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又是换衣。一袭绛色纱罗抹胸裙,罩上一层裙头束至胸上的襦裙,却见那裙摆,见所未见的长,几乎长达三四米,又套上一层窄袖短上衣,外面披一层青绿色大袖深衣,上绣金泥团花纹。
徐菀音被她们这一番侍弄搞得云里雾里,却不疑有他。因前两日,那太子殿下为给她解闷,特意搞来好些各色衣裙、甚至奇装异服。此刻再给她穿上这般平日里未曾见过的服饰,她只觉着,回殿或又是一番对镜作画。
待她手持团扇,随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队女官,一路行至清韵殿前,见到那身着深红色纱质公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金玉带銙,浑身上下华贵轩昂,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时,她心中一个咯噔,腿脚一软,只想转身就跑。
她觉得自己好似被哄骗着上了一艘贼船。
然而两名身材甚是粗壮的女官,早已一左一右驾住了她,其中一位还拿起她右手,将她手中团扇覆住她脸,便如拖拽一般将她架入了殿中,从那痴痴笑望着她的太子身边,如一阵风般架走了。
徐菀音被一路簇拥着,几乎脚不沾地地,由着一干人等,先是以七宝毡席铺路,又架过了门槛上置放的马鞍,绕过一屏银泥屏风绘,一直送到一抬巨大的紫檀六柱床上,几乎是被塞入了那厚厚的金丝蹙绣的七宝帐中……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床帐内所放的一溜“秘戏”陶俑,各各俱是做出直白狂放的男女相交姿态,或趴伏、或跪站,或是翘腿撅臀,或是口噬手抠;不仅如此,竟连面容也画得须眉毕现,将那男子挑眉噘嘴、女子闭眼吐舌等等情状,画得穷形尽相。
直看得徐菀音面红耳赤,心中又是惊惧不堪,更有一阵怒意涌出。
心知那太子殿下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了。
却说太子这头。
那夜,王公公那句“与皇室结姻亲者,须为处子”,立时将他搞得心绪不宁。仿佛替他心中那头早就点燃了□□的野兽,解开了一重封印。
他被那徐家佳人牢牢吸引,为她牵肠挂肚,从一开始,便只是想得到她,想拿她解了体内饥渴……
可是每每当他见到她,好似总有一种淡淡的罪恶感从心底升起,像一层屏障,隔在他的神魂和身体之间,令他总也不能随了那直白的欲念,畅快而为。
太子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曾在御书房整日翻看前朝皇室宗亲起居注,见那些华胄之人,凡涉房寝之事,实是多有强制秽乱,甚至不顾礼制、律法、人伦,往往越是高位者,越是无所顾忌、亵行层出。
为何自己明明对那徐晚庭钟情入骨,却就是踏不出那一步呢?
若是碍于那自己也厘不清真假的龙阳之好,可如今,徐晚庭已明明白白成了女儿身的徐菀音,自己对她的那重喜爱,便如一头从笼中释放的兽,直觉是要大加施展的了……
却究竟是阻碍在了哪处呢?
王公公的话说得直白:或是阻碍在,殿下希望与自己钟情的女子名正言顺地在一处!
似乎正是如此!
可王公公接着又说了,现下殿下这希望,已成奢望。
殿下钟情的女子,若要合了那“名正言顺”,便得从了二皇子殿下,去做了二殿下的侧妃。
殿下能接受那样的名正言顺么?
若接受不了,硬要破了那场“名正言顺”的婚局,便只能做下点“不韪”之事……
将殿下心尖儿上的女子,变为殿下真正的女人。
如此,即便到了这女子藏不住那日,只因了“与皇室结姻亲者,须为处子”这一条,她也成不了二皇子的“名正言顺”!
更何况,何为“名正言顺”?殿下钟情于她,惟愿她平安喜乐,心无旁骛地对她好,这不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么?
于是设置了这一场如若太子婚仪一般的礼事,让太子殿下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身着嫁衣,一道道走过繁文缛礼,被送到那张“名正言顺”的太子婚床之上。
当太子终于手执那条穿过铜镜钮孔的五色丝线,一步步走入丝线那头连着徐菀音的洞房,见那年老的宫人满面喜色地将合卺酒端过来,道是新娘已饮,便心生欢喜地一饮而尽。又见那宫人从七宝婚帐内取出一缕秀发,知是徐姑娘的头发,便由着宫人从自己头上也剪下一缕来,用红绳扎成同心结放入锦囊。
几名女傧相在账边抛洒金钱、干枣、栗子、花生,唱起《撒帐歌》:“枣栗子,早立子;金钱撒,富贵长……”
终于尘埃落尽、人走房空之时,太子站立在那处,看着那低垂的、缀满珍珠、琉璃、玛瑙和瑟瑟的七宝帐,和那个端坐其内、隐约可见的窈窕身影,胸中如有惊涛翻涌,又似有一朵又一朵心花,重重叠叠、密密匝匝地从心底怒放出来,便带着一种如愿以偿、名正言顺的底气,拿起那柄摆放在帐前的龙凤玉如意,轻挑帐帘,自己也一小步一小步地迈入了帐中。
只看得一眼,便被眼前那美得几要令自己心跳停滞的娇娘,牢牢地焊在了那处。
只见莹红烛影之下,徐菀音那张敷粉施妆的小脸,如被蒙上了一层妖媚之色。她手中团扇并未如女傧相所说那般,覆于面上,只和那只纤纤玉手一道,懒散地摊在床褥之上。
太子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儿,大得离奇,也迷幻得离奇,带着一层陌生,更唤起他心底那阵执拗,执拗地要将她推拒了自己那许久的陌生之意,给彻底打破了去。
她那身青绿色的大袖嫁衣,衬得其内那具娇躯,萌动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召唤之意,仿佛一朵被绿萼卷裹的花蕊,等待他去,用手指尖最细最柔的动作,采撷了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不会吧……怎么太子才是作者亲儿子吗?
第86章 卿卿菀菀
“徐姑娘……娘子, 怎的,不将团扇遮面呢?”
太子凤目中荡漾的笑意,比那七宝帐中的喜烛光还要亮眼。他挨着自己的“娘子”, 在婚床床沿坐下, 伸手便去握她摊放在那处的小手。
徐菀音倏地挪开自己的手, 冷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哔啵炸响的怒火:
“太子殿下, 你唤我什么?”
太子一下被她躲了过去, 丝毫不以为忤,心中荡起一阵挠痒般的躁动,声音也禁不住放得更低, 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孤……该唤你……卿卿, 可好?”
