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厥青年眼神中藏不住的凶狠戒备, 恶狠狠地盯着缓步走来的徐菀音。见这瘦弱少年以青布半覆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已极的眼眸,眼神里一派纯善平和。不知怎的,突厥青年眼中那阵锋利的刀光,竟随了她的动作,慢慢稀释、敛藏,终于消失不见。
只听那头,队正又在说道:
“……等到仗打完了,乌木达酋长也战死了。大家都以为,按惯例,首级是要传阅各营,或者送回京中献俘的。可你们猜怎么着?王爷下令了!”队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与由衷的敬佩,“王爷说,‘乌木达勇烈,乃真豪杰,不当受辱。以将军礼,厚葬之!’是咱们的人亲手给挖的墓穴,还立了块木头碑!”
“还有那些俘虏,”队正继续道,“王爷亲自去看了,把那些伤重的、年纪小的,都当场放了,还给了他们干粮,让他们回自己的部落去!王爷对着剩下的人说,‘我军征讨,乃为平定叛乱,缔结和平,非为屠戮。尔等若愿归顺王化,可免一死。’”
那队正眼睛发亮地叹道:“嘿,真神了!就这么几下,不光是那些俘虏磕头如捣蒜,连跟着阔百一起来‘助战’的那些突厥兵,看咱们王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咱们自己人,更是……没得说!”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那意思不言而喻——主帅如此仁勇兼备,深明大义,如何不让将士们心甘情愿为之效死?
徐菀音眼眸中止不住地流露出为那人感到骄傲的欣喜之色。
在她替那突厥青年包扎完毕时,听那青年用生硬的汉话低声说了句“谢谢”。
汪大人却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脸上神情带着些紧张与歉意:
“徐典记,快请住手。”汪大人的声音压得颇低,但语气急切,“这等粗重污秽之事,岂能一再劳烦你?”
不等徐菀音开口,汪大人已是恳切言道:“你忘了吗?王爷特意交代的《征北军战伤救治实录》的编纂工作,才是当务之急!各营送来的伤情记录已堆积如山,亟待整理校勘。这不仅要记录伤情分类、用药成效,更要总结救治规程,此事关乎今后万千将士性命……”
徐菀音叹口气,又看一眼一同跟过来的刘将军,铁塔一般沉默而立,威压难挡。她自然知道汪大人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语,乃是因了宁王授意,心中难免又对宁王生出些怨怼,却是没法子对着眼前两位发作,只好转身去往文书房。
望北镇的夜,比草原上更多了几分孤寂与清冷。
医备所大院内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余下几处照料重伤员的帐篷里还透出微弱的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医备所门外戛然停下。
随即,外面响起玄衣卫警惕的喝问声与一阵听不懂的突厥语交涉声。徐菀音心头一紧,正待起身查看,房门已被“哐当”一声推开。
火光涌入,映照出一个风尘仆仆却明艳如火的突厥女子身影。
来人一身火红色的突厥贵族骑装,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乌黑的长辫缀着绿松石与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草原上的星辰,充满了激动与喜悦。
“徐公子,你道我是谁?”
徐菀音如何不认得她,欢喜得一蹦而起,低呼一声:“云罗……你怎的来了这里?”
只见云罗仍是那般走路带风、恣意大方地过来,一把搂住徐菀音,笑道:“徐公子,当初我见你时,便是喜欢得紧,如今可算能抱你啦……”她凑近徐菀音耳边,悄声说道:“菀音妹妹,我可是什么都晓得啦,现下见你仍穿的男装,便仍叫你声徐公子,待你随我回了王庭,换了女儿衣裳,我便要唤你作菀音妹妹啦。”
徐菀音又惊又喜,她目光越过云罗的肩膀,看到门外影影绰绰,约有十余骑突厥护卫,个个精悍,手持弯刀。又听云罗唧唧呱呱说了番话,才知这位当初在京中的外藩秀女,竟然便是如今那位突厥汗阿史那.阔百之女。
清冷的月光下,随云罗而来的突厥护卫,与玄衣卫形成了对峙之势。刘将军已闻讯赶来,手按在刀柄上,面色冷峻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云罗却浑不在意这紧张的气氛,她语速极快,笑声如银铃:
“徐公子,我是特地来接你的。灰鹄谷大胜,我父汗高兴极了!这可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一定要好好庆祝!正好,再过一日,便是我们草原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赤绳节’了!你一定要随我去过了这节才好……”
云罗一壁说着,一壁就要去替徐菀音收拾包袱。却见刘将军向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云罗公主,此地乃我军重地,徐典记有军务在身,不便随您离去。还请公主殿下带着您的人,即刻退出镇外。”
他的话语不带丝毫转圜余地,身后的玄衣卫也同时向前逼近一步,手已握紧了刀柄。云罗带来的突厥护卫见状,也立刻做出了防御姿态,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徐菀音知道,没有宁王之令,刘将军定然不可能让任何人将自己接走,便上前拉了云罗的手,说道:“云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负军职,岂能随意离开?这里还有很多伤员需要照料……”
恰在此时,只听远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马蹄声。
镇口方向,一支约百人的玄甲骑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铁流奔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内着暗金纹饰的亲王常甲,面容在火把炽烈摇曳的光线下渐渐清晰,正是宁王李贽。
又是数日未见,且中间还经过了一场酣战,徐菀音乍然见到那一身凌冽战风、驭马而至的宁王,禁不住心头剧烈一震,震得她自己都觉着诧异,心想那人竟能让自己心颤如此么!
刘将军等玄衣卫已齐齐跪倒,声震夜空,“参见王爷!”
云罗与她带来的十几名突厥护卫也站定,对着宁王行了突厥尊礼。
宁王勒住战马,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深邃凌厉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与警惕。
他此刻出现在此,正是因为征北大军已整军开赴阔百的王庭地域,而他则领了一队精锐绕行至望北镇,特意来接徐菀音。
灰鹄谷之战,阔百军的“姗姗来迟”与精准的战场收割,已让宁王心生疑窦。他此行前往阔百王庭,明面是庆祝大胜、商讨下一步联合攻打另一个叛军大部落“秃鲁部”的计划,实则更要近距离审视阔百的真实意图。
局势晦暗不明,他心中不安渐生,首要的念头,便是不能再让徐菀音远离自己视线,须将她带在身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方能安心。却万万没想到,阔百的女儿云罗,竟会抢先一步出现在这里,要接走徐菀音!
