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解其意,却被他生硬得硌人的声音吓得又一次愣住,正惶惶然不知要作何应答时,突然整个人被他猛然拉拽翻转,随即一阵尖利难忍的刺痛猛然袭来,如同有人将烧红的烙铁覆将过来,痛得她一声惨叫,便要翻滚逃开,却被他死死压住,哪里翻滚得了!
殊不知那人却也因了她那声惨叫,戛然停了动作,却仍压覆住继续狠声问她:“本王是火,便活该烧干烧尽了自己,也与你这未解冻的溪流融不到一处么?是么?菀菀?”
她额上已疼得迸出豆大的汗珠,拼命蜷缩身体,却无济于事,忍不住嘶声喊道:“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终是又惊又怒地睁眼看他,却见他一身肌肉硬结如绺,绷得紧紧地撑在床榻之上,眼中炽火如炙,说不清里头暗含了多少纷杂的情绪,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自己,内中竟隐隐见出些湿润润的泪意来……——
作者有话说:不对等的爱,终究是要掰扯出来的……
第156章 迟疑
火红如血的烛光下, 宁王眼中那阵炙然灼人的精光,被徐菀音惊惧而恼怒的眼神逼得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终是从她身上撤出,仰躺到一旁, 一身肌群怒结, 隐见濡湿细汗, 胸膛止不住的急遽起伏, 显是心中伤怀切骨已臻极致。
徐菀音乍然得他撤离, 只觉那处火烧一般刺痛,忙滚向里侧,心中又疑又怕, 不知他今日究竟因了何事, 诸般行事说话皆似反常。蜷缩着平复了好一会儿, 压住自己先前那些胡乱猜想,终于小声问道:
“阿哥, 你今夜来……究竟是怎么了?你说的……火,和溪流……又是什么?可是菀菀或其它什么旁的,惹恼了你?”
良久,只听宁王似若遥远的声音慢慢说道:“菀菀,洞房那日,你让阿哥扔的合卺酒杯,还记得么?”
徐菀音呆愣一息,忆起那日自己有些兴奋、更有些迷蒙地与宁王喝下那合卺酒的场景, 小声应道:“记得的……”忽然反应过来,“那扔出的酒杯, 草原上的卡姆应来解读的……我竟忘记过问此事……”
宁王又是沉默,待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些痛楚和令人感觉陌生的脆弱:“卡姆次日便来解读过了……”
徐菀音心中咚咚一阵撞击,隐隐不安起来。听宁王这么说,那卡姆既是第二日便去解读过了,这许多日过去,他竟一直未对自己说起……那么,是那卡姆的解读给出了什么不好的讯息么?他突然爆发般地狠狠说出什么溪流与火的,会是那神秘草原给出的神兆之言么?
她被这层不安攥住心神,一时也不敢出声,只安安静静地聆听。
宁王仰躺在外侧,一动不动地继续说道:“他说,你我二人的姻缘,就像一团霸道的火……和一条未完全解冻的溪流。本王便是那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将你烧热烧滚,揉入骨血……我细想他说的这话,觉着没错,本王对你,正是如此……”
徐菀音心中一紧,想起自己与他在一处的时日虽并不长久,有限的印象里,他对待自己确是如火般热烈,热烈到自己偶生惧意……
只听宁王继续说道:“……可那未解冻的溪流,卡姆说……是你,菀菀!……说你迟疑、蜷曲、未曾舒展,想要奔向……灵魂深处的自由……”
他顿住,气息好似被何物卡断了一般,再说不下去。
徐菀音听得心惊,猛然朝他侧头看去,见他闭了双眼,喉结滚动,似在努力平息胸中狂乱。
徐菀音心下回味他方才的那些用词,“未解冻的溪流、迟疑、想要奔向自由……”她觉着自己身上一番颤栗,她未曾这般想过,更未这般形容过自己,可是……这些说辞,自己能一一驳得回去么?
又过一阵,只听宁王终于慢慢问出:“菀菀,阿哥今日仍想问问你,卡姆说的你,对么?……你,是那样的么?”
宁王问出这话时,竟没有侧头看向身旁的她。他精赤的上身晾于被褥之外,看得徐菀音身上泛出一阵寒意,禁不住替他觉得发冷,想伸手将被褥拉上他胸膛,却不知为何,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宁王等不来她的回答,渐渐又变得焦躁难耐,又重复着问了一句:“你对本王,仍有……迟疑?不愿与本王……相爱么?”
徐菀音听出了他问话中的焦灼之意,自己也倏然急迫起来,好似怕他要更加激烈地过来追问,忙小声说道:“你……你待我的好,我都清楚,也是好生感激的……”见他听到此处时,突然惊讶地转脸过来看向自己,她自觉不妥,忙又说道,“我没有什么迟疑,我自然愿意与你……相爱……”
宁王一个翻身,又压覆到她身上,自上而下地看入她眼眸,眼中满是犹疑之色,像一头精明而多疑的狼。
她隔着一层被褥,仍感觉到他紧实滚烫的躯体,压裹得她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她忍不住嗔问道:“为何要那般在意那卡姆之言?”
宁王紧盯着她的深邃双眸中,闪出一丝愠怒之色,应是觉出她在顾左右而言他,于是硬声说道:
“因那卡姆对本王所下判词,丝毫无误……本王自然在意,你待本王,究竟若何?你方才说……感激?又说愿意与本王相爱……本王却不知,这相爱与感激,竟是一回事么?”
小女郎被那宁王问得一派迷糊,嗫嚅言道:“既然……王爷也是不知,我……我又如何能知?”