徐菀音咬着牙, 猛然站立起身,呼一声掀起那几重七宝帐帘, 几步走到新房中央,指着这新房中各色布置,怒道:
“我徐菀音不才,竟不知我徐家何时受了太子殿下的贽礼书仪?又可曾互递了庚帖?民间尚有纳吉、纳征等等规程,一一走过了方能将女儿送了过门。怎的到了太子殿下这方,我竟这般被人胡乱梳起这发髻、画了这脸面、套上这身劳什子的鬼衣裳……就……就……”
她怒不可遏地一边说,一边伸手拽下头上步摇钗饰,又在脸儿上胡乱一阵乱抹乱擦, 衣裳却是没敢去扯,随即抖着小手、转着身子指这新房内各种合欢喜庆的婚仪摆设, 口里“就……就……”,就什么,却再说不下去。
太子被她这番话说的无可辩驳, 却铁定觉得自己这般所为皆是出于真心,眼下又需权宜,故而才行了这看起来上不得台面的举动。知道一时万万说不服她,只能慢慢“拿热被窝捂她”,当下也不着恼,更不着急,待她说不下去时,才慢慢地从床榻上起身,掀帘走出。
他高大俊挺的身躯一直走到徐菀音身边,几乎要贴到她才停了脚步。徐菀音个子并不算矮,但与太子站一处,竟衬得他岿然如山。一阵逼迫之意倾覆而下,迫得她倒退几步,却被那长达三四米的嫁衣绊住了脚,踩得一阵趔趄,甚而把那件青绿色金泥团花纹的深衣婚袍给踩落了肩,霎时便露出她一侧雪白的香肩来,又手忙脚乱地去伸手拽那袍领,一时间狼狈不已。
太子站在那里,又爱又怜地看着她,眼中出现的只是个含怒带嗔的小娇妻,他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一个跨步便又贴过去,伸手将她搂住。
那长而笨重的婚袍实在碍事,踩下便踩下吧,于是将另一只手往她香肩上一抹,抹去了她好不容易拽住的袍领。搂着她细腰一个转身,便轻轻松松将她从那深衣婚袍内剥了出来。
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太子又一次见着了,她身着低胸襦裙的模样。
那日她满面惶惑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便是这样一袭襦裙,娇峰半显,令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如今她是自己的“新嫁娘”,这襦裙,是她身上的嫁衣,她正娇滴滴地卧于自己怀中……怒火冲天地挣扎着……
她何苦要挣扎呢?自己迟早要与她说清道明这诸般情由的啊……太子心里这样想着。心底里压抑了许久的那头兽,一忽一忽地鼓动着要挺冒出来,激得他发痛,更激出他身为太子爷的、那本就混不吝的桀骜心绪来。
便将自己那个奋力挣扎的“娇妻”一个横甩,一手揽住她腰背,一手勾住她膝弯,捧了她就朝七宝帐内走去。
一边走,一边哑了声慢慢说道:
“孤的……卿卿菀菀,孤往后便要这般唤你了……你莫怕,更莫要急,孤实在……实在爱你,你知道的。今日这婚仪,只是孤……哎,还作不得数……不不,作数,当然作数……”
已是走到了那七宝帐中,又回到莹红氤氲的婚床气息里。压低了胸膛覆住她乱动的身子,将她放在床榻中,只一伸手又按住她腿,那张龙眉凤目的脸,便堵在了她小脸之上,一时间,二人已是呼吸相接,太子被她喘出的咻咻气息呼在脸上,胸中狂乱激荡不已,一边说着话,一边眼神已是朝她小嘴瞄过去……
徐菀音被他牢牢钳住,丝毫动不得身,见他满面潮红,与自己的脸近在咫尺,忙一扭头,不去与他眼神相接,心中又怒又惧又是焦急,心想要速速说些什么来阻了他这无礼之举,又是深感无奈害怕,自己已被他狂风卷落叶般抱到这床榻间死死按住,还能被自己说了什么,就打消了那些坏念头么?
只听他在自己耳边,吹着湿热气息,用了极低、极柔、极暧昧的气音,缓缓说道:
“孤对天发誓,今日娶了徐菀音为妻,往后便是一世为妻……孤的卿卿菀菀,你信为夫,今日也是……也是逼不得已,孤本没打算如此违拂了你意愿,这么早便要了你,可是……”
他一壁说着,一壁已是渴耐不住,便将正说着话的唇,印在了她侧过去的脖颈之上,更是一边说,一边顺着她脖颈,就要朝胸口吻下去。
吓得徐菀音奋力抽出手来,死死捧住他要朝下吻过去的脸。却见他凤眼含笑,又朝自己脸上看过来,继续说道:
“……可是,孤听卿卿说道,就便是父皇赐婚,也万不愿嫁与二皇弟。孤唯有现下这一个办法,能帮卿卿不去嫁与二皇弟……”
他呼着热气的嘴,已逡巡在她唇瓣周围,凤目中的春情,已是满带了电光石火,仿佛一触就要爆裂开来,就这般如火如荼地盘桓在那处,眼神一忽一忽地扫着身下人儿的眉眼、琼鼻、和两点樱唇,强忍着,继续说道:
“……唯有,将卿卿变为孤的……变为孤的……卿卿宝贝心肝肉,便再也不能与二皇弟结亲……”
一息火光绽于他凤眼之中,他如饥似渴地呼出那口焦灼之气,一低头便含住了嘴下那两片颤栗的唇瓣。
也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听到“喀拉”一声脆响,正觉得奇怪,又嫌那声音打扰,脑中却乍然一片昏晕,后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不由自主地就朝一侧躺倒,恰见眼前滴溜溜滚动的半个碎裂的陶俑,待停稳了,只见那光着身子的男俑正对着他闭眼荡笑……又听“忽喇”一声,眼前又落下一个碎陶俑,头上又是一阵剧痛,这次却是再也看不清那陶俑上到底是何图案了……
徐菀音满面通红地推开仍压着她腿的太子。她一连朝太子头上砸去两个陶俑,才将太子砸得昏迷过去,心中咚咚狂跳着,暗呼庆幸,庆幸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陶俑竟烧制得颇为瓷实,恰成了趁手的砸人武器。
又恨恨地伸手使劲擦了擦嘴,顾不得思忖太多,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榻,出了那七宝帐子,只觉得身上那件裙摆长达三四米的抹胸襦裙实在累赘,却又不能脱掉它,只得一手挽了裙摆,迈腿朝门口走去。
她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警惕地朝床帐中看回去,过了好一阵,觉着里外都没有什么声息,便折过身子,悄悄朝后窗处走去。
这新房虽不是徐菀音先前所居寝阁,窗牖等格局却都是一样。徐菀音先前被送入新房七宝帐中后,趁女官们退出、女傧相们相继而入之前的空档,悄悄出帐,在四周细细看了一圈。