宁王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目光落在云罗身上,语气平稳却暗含审视:“云罗公主,你为何会在此地?”
云罗被宁王问起,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旧识的熟稔,也有对其威势的忌惮,但随即似若直率地说道:
“云罗见过王爷,我与徐公子乃是旧识,此番是特意来接徐公子去王庭去参加‘赤绳节’的……王爷必定也想参加吧。每年到这一天,草原天神会垂下红色霞光,化为赤绳系在有情人的脚踝上。无论他们相隔多远,最终都能走到一起,得到天神的赐福与核准,结为夫妻,生生世世不分离!这可是我们草原上最热闹、最多有情人成婚的节日!”
“哦?”宁王心中仍是疑窦未解,云罗怎会知道徐菀音在征北军中?甚而知道她在这望北镇!自然是阔百……宁王警铃大作,阔百显然已知道了菀菀与自己的关系,此番让云罗来接,是要试探?还是试图威胁?
宁王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不再看云罗,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徐菀音,声音放缓了些许:“征北军已前往王庭,医备所这便准备也朝王庭挪一挪吧……既是目的地相同,倒也省事。”
他随即对云罗道:“公主既有此好意,便请同行。不过,此地仍属前线,公主身份尊贵,仅带区区护卫便深入此地,实在冒险。下次,还当谨慎。”——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是一点儿也离不了菀菀啊!
第147章 赤绳节
突厥王庭, 金帐之前。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洌,突厥汗阿史那·阔百身着貂裘金冠,率领麾下所有重要酋长与贵族, 迎出金帐百步之外。
当宁王李贽的玄甲仪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号角长鸣, 鼓声雷动。
阔百满面欢容, 快步上前, 以手抚胸,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阔百率全体部众, 恭迎天朝元帅宁王殿下!殿下如雄鹰降临草原, 您的光临, 令我金帐蓬荜生辉!”
宁王端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一身暗金纹玄甲, 外罩墨色蟠龙大氅,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不起波澜。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自带威仪:“大汗不必多礼。你我既为盟好,共平叛乱,此乃分内之事。”
阔百朝宁王后方一觑,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色文士常服、外罩一件御风青灰色斗篷的纤瘦少年, 由云罗公主相伴,正从一驾马车上下来。
那少年虽衣着朴淡, 却明眸皓齿、姿容绝艳。阔百自然知道,那便是宁王身边极为特殊之人,徐菀音。
阔百更是知道, 五万征北大军已驻扎于距离王庭约二十里之外的青沙峪。早于宁王玄甲骁骑抵达之前的两日,便已有大量游骑和斥候,在王庭周边巡逻。
不管怎样,此次宁王大驾而来,双方都很清楚,一则庆贺灰鹄谷首战大捷,先行立威,为此后继续深入草原腹地平乱做下规划;再一则,双方之盟,此时正遇上中原国丧、新皇初立,各方势力及意愿皆处动荡之期,此盟究竟将导向何方,双方都在试探观望。
金帐内,虽值白昼,却是牛油巨烛高燃,映照着帐壁悬挂的华丽毛毯与兽首。美酒佳肴陈列,侍从肃立。阔百汗举杯,满面红光。
“宁王殿下,这第一碗酒,敬您!灰鹄谷一战,殿下用兵如神,乌木达那等枭雄竟被您轻松拿下,天军便是天军,实是大快我心!有殿下神威在此,草原平定,指日可待!”
宁王见阔百汗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状甚豪迈,便也干了杯中酒液,神色淡然地说道:“大汗过誉。此战之功,亦赖将士用命,更有大汗麾下勇士从旁助力。本王此行,一为与大汗共商下一步清剿秃鲁部之策,二来,也是领略草原风光。”
阔百汗朝金帐外看了一眼。帐外设了上百案席,宁王麾下的玄甲将士,正由草原将领们相陪,以天为幕、地为席,喝酒吃肉。徐菀音与云罗坐在一处,见得极是熟稔、相谈甚欢。
阔百汗身体前倾,意味深长地笑道:“说起草原风光,殿下,随您一同而来的徐典记,才真真是替草原风光增色了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露骨,见宁王压着眉毛抬眼朝自己看过来,忙转过话头又道,“我听闻徐典记在望北镇,对我突厥伤兵竟也一视同仁,亲手救治,这份医者仁心,当真如雪山上的圣泉一般纯净!草原上的儿郎最敬重这等胸怀,说起徐典记,都说她是天神派来的仙子呢……”
阔百汗这般夸了一番徐菀音,见宁王虽则眉头微蹙,却似并无愠意,更大胆了些,小声说道:“殿下得徐典记如此佳人相伴,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宁王放下酒杯,朝阔百汗瞟去一眼,仍是淡淡地说道:“她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大汗消息,倒是灵通。”
阔百汗哈哈一笑,仿佛丝毫没听出宁王弦外之音,朝帐外一指,说道:“殿下,您来得正是时候。明日便是我们草原最盛大的 “赤绳节”,草原儿女都相信,恰在这一天,草原天神会亲自垂下霞光,化为赤绳,系在有情人的脚踝上,核准他们的姻缘,赐下永恒的祝福……”他目光热切地看着宁王,“殿下,这可是天神见证的良缘!您……何不借此良机,与徐典记一同参与盛会,在万千部众的欢呼与天神的凝视下,让草原铭记二位的深情?这必将成为我突厥与天朝永世友好之佳话!”