宁王被她拿话一堵,竟一时无从再询,见她被自己压得可怜兮兮地封堵在被窝里,便松开一些,拉着被褥一拽,露出她光润诱人的香肩,却立时又被她拽回去盖住。
只听徐菀音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道:
“王爷,我被你唤作菀菀,你眼里恐怕不只是此刻的这个菀菀,或还有以往那个菀菀。你说我以往扮作个公子,替你当过伴读,又同你一处,有过好些经历……可惜我,如今都没有那些记忆……”
“原先那个菀菀,当是生下来便开始做菀菀,如何长大、如何受父母疼爱、如何与兄长一路成长……又如何到了京城,认识了你……”
“可我,只是现下这个菀菀,一睁眼便是。只能靠旁人来告诉我,我自己是谁,我身边之人又是谁……我只知你是宁王李贽,不知你原先是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更是不知,你是、或不是……我的夫君……”
那宁王听到此处,慢慢坐起身来,眼中神色若明若暗地看着她。
徐菀音仍是语未尽意,继续说道:“你说道那卡姆下了些判词,说我乃是未曾解冻的溪流,要流向何方恐也未知……我想着,那未曾解冻之意,是否在说我过去那些封冻的记忆呢?”
“这么说,你对本王,直到现下,仍是陌生?”
徐菀音微微抬眼看他,他轻健魁伟的肩背将身后烛光牢牢挡住了,整个头面、躯体便如立在她眼前的一道黑影,令她几乎看不分明,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只嗫嚅说道:
“却也算不得陌生……”,她斟酌着用语,终于还是诚实地说道,“只是觉着……不那般真切!像是……隔了些什么……”
她不敢看他,眼角余光扫见他好似扭过了头去,随即听见他哑声问道:“如此说来,本王那日在三军将士前迎娶菀菀,事前并未求你应允……却是不该了?”
她不敢出声,心中却在拼命回想那日,自己惊诧莫名地被他骑马带到征北大营,看到三军将士齐齐相迎的场面时,一派茫然、恍然如梦的心境。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岿然而立,未等来她的回答,他也并未追问,好似也并不敢往下追问。
过了一阵,只听他低语道:“那晚,本王要你时,你可愿意?……还是,果真因了那仙草酒之故?”
她更是不敢出声。宁王尚且陌生,自己何曾已到了能与他随意谈论床帏之事的程度呢?
至于是否愿意,她甚至根本没想过这问题。她从一片混沌与疼痛中醒来后,全无了往昔的记忆。先后有两人声称是她的夫君,她选择相信了后来者宁王。至于床事,柳妈妈苦口婆心地教导了其间过节,也未曾教她去思忖是否愿意之事,好像本就该当如此……
帐内陷入一阵令人难过的沉寂。
徐菀音闭了眼,恨不得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宁王下了床榻,去熄了烛火,又回来轻轻躺下,轻得竟没让她感觉到被褥曾有被牵动。
徐菀音极是忐忑。在她的印象里,宁王从来对与自己亲昵之事极为迷恋,甚至常常不管自己愿或不愿,他总要极尽所能地贴近自己。
然而此刻,二人赤身同卧于一张床榻之上、一个被窝之中,那宁王竟硬生生忍住了、连一丝身体热气也没传将过来。
徐菀音心乱如麻地诸般思量。宁王低声问她的最后那个问题犹在耳边,她先前出不了声,没敢回答,此刻觉着些许后悔,想要回答,却又似失了时机,再如何说也是不妥……
她心中暗忖,自己确有不愿意么?实在谈不上吧……然而那日确因多饮了些醉心仙草酒,让那事变得似真又幻,也令自己意趣炽然,倒是不假……那么,王爷问自己是否因了那仙草酒之故,又该如何回答才属妥当呢?
心中又是交战,暗想若是对他说出那句“今日未曾饮仙草酒”,又会如何呢?却是先已将自己想得羞个不住……
更忍不住回溯起今日他来,一开始还好好的,二人一道饮了些驱寒酒,却是到何时,他便有些不对了?……
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身边那人呼吸渐渐平稳,显是已安然睡了过去。
徐菀音莫名有些失落。又想,自己竟未曾问出只言片语,关心一下他后面会去何处作战,胜算如何,又到何时归来……实在算不得一名合格的妻子,更遑论要做那雍容秀慧的宁王妃!
想着想着,突觉他好似伸手过来摸上自己腰肢,她心中似有暗喜,便轻轻扭动了身子配合于他,又觉先前被他刺疼那处好似正被他抚弄,她又是犹豫又是希盼,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意愿,只觉那处渐渐胡涂一片,她身子更是忍不住轻颤起来……
正隐约含糊着叹息连连之时,突然睁眼醒来,发觉外头天光已然渗入,先前那些朦胧春情,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再是猛然扭头一看,身边竟空空如也,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王爷再强大,也是会受伤的!
第157章 王妃娘娘
灰鹄谷王妃行辕, 一连数日,徐菀音的身影忙碌于各处。
辎重清点处,是她每日清晨必至之所。后方送达的医药、粮秣、换季被服等等补给资源, 需分门别类、核入账簿。
按汪大人之嘱托, 她需亲自检查药材品质, 将急需的金疮药、解毒散与日常养护的草药分开存放, 确保军医营及前方战医随用随取;
粮秣调度上, 更需精确计算前方消耗,将储备与接运联结妥当;
换季被服管理上,前方将士们的夏衣夏被分发、组织缝补破损军服等事务, 也少不了需人操持。
伤兵营则是徐菀音每日花费时间最多之所。恢复良好的将士, 需确认归营文书;伤势稳定而短期无法重返战场者, 也许分批次签署文书,安排后勤车队护送至望北镇休养。
这些事务, 原本皆有辎重营的吏员负责交接,初时,他们见王妃亲理庶务,心中不免惴惴,只敢拣选些轻省的、只需王妃过目的文书呈上,生怕有所差池,更怕劳累于她。
然而,不过几日, 众人便发觉这位年轻的王妃实在了得。她记忆力与条理性俱是极佳,过目之事, 无论巨细,皆能了然于心,问起话来切中要害。处理起繁杂的物资名录、伤兵名册, 更是条分缕析,毫不含糊。她见原有簿册分类粗疏,更是亲自设计了一套新的格式,将物资按“急需”、“常备”、“储备”三级划分;伤兵则按“伤情等级”、“预估归队时间”、“需转送后方”等项详细标注,清晰明了,效率倍增。
几位主事吏员私下商议,都觉王妃理事之能,胜于寻常文吏。终是提笔将这些时日王妃亲理庶务之勤勉、条陈建议之精当,以及此举对稳定后方、提振士气的显著成效,一一详述,写成一份条陈,以军务渠道,提请前线帅营知晓。
这封条陈,越过寻常的文书流转,被直接送到了宁王李贽的案头。
恰逢前线军营内,据传兵士们当中,正以高价转卖徐菀音先前画就的幸运小图。
士兵们得知了画图之人竟是主帅宁王刚在军中郑重立誓迎娶的王妃,这一讯息如同在滚油中溅入冷水,瞬间在军营中炸开。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地下转卖市场形成,一幅原版小图竟被炒至数倍于一名普通士兵月饷的高价,甚而因此诱发出一些扰乱军营秩序的斗殴事件来。
该混乱几经发酵,也被呈报至宁王处。
这夜,中军帅帐内,高悬的狼山地图在牛油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宁王面色阴沉,将指尖敲了敲地图上标记的几处峡谷:“被牵着鼻子打了这些日,斥候也折损了十来批,诸位也该看出点莫咄的路子了吧?都说说罢!”
