……】
【又要把我唱哭了吗呜呜呜呜】
【黑头发也超漂亮的!】
然后,她就看见她奶奶发的弹幕出现在其中:
【打call打call,每天在官博和平台给柔柔投票!让他c位出道!】
察觉到她的震撼,邓书丽一边打字一边解释:“这是你章奶奶教我的话术,你看,柔柔现在的票是不是第一?呼吁还是有用的。”
“这场可是半决赛,权重很高的,你章奶奶说了,也得盯着点其他人的网络票数别被反超了。”
洪叶萧曾给谢义柔说的节目就是这档《炫音一夏》,不过当初他十分抗拒,她也就话半而止,她正是那会儿了解过比赛出道机制,是按成绩取前五位出道。
成绩由导师、现场观众、网络这三者的投票构成,各按比例取总,总成绩最好的成为年度总冠军,也就是所说的c位出道。
“别熬太晚,早点睡。”她临走前,前奏响起,老太太还在用一指弹发弹幕。
待她抵达医院,程夏睐熬不住困,先睡过去了,她便靠门朝里边看书的程雪意招了招手。
程雪意搁下书轻手轻脚出来,他比以往更安静。
脚伤已经痊愈,同她并肩相走,住院部楼下的花园绕着过去便是急诊,路灯昏黄照路,他们边走边聊。
“喏,这是复习资料。”她递过去那纸袋子。
“接下来我的话可能有些唐突,但朋友一场,你明天就回宣水市了,将来如果愿意为自己多想一点,也算多一种选择。”
程雪意顺从接下,静声听她下文。
洪叶萧其实依旧没细问他当年的细节,只知就他当年的情况,是高中肄业,“你这种情况可以成考函授大专,再专插本,这个本是全日制的本科学历,好在你户籍在宣水市,那边是有相关政策的,交一年社保再在校读两年,社保我可以帮你,这个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很详细,包括成人高考的报名条件、函授和全日制又有什么区别,以及非全学校的授课模式是怎样的,专插本又需要待在学校学习,更费时间精力,一套下来需要几年拿文凭,假设将来做什么工作,这层学历能否被认可,一点一滴掰碎了讲。
程雪意忽然觉得,四周的漆黑,像是有什么光照了进来,把他沉寂在最深处的自我意识唤醒。
那天,清明祭祖回来。
父亲喝醉酒,又来四处翻他的钱。
那些是他假期打零工一点点攒下来的,藏在铁匣里,预备作为大学的学费。
他拼命护住不让夺,哪怕拳打脚踢,就那一下,只那一下,他奋起推开,想往外跑。
结果,他护住了钱,却也没有上大学的机会了。
“今年的成高注册报名还有两天截止,十月份考试,往年考试内容我看了,以你的基础来说肯定算简单,复习资料就我刚给你的。”
“你还能考虑两天,具体流程可以看我记在本子里的笔记。”她那天在电话旁详细记下的。
递给他,见他愣住不动,以为自己的话确实唐突了,“当然,你想读书的意愿,只是我对你的揣测。”
她但凡来,他都捧着书本在看,翻得极其旧了。
“我想。”
“做梦都想。”他低头,话腔有了强忍的哭意。
他向来连哭都要忍的。
只是,这次却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往下滚,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扑一下抱住她,嗓音用力到哑透了,“叶萧。”
洪叶萧递笔记伸出去的手还架着。
愣了下,哽咽的泪洇湿了她肩膀。
她手举了会儿,收回来在他肩膀轻拍作安慰,正欲稍站开些时,眼无意一侧。
急诊科门楣下一道瘦高身影,背光,只有门头亮着的红光暗落在肩头,一辆车驶过,车灯映出他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脸色,远远正看着花园这边。
大堂追出来一个拿着单子和一袋子药的男人,方面相,合中身材,穿身藏青西装的职场人,“我说祖宗,痛成那样让你住院你不住,还抽烟!这医院!”
男人把对方那只点着还不及抽,夹在指间的烟扥走赶紧掐了,左右看了看人,把怀里的口罩拿出来要给他戴,“捂着点,别还没出道黑料一大堆。”
不料男生收回视线,迈腿下台阶,压根不甩他。
男人顺着望向他刚才视线驻留的地方,那是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长发温婉,气质纯熟的女人,正安慰一个靠她肩膀,泣哭的劲瘦男生,看背影,倒蛮般配的。
不一会儿,女人松开了手,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他似乎不大好意思,低头擦着。倒挺好哄的,他想。
一转头,自家公司艺人刚坐上的那辆商务车居然开走了,等也不等他这号伫在原地看戏的经纪人,他忙招手追赶过去。
隔天,洪叶萧开完早会,接到她小姨赖乔妹电话,问她:“半决赛看了哇?柔柔进总决赛了,特地给你这当女朋友的留了现场门票,说,怎么谢小姨?”
“我跟他分手了,不过还是要谢谢我小姨,改天请小姨吃饭。”她夹着电话签字。
“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感觉前不久还看到柔柔秀恩爱的朋友圈?”
“两个多月前吧,就我问你《炫音一夏》这档节目不久后的事。”她回忆着。
“怪不得,录节目这阵子,我一问柔柔你怎么样,他抬屁股就走人,这性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断层第一,我估计半个月后的总决赛冠军是没跑了,那些导师也都喜欢他编曲写词的能力,一到分组争抢着要;现场发挥嗓音又稳,观众票数多;至于网络投票,颜值即正义的时代,况且还有一大堆女友粉投他。”
然而,下午发生的一档事,几乎彻底推翻了众人对冠军做的猜测。
这是半决赛结果出来后的一场娱记采访。
不管是赛后心情、比赛心得、以及想对歌迷粉丝说的话,他即时面露倦色,也都对答如流,或者说很官方,可记者问他那首《遗失物》编曲写词的灵感源自哪里时,他抱着堆话筒,面色疏淡下来,说: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记者细嗅他微表情,立马追问他是否有过感情生活?
“我有女朋友,”他偏偏强调,“现在。”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