她前几日在寝阁内,便已琢磨清楚了,那窗牖乃是由宫人落锁。每夜里宫人来锁窗时,总会将一两扇窗牖锁成窄窄的透气模式,若见到已然是透气模式的窗牖,宫人便不会去管它了。徐菀音已试验了几日,每日里悄悄将宫人白日打开的某一扇窗牖换为未上锁的透气模式,待到夜里,宫人果然没有再次锁它。
于是她便在这新房内如法炮制,给自己留了一扇窗牖,期待关窗的宫人仍会忽略掉它。
此刻她挽着裙摆,走到先前自己做过手脚的窗牖旁,伸手一推,发现果然没锁,心中狂喜,再不犹豫,蹑手蹑脚地跳窗而出。
她已多次观察过,几处殿内厢房的后窗之外,有一片区域似若盲区,因总不见有宦官监门巡至此处,因而越过后窗后,可从该片盲区一直跑出东宫内坊的范围。
令她头大的是,出了东宫内坊又是何处?那外头的宿卫卫队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巡查得到底有多严?她一概不知。
她只在某一日里,状若无聊般溜达到内坊宫门边缘,往外看时,恰好看见一处偏殿下放置着几大堆木料和一些灰浆、石块,十余名工匠在几名宫苑使的监管之下,在那偏殿处修缮劳作。
此刻慌不择路,已是管不了那许多,既出了东宫内坊范围,又不知外头情形,心想不如先跑到那偏殿处,好歹可以躲在那处看明白外苑的夜巡间隙,再行下一步。
此时夜露已重,宫苑以内的草树之上薄薄地起了一层轻霜。
徐菀音在那新房里,已被太子剥去了还算厚重的外袍,只剩里面两层低胸襦裙,几乎是半光着胸背跑到外面,只一会儿工夫就冻得她牙关发抖,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
她嘴里哈着气,心中渐生惶恐,禁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搞不好要丢命于此了。脚下却是不敢稍停,浑身颤抖地没命奔跑。
远远那头,已能看见那偏殿黑黢黢的矗立在夜幕之中,殿前一大片空地,却是明晃晃的暴露在月光下。
心想自己只需迅速穿过那片空地,就能跑到偏殿处暂时躲藏一息,却万万不能在那空地上露了行迹,那可是一抓一个准儿。
便在树影里隐匿着,稍稍调了调气息,又振作起抖得如筛糠般的身体,挽着裙摆飞速朝偏殿奔去。
却刚刚奔出去十来步,整个人恰奔到了那月光下时,猛然被那头宫墙外出现的一个侍卫身影,吓得三魂出窍、心胆俱裂——
作者有话说:啊!逃犯徐二小姐要被逮住啦?!
第87章 逃
寒夜里的月色, 清冷肃杀得像是从刀剑上映出的炫光。
徐菀音呆立于月华之下,一袭绛色纱罗襦裙被月光染作了幽幽的紫色,她身上那莹润香肩、葳蕤玉峰在月影之下, 直如玉琢冰砌。
可眼下这玉雕般的人儿已丝毫挪不动身, 她只暗呼着“吾命休矣”, 想抬脚掉头而返, 却觉着两腿僵直又绵软, 几乎抬不起来。同时心中无奈地想,“还跑什么呢?难道跑得过这宫中侍卫么?”
便眼睁睁看着那侍卫的身影从宫墙后闪身而出,飞也似地冲着自己就扑了过来。
那侍卫身法快得, 竟超出了徐菀音的一切想象, 霎时间便如追风逐电的飙风, 疾趋至近前。
那阵风将她眼睫吹袭得将将眯上一半,便觉着自己嘴上一热、腰上一紧, 整个人已是被那侍卫捂嘴挟腰地扛抱起来,耳边立时传来呼呼的风声,只觉得自己似在脚不沾地地疾速奔跑。
徐菀音被那侍卫脸面朝下地捂着嘴、挟抱着腰肢疾步飞跑,自是一点声儿也出不来,听那提着自己的侍卫也是一声不吭,只是一味奔走。看着他两条长腿在眼皮底下腾跃不止,一忽儿跳过山石、一忽儿又越过水流,不管什么地势, 竟是毫无阻滞。
徐菀音心想自己只怕是被宫中的大内高手给逮住了,指不定下一刻便要被送到皇帝脚下去治罪, 心中一片冰凉,除了担心徐家会因此遭难之外,竟莫名地平静下来。
也不知被那侍卫拎提着奔跑了多久, 鼻间忽然嗅到些微腥的水味,耳边也传来水声,费力抬头看时,只见已到了一片阔大的水域前,心中疑惑这皇宫里怎的还有河流么?
此时那侍卫奔跑得也不那么快了,沿着这片水域的边缘前行,好似在寻找什么。
直到耳中传来一阵阵水浪扑打之声,徐菀音才终于被那侍卫放了下来。
她回身看向来路,只见那边宫墙绵延、庭院深深,自己竟是被那侍卫一路飞跑,带到了宫城的一角。
再看向眼前水域,只见黑黢黢的水面泛着些微波光,于黑暗中竟是一眼看不到边,也不知这水域究竟有多宽多大。只从水边修葺平整的岸堤,大约可知,这处好似仍在宫城之中。
终于看向那侍卫。见他背对着自己,一身玄色侍卫装扮,头上还有玄巾覆面。此时他正踩了水,从岸边衰败的莲丛中拖出一艇小舟来,一路拖到了自己身边。
又见他抬眼看向自己,示意自己上船。
直到此时,徐菀音才发现,那副俊朗又深邃的眉眼、那晶亮亮的如有星落般的眼神、看向自己时那柔情似水的眼波……却不是宇文世子,又是谁?
不知怎的,徐菀音先前那许许多多忧心的、焦灼的、骇惧的、惶恐的……一切纷乱扰人的心绪,便只在见到那双眼睛时,就那么一瞬、一刻,便奇迹般的,竟已全然消失。
她觉得自己身体都轻了几分,被宇文世子一个托举便落到那小舟里,坐在他身后,看他两手划桨,看小舟如箭般破水前行,看自己和他随着小舟,离身后宫城越来越远……
她心中油然而生的轻松释然与平和喜乐,令她有些挪不开眼,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灼灼眼神,便偶尔回头看她,见她眼中波光耀然、好似装下了漫天星辰,却不敢多看,又回过头去奋力划桨。
直到划至最后一处宫墙,他回头对徐菀音低低说了一句:“此处乃是太液池的御沟暗渠,有些暗湿脏臭,你且忍一忍,通过去便是外河了。”
徐菀音听到他熟悉的嗓音,又生出一番劫后的喜悦之感来,忙低声回他:“好。”声音虽低,却透出压不住的欢欣畅意。
便看他弯腰从小舟上某处翻出一把铜钥,划至那锁着的铁栅栏处,咔嚓一声开了锁,接着便转过身来,说了声“会往下溜一截,别怕”,那双眼便直直地盯入了她眼,整个人也覆下身来。
徐菀音刚觉得他这话奇怪,便觉着身下仿若一空,小舟倏然被一阵朝下的水势带得疾速下冲。她禁不住小声惊呼,便看见宇文世子已覆身过来,将自己罩于身下。
只见小舟在一条极低矮的水道里滑行,抬眼即见水道壁上黏滑一片,一阵腥臭难闻的气息袭来,令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却见宇文世子那双含笑的眼眸就在眼前,他面上玄布未揭,两只热乎乎的手握着她凉软的肩,轻声低问:“冻僵了吧?”