前锋营胡将军压着怒火:“王爷,这莫咄简直像条泥鳅!从不与我军正面接战,专挑悬崖峭壁、密林深涧这些小道行动。末将派兵追剿,他们三五成群,射几支冷箭就跑,我们弟兄很难追上,一不小心还会掉进他们伪装的捕兽陷阱里!”
左军统领韩将军补充道:“他们极其熟悉狼山地形,能在我们认为绝无可能通行的山壁上攀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袭击。劫粮队、烧草料,一击即走,绝不停留。此乃典型的‘狼群游击’之术,意在疲我军、耗我粮、堕我士气。”
宁王点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韩医师:“毒箭箭伤,可有法子应对了?”
是因了前几日已发现,受了箭伤的士兵,几日后均出现伤口发黑溃烂、高烧不退等症状,已然毒发身亡了几十余人。
韩医师从袖中取出一支被布帛小心包裹的断箭:“此箭取自一名斥候。下官与几位医官连日查验,已辨明其所用之毒,乃是以狼山特有的‘鬼哭草’为主,混合数种毒蛇涎液炼制而成……”
他随即打开另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味草药,“下官等人已试出,以大量甘草煎煮浓汁内服,辅以蒲公英、地榆草捣碎外敷,可有效克制此毒,清解热症。只是此法需用量极大,且需受伤后立即用药,方能保住性命,减轻后患。”
宁王令道:“这便统筹药材罢,大量制备解毒汤药与药膏,分发各营,务必让每一个士兵都知晓中箭后如何紧急自救。”
张副总管随后禀报了阔百军递过来的消息,道是昨日阔百军一支五千人的前锋骑兵在名为“断魂谷”的狭窄谷地中,与秃鲁部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迎面遭遇。初时,阔百军凭借兵力优势占据上风,然而,当双方骑兵绞杀在一处时,秃鲁部军中一支约三百人的精兵突然前出,他们手中的弯刀极是坚硬,韧性也出乎意料,竟所向披靡,将阔百军手中的精铁马刀轻易斩出巨大缺口、甚而斩断。正是这支秃鲁部弯刀精兵,如同热刀切油般撕开了阔百军的阵型。
“这弯刀必属外部输入,去查明从何得来……”宁王沉吟,“秃鲁部,显然不只是如乌洛兰部那般单纯的军事集团了,它占据了绝对地利、还获得了外部支援,其大本营,我大军迄今尚未摸到边……”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莫咄此人,后手必多,不可小觑……现下最需防备的,便是尚未探明的莫咄‘后手’。狼山地形复杂远超灰鹄谷,其中溶洞、暗河、密林数不胜数。莫咄在此经营多年,岂会只靠毒箭与少数利刃?他既能从外输入这类特殊弯刀,必还有尚未露面的盟友……”
宁王看一眼斥候将领赵劼副将:“黠戛斯的骑兵现在何处?他们承诺的援军是真是假,是会在我们久攻不下时从背后捅来一刀,还是见势不妙便按兵不动?莫咄定然与他们有更深的勾结与约定。”
烛火将宁王负手而立的身影映照在帐壁上:“诸位,我们面对的,不仅只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经营多年的战争堡垒,和一个算无遗策的阴狠对手。”
“正面战场,不是一刻工夫便能拉开的!”宁王幽深眸色中带着一丝得之于强劲对手的兴奋。
此刻的他,并不需要借强力之战来证明自己,却需要这错综复杂的战局、这狡诈阴险的敌手、这需要耗尽全部心神去拆解的迷局……来麻痹自己那无法言说的摧心情殇。
夜已深,中军大帐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宁王李贽卸去了冰冷的玄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坐于案后。
连日来的军务筹谋并未让他感到疲惫,反倒是帐内独处时的寂静,像层层缠绕的束缚,勒得他心口发闷。
友铭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着主子那在烛光下落寞的侧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那日从灰鹄谷回来,他便觉着宁王仿佛被抽去了什么似的,战事军务虽仍如往常那般处理着,丝毫不见懈怠,整个人却失了神采。
友铭自然知道,除了那位徐小姐、如今的宁王妃,还有谁能有那本事,将堂堂宁王变作这般模样?
“爷,累一天了,先用热水敷敷脸,松快松快吧。”友铭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浸湿了帕子,双手递与宁王。
宁王漫不经心地接过,胡乱擦了一把,便将帕子丢回盆中,溅起些许水花。
友铭过来,一边熟练地替宁王解开外袍的系带,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
“爷,今个从灰鹄谷送来份文书,是辎重营主事吏员联名的条陈,说的是……王妃娘娘之事……”
宁王心念随“王妃娘娘”四字一动,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他搭于膝上的手,竟幅度甚大地抽动了一下。
“爷,说起来,您也好些日子没见着王妃娘娘了,娘娘她,竟在谷中做了好些事……”
当下将徐菀音如何梳理物资,建立新册,将那后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等事一一陈述了一遍。见宁王听得眼中一忽一忽地现出光亮,友铭心中也跟着欢喜不已,“条陈里说啊,如今谷中士气高昂,人人感念王妃恩德。辎重营诸人,是心悦诚服,特意上书为王妃娘娘请功呢。”
“胡闹,本王如何嘉奖自己妻子之功劳?”宁王淡淡出声,说起“自己妻子”时,语音出奇的柔软,却掩不住那丝惆怅。
友铭“咦”的一声,“爷,您的妻子……王妃娘娘在军中的贡献,就算不得贡献么?小的都替娘娘觉着冤……小的原先听过,有位平定淮南的刘将军,他夫人在京城独力支撑门户、抚育幼子,还捐出半数家财犒军,后来刘将军不就亲自上书陛下,为夫人请封了诰命么?当时朝野上下,谁不赞刘将军有情有义,刘夫人贤德堪夸?”