宁王静默地看回阔百汗,见他目光中虽则满是真挚热忱,却知他此举,既是讨好、也是试探。
宁王与徐菀音之情爱纽结牵绊,于中原皇室乃至朝堂,虽未曾大张旗鼓地宣扬而令周知,却也并非隐蔽躲闪之情。他甚而本欲将自己心意昭示于人前,然则天子不告而赐婚崔氏。那崔家乃天下清流冠冕,门生故旧布于朝野,此桩姻缘关涉甚广。权衡之下,纵使宁王心似炽火,亦不得不暂敛其锋,将此情愫置于权谋与礼法的幽微之地,以待来时。
他见阔百汗甚为上心,显是专门对此做过探查。既有探查,则不能排除其对于太子——如今的新皇李琼俊——对菀菀的觊觎、乃至先皇所指宁王妃崔氏等等的复杂关系,都有了解。则阔百汗若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大是能做下不少的。
然而对于宁王而言,凡关涉菀菀之事,便是再过复杂难理,他也只能简单视之,唯一心一意而已。面向中原朝堂,他是此态度;面向突厥草原,则更是如此。
想到此处,宁王长眉一扬,冲着阔百汗抱拳一笑,朗声说道:“大汗美意,本王心领。既是草原天神的见证与祝福,本王自然要来衷心求祈……”
阔百汗听宁王这般回复,神情显而易见地欣喜高亢起来,兴高采烈地对宁王补充道:
“殿下,您可知,草原儿女因了四方游牧,情感连接不若中原的恋人和夫妻那般紧密固定。越是如此,越想要将双方之间的感情绑定、加深。这赤绳节便成了男女恋人最为看重的节日,他们通常会选择在这一日真正结为夫妻。因草原天神着实灵验,若男女感情在这日里得了天神眷顾,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阔百汗又朝帐外徐菀音那处望了一眼,见宁王也早已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边,于是他语调中又添上些神秘地说道,“更能令……爱意更浓、倾心更甚啊!殿下……”
当夜,草原上便点燃了巨大的篝火,圆月高悬,如同坠入人间的太阳。
年轻的男女们身着盛装,围聚在篝火旁,彻夜对歌。
歌声或高亢如鹰唳,或婉转如马头琴吟。歌词即兴而作,充满了大胆的试探与炽热的表白。
阔百汗看起来对草原上这场意味着生命延续与人丁扩展的盛事极为倾倒,他陪同在宁王身边,不断向他讲述从此刻已然开始的赤绳节。
熊熊篝火旁的悠扬歌声里,男子唱的是心中的爱慕与家族的荣光,而女子则回以聪慧的机锋与未来的期许。
间中有早已相爱的恋人,也有在此时悄然系上第一根心弦的男女。
宁王看着坐于篝火那头的徐菀音,她笑靥如花地被云罗及另外几名衣着鲜艳的突厥女子围绕着,看上去,云罗等人也正热络地替她介绍着赤绳节。
从阔百汗滔滔不绝的讲述里,宁王了解到,这赤绳节,乃是草原上最古老也最富生命力的庆典,它不仅仅是爱情的盛会,更是一场关于勇气、坦诚与生命活力的盛大仪式。整个节日的流程,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的奔放与激情。
今夜过后,赤绳节当日的日头升至头顶时,专属于女子的“仙草斗酒”便正式开始。
仙草酒是一种特制的马奶酒,在酿造时便浸泡了草原上一种名为“醉心草”的植物。此草对男子效用平平,但女子饮下后,会感到浑身暖融,心跳加速,面泛桃花,平日里深藏心底的情意会如潮水般涌上,让她们的眼神更加大胆炽热,敢于在接下来的环节中,毫不犹豫地奔向自己心仪之人。
斗酒并非比拼酒量,而是一种仪式性的豪饮。身着嫁衣的女子们需在众人面前,饮下三大银碗仙草酒,以示其心意之诚与勇气之盛。当然,为了确保自己在心仪男子面前不失态,也为了在万一无人选择时不至于太过难堪,许多女子会巧妙地控制饮用量,甚至有人会提前服下解酒的药草,让自己处于一种“微醺的勇敢”状态。
草原女儿们斗酒结束后,会由部落长老与最受尊敬的卡姆(突厥部落巫师)一同为她们祈福,祝福她们今日能得天神相助,寻到自己相伴一生的如意郎君。随即,长老与卡姆会根据饮酒的仪态、速度与气势,给出女儿们选择马匹的先后次序。
斗酒仪式一结束,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来临了。获得骏马的女子们,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所有等待的青年男子,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奔向自己早已选定的那一个。她们会在心仪男子面前勒住骏马,伸手发出最直接的邀请。
被选择的男子若同样心仪该女子,便会大笑一声,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在众人的欢呼与口哨声中,率先奔向草原深处,去挑选部落为他们提前备下的、位置最好也最舒适的新婚帐篷。
然而,倘若该男子并不愿接受来到眼前的邀请,他可拒绝上马,而奔向他心仪的女子。一时间,草原上可能会出现多名健硕男子狂奔追逐一名骑马女子的壮观场面,充满了原始的力与美的竞争。
若被追逐的马背上已有双向奔赴的男女,为避免女子被“抢走”,马上男子会奋力鞭策马匹;而奔跑的男子为了赢得佳人,则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
这是一场两情相悦才能真正胜出的竞赛,任何一方的心意不坚,都可能让良缘错失。
当最后一对男女也找到彼此,进入属于他们的帐篷后,喧嚣的草原会渐渐安静下来。暮色四合的草原上,篝火再次燃起,草原老琴师会奏出悠扬的琴声,卡姆会在篝火旁吟诵,与上天沟通,求来天神的允准与祝福,为成功配对的爱侣们献上典礼。
传说唯有在这一天,在“醉心草”的催化与纵马追逐的激情中,草原天神才会垂下那无形的赤色丝线,将真正有缘的男女系在一起。他们将在帐篷中,在天神与星辰的见证下,完成生命最原始的契约,成为被整个部落认可的夫妻——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机不可失啊!