一句话问得她心中涌出一阵压制了许久的委屈,好似找到了个出口,眼角突然就迸出泪花来。
却猛地又羞恼起来,心想怎的竟在那人面前这般不加修饰地显露脆弱呢?便咬了唇,将头往一旁侧过去。
突然觉得小舟不再下滑,眼前随即豁然开朗,小舟已滑入宫城之外的青江之中。
宇文贽坐起身来,将徐菀音也一并扶起,随即转过身去,继续划桨。
此时只觉天宽地阔。那青江之上薄雾缭绕,寒气逼人,徐菀音却觉得颇有些神清气爽,竟连那寒冷也好似不若先前刺骨了。
却听前头划桨那人柔声说道:“徐姑娘,我实在不好,未能料到你竟如此衣裳单薄地跑出来,我身边连多一件的衣衫也没备得有,可苦了你了……”
徐菀音心中那些疑惑也是憋了好一阵,此刻才得空问起来:“少主,你怎会……怎会到了宫里?还扮作个侍卫?真真吓了我一路。”
宇文贽沉吟一会儿,道:“我所在之地离你太远。那日接到传信,说你自己离了青崖药谷,我一看日子,已是隔了好几日。随后又接到信,说你被劫了,我……我好生焦急,便赶了回来。打听到你在太子东宫后,我便一直在计划,想将你……将你带出来”,说到此处,却是犹豫了一息,才又说道,“却是不知,徐姑娘愿不愿随我出来……”
徐菀音听他这句话说得又低又飘忽,毫无底气,忙道:“我自然愿意,幸好少主你来了,不然,我可能要在那里头送了命……”
宇文贽身子一晃,转头看她一眼,问:“对了,徐姑娘你怎会穿着这样一身衣裳跑出来?”
徐菀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低胸襦裙,羞赧道:“让少主见笑了。那太子殿下鬼使神差……悄悄弄了个劳什子的婚礼,我……我趁他不注意,将他砸晕了,才跑了出来,却忘了将外袍披上……实则也不能披,那外袍又长又重,披了它更是没法跑啦。”
宇文贽不语,心中如有狂浪翻涌。
自从他察觉到,徐菀音乃是被太子派人掳走,应当就被藏在了太子东宫后苑内,他便开始计划“劫人”。
身为皇帝亲封的血鸦郎将,宇文贽实在太清楚,想要从太子东宫劫出个活生生的人来,而且那人还是被太子严密看住、藏起的徐姑娘,无疑是天大的难事。需突破重重宫门,穿越无数班的轮值宿卫、交叉巡更,但凡在哪个点上露了形迹,便是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花了数日打点,搞清了徐菀音被藏清韵殿,可借旁侧的偏殿修葺工事,白日里混入工匠群、夜里化身侍卫,寻机劫人。又重贿了掌钥暗渠栅栏的宦官,令他在太液池备好小舟和锁匙……一应事务刚刚厘了个开头,突然发现那清韵殿内,竟忙忙碌碌地筹备起“婚礼”来。
宇文贽如何不知太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心中火烧火燎般焦急,不顾几名暗卫劝说,当日便悄悄留于那偏殿近旁,身着当值侍卫服,手持鱼符,正欲潜入那东宫内苑时,恰好碰见了偷偷逃出来的徐菀音。
此刻听徐菀音说道,竟是她砸晕了太子,不顾头尾地独自偷跑出来,宇文贽心中暗呼,这番一逃一应,真真是得了老天保佑,实属侥幸。
忍不住回头又看她一眼,见她冻得瑟缩一团,将长长的裙摆裹在身上,仍是抖个不住,看得他一阵心疼,道:“待会儿过到那头上岸,便能好些了。”
转头又是奋力划桨,一边将自己先前几日的筹划经历简单说了给她听。虽已是简之又简,仍是听得她在身后不断惊呼。
小舟破水前行,越过又长又阔的青江水面。江面水汽越来越厚密,到后来竟飘成了绵绵冷雨,和着初冬里已然凛冽的寒气,打在二人身上如霜似雪。别说衣着单薄的徐菀音,就连划桨不止的宇文贽也冻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抖。
小舟终于靠岸时,宇文贽回身将徐菀音囫囵个儿地抱起,一个健步跳上岸。暗卫老宁等人早已备好马车候在此处,待二人进入马车,老宁替他们放下车门上厚厚的锦缎棉帘,再命人将那艇小舟抬上另一驾空板马车运走。一甩缰绳,载着二人的马车便平平稳稳地上了路。
车厢中,厚厚的织锦绒毯已被那几个暗格炭炉和铜制暖炉烘得暖洋洋的,徐菀音安静地蜷缩在宇文贽怀里,身上裹着一件大氅,回想先前在宫苑内惊惶逃亡、再由小舟带着远离宫城、从暗渠滑至青江,这一路惊魂,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方才她被那世子爷不由分说地抱上马车,扯过放在里面的一件狐皮大氅裹住她身子,便拥着她再未放开。她听着车厢外几人一番忙碌之声,仍是警觉好奇,却不便发问,只甚为乖觉地安静待着。直到马车启行,晃动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好意思地从宇文贽怀里撑起身子来。
第88章 强吻
徐菀音从那世子爷怀里离开, 自己挪到车厢另一侧靠着。
宇文世子并不动弹,仍是坐在那处,看似气定神闲, 实则心中一派缭乱。一双沉沉的眼眸深邃如渊,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女郎。
她整个儿有些一塌糊涂的模样, 梳高的发髻松散蓬乱, 小脸上红红白白, 先前被精心画成的新娘粉面,此刻残粉凌乱,两点樱唇是被她自己发狠, 在和那太子的洞房内便狠狠擦掉的, 长长的裙摆上泥泞水渍一片, 将车厢内厚实柔软的绒毯也沾染得脏痕斑斑。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扭过头去, 抬手便去解自己头上高高的假发,将它扯下来扔到一旁,秀发忽喇垂落下来,任它们遮住了半边脸儿。
忽然听那世子爷声音有些飘忽地,慢慢问道:“徐姑娘,你为何要自己离开青崖药谷呢?”
徐菀音一愣,心想他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么?忍不住回道:“我为何不能自己离开?”
宇文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殿下派去掳你之人, 可有伤到你?”
徐菀音见他并未搭理自己的问话,也不再追问, 脑中闪过那名伺候自己解手的妇人,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宇文贽舒展了一下手脚, 令自己坐得舒服了些,又问:“你可知道,二皇子殿下派出的人,那时分也在四处寻你……”
徐菀音出了口冷气:“我一开始疑心,那掳我之人,就是二皇子殿下的人,后来看到……太子殿下,我也是好生惊讶。”
宇文贽继续盯着她眼睛:“那便是我……请你留在青崖药谷等我之故。”他从一侧小几上拿起块帕子,慢慢擦着手上、身上的濡湿,“我回答完了,轮到你告诉我,为何要自己离开?”