友铭又替宁王揉起肩颈,继续说道:“更不用提,王妃娘娘亲自在军中整顿后勤、救治伤兵,连将士们的心都让她用那些幸运小图给捂暖了……这桩桩件件,任谁看了不说一声功劳苦劳俱全?”
宁王突然止住友铭,问道:“本王今日听说,菀菀那些小图,怎的还引起些争端?”
友铭“啊”的一声张了张嘴,将此事原委说了一遍,听得宁王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怒道:“成何体统!”
友铭见宁王动怒,忙劝慰道:“王爷息怒,斗殴之人已被军法司拿下了。不过也是难怪,营里有传,说娘娘的画作,便连王爷自己都好生喜欢,专门扣下一幅自己留下了呢……如此一来,您让那些得了娘娘画作的士兵,如何不珍视?有那珍视,便难免出来些哄抬价值之人……”
宁王冷冷地瞪了友铭一眼,瞪得他微微吐了吐舌头,闭嘴不敢再说。
第158章 真的么?
征北军中因转卖争抢王妃手绘幸运小图所致的风波, 终由宁王一令而决:
“严禁私下买卖收授,违者重责二十军棍。所有因争抢绘图斗殴者,按军法严惩不贷。”
但随即便有一批由军中书吏临摹王妃手绘并印制的图样发下, 分至各营, 以满足士卒祈福之心。
至于辎重营为王妃徐菀音所上请功条陈, 由征北大元帅亲颁全军嘉奖令, 誉其“贤德睿智, 体恤将士,于军备后勤、医护抚慰之功卓著……”云云。
徐菀音于灰鹄谷内自也接到了这份来自宁王的嘉奖令。
上陈请功的辎重营上下,则受宁王赏赐颇丰, 表彰众人勤勉王事。他们不免沾沾自喜, 心知这番作为实在便宜讨喜。
辎重营众人先前曾好生惴惴, 一怕因王妃揽事受累,从而自己被王爷责怪;又怕王妃误事, 辎重营要背锅担责。到现如今看起来,王妃能干、不误事不说,还将原先一些规程做得更加流畅高效,算得上起了实效、帮了大忙;而主帅那处则更是,但凡沾上点王妃之事,他无有不允,亦无有不喜!
唯有柳妈妈心下嘀咕,替菀菀请功的辎重营上下, 得了王爷那般丰厚赏赐,而菀菀, 却只领了份惠而不费的嘉奖令。知道王爷忙于军务,到不了灰鹄谷、露不了面,却连一份随嘉奖令一道过来的亲笔私密情信, 也给不出来么?
哪知徐菀音却是一副颇受鼓舞的兴奋模样,更加勤于谷内诸务。又是数日过去,她竟主理开拓了好几拨新务。
又是设“文墨处”,专派文书官值守、或去往前方大营,为士兵代写家书;
又联同北地医师及民间高人一道,绘制《北疆风物志》,记录北地草药、标注水源、可食用植物、以及常见毒虫的防范与治疗……等等,希望能为后续在此驻守的军队提供一份实用的生存指南;
并以“宁王仁德”之名,探视安抚乌洛兰部余众,分发粮食与药品。
一番作为下来,将那柳妈妈惊得,心道以往真真是小觑了自家小姐。小姐那脑瓜里,竟能生出这许多有用的点子来,而且还都能召集人手、实实在在地做起来。
这夜,用过夜饭后,徐菀音在灯下整理医案,见柳妈妈笑眯眯地过来,说友铭来了谷中,代王爷看看谷中诸务情形。他方才做完事,问王妃这处可有何话或何物要带给王爷。
又道友铭说王爷近日里甚忙,或将于三五日后来谷中探望王妃。
徐菀音闻言,呆怔一息,心想宁王以往皆是突然便出现在自己面前,何曾令人传过话来?他必是还因了那夜二人之间那份芥蒂,一直到现下还解之不开。又想自己那夜里,该解释的话,也都尽自己所能解释过了,那番话,自己此刻想来,仍是觉得皆出自肺腑,他竟还是无法接受么?
一时间小性子又拧巴起来,便对柳妈妈说了句:“我并无他话要带;我这处所有物资,皆出自王爷赠赐,一时也想不出有何物可带给王爷。”
柳妈妈脸上笑容凝结起来,忙过来抚住徐菀音的手,说道:
“小姐,你这话是没错,这灰鹄谷中所有物事,哪样不是王爷所有,但小姐的一番心意,才是王爷最想要的啊……那日老身见小姐闲来无事时画的那幅小画儿,若再写上几个字,令友铭带给王爷,王爷必会喜欢……”
却是那日,徐菀音不知为何突然信笔由墨,画出一幅宁王骑着马儿在草原上驰骋的画儿来,柳妈妈见了,喜欢得了不得,当下就撺掇着要找辎重营的人,趁着运送物资去前方军营时,将这画儿给王爷送过去。徐菀音却哪里肯答应,硬将那画儿藏了起来。
此时听柳妈妈又提起那画儿,徐菀音便板了小脸说道:“我这随手画得几笔,哪里做得礼物?没得让王爷笑话……”
却听友铭在外头接道:“娘娘,王爷喜欢您的画儿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笑话……您先前画的那些幸运小图,被小的截了一幅留给王爷,王爷将它贴在床帐上日日夜夜看着。换地扎营时,也没忘了单收起来,如今都又换两回营帐了,那小画儿还在王爷床帐上呢……”
徐菀音见自己的话竟被友铭听了去,脸一红,起身出到外帐。
友铭见王妃出来,忙恭恭敬敬下跪问安,又说道:
“娘娘,王爷近日里也不知是怎的了,每日扑在那军务上,这秃鲁部酋领莫咄虽则确实不好对付,小的觉着也不至于能将王爷的心思牵扯成那般……小的好多次见王爷到深夜时,仍又起身去书房里看那地图……”
徐菀音听得心中一惊,问道:“这仗打得可是危险?我上回在医营里听闻,那秃鲁部擅使毒箭,军中受箭伤折损了几十人,王爷可得做好防护……”
“娘娘,小的是觉着,那秃鲁部虽是难打些,却也不至于令王爷伤神。王爷或是因了觉着闲下来时难过,便总也不给自己个儿闲暇。……王爷好几回深夜里起来去书房,虽是坐在那地图跟前,眼睛却没在看地图,也不知看的何方……小的想,王爷怕是想念娘娘……只不知,王爷为何不令小的带话给娘娘……恐是怕娘娘担心罢!”