第148章 斗酒
赤绳节当日午时,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草原上, 将王庭附近喧嚣的盛会场地照得一派灿烂。
宁王李贽端坐在阔百汗身旁特设的观礼台上, 身下是铺着白虎皮的胡床, 面前案几上摆满了奶食与美酒。他一身玄色常服, 在金帐贵族的华服间显得格外内敛, 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阔百汗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节日的盛况,声音洪亮,不时发出豪迈的笑声。
然而, 宁王的心神全然不在此处, 他目光闪烁地朝远处看去, 刘将军率领的玄衣卫似若无意地分散着,却自成严密的队型, 守护着正在那边“斗酒”的徐菀音。
那片被一圈毡毯帐幕以及众多突厥妇女和侍女围起来的、专属于女子的“仙草斗酒”现场,远远可见人头攒动。
宁王看不到徐菀音的身影,只知道她在其中。一想到那所谓的“醉心草”酒液可能会让她“爱意更浓、倾心更甚”,他握着酒杯的指节便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杯中的马奶酒纹丝未动。
与此同时,在斗酒场地外围,另一场充满阳刚之气的角逐正在激烈上演。各部族的青年男子们,正纵马奔驰。他们在疾驰中弯弓搭箭, 射向远处不断移动的皮制靶心。箭矢破空的咻咻声与命中靶心的闷响声不绝于耳。
这并非单纯的表演,更是一场争夺有利地形的比拼。骑射成绩越是优异, 便越能在接下来的环节中,占据靠近女子们出发区域的位置。这意味着,当斗酒结束, 女子们策马奔来时,占据了有利地形的男子能先行被看到,也拥有了快一步被选择、乃至在其后“抢夺”时更近距离起跑的优势。
因此,每一个青年都铆足了劲,在马背上展现着自己最矫健的身姿和最精准的箭术,呼喝声、马蹄声、弓弦声响彻云霄,与远处女子区域传来的隐约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原始而蓬勃,极具煽惑力,扰动着观礼台上年轻王爷本就有些急切的心。
宁王虽仍是端坐如山,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男子意气,泄露出他内心翻卷的狂澜。他在等待,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占有欲与不确定性的焦灼,在他心底悄然蔓延,隐隐如有一群森然低嗥、蠢蠢欲动的草原饿狼。
草原男女们各自的比拼甚嚣尘上。
女子的斗酒帐幕那头仍是一派神秘。时而有女官过来向阔百汗与宁王禀报,道是草原女儿们有那斗酒正酣的,也有忙着上妆着衣的……云云;男子的骑射比拼现场,则是草叶、泥土与汗气翻腾飘飞。一直到夕阳如火般烧红了西边的天空,男子们激烈的骑射比拼终于尘埃落定。
胜出的青年们带着昂扬的斗志与期盼,奔向斗酒会场的外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那面巨大的彩绘毡毯帘幕上,只待那帘幕被侍女拉卷起来。
宁王何尝不是等得焦躁不安,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旁的阔百汗侧过身,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容开口说道:
“王爷请看,这便是我们草原儿女的本色了。洒脱不羁,远远没有中原那些繁文缛节的拘束……”他大手一挥,指向下方攒动的人群,“在这里,几乎能做到所有人一视同仁,您看,贵族的子女也夹杂在其中,按照各自的喜好与本事平等争夺。”
宁王其实早已留意到,骑射比拼的青年男子当中,确有那些衣着服色极是讲究的,他们身着中原丝绸锦缎、或精细皮革制就的袍服,缀以珍珠、绿松石、红珊瑚作为扣饰或镶嵌,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华丽皮革腰带,其上悬挂镶金嵌玉的短刀和磨刀石、火镰等随身物品,所用弓箭、马刀等武器,不仅材质上乘,其箭囊、刀鞘上也充满了精美的金属雕花和宝石装饰;而另一些一眼便能见出乃是平民的青年,虽也不乏健硕俊朗者,但衣着配饰与随身武器俱是简单质朴。
宁王自然知道,在草原戈壁严酷的生存环境之下,鼓励强者为部落贡献优秀血脉这一古老智慧,让平民也享有各类比拼与竞争的平等权力。在赤绳节上,便能清晰看到,一位身着锦缎金绣、器宇轩昂的贵族青年,与一位穿着粗皮旧袄、却目光炯炯的平民射手,并肩立于同一起跑线上。
草原文化给予了底层青年一个凭借个人勇武改变命运的希望,但也巩固了贵族阶层通过资源积累所获得的优势。毕竟,贵族华丽的服饰、精心打理的仪容,第一时间便能吸引更多女子的目光;更不用提贵族身份本身,对女子及其家庭的巨大诱惑力了。
眼前的赤绳节,可谓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在认可等级制度的前提下,激励所有男性为部落的强盛而竞争的社会仪式。
阔百汗继续介绍道:“……男子的比拼自不必说,骑射是草原男儿的立身之本。而女子的斗酒,也需要极大的心思和技巧,里头机巧甚多,很是考验女子本事呢……”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见宁王沉吟着看向斗酒场那边,语气中忙带出几分宽慰,“徐典记怕是不熟悉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野路子。老夫估摸着,她很可能实心眼了,喝下不少仙草酒,结果还比不过里头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酒坛边长大的厉害姑娘。王爷,您可得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哦……”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观察着宁王细微的神色变化,随即又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不过请王爷放心,里头有我们王庭最有经验的女官、还有云罗那丫头帮忙照看着,断不会让徐典记出任何差池,定会护她周全的!”