徐菀音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只看着他手持帕子,慢慢擦着他手上身上濡湿的那般模样,慢慢脸红起来,竟是想起自己伤寒高热之时,他替自己擦身的情状来。
宇文贽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脸儿渐渐绯红,心中也是闪过那两日照顾她时自己那番纠结难忍,一阵情动,忍不住便朝她那边坐过去一些,低声缓慢诉说道:
“徐姑娘,我在那么遥远之地接到信,说你已自行离开,我心中……心中就像遭了雪崩一般,又冷又沉、灰飞烟灭的……你或没见过雪崩,我却见过,满山头的积雪崩塌下来,就像整座山都倒了似的。那时分,我只想着,若是能飞到你身边,我必得问一问你,为何要自己离开?是不愿等我么?”
他说得沉郁又动情,徐菀音听得心中一片凄然,好一番触动,对自己当日冒然决定要自行离开,霎时间也感到有些不解,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话,没奈何,情急之下便握住他一只手,拼命摇头地说道:
“少主,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何要一直候在那处,这才走的。可是今日,我砸倒了太子殿下跑出来,心里害怕极了,也不知能跑到哪里,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直到看见……看见少主你,你都不知道我那时有多高兴……”
这小女郎实在不知,自己握住那世子爷的手极力分辩的模样,简直如同在他心里掀起了狂乱已极的风暴。宇文贽在堪堪听到她说自己“多高兴”时,便已被那胸中风暴撩得着实耐受不住,一把握紧她小手轻轻一拽,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一个低头,便已含住了她小嘴。
年轻的世子爷急切得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合个不住,来回舔舐她温凉润湿的唇瓣。他被胸中升起的那股躁动与情切激得,已不知要对她如何爱怜疼惜才好,一边在她唇间低吟着“我的……菀菀宝贝……你可知,我有多想你……我想得你心好疼……叫我如何是好……”,一边如饥似渴地探入她唇齿之中,搅吮她香舌,深吸她滋味。一番急夺猛攻之下,不一会儿便将那小女郎亲得“嗯嗯”声不绝。
娇声入耳,更是令他迷乱得无法自抑,便一个手紧搂了她腰身,另一个手抚着她小脸,微眯的眼角余光扫见她娇颤颤半露的胸口,脑中如有电光火石,闪出那日她娇花玉蕊般横陈于自己眼前的诱人模样,浑身汗毛似都已竖立了起来,禁不住唇舌一个收紧,更是牢牢吸住她小嘴,更深更猛地吮入她口中。那盘桓在她小脸上的手,便不听使唤地朝下滑去……
先是揉过她细长柔滑的颈子,再捏上她削薄轻盈的肩头……
却说徐菀音方才说了几句实话,便被那世子爷激动不已地一口吻住。宇文世子的吻,她虽并不陌生,然而这一回,他来势凶猛,似是情动得厉害,唇舌狂乱翻弄,像是要将她一口一口吸食入腹。虽说有那些低柔的诉说之声,不断轻唤着“菀菀宝贝”,将她一忽一忽渐渐升腾起来的恐惧,一句一句给平复了些下去。然而他那越来越不肯安放的手,却成功调动起她的不安和警觉来……
终于在他大手一路揉抚,悍然朝着她胸口覆去的那一瞬,徐菀音惊呼一声,连踢带打地滚出他怀抱。
不知何故,她的泪水已流了满脸。
徐菀音先前在那太子洞房里,一连抄起两个陶俑,砸晕了刚刚吻上来的太子殿下,尚且没有流泪,只是心绪紊乱地一逃了之。如今,一夜之间,又一名男子愈加彪悍地欺身过来强势索吻,声息粗重狂放,甚而加上了一双越来越不老实的手……
就便这男子是自己熟悉的、且对他存有依赖之意的宇文世子,十四岁尚未及笄的小女郎,却如何经受得住?
宇文贽被怀中人儿一阵踢打,惊得忍了嘴、松了手,见她已是一骨碌地挪到了车厢那头,皱着眉流泪,竟是一眼也不愿看他的模样。
他心中一沉,晃神过来,暗道自己这是糊涂了么?竟被迷了心窍至此!看着她扭过头去,也不看自己,也不愿让自己看她,心中好生后悔。明明已见她对自己不设防地欢喜依赖,也听她亲口说起见到自己后的高兴,一切都正是先前期待的最理想状态,却被这一番情难自已,击打得支离破碎。
世子爷好生懊恼,一丝一毫也不敢再过去安抚,那哭啼啼的小女郎此刻便如一个灌满了气的囊包,怕是一碰就要“呲”的一声蹿飞出马车车厢去。
他只好实心实意地温声道歉:
“菀菀……徐姑娘……,我实在不该,这般吓到了你。自从我知道你是女子,我欢喜得……难以言表,心想这下可以放开了手……来疼你爱你,没想到竟是惊吓了你!我实在不好!菀菀,你尽可打我罚我,可是,莫要……不理我!现下我知道了,往后和你一处时,绝不至于如此孟浪,菀菀,求你……莫要难过,我真真……不欲你难过……”
徐菀音默不作声,听他竟好似说起了喁喁情话,虽有些不甚适应,却莫名觉得并不刺耳,渐渐止了泪水,仍侧了头,靠在车厢箱壁的篷布上,随着前行的马车轻轻晃动。
宇文贽看不见她表情,只见她窄薄的肩头娇而无力地靠在那处,毫无反应,心中仍是惴惴,继续说道:
“我该想到,你近些日子确是经历了些糟糕之事,又是被掳,又是……”乍然想起那太子殿下竟弄出个劳什子的婚礼来,自己的菀菀又是砸倒了太子跑出来的,天知道他二人间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要砸倒个人来了结!心中只是不愿去想,更不愿去问,转而说道,“我方才划船时,见你冻坏了,本是想着将你带出来后,要好好替你暖一暖……”闭一闭眼,发觉这一句后,也是说不下去,只问道,“菀菀,你现下可还暖过来了么?”