徐菀音听友铭说的那般情形,眼前浮现出宁王呆呆坐于地图前的模样,胸中涌出一阵又忧又怜的情绪来,心下一热,问出句:“真的么?”
那友铭看一眼柳妈妈,被徐菀音这声“真的么”问得又忧又疑,心想这两位新婚夫妻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生分到,一个想念得夜不成眠,也不愿捎带句话;另一个更是连幅画儿也不给,甚而要质疑对方那想念是真是假……
友铭忙答道:“娘娘啊,自然是真的,今日小的来之前,王爷有事无事将小的唤过去好几回。现下小的该回了,我敢打包票,王爷必定没睡,等着小的带娘娘消息回去呢……若娘娘又没个物件……或连话也没让小的捎上一句,王爷今晚怕是又睡不成了……”
柳妈妈也抓住友铭的话头,在一旁劝道:“小姐啊,王爷是要打硬仗之人,可不能这般夜夜不好睡的,您明明也想念王爷的,要不然也不会画了王爷的画像……”
友铭一听,喜上眉梢道:“娘娘……竟画了王爷的画像么?这……王爷若知道此事,后面多日的心事便都能消掉了……”
柳妈妈也即跟上:“瞧瞧,小姐一幅画儿,王爷要开心那么久呢,关键是没了那不开心的心事,打起仗来也更顺手不是……”
友铭在一旁筛糠般点头,满脸乞求之意地看着徐菀音。
徐菀音此时已是觉着,再要拒绝下去,便实在不懂事更不合时宜了。
只好折回内里,找出那画儿来,本想如柳妈妈所说,写上几个字儿,却思索了好一阵,想不起该写些什么,见已耽误友铭太久,便拿了画儿出去交于友铭,说了句:
“王爷身系北疆安危,菀菀不欲令王爷分神,只愿王爷食安寝稳。谷中诸事俱安,菀菀总归在此处,静候王爷凯旋……”
友铭走后,柳妈妈惦记着他说王爷三五日便会过来,便忙着琢磨要备下哪样的菜肴;又是将上回友铭交给她的宁王衣包,妥妥地收到菀菀帐中衣箱里。
柳妈妈想着上回,那宁王进帐后一声不吭,自己也不敢过去伺候,直到第二日清晨,见他又穿了昨日那身衣裳出来,深觉自己这个王妃身边的老妈妈,没将王爷伺候妥帖,实在惭愧得紧。
于是又在浴房那头,令人直接开了处帐帘,方便直接进入,好替王爷王妃备水。
徐菀音见柳妈妈兴冲冲地为迎接宁王而诸般准备,心中也是隐隐盼望他来。
上回二人一番言语生出好大芥蒂,她自己也是后悔未曾回答宁王所提的问题,想想沉默不语实则也能伤人不浅。便打算这回宁王再来时,若他仍要将心中疑问抛将出来,自己便该抛却那些不合当的羞怯,老实诚恳地回答他才好。
哪知一连十来日过去,宁王始终没来。非但宁王没来,连那友铭也未曾露面。
灰鹄谷内,药气日渐浓重。后撤至此的伤兵络绎不绝、越来越多,医营内几无虚席。
徐菀音日日过去探视,眼见伤情愈发纷繁复杂,毒箭伤、刀伤、还有很多摔跌伤……她心下渐沉。
有那些尚能言语的伤兵说道,那秃鲁部军众极是彪悍,其特有的毒箭,一伤及皮肉便能致人丧失战斗能力;
且每每一个战斗队伍里,总有几把神级弯刀,锋锐无匹,我军兵刃迎之常如朽木,几无抵挡;
至于那许多筋断骨折、内腑震伤者,乃是因了秃鲁部族人极擅攀援,惯能履险如夷,常将征北将士引至山崖深壁,借地势之利,或推落巨石,或近身搏杀,致我将士失足坠崖者,十有二三难全性命。
徐菀音眼见伤兵众多,且知灰鹄谷只不过是几处医营当中的一处而已,可知此番与秃鲁部之间的鏖战着实艰难凶险,禁不住对宁王的安危越发关切上心。
她数日前没等来宁王,本一直心想,必是因了他军务繁忙,难以抽身之故。便时常旁敲侧击地去询那刘将军,刘将军只一个滴水不漏,其它玄衣卫也和刘将军学得一个模样,木讷嘴紧,令人无计可施。
却随着从前方撤来的伤兵增多,终于隐约听来个消息,道是主帅宁王多日未出帅帐,不知是否受伤……
徐菀音终是有些坐不住了。
第159章 孟先生
这日, 徐菀音有些气鼓鼓地在医营外徘徊。
她方才与刘将军商量,希望和下一拨辎重营运送物资去前方的车队同行,去往征北军营。好说歹说, 刘将军只一个恭敬又冷硬, 说道:
“王妃娘娘, 王爷军令如山。末将接到的将令, 是护卫娘娘坐镇灰鹄谷, 确保万无一失。未有王爷新的钧旨,末将不敢,也绝不能放娘娘涉足前线半步。”
玄衣卫队长顾和在一旁听刘将军言语过硬, 见王妃面色不虞, 补充道:
“狼山战局诡变多端, 王爷之所以未下令接娘娘过去,正是深知其中险恶, 不愿娘娘有丝毫涉险。此乃王爷对娘娘的爱护之意,还望娘娘体谅。”
刘将军也是缓了些语气,说道:“娘娘之意,末将即刻便派人去往狼山禀报王爷,一切但凭王爷裁夺。在王爷谕令抵达之前,还请娘娘安心留在谷中。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赎!”