宁王原本并没想到,菀菀竟会被那云罗公主说动了,兴味盎然地愿意参加今日的仙草斗酒。宁王今日晨间听闻这个消息后,忙不迭地做了些安排,心道莫不要给她玩得忘乎所以了,斗完酒竟去到旁的男子身前……虽觉着这般想实在好笑,却忍不住要随了她、将自己这头准备妥当。
当下便对阔百汗说道:“有劳大汗费心。徐典记心性率真,爱玩爱热闹,既遇上草原盛会,便由她尽兴。”
当天边夕阳只剩下一道灼烈的金边时,草原的轮廓被勾勒得如同燃烧的余烬。
那道巨大的彩绘毡毯帘幕终于被两名侍女缓缓拉开。
草原上,数堆篝火霎时被点燃,熊熊燃烧着,正像等候中的青年们热切而焦渴的心。
只见三名突厥女子各自骑了一匹佩戴了王庭最好鞍鞯的骏马,从内里缓缓走出。她们显然在方才的斗酒中表现出色,脸颊泛着“醉心草”酒力带来的动人红晕,眼神明亮而大胆。
徐菀音并未出现。宁王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
随着三名女子走出,马颈下的鸾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给出了一个信号,令到外围等待的青年男子们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那名身着火红色窄袖长袍的蒙面女子率先策马疾奔起来,径直奔到一名腰间佩着银刀的青年身前,对他伸出戴着银镯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青年狂喜地低吼一声,抓住她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两人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便在一阵欢呼和口哨声中,共乘一骑,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率先去挑选他们的新婚帐篷。
而另两名未蒙面的女子稍一徘徊,便似在那群青年当中点燃了战火一般,引得好几名仰慕者分别发足狂奔着追去,试图第一个跃上马背。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充满原始的竞争意味。
随着帘幕不断开合,一拨又一拨衣着亮丽的突厥女子纵马而出。
宁王很快发现,她们当中,若是已选定了心上人的,俱是蒙了面纱,并不给其他男子机会,直接奔向自己的情郎。当然也有一些即使蒙了面纱,却仍被情郎之外的仰慕者认出,因而尾随了追逐的。
宁王看得甚觉有趣,却是奇怪,怎的菀菀迟迟不出,便朝刘将军那边望去。只见刘将军稳如泰山地骑马凝立在那圈帐幕前,并无异常。只好又稳住神,安心继续等待。
帘幕又一次拉开,这次却是一下子纵马走出一群华服女子,草原上爆发出一阵惊叹与欢呼之声。只见其它女子慢慢勒马停步,将前头两名蒙面的盛装女子凸显出来。
宁王听见阔百汗爽朗大笑起来,说道:“本汗可是未曾听说云罗也有了心上人,这般打扮起来,是要玩耍么?草原天神可不能不敬,今日本汗势必要将公主许配出去了……咦,旁边那位,可是徐典记么?她穿了我突厥衣裳,竟穿出些突厥女子不曾有的风致来……”
宁王已是屏住了呼吸,他自然早就认出了他的菀菀。
只见她穿了一身素白的突厥交领袍,头戴一顶白狐皮帽冠,长发被编成无数细辫,缀上细小的银铃,面上覆了一层莹白色月华纱罩,将那双清澈皎洁的眼眸更是显得盈然有光、顾盼生姿。
宁王双腿已然绷紧,他控制不住地慢慢站起身来,远远地望着她。
他见她有些茫然地扫视着,仿佛被那四处燃烧的篝火迷惑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眼神定于观礼台,定在了他的身上。
宁王好生敏锐,他觉出她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双眼睛……盈盈漾着笑意的眼睛,好似有些眯了起来,带着一丝不羁与疏狂。
是仙草酒的缘故么?他心神激荡地想,心中已是暗呼出一声“菀菀,快骑到阿哥这处来……”
她显然并没察觉到他遥远发射的心意,仍是驭了马儿,慢吞吞地缓步前行。
只听草原上一声唿哨,不知是谁用突厥语大呼了一声“是公主……”
一群突厥青年霎时间发足狂奔起来,朝着云罗和菀菀的坐骑追将过去。
只听云罗高叫一声“妹妹,随我来……”,一夹马腹,“驾”一声便冲了出去。
徐菀音身下马儿被云罗的马带得,也是一声嘶鸣,随即追着前马甩蹄而奔。
眨眼间,刘将军及另几名玄衣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紧随着徐菀音护卫过去。
宁王紧张地看着菀菀打马,随了云罗的马儿,径直朝观礼台奔来,身后已跟了十几名健步如飞的突厥青年。宁王再也耐不住性子,举步便朝台下走去。
只见云罗突然一牵缰绳,将马首一歪,朝侧边斜斜奔去,她转得甚是突然,菀菀的马儿乍然间未及反应,仍是直直地奔向观礼台。
一些突厥青年紧接着随了云罗拐弯奔去。却仍有数人紧紧跟咬住菀菀的马儿不放。
宁王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见菀菀径直奔向自己,正要勒马放慢时,马后紧追而至的突厥青年中,竟有人堪堪追上,纵身便要跃上菀菀的马背……——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冲啊!
第149章 狼
黄昏的草原, 天边熔金,四处燃起的篝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
一身素白突厥盛装的徐菀音,面上覆了月华纱罩, 眼神中带着宁王看不仔细的迷离与不羁, 沉默着纵马疾驰而来, 仿如那一线金色夕阳下闯入人间的雪山仙子, 疏离而耀眼。
在她身后, 四五名最为矫健挺拔的突厥青年正狂奔追逐,他们显是已被前方翩飞的仙子激得爆发出了全身力量,目光灼灼, 紧追不舍。
眼看距离观礼台越来越近, 徐菀音缰绳微微一收, 身下马儿的速度陡然放慢了一瞬……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追逐者中,那名最为高大、速度也最快的青年, 眼中精光爆射,他看准这个机会,脚下猛然发力,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带着一股强劲的气势,右手精准地抓向马鞍后桥……眼看下一秒,他就要稳稳落坐在徐菀音身后, 将她揽入怀中!