过了一会儿,见徐菀音轻轻点了点头。世子爷放下些心来,微微呼出一口气。却听那小女郎背对着自己问道:
“少主,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宇文贽听闻了这一问,想了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你既砸倒了太子,很快便会有东宫内卫从内坊搜起。虽则我这一路行迹还算隐密谨慎,也保不准他们能追查到太液池和青江。幸好我此番一路南归,皆是隐匿了行踪,无人知道我回。现下,唯有带你一路随我北上,你可仍扮作男装……”
徐菀音惊讶地听他说到,竟要带自己随他一路北上,却是自己从未想过的去处,忍不住回头抗议:
“我不要北上……少主既救下了我,何不帮我找到柳妈妈和若兮,京城既不可再留,我们便回岭南去便了……”
宇文贽听她一开口便是拒绝和自己同行,心中不免难过,却不得不给她分析现下情势:
“菀菀,非是我不愿送你回岭南,只是……你可知二皇子已向陛下请旨……”
徐菀音一听此事头就大,立时便皱了眉转过头去,轻轻说了声“我知道”。
“过不了多久,恐怕皇上亲派的使丞便要到达岭南徐府,若你回去,不是正好被撞上么。”
徐菀音一阵默然,心中柔肠百转,自然是想不出更可行的法子来。又听那世子爷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那二皇子殿下打的是哪样一个主意,竟突然要求娶于你。但既是求了皇上赐婚,便必定未曾暴露你‘徐公子’的身份,否则你以女子之身充作徐晚庭上京,已属欺君,令尊大人必不好交待,说不得还要被治个罪……”
这番话已说得徐菀音心惊胆战,慢慢回过头来看向那世子爷。
“……因此上,我猜那二皇子派了人四处寻你,他必是要悄悄寻到你后,掩了宫里之人的耳目,再想法子与你令尊大人打个照应,将徐菀音与徐晚庭调换过来。待婚事已成,旁人即便知道你当初身份,无有实据,怕是也不能再对二皇子妃挑事。”
第89章 踏雪
“少主, 若我随了你北上,此一时隐匿了形迹,往后……却又如何呢?”
“我绝不嫁与二皇子殿下, 这话, 我得回岭南, 亲口说给我爹爹, 让他明明白白替我拒了这门亲。”
二日后, 因了徐菀音这两句话,宇文世子写好一封长长的密信,令暗卫老宁继续北上带往突厥, 打点好那方诸项事务;又托人带信给京中父亲宇文璧, 道明自己心迹;再是备齐从京城去往岭南的一路所需, 从通关文牒到身份鱼符,途中所需冬衣、干粮、常用药丸药剂、钱票……以及防备匪贼的随身武器等等物事。
“菀菀, 既你决意要回岭南,我便护送你一道回去。因已入严冬,此去一路艰难,我从军行时曾走过其中几段,未曾走过的那些路段,经这两日问询,也大约知道……我自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只望你心中有些预备才好。”
徐菀音两日里来, 被留在驿馆中不便露面,只见那一身清贵却毫无骄矜之意的世子爷早出晚归、独自忙碌, 短短两日便打点齐了行装,她心下着实佩服、又深自感念。
要知道,当初她从岭南上京, 家中人等可是做了好几个月的准备。到了初春时分,已是春和景明的天气,由父亲、以及几名仆从一路护送上路,路上又是经水道、又是攀山路,好生折腾,足足行了近两月,她自己更是小病一场,才抵达了京城。
此时的季节正是深冬,途中艰险自是不必说的了。对宇文世子这番用心,徐菀音除了点头道谢,说不出其它话来。
还能说什么呢?因了自己要回家拒婚,一位高门贵胄、光风霁月的世子爷便放下手头一切,亲手亲脚操办了路途上的所有,一声不吭地便要贴身陪护自己千里徙行。这样的作为,又有何话能道尽谢意呢?
马车行至秦岭地界后,宇文贽在一个小镇上换了骡车。
先就要跨越那秦岭风雪,第一个关口便是“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蓝关。
好在那蓝关驻军李成乃是陇西军事世家子弟,当初曾是宇文贽麾下兵士,为人甚是灵光。见宇文世子以帷帽项帕遮面,便只当做不识得,却暗自点选亲率了一个五十人小队,将他们的骡车队一路护送过关,一直送到再无山匪出没之处,才抱拳告别。
哪知有那驻军小队相送时,即便是途经那峣山的鬼见愁“七盘十二绕”,也未曾出了什么岔子。一路无风又无雪,抬头便是明晃晃的高天冷日照着,山匪也没见跳出来捣乱。
直到双方抱拳道别后,又行了几个时辰,觉着前方就快到邬州时,一处山坳里,暴雪忽至,不多时,竟在山坳中积上了老高的雪,将几匹不算高大的骡子,齐齐没至了肚腹处,几匹牲畜喷着响鼻,奋力抬腿,挪动得极是费力。
宇文贽只好将徐菀音扶下车来,令几名骡车夫在后推车,自己则将徐菀音负于背上,踩着大腿深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前行。
徐菀音趴伏在那世子爷宽展的肩背之上,听他脚下“哗啦哗啦”步步拔雪的声响,朝前远眺过去,只见一片素白,雪原茫茫,心思邈远放飞,竟想起自己幼时,和家人在地处西北的征西军中,也曾在这般雪野中玩耍。忍不住说道:
“我小时候,和阿兄在雪地上打滚,我阿兄骨碌碌滚得不愿起身,竟滚到一处岩洞,惊起了一匹冬歇的熊……”
宇文贽听她说得有趣,知道她阿兄好好的并无危险,便笑问道:“那匹熊,后来可还好么?”
徐菀音想起那时的趣事,咯咯笑起来:“那熊本就瞎,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我阿兄惊醒,一下子拱出洞来,好生厉害,却不知道我阿兄就躺在它脚下,被它一下子跨了过去。我在这头远远看着,以为我阿兄被那熊踩到了,害怕得大叫……”
宇文贽听她如今说着当初的危险故事,明明知道已是过去,却仍忍不住手中一紧,顺势将背上的人儿掂抬两下,让她在自己背上更贴服一些,道:“你可不该喊!”
徐菀音得意道:“若我不喊,那熊怎会冲着我奔来,又怎会掉进我面前的陷坑……”
宇文贽侧脸看她:“哦……原来你们一道设了陷阱捕熊?”
徐菀音却不好意思道:“倒也不是,我和阿兄都还小,并不知道那处有陷阱,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宇文贽放声大笑:“却是哪位西北好人,挖好了那个陷坑,才救下了我的……菀菀。”
徐菀音听他说话大胆,突然羞恼,将手握作拳头,噗通两声打在他胸口,打得那世子爷哎哟一声道:“我的好……菀菀,我这脚下可不太稳,你打疼了我,小心扔了你到雪地里……打滚去哈哈哈。”
徐菀音伸手捂住他覆在项帕下的嘴,半是认真地说道:“我不许你……胡说!”
宇文贽被她凉凉软软的小手捂着嘴,有些心动,故意问道:“咦?我怎的胡说啦?”口中热气通过项帕传到徐菀音手上,她便撤开手去,嗔道:“哼,你胡说什么……我的菀菀?”
宇文贽见她小手被冻得红红的,在身前轻晃,便只将一手托着她后身,另一手撤到身前,撸下面上的项帕,随即一把抓了她两个小手送到自己嘴前,呼着热气替她捂手,一边说道:“我心中早就把你当了我的菀菀,怎的,不能说么?”