徐菀音忍不住将从伤兵处听来的传言问将出来,道是多日未见宁王出帅帐, 疑似主帅受伤。她甫一问出此话,只见两位将领俱有些呐然, 似是不知此事、又似是不敢说起此事的模样。
过得一息,却听刘将军森然说道:“王爷万金之躯,自有天佑。岂能容军中妄议主帅安危?”侧头对顾和言道, “传令下去,自此刻起,凡有私下议论、危言耸听者,一律按扰乱军心论处,伤兵同处!”
徐菀音在一旁悚然自立,不便多言。默默出来后,对宁王在狼山的情形更感不安,却又毫无他法,在谷中一处林边空地上转来转去,不知不觉间,担忧又恐惧的眼泪便流了满脸。
独自一人泣涕了一会儿,忽听谷口车马喧嚣,忙擦干泪水,平息了一番心绪,快步走向谷口。
只见一行风尘仆仆的药材商队,车轮辘辘碾过谷地的碎石,已然进得谷中,前排几驾马车停在了医营前的空地上。
为首之人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骑装,眉宇间透出精明与久经世事的沉稳。
他与闻声而来的刘将军及营内医官等人见过礼后,眼神迎上徐菀音,一撩骑服下袍,半跪行礼道:
“孟远舟参见王妃娘娘……此番乃是奉王爷令,押送些药材过来……”他起身示意身后车队上那些密封严实的木箱,又回头看着徐菀音,眼中笑意漾然。
徐菀音自是不记得孟远舟此人,只觉他看自己的眼神中甚有熟稔之意,又听他说起乃是“奉王爷令”,知他应是宁王旧识,不便多问,只施礼回道:“孟先生不必多礼,王爷如今正在前线狼山,这些药材是……?”
原来孟远舟接到宁王密信。却是因了秃鲁部毒箭之毒又见升级变异,韩医师先前所调制解药只能解决其中部分箭毒,旧方已难克制,而新方所需几位主药,采集极为不易。宁王便去信问到孟草堂,恰孟远舟于库中找到备存,不敢耽搁,即刻亲自押送过来。
宁王在信中已告知宁王妃徐菀音之事。
那孟远舟先前便已知晓,宁王对这位徐小姐实在爱之切切,如今知道他二人几经周折,终成眷属,心中极是替李贽欣慰欢喜。此番借送药之机,加紧备下一份极重贺礼一道送来。
孟远舟先前因了外室紫珏之事,令徐菀音对他心生不满,他自也知道。这回听说徐菀音失忆,记不得那些令人不快之事,他也是松了口气。
却见一辆马车上轿帘一掀,一名清秀女子眼含惊喜地下来,飞快地走向徐菀音。
那女子正是紫珏。
徐菀音虽不记得自己过去与紫珏等人的交集,却对紫珏天然有层亲近之意,又听紫珏说起原是旧识,当下陪二人及辎重营、医营几名吏员做好物资交接后,领了紫珏至自己帐院叙旧。
柳妈妈乍见紫珏出现,惊得将手上的陶罐都掉落在地,咔嚓摔了个粉碎。
紫珏忙抢步过去,帮忙捡拾地上陶罐碎片,一边轻声唤着“柳妈妈”对她做起了解释:
“那日在青崖药谷,想必是吓到你们几位了……你们恐怕都以为我……我这人已没了是吧?我自己本也觉着该要没了,可后来,我却又活了过来……”
见徐菀音怔愣不明,紫珏便将自己与那孟远舟孟先生的身份、当初徐菀音如何到得青崖药谷养病等事,略略叙说了一遍。
那紫珏落落大方、真诚坦白,将自己本是孟先生外室、在青崖药谷替孟先生打理药材集散等生意、与谷中余管事作下了些糊涂事,被孟先生发怒给打发了等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个清楚。
那日孟远舟悄悄掩回青崖药谷,先毫不含糊地处理了余管事;随即将紫珏的贴身丫头拉至院内鞭打,一死一重伤;给紫珏,则是赐了一壶药酒,喝多喝少任其选择。
紫珏自觉无颜面对,将那满壶药酒喝了个精光,最后实在因了胃浅,返了些出来吐掉了,即刻昏死过去,被拖至马车上。重伤而情义深重的丫头小玉不离不弃地随她上了马车,后被拉到一处庵堂,紫珏竟奇迹般活了过来。
见徐菀音与柳妈妈唏嘘感叹,紫珏喟然道:“世上却哪来那么些奇迹呢,我后来知道,孟先生实则并未对我下死手,那药酒并不致死。他后来找到我,将我接回孟府给了个名分,却不必留在府中,而是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做了他的一名贴身跟班……”
柳妈妈叹道:“孟先生毕竟离不了紫珏姑娘这般既聪慧能干、又温柔知礼的贤内助,如此这般,甚好,甚好!”
紫珏见徐菀音幽然失神,以为她对自己这场丝毫不合礼数的情事心有微词,讪然说道:“王妃娘娘,紫珏这事,恐是辱您清听了……”
徐菀音连连摇头,突然伸手拉起紫珏的手,说道:“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好似问过你,喜欢不喜欢孟先生……你说,自问喜欢他,却又不敢太过喜欢……是不是?”
紫珏与柳妈妈被徐菀音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惊得,双双瞪大了眼睛。柳妈妈喜道:“小姐,您这是……都记起来啦?”