全场惊呼声骤起。
已疾速走到观礼台下方的宁王瞬间绷直了背脊,眸中寒光乍现, 手背上青筋陡然暴起,将手中那未及放下的坚硬玉杯,捏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哒”之声。
只见徐菀音右手一紧, 蓦地将手中缰绳朝右侧发力一拽,身下马儿喷出一个响鼻,往右一甩马头,顷刻间便转了方向,就在已能看清宁王面容的距离之处,纵身朝右边草径飞驰而去。
那弯拐得甚急,身后几名追逐者竟无人来得及反应,又不敢冲撞了观礼台,着急忙慌地要刹住脚步,却哪里来得及,一时间撞作了一团,狼狈不堪。
宁王突然纵身跃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落在一匹驰骋而来的骏马背上。原来是一路跟来的刘将军眼见徐菀音突然拐弯,急中生智,自己跃下马背,令马儿直溜溜地朝着宁王而去。平日里这刘将军那般一个闷不做声的冷面悍将,此刻竟能如此心细如发,着实难得。
宁王一拽缰绳,随了徐菀音马儿奔去的方向,驰逐而去。
最后一抹夕阳褪尽,黢蓝色的天幕如同无边的绸缎,迅速笼罩四野。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跳跃的篝火与鼎沸的人声,已被全然甩在身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化为一片微弱的光点。
广阔无垠的草原,仿佛陷入了某种私密的寂静,只余下劲风掠过草尖的沙沙之声,以及两匹骏马轻快的蹄音。
徐菀音伏在马背上,素白色的袍袖在风中飞舞,如同夜鸟舒展而飘拂的羽翼。
她经历了奇幻的草原一日。
午后,在那充盈着羊脂与香草气味的斗酒帐内,她在云罗和一大群热情的突厥姑娘包围下,被她们不由分说地换上了突厥打扮,随即开始了一番嘻嘻哈哈、似真又假的斗酒。
与其说姑娘们是要通过斗酒来获得挑选马匹的先后顺序,不如说是她们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场纯粹而自由的纵情欢喜。那仙草酒甚是香甜,草原女子能如此不受限制地饮酒,并且是畅饮这一年才酿得一回的希珍之酒,还没有男子在身边打扰,着实不易。
又加上这一回还有个如此貌美的中原女郎加入。草原女子本就豪爽好客,天生慕强爱美,更见云罗公主对这美若天仙的女子推崇备至,众女便放开了心怀来宠爱徐菀音。又是助她打扮,又是伺弄她吃食,那宝贝珍稀已极的仙草酒,更是要令她喝得尽兴。草原女儿们便轮番上前与徐菀音相对畅饮,教她一边饮酒一边歌唱。只在那斗酒帐中,徐菀音便已觉出了无与伦比的轻松与欢喜来。
徐菀音酒量还算不错,又不停有人奉上解酒香茶,因而她便在一片似懂非懂的突厥语和生硬汉话中,兴致高涨地歌唱、舞蹈、畅饮……
渐渐地,有人开始讲起自己和情郎之间的浓情蜜意。这甜美话题一旦开启,女子们哪里还收得住。已有情郎的那些,连讲述带比划,将那情爱之事描述得丝丝入扣,听得人面红耳赤、心生向往;诱得另外那些等待稍后能去挑选情郎的女子,大大方方、丝毫不加掩饰地直呼羡慕。
徐菀音虽然听得糊里糊涂,却总有人在她耳边贴心翻译,不仅有云罗公主大喇喇地恣意玩笑,好些年纪稍长、也有情爱经验的女子,都愿过来“逗”她、启发她。因她生得实在好看,又极是娇嫩生涩的模样,草原女子们便忍不住要将她心扉打开,因实在觉着男女情爱乃是世间第一美好之事,像徐菀音这般极致美好的女子,万万莫要辜负才好。
于是,到那帐幕掀开之时,徐菀音已然被那仙草酒浸润得身心皆轻,飘飘然如踩祥云;同时对身边热情洋溢、潇洒又勇敢的草原女儿们,深感喜爱与认同。眼见她们一个个神清气爽地跃上马背,打马而出,大胆前去追寻自己的情郎与幸福,这小女郎的心中也是莫名悸动,脑中一再浮现出她的阿哥——宁王那付温情款款的模样、那总是盯着自己的火热眼神、那令人迷乱的柔软唇舌、和那副精壮虬劲的男子躯干……
她眼神中渐渐现出一丝放达与飞扬来,却并非被那酒液迷了神魂,相反,她觉着自己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心中狂烈地想念着他,觉得自己心底深处、那被深深掩埋得连自己都从未发掘过的爱意——对他的爱意,此刻已然不受控地满溢了出来……
溢得她整个身心,都难以自抑地轻轻颤抖了。
此刻在马背上颠簸奔腾的徐菀音,便是这样的一个菀菀。
她听见了身后紧随而来、越来越近、如同催鼓般的马蹄声,一声声,重重敲在她的心上。令她莫名颤栗、紧张,胸中如有灼热的狂浪翻涌,竟一时不敢回头,只是用力夹紧马腹,任由夜风刮过她发烫的脸颊。
那人竟一声不吭地驾辔猛追,如同暗夜的化身,紧紧缀于她身后。苍茫辽阔的幽黯草原,无遮无挡的凛冽劲风,似已将他化作一匹北方野狼,一匹正在追逐猎物的狂猛之兽。
她越是如疾风般地在前方驰骋,他的追逐越是焦灼而决绝。旷野的风,将她的气息迎面吹扑向他,他忍不住深吸一口,也不知是她的气息、还是这草原上似清新、又似带了一丝蒙昧腥气的气味,刺激得他也颤栗起来,急切地想要捉住她……
月光尚未完全亮起,星光稀疏,在这片被朦胧暗影覆盖的草原上,两匹马,两个人,一白一黑,一前一后,这一场无声的追逐间,荡漾出最原始与本真的那些意愿来,令人难以抗拒……
他终于追上了她,二人并辔而驰。
她仍不看他,不知是因了不敢看他?羞于看他?还是二者皆有?