徐菀音见他举动愈加大胆起来,一阵羞意袭来,便要将手从他手里抽出,却哪里挣得过他。
宇文贽微微一笑,拿着她小手贴着自己嘴唇亲了两下,道:“别冻坏了手,放我脖领里吧。”便将她手塞入自己脖领,贴于他温暖紧滑的皮肤上,又摁住一会儿,才放下手去,复又以两手背抱住她。
徐菀音见他只是这么惫懒地逗弄自己,羞得小脸涨红,心中却有细微的触动,像小虫子,若有似无地爬啊爬……仍是不好意思将手贴着他脖颈皮肉,便抽出手来,放入他衣袍的银狐毛领下。
一路踩雪,不知走了多久,好不容易见积雪已不那么深了,徐菀音忙跳下他背来,只见前方骡车队已在那处停着等他二人了。
复又上了骡车,晃晃悠悠继续前行。
深冬季节,日头甚短,好似没过多久,天又暗压压地黑了下来。
只听那骡车队小头目说道:“公子爷,近前的青泥岭隘口有个夫妻店酒舍,今日合当在那处打尖了,因再往前,便前后不靠了。”
宇文贽道声好,一行人便朝着远远可见的一处歪脖老松走去。
那歪脖老松旁,挑出了一面褪色的酒旗,粗麻布上墨色已淡,写着“醉仙居”三字,被凌冽山风扯得七零八落。一排以陈年松木钉出的木屋,缝隙里填着苔藓和泥巴,后头冒出袅袅白烟,在这几无人烟的雪山山坳里,硬生生造出一份人间烟火气来。
骡车队几人熟门熟路地走入木栅栏,将骡车赶进了那带篷的院落。
宇文贽则领着徐菀音,进了正中那间堂屋。
只见店堂里统共摆了四张榆木桌,其中一张木腿短了些许,下面垫着个纸本,凑近了看时,竟是一本破旧泛黄的《金刚经》抄本。
二人在一张桌前坐下。侧边一帘青布被人撩开,只见青布门帘那头是个灶间,一名个子高挑、身穿夹袄的女子大步走了过来。
她一见宇文贽与徐菀音二人,那般形貌双绝、气度不凡的模样,禁不住就高喊了一句:“当家的,快来见见贵客……”一壁笑眼弯弯地走到二人跟前,“二位客官,三娘有礼!我这醉仙居在此处三年多了,从未见过两位这般……标致俊俏的郎君!敢问两位公子,可是从京城过来?”
徐菀音见那三娘面皮虽有些黧黑,额上还有一条细细的疤痕,却生得颇有姿色,神情更是妩媚。此刻她竟是牢牢盯住了宇文贽,嘴里虽是在问“两位公子”,眼里却似根本就只有这高大俊彦的黑袍公子一个。
宇文贽特意给自己和徐菀音备的行商服色,他自己身着一袭银狐领黑袍,腰间别了一把破甲障刀,又是两日未曾剃须,自下巴到鬓下,已连出一片青色,颇能见出几分行色匆匆的市井苍然之气。他倒是见惯了妇人直愣愣的眼神,此刻见那三娘竟当着自己二人之面,就将火星四溅的眼神射将过来,只微微一笑说道:
“有礼,我与我这小兄弟从北边过来,倒是路过了京城。今夜要叨扰醉仙居了。三娘这就给我等上些酒菜,吃了好早些歇息,明日还有长路要赶呢。”
徐菀音见那三娘看向宇文世子的眼神好生无礼,竟带了明晃晃的逗引之意,心中竟有些不虞之感,便一声不吭,眼神瞟向一旁那垫着桌腿儿的《金刚经》。
那三娘眼眉一扬,见徐菀音呆呆看向那《金刚经》,笑道:“小公子莫怪,我这处没有书本,除了账本子,便只剩那本儿破经,账本子是没法儿拿来垫桌腿儿了,只好用了那本儿经……”
正说着,她一侧眼儿,额头上那条细细的疤也挑了起来,对着正门口进来的一个大个儿人影笑道:“当家的,瞧瞧咱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神情豪爽的年轻男子走进来,鹿皮靴上沾着黑褐色的泥雪,甩手扔下两只冻僵的灰毛野兔,冲着三娘咧嘴一笑:“有贵客上门,正好,这两个兔子,够煮两锅热乎的。”
第90章 只有一间上房
青泥岭隘口, 夜雪又至,伴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冽风,将“醉仙居”本就破损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三娘已麻利地炖了那两只野兔, 在灶上大锅内咕嘟冒泡。
她端了两碟腌山笋, 掀了灶房门帘走进堂屋, 将两个碟子一桌放下一个。自顾自地在两个俊俏公子这桌一屁股坐下来。
另一桌, 已喝上烧酒的骡车队小头目吴大笑嘻嘻地盯着三娘说道:“三娘子, 这回可算看到比你当家的还标致的爷了,悠住啊,不是你能想的!”
三娘白他一眼, 却走过去替他又满上一碗酒:“吴大爷尽说实话。不过, 我当家的到底有多标致, 你又如何知道,哈哈……”
那一桌都哈哈笑起来, 显是相当熟稔。
那吴大看宇文贽较为警觉,并不喝酒,便拎了小酒坛过来,给宇文贽和徐菀音一人斟上一碗:“二位爷,莫怪我等说话粗俗,这醉仙居是我们常来常往的,自打三娘子和她家顾四郎在此处,我们干骡马脚夫的就再不怕这段隘口路了。”
宇文贽这一路也听那吴大说过些话, 直觉是个有些见识的实在人,此刻听他主动过来搭话, 便饶有兴味地问:“哦!怎么说?”