徐菀音点点头:“紫珏姐姐身上有桂花香……”
紫珏欢喜不尽:“王妃娘娘还记得……我们一道喝那桂花酿,紫珏马车上有,孟先生也惯喝那桂花酿,因而我一直会备着。”说着,手脚飞快地跑到马车上拿了两小坛桂花酿来。柳妈妈又忙备了些姑娘小姐们爱吃的点心果子,让两人舒舒服服说话。
徐菀音抿了一小口桂花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紫珏:“紫珏姐姐,你那日说,自问喜欢孟先生,却又不敢太过喜欢……如今呢?”
紫珏叹口气,轻轻说道:“王妃娘娘,这喜欢二字,真真是……复杂呢!孟先生不甚多言,那时候,却是我……看轻了他对我的心意。”
她见徐菀音不解,又道:
“我其实是孟先生家中夫人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孟先生将我收了房,夫人心中不快,处处排挤。后来孟先生见我会算账,脑子也算快当,便将我带出家府,令我在青崖药谷替他管事……”
“我多次收到夫人来信,指责我不顾原来主家恩情、不知……不知廉耻,又说要给我自由……说孟先生也是这般作想!让我寻个良人,自去嫁了……”
“那余管事,原本也是夫人娘家的人,便是他,将我身契带了给我,多番劝我,与其给人做个外室,不若恢复自由身,堂堂正正嫁与他,做余家……媳妇……”
说到此处,紫珏红了眼圈,更是红了脸,“紫珏被那‘自由’二字蒙了眼,心想孟先生对我虽是不错,却终是给不了我自由,且终究是个被夫人随意打骂的外室,便……便信了余管事之言,打算离孟先生而去……”
“哪知余管事盘算的,根本不是要我做他余家媳妇,却是要借我手中所管之事,将孟先生的生意切走一块……我那身契,也根本是个假的玩意!”
徐菀音听得惊诧莫名,小嘴张得合不拢,连连叹息。柳妈妈也忍不住凑过来听得兴起,插嘴叹道:“那余管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枉我这老妈子见过不少人来,竟丝毫没察觉,他是那般深沉阴狠之人……”
紫珏替徐菀音和柳妈妈分别又倒上一杯桂花酿,悠悠叹道:
“确是如此。旁人只道孟先生对余管事、对我下手太狠,我自己知道,实在都是咎由自取。那日孟先生令人放了那壶药酒在桌上,喝与不喝、喝多喝少,皆是看我……是我自己实在觉着无颜苟活,更无颜面对孟先生,便全数喝了下肚……”
徐菀音紧张又心疼地抓紧紫珏的手,只觉得二人的手皆是冰凉一片。
“我后来在那秋月庵醒过来,仍是觉着不该活,幸有小玉伴着我。过了几日,孟先生寻了来,手里拿着我真正的身契,几下撕个粉碎,说道他……他舍不下我……”说到此处,紫珏满眼皆是温柔甜蜜,忍不住朝帐帘外望去。
徐菀音与柳妈妈俱是听得一阵释然欢喜,又是被紫珏言语中的柔情打动,忍不住齐齐轻叹“真好、真好……”。
紫珏嘴角漾着笑意:“他将我带了回府,斥夫人心术不正,以此为由……休了夫人。后来,便一直带着我随他四处奔波,再也……没离开过我。”
“原来那冷面杀神般的孟先生……竟是如此难得的有情郎,紫珏姑娘,您也实在算得有福之人啊……”柳妈妈喃喃叹道。
第160章 寻他
狼山, 征北军大营。
子时三刻,静夜如染墨。
三千秃鲁精骑,马蹄包裹厚布, 人衔枚, 马摘铃, 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毒液, 悄无声息地接近征北大营。
酋领莫咄一连四日接密探来报, 宁王未在营帐公开露面,似中箭伤,且伤势沉重, 已无法理事!
生性多疑的莫咄终于决定, 集结“狼牙”精骑三千, 夜袭征北大营,或破营、或再探虚实。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暗哨。
第一批精骑踏入警戒范围。营垒之上燃起稀疏的火把光亮, 有士兵的呼号声响起,辨不清敌我。
不知从何方射来强弩,扰乱了第一批精骑的进攻路线。
待秃鲁精骑们布防毕,第二批精骑驰入时,营栅后的征北军已迅速结阵,长枪如林,试图封住缺口。
莫咄果断挥手,令第三批精骑突入。
营外一处高坡林地处, 莫咄在亲卫簇拥下,一双鹰隼般的利目死死盯着下方战局。征北军的反应速度并无异常, 再快的突袭,都不大可能突破其防线。
然而,莫咄始终未能找到那个让他忌惮的身影。
袭击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在丢下十来具尸体后,莫咄果断下令撤退。征北军也并未出营追击,只是用弩箭“礼送”他们离开,一切很快又恢复了戒备森严的平静。
狼山战事已呈胶着之态,双方对峙月余,秃鲁部凭借天险与毒箭利刃等做着看似零散、却极为有用的牵制,征北军则依仗严整的营垒与精良的装备步步为营。
“宁王或受伤”的消息,似成契机,令莫咄原先未敢迈出的那几步,如今寻到了些空档。毕竟,与征北军比起来,莫咄更加拖不起。
“僵局,该打破了!”
——
一列马车队伍行进在绵延的草原商道上。孟远舟与身着男装的紫珏并辔于队首,身后是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一队精悍边军。
后方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孟远舟勒马回望,只见烟尘中,刘将军一马当先,面色铁青,率领着约五十名玄衣卫疾驰而来,玄甲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
“孟先生,车队里,可是多了个人?”