宁王轻唤她一声“菀菀”,侧脸看她,只见月光下,她的月华面罩好似掩盖了所有,令他看不真切她,不知她此刻为何仍不停下马来。
宁王终于不再等待,一个倾身过去,伸手便揽住她腰,说了声“到阿哥这里来”,将她抱上了自己马背。
她一身软糯馨香地被他拥于身前,将头脸紧紧靠在他胸膛上,极轻却极清晰地唤了一声,“阿哥……”
宁王被她这声“阿哥”唤得浑身热血沸腾,心中欢喜得无法言表,只能不断地回以“菀菀……菀菀……”,又“驾”的一声,加紧朝着二十里外的征北军营驰去。
暮色四合,突厥王庭以南二十里处的征北军大营已燃起丛丛篝火,将玄甲士卒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此刻,这里好似并非戒备森严的庞大军营,而弥漫着一种庄重热烈的气氛。
宁王与徐菀音二人骑着那匹乌骓骏马,缓缓踏入大营,一路行至中军大帐。
从营门至中军大帐的通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插有一杆巨大的、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如同帝王仪仗。
精锐的玄甲卫士沿路肃立,甲胄擦得锃亮,在火光下反射着炫目的金属光泽,他们手持长戟,神情泰然又不乏肃穆。
徐菀音一脸茫然地看着万千将士静谧无声地欣然而立,他们满面欢喜的注视着自己的主帅,那位年轻英俊的王爷,此刻正拥着自己心爱之人,幸福洋溢得,将整片大营的空气都浸染出满满的甜蜜之意。
宁王自然清楚,眼前乃是自己早先就安排好的排场。
当初大军开拔前,那崔氏不告而至军中,在一众军士面前宣示主权,令菀菀生气得推翻了他先前所有的努力,决意疏远。此刻,宁王要借这草原上神圣的“赤绳节”,面向全军、乃至向遥远京城的各方势力表明,自己怀里这名女子,才是自己唯一认可的、不折不扣、真正的宁王妃。
中军大帐前,已被清理出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地面甚至铺上了新裁的青色草皮,四周环绕着更多的篝火与旌旗。
宁王利落下马,随即转身,向马背上的徐菀音伸出手,将她稳稳地扶下马来。两人携手,踏着铺就的草皮,走向帐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阔百汗与云罗公主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身后是一众身着盛装的突厥贵族,以及一队手捧托盘的突厥侍女。
徐菀音被眼前的一切搞得恍然若梦,先前饮下的醉心仙草酒,此刻仿佛开始溢上心头,令她飘然恍惚、似若迷糊地被云罗拉入一旁的帐中,由一众侍女伺候着换上了一袭雍容华贵的突厥新娘嫁衣,戴上那顶流光溢彩的新娘头冠。
待她翩然出帐,只见宁王也已换上了崭新的玄青色突厥新郎礼服,那是一袭绣着金色狼图腾的窄袖锦袍,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皮质腰带在熊熊篝火映照下熠然生辉。这身突厥华服,衬得他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冷厉,多了几分草原雄鹰的挺拔不羁。
徐菀音抬眸望去,正对上他温柔而深邃的目光。
周遭薪火哔啵,数万将士林立,突厥大汗竟如一名慈祥的长者,欣然喜慰地站在身边……
“菀菀,做我的新娘罢!”宁王说道。
第150章 礼
帐前空地上, 那位最受尊敬的老卡姆身披羽袍兽皮,头戴鹰羽宝冠,与笑容满面、亲自充当赞礼官的阔百汗并肩而立。
他们身后, 征北军所有高级将领与突厥王庭的贵族们分立两侧, 神情庄重而喜悦。
老卡姆手持骨杖, 缓步上前, 吟唱起古老的突厥祝祷, 祈求天地星辰见证。
他随即为二人额头点上天神赐福的马乳。
阔百汗哈哈一笑,已中气十足地喊道:“按照我们草原儿女的规矩,该系上‘赤绳’了!”
突厥侍女捧上红色丝线与羊毛混织的长绳, 阔百汗亲自替宁王与徐菀音系于手腕之上。
在绳带交叠时, 宁王手腕一绕, 以汉家“同心结”的手法,在两人腕间各系一结, 随即紧紧握住徐菀音的手,转向全场,目光如炬扫过三军将士,声音沉毅,响彻军营:
“皇天后土在上,五万征北儿郎为证!本王李贽,今日以军旗立誓,以帅印为凭, 愿娶徐氏菀音为我李贽此生唯一之妻!祸福同担,生死不离!此心, 天神共鉴,三军共聆!”
老卡姆高举骨杖,发出悠长呼号。刹那间, 原本肃静的征北军大营,如同滚雷炸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贺王爷!贺王妃!”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动了草原的夜空。
整饬而欢腾的军营里,宁王这石破天惊的誓言,不乏在现场多位高级将领的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一些与宁王并肩作战多年的将领,如刘将军等人,虽感此举胆大包天,心下却也不由暗赞一声“情深义重”;
也有那暗自咋舌之人,觉得宁王这般为情所炽,公然否认先皇赐婚,不承认世家大族崔氏的联姻,行事未免过于不计后果。这几乎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未来的朝堂风波恐怕难以想象;
然而,无论是敬佩还是担忧,所有人在震惊之余,都深深地为宁王之魄力所折服。这份敢于在万千军前、在突厥盟友面前,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正名,不惜对抗世俗礼法与政治规则的勇气,绝非寻常人能有。
更何况,这位主帅的战力与谋略,早已通过一场场胜仗刻入众人心底。他此刻展现出的这种近乎霸道的“不管不顾”,这种敢于打破一切的强悍意志,反而让一些将领的内心深处,悄然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位文韬武略皆属顶尖、手握重兵、威望正隆的大皇子殿下,身上这股子骁勇叛逆的龙性,在新皇刚刚登基、先帝新丧、朝局未稳的微妙时刻,或许……终能成就他走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徐菀音从一开始的不明所以,到其后的难以置信,几乎是一派混乱地经历了眼前的一切。
宁王那番面向全军的惊天誓词,她听在耳中,却恍如梦境。他要娶自己为“此生唯一之妻”,那便是说,他在全军面前否认了……于京中那日登上帅台的宁王妃崔氏?
徐菀音觉得实在匪夷所思。她虽已失忆,但先皇亲指的姻亲,岂能容臣下自行取缔,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那么宁王是要为了自己,公然……反了先皇?
他……怎么敢?又怎么能?
她随即被云罗公主和几名突厥嬷嬷带入中军大帐深处的主帅寝帐。
此刻,那平日里冷峻肃杀的帅帐,竟是一副融合了草原炽烈与中原婉约的奇异洞房的模样。
只见帐壁上悬挂了色彩浓烈的突厥织毯,其上雄鹰与狼的图腾画样,在烛光下栩栩如生;角落里却摆放着来自江南的屏风,上面绣着清雅山水。地上铺满了厚实的雪白羊绒毡,踩上去悄无声息。案几上,牛油巨烛与中原红烛共同燃烧,将寝帐内照得温暖又朦胧。
徐菀音被突厥侍女搀着,坐上那大红的龙凤喜被与洁白的突厥驼绒毯交织在一处的寝榻,耳中听着云罗张扬的欢叫:“饮胜!饮胜!新嫁娘要饮满三碗,今夜才能与雄鹰般的夫君比翼双飞!”