此刻,三娘那位当家的顾四郎恰好过来上菜。他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脸上挂着客客气气、好似永远不落的笑容, 长得高鼻深目、唇红齿白,果然算得标致。他在两桌分别放下菜盘子,说了句“吴大爷帮我们好好伺候两位爷啊……”,转头又去了灶房。
那吴大颇为有礼,只在宇文贽身边站着说话,却被宇文贽指了指条凳,示意他坐下说,他这才躬身道谢坐了下来,说道:
“爷您看啊,咱们今日从七盘十二绕过来,走到此处,天也就黑了,正正好在这醉仙居吃口热饭睡个热乎觉,明日便入邬州了……”
原来这一路乃是行商必经之路,早些年因闹山匪,加上脚程过远,一入雪季,普通骡队几乎不敢自行通过,行商们只能靠着几个镖局来过路。
三年前,这三娘子和顾四郎在此处隘口立起“醉仙居”,便是要给普通骡队和脚夫们一个落脚处。
待到昭明新朝建立后,朝廷下了些力气整治山匪,这条路愈见平顺,醉仙居的生意也越来越稳当下来。
这三娘子原本是修远镖局总把头的三女儿,当年不满意父亲将自己许配给驻守此地的稽查校尉做妾,性子又烈,直接以头触壁要以死明志。
哪知那总把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将她破了口子的头裹了一裹,仍要送她过门。
于是三娘子直接与自己的情郎、年轻镖师顾四郎私奔,到了这荒无人烟的青泥岭开店。
那吴大颇有说书先生的潜质,将三娘子与顾四郎的故事说得曲折动听,说到他二人私奔时,还促狭地加上了点香艳不可说的内容。
那三娘和顾四郎此刻也都过来了,他们本是江湖中人,与吴大等人又都熟稔亲密,听吴大善意打趣,毫不着恼,落落大方地顺了话头加入。
三娘笑道:“好叫两位爷笑话,镖门把式的女儿家,比不得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
徐菀音方才听吴大“说书”,对这三娘反抗父权、抵死拒婚的壮举好生佩服,竟忍不住代入了自己,想着此番回岭南,要去与父亲分辩不嫁二皇子的情由,心底里其实深为不安,不知父亲究竟会不会站在自己一边,替自己拒了这门皇室婚姻。
此刻听三娘这般说话,便忍不住道:“三娘莫要自谦,我却没见过哪个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敢于如三娘这般替自己的婚事做主的,实在敬佩!”端起手中酒碗,过去就在那三娘手边的酒碗沿儿上碰了碰,自己仰脖喝下一大口去。
那三娘却是个性情中人,先前见这小个子郎君冷冷淡淡、一言不发的,以为她瞧不上这乡野酒居,反而拧了股劲儿过去搭话。此刻听她夸赞自己,却呐呐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也跟着喝下一大口。
宇文贽先前就喝了两口这烧酒,知道这酒甚烈,别说徐菀音,就便是他自己,在京城里能喝到的酒液,那烈度也远远及不上这烧酒。此刻见徐菀音真情流露,一个没看住,竟仰脖喝下那么多酒,忙伸手阻了一阻,低声道:“慢些喝,这酒烈,你可受得住?”
徐菀音被辣得小呛了一口,捂着嘴冲他笑着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却又看得那世子爷小小恍惚了一息。
吴大笑道:“咱们三娘子从来便是敢想敢做的女中豪杰……三娘子,你倒说说实话,是不是就图咱家顾四郎生得好看?当年若没有顾四郎这张脸在那比着,是不是也就嫁了?”
三娘冲他啐了一口,却是一点不愿去否认顾四郎生得好看这个说法,笑眼眯眯地看向自己的情郎,说道:“嫁是一定不嫁的,没有他这张脸比着,也一定不嫁!可偏偏就有这么一张脸,还整日在那里候着我、盯着我……”转头冲向徐菀音,“这位小公子,你说,我能怎么办?”
徐菀音乍然被这三娘子盯着眼睛问,看了看坐在一处的他二人,心中奇怪,听完故事后竟觉得他二人变得男帅女美,远不是刚看到时那般粗粗糙糙的乡野夫妻模样了。却不知如何回答那三娘子的问话,只又举起手中酒碗,说声:“三娘与四郎,这般在一起,真真是很好。我祝二位琴瑟和鸣,长长久久……”说完又是一个仰脖,将那碗烧酒一口喝尽。
宇文贽不便挡她喝酒,见她两番举碗,竟将那一碗烧酒尽数喝下,心中疑惑,心想她竟如此能喝的么?却也怕她喝多了不适,便只盯着她酒碗,不再令旁人继续给她添酒。
那三娘两次被徐菀音敬酒,心中好生高兴,拉着那顾四郎也是喝了不少。
席间端上那锅热腾腾的炖兔肉,里头还配上了萝卜豆腐和这秦岭山区的干蘑,吃得众人大快朵颐。
饭尽酒酣,三娘让顾四郎将灶上余火拢住,剩有一锅炖兔肉焖在那里,说还有一队老熟人骡队今晚要来,得给他们留饭留房。
见时辰已晚,三娘顾不上收拾,忙给几人先安置居屋。因后头还有一队人马要到,实在腾挪不开,只能将“最好的一间上房”给两位清风朗月的公子爷将就一晚。
那三娘与顾四郎再三抱歉,说醉仙居未曾招待过如许贵客,这一间“上房”,其实乃是自己夫妻的卧房,比起其它居屋来,也就这一间稍微拿得出手一些。
出门在外,又是荒僻山野,自己此时还是个男儿身,徐菀音自然不好去拘泥那些个,便与宇文世子一同取了随身行李,进了那卧房。
果然见这房内布置得甚是整洁温馨。
窗下的矮柜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映着对面墙上挂的鹿角梳;墙角立着个黑陶火盆,盆沿搭了条烤得蓬松的羊皮褥子;一面墙壁上,是几串红辣椒、几束艾草拼就的图案,颇具匠心,也令这屋子里多出几分女子的秀雅与巧思。
再是看到那床榻,虽是一张大大的榆木榻,却立时有一阵暧昧气息隐隐袭来。只见那榻沿磨得发亮,素色的棉布帐子用两块红色丝线绦子束挂了起来。令人不得不联想到,若是将那帐子放下……
只听“咔咔”两下敲门声,三娘推门进来,见两位公子一高一矮站在屋中央,也不知在想啥。
那三娘便笑着交待了一番,道是榆木榻下有个火炕,靠墙的位置更加暖和,说自己总是靠着墙睡,顾四郎只得靠外。
又说侧屋是个浴房。这处最方便乃是屋后就有水井,顾四郎知道自己爱干净,每日都将浴房内水缸灌满的,还专门在紧靠灶房的浴房墙边砌了个温水灶,那灶上始终有水温着。若两位公子想好好洗洗,自己这里就连泡澡也是行的。
介绍完后,那三娘不由分说便进到浴房内,哗啦哗啦将浴缸内灌满了热水,笑嘻嘻出来说道:
“两位公子,我这处条件虽是简陋,但这浴房,乃是我家顾四郎精心垒建的,洗澡极是方便舒服,我替二位将水放好了,您二位自便。我外头还有事,这就退下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便听宇文世子说道:“菀菀,你先去洗,我后头洗了收拾……”见她仍站那并不答话,又道,“你放心,我不来扰你……”
徐菀音皱起眉头道:“少主自然不能来扰我,还须说的么?”
宇文贽忍不住笑起来:“好好,我不说。”
徐菀音看他一眼,见他已解下外袍,露出里衣,一身精虬的肌肉,于那细滑柔软的缎面衣料下隐约可见。却见他转过头来望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徐菀音便又皱眉瞪他,嗫嚅道:“你……不许……”
宇文贽等了一会儿,却见她并无后话,笑意隐隐地问道:“不许什么?”
徐菀音自然说不出来“不许什么”,心中想着,怕是说了不许什么,反倒……竟连想一想也要脸红起来,便“哼”了一声,说了句“你干么脱衣服”,拿起自己包袱就进了浴房。
年轻的世子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得露出条条肌肉的里衣,眼神追随着她进了浴房,身体里好似涌出了一阵热烘烘、湿润润的奇异之感,心中莫名扰动,又有些烦愁,想着这一夜究竟要怎生度过才好……
又走到床沿上坐下。听那小女郎在浴房里好似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悉悉索索地脱衣,然后是一阵水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太折磨了,菀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