孟远舟神情一滞,转眼看向身边的紫珏,紫珏也是一呆,随即朗声说道:
“刘将军,这路程已然过半,您看……”
刘将军声如寒冰:“本将令责所在,须带娘娘回去。”
他一个偏首,五十名玄衣卫已团团围于周边,商队护卫边军本也是刘将军属下,见此情形,也是纷纷退到玄衣卫之后。
过得一会儿,只见中间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徐菀音探出身子来:
“刘将军,是我自己求紫珏姑娘带我来的。王爷……我定要亲眼见到他安好。”她眼神中流露出执拗的坚定。
刘将军些许犹豫,额角青筋微跳。他深知,此刻若强行将王妃送回,动静更大,且她既已至此,难保不会再生他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末将遵命。”
随即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玄衣卫厉声道:“尔等听令,自此刻起,并入商队护卫,一切以王妃安危为要。”
这支骤然变得庞大的商队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将众人炙烤得额顶生烟。
刚绕过一处名为“鹰嘴岩”的隘口,前方尘土骤起,数骑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来人并非寻常斥候,为首者竟是宁王麾下亲卫统领之一的顾擎。
“在下顾擎,来队可是孟远舟先生商队?”顾擎勒马问道,声音沙哑急切,“请即刻止步,不得再往前营方向行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刘将军见孟远舟茫然惊诧,提缰上前,向他介绍了顾擎身份。两位将领又在马上互一抱拳,刘将军自然习惯了听令即行,当下便问道:“顾统领,孟先生送来的乃是急需药材,不送往大营,却需送往何处?”
顾擎有些惊讶刘将军竟在此处,朝车队扫去几眼,并未见到王妃车驾,却也并不多问,答道:“请孟先生、刘将军……诸位随在下转向……”
紫珏却知车内徐菀音必是忧心宁王,忍不住出声问道:“顾统领,敢问为何不能去往大营?”
顾擎稍一勒马,快速答了句:“秃鲁部近日频有扰袭,这一路甚是险恶,去往前营的所有路口均已封堵……”话音未落,已带同他的部众打马去了队伍前方。
这番突兀的转向命令,让气氛瞬间凝重。
匿于马车内的徐菀音将这一切听得真切,她的心猛地一沉。
顾擎是王爷的亲卫统领,若非万分紧急,绝不会轻易离开王爷身边!
如今大营究竟险急到何种地步了?竟连紧要物资都不能往大营运送了么?
王爷他……到底如何了?
难道……自己听来的传言,那些关于王爷多日未曾公开露面的猜测……竟是真的?
担忧与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指尖冰凉。她紧紧攥住了衣角,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此刻,她只能听从这令人疑窦丛生的安排,别无他法。
商队跟着顾擎,从草原继续往北行至戈壁,又在荒凉的戈壁中跋涉了良久,直到暮色下拢之时,才停在一处据称名为“白骨峡”的峡口。
只见此地确乎名副其实,峡口两侧是风蚀严重的苍白岩壁,形状嶙峋,如同巨兽的肋骨,在暮色中透着一股死寂。谷内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诡异。
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在峡口搭建营垒,看到顾擎等人,队长曹兴急忙上前行礼。
“属下曹兴参见顾统领!”
“你们是……哪个营的?”顾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属下等是工兵营的,奉命在此处建立前哨,确保水源,并等待后续指令。”
“工兵营?……你们奉的王爷之命么?王爷何在?”
那曹兴队长一脸茫然:“回顾统领,命令是通过令符层层传递下来的,属下……属下并未亲见王爷。王爷的行踪,属下更是不知。”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股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
连身为亲卫统领的顾擎都被蒙在鼓里,这太不寻常了!
孟远舟与紫珏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刘将军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玄衣卫们更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凉的岩壁。
到此刻,一直强自镇定的徐菀音,在马车中听到这番对话,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好似“啪”地一声断了,断得她脑子里嗡嗡一阵轰响。
连亲卫统领都不知道王爷在何处!下达命令的方式又是如此迂回隐秘!这哪里是正常的军事调度?
一个猜想如惊雷般在徐菀音脑中炸开,他……是不是已经伤重到无法亲自处理军务,甚至无法露面?亦或是……在这戈壁中遭遇了什么不测?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瞬间淹没了她,一路以来的坚强伪装轰然崩塌。她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发软,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但那无声的泪,已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浸湿了衣襟。
戈壁峡口的夜,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从峡谷深处呼啸而出,刮在脸上生疼。
刚刚开始搭建的营垒还不见规模,只有几处匆忙立起的木栅和挖掘了一半的壕沟,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因见王妃到此,工兵们不敢怠慢,工兵队长亲自带人在背风处紧急加固了一顶加厚的牛皮帅帐,内衬毛毡,地面铺设隔潮的油布与多层狼皮褥子。
又为几位将军、统领及孟远舟,扎上了以木杆为支架的简易皮帐,帐内地面铺设干燥的草垫以隔绝地气寒湿。数座皮帐设立于王妃帅帐的侧后方,众星拱月般形成一个小的核心区域。
其余人众则只能默默裹紧统一配发的羊皮袄,在预先规划好的营区地块内,依靠着堆放整齐的物资箱笼,尽可能减少体温流失。
工兵队长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带着歉意对众人解释:“上头有严令,此地……绝不能生火,不能有任何火光与烟气泄露出去,以免被突厥人发现。”
于是,这漫长的一夜,便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般的寒冷中度过。
徐菀音与紫珏依偎在牛皮帅帐内瑟瑟发抖,尽管已是荒芜戈壁中的极致优待,但那几难承受的极致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几名将领虽皆是不明所以,但上峰之命,俱是清晰无误,兵将的天职便是听从与执行。因而刘将军最后来向徐菀音禀报的,便是简简单单一席话:
“王妃娘娘,末将等方才已核验过所有令符与指令。所有命令,皆源自征北元帅大营,确系王爷钧旨无疑。今夜驻足之地,便是军令所指之终点。末将深知娘娘心系王爷,然此刻夜深寒重,局势未明,盲动乃兵家大忌。请娘娘暂熄焦灼,于此安歇。此地安危,自有我等将士卫护。一切,待天明之后,必有分晓。”
徐菀音虽神色如常地应了声,但她心中却似风起云涌,如何能得平静?
一路行来,虽则每一名依循了宁王军令的将士,都明确无误地传达了自己所奉之令,却没有一人能够明确,宁王究竟身在何处?又为何要下达这般命令……
他之安危,究竟若何?
徐菀音此时的心,颤抖得比她早已冻如筛糠的身体,还要剧烈。