突厥女娘们似乎要将白日里“赤绳节”的斗酒现场直接搬入这洞房之中。她们带来了更多的“醉心仙草酒”,银碗交错,甜甜的酒香混合了女娘们身上的香料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快乐起哄的云罗公主自己倒是先干了一碗,霎时间脸颊绯红,眼神亮得惊人。
其它女娘们齐声应和。一时间,古老的突厥情歌回荡于帐中,节奏欢快热烈,带着原始的生命力。
徐菀音无法拒绝,也不愿拒绝。她今日已然与这些草原女儿融成了一片,那带了些神秘色彩的仙草酒,仿若能浸入血液一般,将她们融连在了一起。
几名年长些的突厥女子围过来,以带了口音的汉话,毫不避讳地讲述起草原男女的情爱秘事。她们说起如何用歌声吸引心上人,说起新婚之夜该如何拥抱那如草原烈马一般的爱人……言语大胆直白、真挚坦荡。
神奇的军营洞房里,一种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氛围将徐菀音裹于其间。仙草酒力混合了账内暖融融的气息,将她从肌肤到心底都泛起一层迷人的粉色。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悸动,那神秘甜酒、歌声笑语,将她脑海里那个在全军面前沉雄威严地说出誓词的那个主帅宁王、她的阿哥,烘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带出她心底那份激荡的浓情,如同刚刚解冻的春潮,由缓而急地汩汩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喝下了几碗仙草酒,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地坐在一片绚丽温煦的光晕中,等来了一身挺拔、俊朗逼人的宁王。
帐帘被人从外面放下,紧紧合拢在宁王身后。
帐内红艳艳的烛火,仿若燃进了宁王的眼眸,将他本就闪亮的双眼,映得灼灼然发出炽烈的光芒。
他便是用了这样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又一次盯牢了她。
她仍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眼中却满是热切地回看他。
他被她看得心中喜不自胜,抬脚便要向她走过去,却被她止住了。
只听她声音有些飘忽地说道:“突厥嬷嬷说了,草原的合卺酒,须得……须得有些规程……”
宁王站住了脚,微笑着看她,“哦”了一声,问“是么?”
他方才在军中与众兵将庆贺,因是军营,有那不得饮酒的军纪,众将未得尽兴,他却是舒出一口气,他实在想做个清清爽爽的新郎。
哪知进了这洞房大帐,眼见得他的娇艳新娘倒是有些醉意阑珊、眼波迷离,惹得他心动不已。此刻听她说起“草原的合卺酒”,心弦又是被她拨得颤了一颤,便一边问她这草原合卺酒是何规程,一边缓步走到那放了酒壶和两个鹰骨杯的桌案前。
便见他的菀菀慢悠悠起身,也走到桌案前,伸手提起酒壶,将那色泽微红的酒液倒满了两个鹰骨杯。递了一杯给他,自己也拿过一杯来,牵起宁王的手走到帐中,一同跪坐于雪白的羊绒毡毯上。
宁王欢喜得四肢百骸都如云朵般轻飘飘的,只一味随她摆布,与她交臂缠绕起来,便听她说道:“这是第一口,其意乃是……你我命运从此联结,莫分彼此。”
宁王何曾期待过菀菀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霎时间激动得嗓子似乎被堵住了一般,哑声重复了一句:“自然要……你我命运从此联结,莫分彼此!”
当下二人交臂举杯,宁王依了菀菀交待,二人各自饮下第一口。
菀菀叹了口气,说道:“这合卺酒,却不如仙草酒那般香甜好喝呢……”眼儿悠悠地朝宁王看过来,看得他心绪又是一颤,忍不住扶住她肩,说道:“哦?菀菀喜欢喝那仙草酒么?那阿哥记得替你带上些……”
“那可不成,仙草酒……唯有赤绳节这一日能有呢,也唯有……女子……能喝,男子喝了……却是浪费!”
宁王又是满眼温柔地微笑。他先前便已从阔百汗那处听来,草原上确是讲究,醉心仙草酒因酿造不易,又因对女子所起作用甚于男子,因而便形成个“唯有女子能饮”的说法。男子有旁的酒喝,便不来与女子争那一年才得一日可饮的仙草酒。
当下宁王便应和她说道:“那么阿哥便不来与菀菀争那仙草酒喝。这第二口合卺酒却是如何喝呢?”
菀菀与他交换了手中鹰骨杯,说道:“这第二口便得喝完了它,乃是……乃是‘我之所有,尽归于你’之意……”
宁王又是一阵激动,随了她重复道:“我之所有,尽归于你,菀菀,你与阿哥从此便不分你我了……”
又是心潮澎湃地饮尽了杯中酒。
只见菀菀悠悠忽忽地点头,笑眯眯地将两个空杯杯底贴合于一处,交于宁王,说道:“扔掉它们……”
宁王被她带了些醉意的口气说得有点愣神,接过贴于一处的两个鹰骨杯,问:“菀菀,真是要……扔掉?”
菀菀斜看他一眼,微蹙了秀眉,“自然是要扔掉,你还得……用力扔出……才成。”
说完这话,她好似有些不胜酒力了,扶了扶额,催促他道:“阿哥,快扔,我可有些累了……你小心便是,因扔成何种模样,大有讲究……回头会有老卡姆来解读……”
宁王见她喊累,又说“扔成何种模样大有讲究”,便依言将两个酒杯掷于一旁铺着兽皮的地上。只见酒杯骨碌碌转动了一会儿,停于那处。
宁王回眼看向菀菀,见她正要从毡毯上起身,身子却有些软软的,宁王心中大动,唤了声,“菀菀,我的妻……”终于伸手将她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